樱井有希子的爱与梦（50）

千香（承前）　大脑被完全替换成机械的我，怀着一种既喜悦又悲伤的复杂心情，但还无法自主移动身体，只能躺在手术台上时，菜菜子小姐双手勉强环抱着一个银色半球形的大盆——或者说像碗一样的容器，拿来给我看。
“这是你的大脑。马上就要和它告别了，要不要打个招呼？”
碗里盛满了透明的液体，其中沉着一团圆滚滚的、布满褶皱的肉块，像一颗巨大的淡粉色梅干。各处插着电极，从电极延伸出的电线连接到旁边放置的大型机器上。
“这……真的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我的脑袋里吗？真的是我的大脑？”
我难以置信。从我懂事起到此时此刻，一直持续产生我的思考和感情的源头，被告知就是眼前这个“梅干妖怪”，我实在无法立刻理解，而且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在自己活着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大脑吧。
“那么，这样如何？”
谷崎先生说着，往碗里的大脑上刺入新的电极连接到机器，按了几个按钮又转动了几个旋钮。瞬间，我仿佛感到躯干内部被温柔地抚弄一般，强烈的快感涌了上来，让我不禁发出了喘息声。
“你看，刺激生物大脑，你也能感觉到吧？因为它现在还通过外部设备和你连接着。也就是说，现在的你同时在使用摘除的生物大脑和刚才植入头部的人工大脑。接下来会切断与生物大脑的连接，让你能仅靠人工大脑自主运作。”
“那、原来的大脑会怎么样呢？难道……就要被扔掉了吗？被当成垃圾处理掉吗？”
自己亲口说出这话后，那可怕的回响让我自己都颤抖起来，突然被一种猛烈的恐惧或者说悲伤的情绪所侵袭。
“我的大脑先生，好可怜……一直，直到刚才还在我体内，嗯，一直就是我自己本身吧？本来应该直到我死去都一直在一起的，却突然被强行夺走……太过分了，我不要杀掉它，好可怜啊！”
我慌乱地哭喊起来。心情就像一直疼爱的小猫或兔子突然被夺走的孩子一样。或者说，更该形容为，自己生下并精心养育的孩子被绑架、即将被夺走而陷入半疯狂的母亲的心情吧。
菜菜子小姐小心地把盛着大脑的碗放到一旁，温柔地将我的头搂进她的怀里。我的脸颊碰到了勒紧菜菜子小姐胸部的金属带。
“不用担心，没事的，原来的大脑也不会扔掉，怎么可能做那么浪费的事呢，对吧老师？”
“当然。能活着将大脑完全摘出，这是首例，珍贵无比。这颗大脑会好好养护。只要连接到人工心肺，循环从你身体获得的血液，就能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当然，也会进行各种实验。”
我稍微平静了些，但还是有些无法释然，带着泪眼朦胧、鼻塞的状态，接连抛出疑问。
“但是，那个大脑先生，已经不能再像以前的我那样思考或感受了吧？那和死掉不是没什么区别吗？”
对此，先生的回答出乎意料。
“并非什么都感觉不到，此刻这颗大脑也活着，所以潜意识仍在持续工作。现在你的眼睛和耳朵接收的外部刺激没有传过去，所以你的不安和悲伤是人工大脑产生的，但生物大脑只是承载着至今的记忆，单纯在沉睡而已。从今以后，生物大脑将一直处于与睡眠相同的状态。睡眠会有深有浅吧，也会做很多梦吧。”
听到“梦”这个词，我不禁祈愿我的大脑今后能在幸福的梦境中安然长眠，但果然还是菜菜子小姐有力地安慰了我。
“千香，你的生物大脑，直到刚才被取出前最渴望的是什么？还有，那颗大脑最后经历的事情，也就是留在那颗大脑里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我稍作思考，恍然大悟。
“……两者都是……改造手术……是自己渴望，成为改造人的事。”
“对吧？你是经过同意，凭自己的意志答应进行大脑摘除的。刚才切断连接时也没有疼痛或压力吧。这样的话，你的那颗大脑，已经实现了自己最大的愿望，正以无上的幸福状态沉睡着。从今以后，你的生物大脑会一直持续做着改造手术的美梦，静静地在这研究所里活下去。”
我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伤情绪。虽然稍微安心了些，但寂寞感仍然无止境地涌上心头。
“来这里的话，能见到大脑先生吗？随时都能说话吗？”
“那也不必担心。甚至，可以时不时将你的人工大脑与这颗生物大脑连接，把你新获得的记忆作为信息灌输进去。你看到、听到或感受到的事情，之后当然也可以让生物大脑重新体验。毕竟人工大脑能保存的信息是数字化的，无论在质还是量上都比生物大脑庞大精密得多，而且传输容易。”
“我、我想把今后的一切都告诉大脑先生！爸爸妈妈改造后我想立刻报告！”
“明白了。那么，现在再次连接你的人工大脑和生物大脑，尝试将你对我们刚才这段对话的记忆灌输给生物大脑吧。好好体会一下，生物大脑因此会产生什么样的情感。”
先生又摆弄了几下机器。于是，突然间，一种安心的、或者说被温柔填满的感觉在我心中涌起。那种幸福感，明显像是从外部某处流入的。
“怎么样，有安宁感吧？那是你的生物大脑知晓了我们现在的交流，感到高兴的证据。”
