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还一脸淡定地乖乖站着。
嗒。嗒。
用蹭着乙烯基地面的鞋尖轻轻点着。
嗒。嗒。
勤勤恳恳用蜡擦亮的乐福鞋……这双充满感情的鞋,很好地体现了她爱干净、在意外表的性格,此刻正被抵在地板上。
从通过升学考试进入初中后,将近两年半一直穿在脚上的同一双鞋。真皮表面也没有明显的裂纹。这是细心穿、好好走、仔细保养的回报。
今天第一次,她的乐福鞋上跑出了一道大裂纹。
为了忍耐什么而点着地板。作为上学用外穿鞋本不该承受的力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加上去。
明明那么珍惜地穿了过来,却无意识地粗暴对待了。
她没有察觉。平日里会克制的失态小动作。
结果裂纹蔓延开来。周末擦鞋时才终于发现,自言自语说大概是穿太久了吧,只是多用了点心思擦一擦就完了。
队伍往前挪,她以比平时更小的步幅向前挤。再次戳着地板。
即便不会留在树脂制的干燥地面上,也被刻下的足迹。
渐渐的,渐渐的靠近目的地的足迹。
若能用肉眼看见,那被越追越深地削去的地面吧。
时隔30秒按下智能手机的电源键,看锁屏上的时钟。数字并没有增加。取而代之有一条通知。来自友人。
一边大腿互相磨蹭一边打开聊天软件,用滑动输入飞快地发去文字。
『ちよっと遅)るおも』
删掉,重发。
『ちょっとおくれるかも』
这个时间本该坐在座位上的她却不在,友人感到诧异并担心,她冷淡地回了句。既没余裕对这份关怀道谢,也没余裕为让人担心而道歉。
把智能手机塞回口袋,面向前方。
恋慕了几十分钟的地方仍看不见,比自己高的后背排成一排的光景没有变化。
定期考试就在明天。
想维持合计分年级个位数。
因为有不擅长的科目的考试,所以稍微熬了夜。
21点左右虽然困但想好好复习,于是泡了咖啡。
日期更替时钻进被窝却睡不着。
不知何时睡着了。
不知何时已经过了该起的时间。
咔嗒。咔嗒。
为掩饰沸腾的欲求而做出的神经质小动作,根本不可能有余裕察觉到惹恼了后面的女性。
咔嗒。咔嗒。
口袋里的智能手机震动。无视。
队伍前进。前面的女性不走。她皱起眉。
在意道德和礼仪的早熟举止也好,重视与朋友交流的学生模样也好,兼具沉稳与温柔的包容也好,全都荡然无存。
她只是拼命憋着尿。
通学路上,早晨下车的车站,过了检票口立刻就是的女厕。一拐过通道、从外面看不见自己,她就不再淑女地等着了。
说不再,不如说做不到了才正确。早上一直憋着欲求的话,在腹前双手交叠提着包、挺直背脊注视前方,是非常困难的。
跺脚、戳地板、大腿互相磨蹭、把包压在肚子下面。比起看前面女性的后背,她变得更凝视自己的脚,明明只是站着,呼吸却热了起来。
聊天软件的通知到了,智能手机震动。厌烦地掏出来,扫过被过度担心的文字——调成静音丢回口袋。她不是不知道“已读不回”的意思。
「快点……」
没察觉自己说出了声。
为什么那时候不那样做呢。
把后悔重复了几十遍,但明白只会让焦躁翻倍、丝毫不是安慰。可她还是一次次翻出悔意。
* * *
在早已该打扮好的时间醒来了。
对声称叫了好几遍的母亲发了脾气。
把摊在桌上的课本和笔记塞进包里,穿上制服。
胡乱洗了脸,到冲出玄关大约3分钟。
即便心里有数,也想起了那个时间本不可能赶上的电车时刻表。
不坐那班电车就会迟到。
连拿吐司出门的空档都没有。
当然,也没时间解手。
「赶上了……」
千钧一发跳上电车松了口气,总算没迟到。算下来下车后不用跑也能赶在上课前。因没整理睡乱的头发就跑来而感到羞耻,想用手梳一下,又停了手。
呼吸平复、全身冷静下来时跑过一阵轻微的触电感。
「厕所……」
着急换衣服时、往车站跑时,一丝一毫都没感觉的尿意苏醒了。
而且是突然地,大声地。
电车上涌起的尿意是迫在眉睫的。
平时大概从刻度一半左右才起的尿意,突然从7刻度冒出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用手梳好头发,掏出笔记把意识沉进复习。可想去厕所的欲望作祟,无法集中。
「尿……想尿」
靠升学考试才进的学校,从乘车站到下车站约30分钟。
为了出成绩、过上充实的每一天而通学的半小时,本不算什么。
可唯独今天,是长得离谱的1800秒。
因为没在家做完早晨的例行公事,电车的摇晃很难熬。
但也没到忍不住。想过中途下车解手,可那样难免迟到。
「迟到不行呢」
