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大辅」
用毫无起伏、带着睡意的声音说话的这个孩子,是我妹妹沙绫。她揉着眼睛,就这样坐到餐桌旁,等着站在厨房里的我把饭菜端过来。
「吃饭前先把衣服换好,把脸也洗了」
「有什么关系嘛,那些等会儿再说——快把饭拿出来——」
「你不去做就不给你饭吃」
「唔……小气的大辅」
这位小小的任性女王,一旦涉及到吃饭的事,也不得不乖乖听话了。
看着沙绫因睡意而脚步不稳的背影,我不禁怀念起从前,她以前明明那么听话又可爱的。就算那样,在她刚上小学那会儿,还是会哥哥、哥哥地叫我,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过,现在虽然有点让人头疼,但这样也挺可爱的。
做完简单的早餐,摆好沙绫的那份,再摆好自己的那份时,电视里正在播放的、原本只是无目的地开着的新闻,传入了耳中。
「在〇〇县××市,发生了一起小学生被监禁的事件……」
就在这时,沙绫打开门回来了,像是要打断新闻似的。她若无其事地坐到餐桌旁,连“我开动了”都没说,就开始啃面包。
「什么新闻?」
「说是在××市,有个小学女生被监禁了半年」
「哇,还挺近的嘛,真不太平啊」
「你也要小心点,最近这种案子越来越多了」
受害者明明和她同龄,沙绫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于是我压低声音说道。
「大辅你才要小心哦」
「我嘛,还能自己保护自己」
「不对不对,是说你别被抓了」
「你这家伙……我可是真心在担心你啊」
「应该没事吧,最近学校也开始加强防范了」
对妹妹这种缺乏危机感的样子真是没办法,不过我想也许太神经质也不好,于是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沙绫用懒洋洋的声音说了句“我走了”就出了门,之后我翻了翻报纸的体育版,然后做了一会儿家务。
(嗯……?)
做完清洁环顾房间时,餐桌上放着的一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沙绫的便当盒。
「那家伙,又忘了带吗……」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倒也不是经常忘,就像这次一样,在不常忘的时候忘了——说起来有点复杂,但大多数情况都是这样。
看了看表。离去大学还有一点时间。
(没办法)
这种时候,总是得由我去送便当。虽然已经习惯了,但说实话我并不怎么情愿。进教室把便当交给沙绫时,孩子们会发出一阵欢呼声和视线,这让我很不自在,沙绫好像也觉得很难为情。但如果不送便当,又会被沙绫唠叨抱怨,所以我根本没有选择。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我到了沙绫的小学校门口。到了这里,任务就基本完成了。
(说起来,今天门卫不在吗?)
每次来送便当,门卫大叔一定会在校门口,看到我后就会苦笑着说“又来啦”,并安慰我一番,这让我多少感到些安慰。
(嘛,偶尔也有这种情况吧)
这样想着,我刚踏进校门,意识就中断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全是灰色、地面粗糙不平的地方。
我按着微微作痛的头,寻找能确认自己所在位置的线索。但无论走多远,看到的只有灰色、灰色、灰色。走了大约十分钟后,我觉得继续走下去景色也不会改变,于是决定折返回去。转身看向来路时,我注意到在我之前倒下的地方附近,矗立着一面与周围景色明显不同的桃色墙壁。我再次朝那面墙跑去。一边跑一边观察,发现那面墙横向很宽,勉强能看到远处有尽头。似乎也有纵深,与其说是墙,不如说是一栋建筑吧。
到达那栋建筑前时,我又注意到一个重要的点。
(这是……布?)