“大脑先生……对不起让你分离了，但是呢，我实现了你的愿望，变成了机械哦。以后我也会来这里和你说话的。我们永远在一起哦，我会和我的机械大脑共享一切哦。”
这么一想，我心中越发弥漫开一种平和幸福的感觉。那明显是再次向我传来的生物大脑的反应。我确信，除了这个我之外，还有另一个我在这里，只要来这里随时都能见到“我”，终于能够安心了。
“那么，暂时告别了。切断连接，分离。”
先生拔掉插在我后脑勺上的电线插头，我的心中留下了一种仿佛变得稀薄了些、或者说有点泄气似的、就像刚刚还在对话的对象突然消失无踪的奇妙感觉。直到那一刻，我的意识确实是由生物大脑和人工大脑双重化的。打个比方，就像图像的图层一样。可以自由地叠加或隐藏彼此，上下颠倒，当然，或许也能融合吧。
沉在碗里的我的生物大脑仍然连接着人工心肺，被稳稳地放置在机器顶部的平坦部分。此时人工心肺已经与我的身体分离了。因为我已经没有生物大脑，也不再需要血液和氧气了。菜菜子小姐解开了人工心肺底部接触地面的刹车，咕噜咕噜地推到实验室门口，交给在外面等候的其他工作人员，终于，我的大脑被运往看不见的地方了。当我以非常难过的心情目送它离开时，先生又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你刚才经历的事情还有进一步应用的可能。你能共享或同步的，可不只是自己的大脑哦。”
从门口快步返回的菜菜子小姐再次把脸凑近我。她用美妙的媚药香气包裹着我，用那双大眼睛凝视着我的眼睛，像宣告重大事情般说道。
“千香，接下来和我融合吧。因为你和我是机械与机械直接连接，意识也能共享。”
我还没理解过来，呆呆地看着她，菜菜子小姐不由分说地夺走了我的嘴唇。我吃了一惊，但立刻被舒适感融化，浑身无力，接受了侵入的菜菜子小姐的舌头，让它与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突然，我的视野中浮现出文字。
（绿川菜菜子　意识共享　ＹＥＳ／ＮＯ）
我反射性地在心中回应了（ＹＥＳ）。文字刚变成（共享中），我就获得了在我身旁覆盖着我的菜菜子小姐的思考和感觉。我自己明明一直全身麻痹没有感觉，但确实，我正站在手术台旁，用自己的双脚站立，俯身深深地亲吻着我自己。而且，
（千香，我最喜欢你了，爱你。好舒服呢。如今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菜菜子小姐的想法从我的人工大脑中涌现出来。那不是从外部听到菜菜子小姐的声音，而是我的大脑自己在这样思考的感觉。不仅如此，菜菜子小姐迄今为止人生中经历的一切，都仿佛是我自己的事情一样存在于我心中。童年的回忆、学生时代的往事、怀孕后被恋人背叛的痛苦记忆、成为改造人的经过，全部，都像是从一开始就是我自身的历史一样被接受了。
菜菜子小姐慢慢离开嘴唇，什么也没说出口，但我完全明白了她的想法。
（我们的大脑已经连接在一起了。你和我，除非再次解除，否则想到的、浮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会共享。）
（和友希子小姐与翔先生的心灵感应一样……不对吧？）
（嗯，他们只是能选择性地互相发送彼此的知觉，并非完全共享。那两个人的大脑就像两台手机或电脑之间发邮件或聊天，而我们是完全同步。无论我们是否有意，彼此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都会完全暴露。因为我们共享的是大脑本身啊。）
（全部，吗……好害羞啊。）
（我也害羞啊，我一整天都在想色色的事情，全都被你知道了。但我觉得这样也好，甚至有点想让你知道。如果你不愿意，随时可以解除。）
（不……我很高兴……菜菜子小姐，这比性爱关系要激烈得多吧……我明确地说，从刚才在车里看到你的身体开始，我就一直想和菜菜子小姐做爱。所以就这样，和我融合吧！希望你永远和我纠缠在一起！）
（谢谢，那就这么定了。）
这段时间，我们一直无言地对视着，脸颊绯红，沉浸在幸福之中。当然，谷崎先生被晾在了一边。被放置不管，先生终于忍不住插话了。
“打扰你们享受很抱歉，差不多可以了吗？你们就这样对视几个小时也没关系，但那样的话，千香同学的身体永远也完成不了。剩下的等手术结束后再做吧。”
菜菜子小姐和我同时回过神来，慌张起来。
“啊、是！手术，继续吧／请继续！”
菜菜子小姐和我完全同时发言，完美地和谐一致，两人同时觉得好笑而笑出声来也是同时发生的。
所以那个啊，不只是菜菜子小姐，如果是大脑在一定程度上机械化了的赛博格之间，好像也能共享呢。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有希子小姐，能和我混合一下大脑吗？觉得麻烦的话随时可以解除，要不要稍微试试看？啊，顺便一提，我现在还和菜菜子小姐混合着呢，所以现在和我接吻的话，也能不漏掉菜菜子小姐，我们三个人就能真正意义上融为一体了哦。想不想试试共享我这个大脑完全机械化后的感觉，还有菜菜子小姐的感觉呢？

（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