从一年级起全勤奖、考试日、委员长。
「到站就去厕所吧」
知道不会迟到后,接下来想的就是尿意。比起不卫生还混着和式便器的车站厕所,学校里全是个室洋式厕所更让人安心。但尿意无法忽视,于是决定绕道。
对于没了睡前解手习惯的中学生。
对于逞强喝了咖啡熬了夜、稍显大人的女孩子。
对于忍不到早饭后排便、一起床就排尿的她。
在家解决的晨尿是理所当然,且不可或缺的事。
「还没好吗」
所幸没有故障延误,到了下车站。
本打算乘车时间全用来复习,却提前10分钟就放弃了。占好空座,全用来死憋着尿。
含了一杯咖啡的夜里积下的尿,以非同小可的锐利刺着年轻的尿道。该优先排泄的状态。8刻度。
若她坐的车厢备有厕所,大概略作犹豫后就会红着脸利用吧。
其实平时按上学节奏搭的电车是有厕所的,但今天她冲进去的车厢没有厕所。说起来她也曾找过厕所而在车厢内移动,可哪儿都没有眼熟的箱子。
同样是快速电车,却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和平时电车车厢系统不同、设备也随之不同。
「总算到了……」
用备好的IC卡唰地过检票口,走向与平时相反的方向。是中学校方向出口反侧的站內公厕。
「平时也排这么长吗」
比想的要排得长的女厕个室队伍,让她焦躁浮上额头。
因为早晚的尿和便都在家好好解决,上学几乎不用的厕所,也曾因女性用品急换、或肚子不适想排今早第二次便而排过队。那时应该排不到十分钟就能进个室……她纳闷。
比她平时上学时间近乎多出一倍的排队。因按平时厕所等待时间盘算,而为排泄发愁。
说不定会迟到。
「忍不住了……」
二十分钟左右的话,跑起来还赶得上。舍弃步行上学的余裕,选了让身体轻松的余裕。
想不起通学路上中途能进的厕所,最近的就是车站厕所。严酷难忍的尿意。无法正常思考的她没有选择余地。
那家便利店为什么不借厕所呢,那个公园有厕所吗,忍到学校行不行,种种念头转着想溜出队伍,却做不到。不久连迟到的危机都无所谓了——因为尿快憋不住了,便彻底死等。
悔之晚矣。
早点睡就好了,没喝咖啡就好了,洗脸时顺便尿了就好了,可没上厕所跑着赶及格线,若不在黄灯淑女地停下就能在乘车站厕所尿,那儿完全不用排,可那时不想,还是觉得不该这儿、该中途哪儿找厕所,干脆忍到学校。尽转些“如果”。
大小各异的动作。有人笔直站着,也有和她一样坐立不安的女性。还有飞快揉着肚子的小学生。也混着因要换衣而需个室的女生。
为大小及其他种种用途排成队的女性们。
「呼,哈」
其中唯独她的动作格外剧烈、夸张。
想尿尿。
一只手拎着过重的包,张开的另一只手贴向股间。隔着裙子和内裤压住积了热的要害。
要不要让人让一下,她试着鼓起勇气,却闭了嘴。自己前面的人比自己等得更久,现在才想起优等生的事。里面明显还有小学生。年长好几岁的自己让人让,想尿尿,有点羞。
想尿尿。
没关系,忍得住。对自己说。
大概再过3分钟就轮到自己,个室马上空出来,能尿了,她念叨。
最好是洋式厕所。盯着数量多的个室,想坐着尿。
这节骨眼和式也无所谓,想尿。可能一股劲弄脏地板或溅水花,但只要是便器怎样都好。
不要紧,能忍到厕所。对自己说。
边尿边抽纸,尿完立刻擦立刻出来。一分钟左右就行吧,那样跑着去刚好赶得上。一边跺脚一边在脑中排流程、算时间、做准备。
赶得上。还赶得上。反复对自己说。
近乎无限的耐久尽头,前面剩3人。
看起来稍有余裕的小学生、慢慢揉着肚子穿西装的大人、大背包的……旅行中?这些人一进厕所,下一个就是我,怀着淡淡希望忍着。
唯一的和式厕所空了。
可最前的小学生站着不动,不走向个室。
回过头,对第2个人出声。
因不习惯用和式,让了顺序。
可被让的西装人士也摇头,对后面的人出声。
西装女性一直忍着大便,当然是为排便等个室空。但杀向肛门的是积了几天的固体物,似乎也并非分秒必争的便意。明知要花时间,坐着解决显然更轻松。
蹲不下去、想慢慢来,出于这样的理由,日式厕所的轮次让给了一位看似在旅行中的女性。
能蹲、想立刻上、哪怕早一秒也要解决完的她,在几十分钟过后,脸上终于重新有了光彩。
如果第三位女性嫌弃日式便器,那就轮到我了。没有拒绝的理由。比想象中更快就能小便——这刚发现的微小希望,被迈出一步的女性击得粉碎。
「嗯!」
不由得把身体靠在墙上,咬紧牙关。希望被粉碎的瞬间,强烈的尿意骤然沸腾。
懊恼地瞪着最里面那间日式隔间。轮到她是没办法的事,虽这么劝自己,尿意却不肯认同。
西式厕所空出来了。小学生在孩子跑过去。听起来很舒服的黄色水声。