我伸手去确认建筑的材质,触感粗糙,正是布的感觉。但布下面传来硬邦邦的触感,整栋建筑似乎被布覆盖着——不,是包裹着。
(不会吧)
这样想着,我重新打量起建筑。布上画着白色的圆点花样,建筑本身的长宽比例。然后我再次抓住包裹着墙壁的布。
预感变成了确信。现在我抓着的这块布的触感,虽然纹理稍粗,但和我之前摸到的很相似,没错,也就是说,这是————
瞬间,我的身体被从未经历过的重力和猛烈的上升感袭击。我的手还抓着布,身体悬在半空。不,不只是我,整栋建筑都浮在了空中。
『这是什么啊,谁掉的便当盒吗……?』
那声音沉重得仿佛要震破我的耳膜,是我醒来后听到的第一个人类的声音。
不过,声音的主人是能把那栋在存在感上压倒我的建筑称为便当盒并轻松举起来的、简直规模完全不同的人类。
『怎么会掉在这种地方』
我的手因为抓着那个便当盒(包裹着的包袱布)而不能捂住耳朵,空气中震动的轰鸣声让我的耳膜备受折磨。
「快发现我!我在这里!!」
『……?好像听到了什么?』
有反应了,好机会,我继续叫喊着,直到嗓子沙哑。
『嘛,大概是蝉鸣之类的吧』
然后我的期待立刻被粉碎了。而事情还没结束。周围的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开始移动。那不过是人类踏出了一步。仅仅这一步,就让像蓑衣虫一样紧紧抓着便当盒的我被甩来甩去。我朝下一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裙子,然后在远远的下方,左右两只运动鞋交替出现。如果松手,就会直接坠向地面。这个高度,肯定没命了。
然而,不只是因为摇晃,从刚才开始,我用唯一支撑着全身重量的右手抓着布,右手已经开始发出悲鸣。掉下去就会死,尽管我的意志拼命想抓紧,但右手的力量却在不断减弱。
(啊)
终于,我的身体和便当盒分离了。周围的景象像慢动作一样滚动。
(我,要死在这里了)
至少,要是能把便当交给沙绫就好了啊……这样想着,我的意识连同身体,慢慢地坠落了下去。
「好疼……」
我因全身撞击而扭曲着脸,坐起身来。
(咦……“好疼”?)
我立刻交替看了看自己和周围。
(我还活着吗……)
虽然还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至少和刚才一样的世界,一样的自己,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是,为什么会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却没死呢?我开始思考,随即注意到自己躺着的地面的触感不对劲。
(这是……玄关的垫子……?)
对我来说,它像有几张榻榻米那么大的宽敞地毯,但站在人类的视角(虽然这好像显得我不是人类似的)来看,它正是玄关铺的那种垫子的形状。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我没花太多时间就弄清了真相。大概是这块垫子起到了缓冲作用,减轻了坠落时的冲击吧。
(嗯……?不过,如果是玄关垫子的话……)
不祥的预感立刻袭来。
「哇啊!?」
在我所在的位置仅仅偏离几厘米(也就是对人类来说几毫米)的地方,一个体育馆那么大的物体落了下来,那毫无疑问是一只穿着运动鞋的人类的脚。
落下的冲击、轰鸣声、面前鞋子的存在感,以及从那里延伸出去的巨大身躯,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压倒性,我只能不争气地瘫坐在地。初次面对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也会有这种感受吧。至今积累的所有常识都不适用,不,是轻易就被吹飞了的、令人绝望的巨大。
运动鞋上绘制的粉色和天蓝色的珐琅线条发出无机质的光芒,以我现在精神状态来看,那简直像是来历不明的死刑执行机器。而上方那耀眼得健康的裸露的腿,更凸显了那双运动鞋的异样感。
『明明是新的却弄这么脏,真是糟透了~』
『那双鞋又土,有什么关系嘛』
那台死刑执行机器,没有按任何开关就突然开始运转了。少女为了擦掉污垢,开始把鞋底往玄关垫子上蹭。
垫子因摩擦而发出沉重的悲鸣。眼前运动鞋像发狂一样激烈地来回移动。或许是防滑垫不够牢,整个垫子随着动作横向晃动,我的身体也随之左右翻滚。
『真是的,这块垫子根本擦不干净嘛!?』
动作更加剧烈,风被卷起。那块接住我、救了我一命的垫子,被小学生的鞋底压上污垢,被搅得乱七八糟,还被骂没用。人类对待“工具”的态度也就不过如此了。只有对人类有用才能被赋予价值。
那么,我呢?在这个没用的垫子上狼狈地翻滚着,比玄关垫子还要对人类没用的、像虫子一样渺小的我,这个天真又残忍、毫无自觉的利己主义者,会怎么对待呢?
「哇啊啊啊啊啊!!」
我再也忍不住了,忘掉还在发软的腰,拔腿就跑。横向摇晃还在继续,脚步不稳,途中摔了两三次,每次都觉得命悬一线。但我立刻爬起来,拼命朝垫子外面跑。冲出垫子后也继续跑。不这样,我简直要疯掉。一旦停下脚步,就会被这个一切都不合常理的世界吞噬掉吧。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靠在一面不知到了哪里的墙上坐下,叹了口气。虽然不能说百分之百安全,但至少远离了最可能有人聚集的玄关附近,应该不会立刻被人发现吧。
自从卷入这个世界,就不断被残酷的现实冲击,一刻不得安宁。
不过,这终究是现实。小学是为了人类小学生生活而建造的地方,不是为不再是大学生的我准备的环境。这实在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就这样,回不去了的话。在这个有成百上千刚才那样的巨人生活的地方,我能活下去吗?如果被那个巨人抓住,我能平安无事地被放回来吗?
(去找沙绫吧)
一定,只有这条路能活下去了。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指望站在我这边的,只有沙绫了。让沙绫保护我,照顾我直到变回原样,如果还是变不回去,那肯定也没法去大学或打工了吧。那就让沙绫养着我好了。即使变不回人类,只要能作为宠物待在心爱的妹妹身边,那或许也不坏。
(好了,既然决定了,就不能在这种地方休息了……)
幸好,我知道去沙绫教室的路。虽然不确定能否安全到达,但即使变小了,“方向”这个概念还是不变的,至少不会因为走错路而到不了。
我站起身,开始往前走。
站起身想伸个懒腰,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并非一片蓝天,而是一张如同白昼之月般的少女脸庞,正用圆溜溜的眼睛静静地捕捉着我的身影。
*****
我注意到玄关门口三四步开外有个陌生的生物在动,走近一看,那东西的真面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靠近,以防它逃走。那生物似乎连我的手指都怕得动弹不得,察觉到这一点后,我迅速捏起它,从墙边把它抓走了。
(果然,是人啊。)
虽说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人当然很惊讶,但并没有像发现新物种的生物学家那样的兴奋。
手指间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但听不清内容,于是我决定随它吵去。它扭动挣扎的感觉痒痒的,手指还有点舒服。
(真的会变小啊……)
对于人变小的现象,我算是有点头绪——不如说今天早上刚听说了这事,直到看到手里这个家伙之前,我都还半信半疑。
这所学校计划引进的安保系统有很多种,其中之一,简单来说就是传感器能感知到可疑人员,在对方踏入学校的瞬间将身体缩小。从今天起要试行一周,看这样子效果应该是可靠的。
(好了,这东西要怎么处理呢……)
虽然抓住了,但如何处理手掌中这个可疑分子,我还没拿定主意。老师倒是说过,如果在校内发现缩小了的可疑人员,可以杀掉、冲进马桶、带回家,随便怎么处置都行,但我也没什么特别想用这东西做的事。杀掉有点下不了手,可要说把虽然变小了、但毕竟是个潜入小学的变态活着放在家里,我也不乐意。
我重新仔细观察起手上颤抖的小人。
(高中生吗……还是大学生?明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却为这种事毁掉,真是蠢呢——)
起了个恶作剧的念头,我把嘴唇凑近,呼地吹了口气。那小人人就像纸相扑的棋子一样骨碌一下翻倒了。
(就算体型差这么大,这个小人类还会觉得我是可爱的小学生吗?被小学生的气息全身沐浴,很开心?还是难以忍受的屈辱?嘻嘻嘻嘻……)