又有一间西式厕所空了。穿西装的人关上门。憋劲的声音、迟来的消音里响起的放屁声、粉红色的喘息。
蹭着小步好不容易挪到前面,到了最前排。
能小便了,快点空出来,想小便。
厕所在眼前,她终于明显地按住了胯间。
成绩优秀,一直注重端庄,成了大家憧憬的班长,明明已经是个大人,也明白必须当个模范生,却仍藏不住这副不雅的模样。
差点迟到,本该在家解决的排泄变得急不可耐,排着队,静不下来,脚尖轻轻点地,按着下身的中学女生。
交替看着智能手机的时间和隔间。还来得及,还来得及。她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一分钟能搞定就能赶上,因为没吃饭不想解每天早上都有的大便,只小便就行,没事,小便也解得出来,也不会迟到。
卷纸的声音。冲水的声音。马上就空了。还没空。没出来。快出来。其他隔间传来冲水声。哪里都好。厕所。只要是厕所怎样都行。能小便的话怎样都好、哪里都好、快点。心里的声音是对自己说的。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了——她带着这样的希望不停给自己打气。
终于锁打开了,看见了门开着的隔间。等不及使用者出来,她摇摇晃晃地迈步走去。她的承受量早已超出能跑着冲进厕所的余地。
膀胱里的尿量,早在很久前就超过了小女孩烧杯上刻着的10格刻度。在未标刻度的那一点点空间里,荡漾着黄色的波。正要抵达尖嘴注液口的,是少女的尿。
空出来的是日式厕所,最里面,那间带着歉意留下的独室。让出顺序先用的旅行者出来了。大概是面对泪眼汪汪的少女,对方避开给她让了路。
穿过边界。
把包扔在脏地板上。
砰地关上门。
就那样倚靠着,把手指按在双腿根部的缝上。
还来得及。
滑扣上锁。
跨过便器。脚下虽湿滑也不在意。
手伸进裙子里。
还来得及。
手指勾住内裤。
还没湿的内裤。
干爽的内裤。
只吸了油汗、没有污渍的干净内裤。
拼命忍耐有了回报,连一个小水珠图案都没有的裤裆。
象征少女洁净的可爱内衣。
还来得
「啊——」
没脱下的内裤上浮现出污渍。
污渍变成水珠,水珠扩散成水洼。
从倒扣的水洼里,带着热度的水落下来。
尿,溢了出来。
哗啦哗啦,啪嗒啪嗒。
手指还勾着内裤的腰橡筋,她矮小的身躯不停发抖。
正要脱内裤的瞬间,噗的一声线断了。于是胯间一热,尿就出来了。
那根线,是紧张,是忍耐,还是意志。从很久前起几十分钟里,一直绷得紧紧、笨拙纺出的白线。像拉到极限的弓上绷着的它,突然断了。
没忍住。
失神。至少把裙子撩起来别弄湿,至少蹲下收进便器里——什么也想不出,只是呆立着。
「尿……」
薄水蓝色的布料、厚布料的裤裆上浮起深色。被没忍住的尿染透了。
从裤裆像瀑布一样。
顺着大腿像河一样。
「咦……?」
明明好好进了厕所。
可内裤,没脱下来。
明明好好蹲下,却没做到。
滴答,滴答。
她没忍住的东西淋过的便器上,落下水珠般的透明水滴。
「呜、抽、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停下的尿,取而代之涌出来的是眼泪。
「厕所,没赶上……!!」
就差一点,再一点点。
就差一分钟,就差十秒。
再怎么后悔也回不来,就差一点,再一点点。
明明是个好孩子,明明是优等生,明明是中学生,小学生的孩子都好好做到了,明明都快高中生了,要长大成人了。
在黑白褪色般的意识中。所有可见之色褪去、可闻之声远去之中。车站厕所里本听不到的中学上课铃,在脑海里响起。
重要的考试那天,她第一次无故缺席。
第二天,她照常上学。
一如往常的笑容里,只留下一滴看不见的污渍。
抱着谁也不知道、父母老师朋友乃至暗恋的他都不知的耻辱。
冷不防想起的黄色之耻,她再也忘不掉了。
第一次无故缺席的那天
はじめて無断欠席をした日
还来得及。我这样对自己说。
熬夜导致差点迟到。没顾得上去厕所,上学路上就憋不住想尿了。
下车车站的厕所,排在人群中。
两边都还来得及。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
因为T先生那篇《没能脱下的内裤去向何方》的回复在我胯间回响,所以大概三个小时就写完了。我个人很讨厌用标签剧透结局,所以用了平时不用的标签。从标题来看也就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