这时,我灵光一闪,把小人人紧紧攥在拳头里,径直朝目的地走去。
(选哪个孩子的比较好呢~……)
到达目的地后,我仔细地挑选着排列好的小人拷问室。
我选择的处理方式既不弄脏我的手,也不是血腥的方法,而且最能让小人人感受到屈辱。在品尝屈辱的同时,无人拯救地死去。这不正是干净利落、适合变态的结局吗?不过,这种方法还是给小人人留了一线生还的可能,就当是我的一点仁慈吧。
我的目光停在一个写着某个女孩子名字的地方。
(嗯,果然只有这孩子了)
那孩子拥有的东西很符合我要求的条件,何况她也是我的朋友,这样第二天我就能好好问问她这件事了,也很方便。
嘛,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朋友间的恶作剧吧。而且那孩子会给出有趣的反应,做起来也很有成就感。比如,我说她是兄控的话,她会拼命否定,反而让人觉得像是承认了一样,诸如此类。
我摊开握紧的手,里面露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小人。说起来,夏天被体温高的人手握紧压迫着的话,变成这样也情有可原。
不过,这个小人人接下来要被关进去的地方,比我手里糟糕得多。闷热、压迫,再加上一点“调味料”。
(争取别太轻易死掉哦。)
我直接把手掌一翻——把小人人丢进了朋友那双穿旧的鞋里。
*****
掌中的方舟倾覆了,落下的地方又是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象。昏暗潮湿,而且总觉得——
(好、好臭……)
试图找出臭味的来源,但找遍各处也没发现类似的东西。于是我明白了。并非什么东西臭,而是这个空间的整片空气都被污染了,带着强烈的臭味。
接着我寻找出口,但放眼望去也没有能出去的地方。唯一与外界相连的,是天花板敞开的圆洞——正是我掉下来时穿过的那一个。
(只能爬上去吗……)
墙壁的纤维有些地方松垮,可以借力往上爬,但墙壁沾着像油一样的东西,湿漉漉的,很容易滑下来。在失败了第十七次之后,我放弃了爬墙出去的办法。因为运动,呼吸变得急促,也因此吸入了大量这个地方的空气。
(难道说,我要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的确,没有食物也没有水,在这个恶劣的环境里被放上几天,必然难逃饿死。但为什么非要这么拐弯抹角?明明有其他更简单的方法——如果那个女恶魔真想杀我的话。
抓住我的那个冷酷少女,虽然一言不发,让人感到诡异,但她肯定发现我是人了。因为,无论面无表情还是嘴角上扬时,她看我的目光始终是“看非人之物”的眼神。
明明承认我是人,却丝毫不想救我。其中有着明确的恶意。她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到底打算怎么贬低我?
于是我再次回到“这里究竟是哪里”的疑问上。不弄清楚这个,事情就无法推进。也许往这个空间的深处走,能找到决定性的线索。实际上,这里并没有那么深,从这边也能大致看清最深处的情况,但要确认细节还是得探索一番。迈出一步之前,我咽了口唾沫。那里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凶险气息。本能告诉我,不要去那个地方。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已经确认过信号不通,但照明功能似乎还能正常使用。我就这样向深处走去。一边照着路一边在黑暗中前行,感觉像是在探索洞穴。我把光线扫过上、侧、下各处,发现地面上有些地方颜色不同。
(这是……什么文字?)
虽然磨损得很厉害,但确实呈文字形状。而且文字似乎还向深处延伸。
(a…d…)
我一边尽力辨认残缺的文字一边前进。辨认完第五个字母,正要辨认第六个时,前方到了尽头。看来这里就是最深处了。
(——!?)
我本能地用手捂住鼻子。这一下手机从手里滑落。
(糟了……!)
手机掉下去倒还好,但脱手时不小心按到了什么奇怪的按钮,照明灭了。周围瞬间被黑暗吞没。
我在黑暗中用手摸索手机,同时挪开了捂着鼻子的手。仿佛就在等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一齐涌入我的鼻子。
“啊啊啊!!?”
一股比入口处的气味浓烈几十倍的恶臭向我袭来。要是正经吸进这种东西,根本站不稳。这个地方的空气攻击性之强到了这种地步。
(在哪……!到底在哪……!)
我捂着鼻子拼命搜寻,但怎么也找不到手机。而且,光凭一只手捂住鼻子,根本不足以抵挡这股空气的侵蚀。即使是从鼻子细缝渗进来的空气,也足以刺激并扰乱我的嗅觉。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一边找手机,一边在脑中试着把之前辨认出的五个字母连起来。
(a…d…i…d…a…adida?)
我寻找着能与这缺了第六个字母的单词联系起来的东西。
(难道说)
一个可能性浮上脑海。这个可能性确实与这个要命般严酷的环境不矛盾。然而,我的意识拒绝接受。一是不想接受自己被困在这种地方的事实;二是,如果接受了这一点,接下来就必须考虑迟早会降临到这个空间的“威胁”了。
就在这时,这个空间之外,更远的地方传来了嘈杂声。那声音伴随着地鸣,确确实实地朝我所在的地方逼近。我强忍住双腿的颤抖,往入口处退去。既害怕接近人类,也害怕因此被迫面对现实。但如果不确认清楚,就无法采取脱离现状的手段。
当我回到入口时,对面已经乱作一团,到处是巨人的身影。
从天花板的洞口,我勉强能瞥见路过的人类的头部。头上戴着黄色通学帽,由此我推断出现在是放学时间。而放学时间学生们聚集的地方,就是鞋柜区;我所在的地方,无疑是鞋柜里某人的鞋内——这也不言自明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拼命朝外界的人呼喊。
“放我出去!谁!快注意到我!!”
对被人发现的恐惧早已消失。如果不快点把我弄出去,等待我的将是比那可怕得多的命运。
“我在这里!!谁!!”
不管我怎么喊,路过的脸没有一个朝这边看。我脑子里明白,声音根本传不到。与我这张嘴相比,那些嘴要大几千几万倍,只要它们愿意,就能轻易把我像糖果一样吞下去——从那样的嘴里发出的爆响,在好几个人之间飞来飞去,而我这个连小学生鞋里都逃不出去的小不点,就算喊破喉咙也不可能传递过去。这简直就是用竹刀冲向枪林弹雨的战场,是一种鲁莽至极的行为。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停止呼喊。因为我觉得,如果放弃抵抗命运、任其摆布,那一刻恐怕就是我真正不再作为人的瞬间。威胁在一瞬间压制了我的身体,侵蚀我的精神,字面意义地践踏人的尊严。那一刻,应该已经近在咫尺了。
过了一会儿,学生们大多踏上了归途,鞋柜旁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诡异的寂静开始弥漫。
这种状态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我实在无事可做,便躺在鞋垫的地面上。
就在某个时刻,我听到了远处逐渐靠近这里的脚步声。但与此同时,一种与之前不同的感觉在我心中升起。
(这个脚步声,在哪里听过)
虽然具体说不上来哪里像,但那确实是我有印象的脚步声,甚至带着几分怀念。
(没错……没搞错,是沙绫的脚步声。)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倾听着那脚步声。它在靠近。沙绫,在靠近这个鞋柜。
终于,从天花板圆洞的右端,沙绫的侧脸缓缓出现。
“沙绫!!是我!!”
我抱着一辈子把声音用完也在所不惜的决心,不停地朝沙绫呼喊。
“在这里!!在鞋里!!沙绫!!!”
沙绫的侧脸正好完全嵌入了鞋子的洞口,然后停住了。接着,她的脸慢慢转向鞋子的方向。
“沙——”
我见到这一幕,说不出话来。沙绫的脸填满了我的视野。变小之后第一次看到的沙绫的脸,比之前见过的任何观光景点都要美丽,紧紧吸引着我的目光,让我无法移开。这不是比喻,对于现在的我而言,心爱的妹妹的身姿简直如同女神。
如果当时能稍微展示一下自己的存在,或许就不会导致自己走向毁灭了吧。
沙绫的手朝我伸了过来。
(没错!沙绫!我一直相信你!)
我端正身体,等待着女神拯救之手的降临。
(嗯?)
然而那只手选择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手抓住了鞋子的边缘部分,紧接着,我感觉整个包裹着我的鞋子被提了起来。我完全搞不清状况,陷入混乱,接下来迎接我的是失去沙绫的手这个救命索,急速自由下坠的感觉。
载着我的鞋子,在大约距离鞋柜一百米的地方紧急降落。
我忍着恶心和疼痛勉强站起来,从天井的洞口看到的,是高耸远方的沙绫站立的身姿。
(不会吧)
沙绫的脚已经对准了洞口上方,脚尖像瞄准了我一样指向这边,然后带着呼呼的风声开始逼近。
我急忙检查鞋舌的背面。那里贴着类似填写姓名的白色标签,虽然已经有些褪色,但我立刻明白了上面写的是什么字。因为上面写的“さあや”这三个平假名,正是此刻身处此地的我自己写下的。
(为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呢)
这么想的时候,沙绫那怪物般的脚的侵略已经开始了,我完全失去了逃脱手段,只能一个劲地向深处逃去。
没错,这双鞋,是沙绫上小学三年级时,我作为生日礼物买给她的。
转眼间,鞋子内部被少女的脚占领,我被挤在脚尖仅剩的一点缝隙里动弹不得。外面的光完全被隔绝,黑暗浓重到连自己的身体都找不到。然而伸手——不,只要稍微把手往前移动,就能感受到粗糙的触感和湿润的热度。考虑到光线消失前看到的景象,这大概就是沙绫的袜子吧。并不是被袜子紧紧地挤压着,但这并不意味着沙绫穿的这双鞋很宽松。只是因为我太小了,以至于能完全收进脚尖那一点点缝隙里而已。
就算我用各种方式接触袜子,或许沙绫注意到我的概率也跟东京湾发现海天使差不多。但因为我必须捂着鼻子,所以只能用一只手来应付这只袜子。这是不可能的。而如果用另一只手来帮忙,鼻子就会失去防护,那无异于自杀。在这个地方正常用鼻子呼吸会有什么后果,我第一次造访这个脚尖时就已经领教过了。而且与那时不同,现在正值盛夏,她穿了一整天的室内鞋,那双脚闷热得厉害,散发出的臭味也加入其中。即使捂着鼻子,也能感觉到这臭味比之前的不可同日而语。如果持续吸入这样的空气,要么昏过去,最坏的情况是当场死亡。或者——脑功能被扰乱,像重度药物中毒者一样变成废人,无法做出人类行为,这种比死还悲惨的下场也是可能的。
咕咚。
世界动了。我的世界——沙绫的脚,开始动了。
当然,根本不会在意里面的小人,沙绫以平时的步伐走着。
少女的步伐扰乱了世界的秩序。因为没有受到脚尖的直接压迫,我的身体剧烈摇晃,被甩来甩去,分不清上下。在这个过程中,我终于松开了捂着鼻子的手。
鼻子被折弯——这种轻松的说法根本无法形容。人们常说“刺鼻的臭味”,而这正是其终极形态。像是要把鼻子撕扯下来的疼痛,半永久地折磨着我。眼泪自然地从眼眶溢出。咳嗽不止。在此期间,我的身体不断被摇晃。从嘴里、鼻子里,肺里灌满了沙绫的空气。那是她的毒,以可怕的速度侵蚀着我的身体和大脑。而且,因为继续走路,沙绫的脚越来越闷热。毒也变得更加浓烈,气温达到灼热。相应地,连之前渗入表面的臭味也开始融化出来。
那是沙绫珍惜地穿了这双鞋三年多的时间里,所有一切浓缩而成的极品臭味。
过了多久呢?当我醒来时,剧烈的摇晃已经停止,我趴在地上。视线模糊。但多亏一直待在这个地方,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之前无法捕捉的沙绫脚尖的轮廓,现在能隐约看到了。
(这……是……)
虽然模糊,但我认出脚尖的某个部分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同。
相对于脏兮兮的袜子纤维,那一块干净得过分,是沙绫露出来的脚趾皮肤。
(哈、哈……不行啊……怎么能穿着破了洞的袜子……)
我趴在地上,爬向那个破洞。大概对人类来说,这是个不仔细看就注意不到的小洞吧。
洞的大小正好和我的脸差不多大。足够用手触摸。如果不隔着袜子直接攻击皮肤,沙绫很有可能会注意到。但是别说打人的力气了,我连握拳的力气都没剩下。无法站起来踢,我能做的,只是无力地触碰这根脚趾。
手掌感受到沙绫的肌肤。
那不是灼热。沙绫的皮肤暖烘烘的。
和以前她还叫我“哥哥”时,牵着手感受到的温暖,一模一样。
(沙绫……)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伸长脸。然后,我亲吻了沙绫美丽的脚趾。接着,用舌头舔舐。
毒素扩散殆尽,泪腺彻底崩溃,泪水止不住地流,也许因为这个,她的脚有点咸。
(好吃)
我像攀附一般,继续舔着沙绫的脚。除了舌头上感受到肌肤之外,我的感觉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好吃啊……沙绫)
暴风雨过去后寂静下来的这个空间里,只持续响着啪嗒啪嗒的水声。
等我回过神来,我的身体已经被甩了出来,掉到了与鞋内不同的另一个地方。
撞到地面的坚硬触感,以及凉快得仿佛灼热是谎言一般的周围空气,让我迅速清醒过来。
这个地面我见过。没错,这是和最初看到的一样的、黑色粗糙的柏油路面。这表明这里是外面的世界。
目光向前,看到了正在重新穿上脱下的鞋子的沙绫的脚。
(出来了……沙绫终于注意到我了!)
接着抬起头,天空中,确实有沙绫的脸在看着我。
“沙——”
我最后看到的,是沙绫的鞋底,它带着仿佛只是为了杀死我而刻下的可怕沟纹,填满我的视野,向我逼近。
即使把混进鞋子里的恶心的虫踩到不成形,心情也不会变好。
真是的,今天糟透了。先是午饭时间便当没送到,放学后老师又递给我一个掉在校门口的便当盒。第五节课时肚子因为饿而咕咕叫,被人笑话。全都是那个笨蛋哥哥的错。
真的吗?至少如果我没忘了带便当,便当盒就不会被放在校门口,我也不会那么难堪。而且,
(哥哥,说不定也受伤了……)
自己满怀爱心做的便当没人带去,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伤人。
虽然我从高年级开始就一直对他态度冷淡,但他从来没有任何怨言,一直代替忙碌的妈妈照顾我。明明应该好好感谢他的。
“今天就稍微对他温柔一点吧。”
我想,等他回来,好久不叫大辅,而是叫他一声哥哥吧。
(哥哥一定会很惊讶吧。)
因为真的很久没叫了,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叫出口。但我相信一定没问题。
因为只是我的态度稍微改变了一点,哥哥却是一直以来都没有变过、我最喜欢的哥哥。
那个曾经最喜欢的哥哥,此刻正粘在自己的鞋底上,而妹妹对此一无所知,就这样踏上了回家的路。
小城堡
タイニー・キャッスル
这是一个关于变小后被小学生抓住、关起来的故事。因为是原本写给自己看的东西,文章相当混乱,抱歉。内容具有选择性,如果您没有标签所示的那种癖好,建议返回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