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

『祥君。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便利店的工作结束后，来到我家的沙姬说道。
“有空是有空，怎么了？”
『那天有心理咨询和家庭教室。所以……我希望祥君能来，好让你更了解我。』
沙姬稍作停顿，压低声音说道。
“更了解沙姬……”
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凝视起沙姬的身体。明明应该已经看惯了，心跳却加速起来。
沙姬身上穿着以蓝白条纹为主设计的便利店制服。
与普通制服不同的是，它由带有光泽的材料制成，从颈部以下覆盖全身，从手指尖到脚趾尖毫无缝隙。而且它像潜水服一样紧贴身体，凸显出沙姬匀称的身材。

便利店工作结束后也不换衣服是有原因的。
青梅竹马的河原沙姬，在这个暑假变成了通用型人形机器人，也就是所谓的机器人。正式名称是HS-207PS0721SK，不过在个人模式下，我们还是像她当人类时一样叫她沙姬。
这件制服是保护机器人内骨骼的外皮，所以无法脱下。
去学校时会穿校服所以不明显，但除此之外，即使不在便利店工作时，我也没见过她穿其他衣服。
以前我问过“那不就等于裸体吗？”，结果被她笑着骂了一句『笨蛋』。

沙姬是机器人这一点，任何人都能看出的特征性部分，是像耳机一样覆盖双耳的金属部件，以及从中延伸出的天线。声音也与人类不同，变成了通过扬声器发出的那种。
除此之外，背部有连接器和开关，腹部嵌有金属铭牌，细节之处也能看出是机器人。即便如此，不，正因如此，我越来越喜欢沙姬，经历种种之后，我和沙姬两情相悦了。不过据沙姬说，“想着”的只有我，她那边只是“登记了”而已。
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沙姬对我说：
『怎么了，在发呆呢？』
“抱歉抱歉。心理咨询和，什么来着？”
『家庭教室。心理咨询是定期检查变成机器的我精神是否有问题，家庭教室则是教导家人如何与人形机器人相处的学习会哦。』
“我不是家人，可以吗？你爸爸或妈妈呢？”
『便利店太忙了没时间，而且他们说如果是祥君的话就跟家人一样。』
“知道了，我去。”
『说定了哦。还有，那结束之后一起去玩……距离HS-207PS0721SK切换到业务模式还有300秒。因业务需要，禁止推迟切换时间。是否现在切换？是否继续个人模式？』
沙姬的动作停止，变得像人偶一样，插入了机械性的消息。
“继续。”
我立刻回答。
『确认本机男友仲田祥君的应答。继续个人模式……不去玩吗？那天没有登记便利店的工作……啊，又是倒计时呢。真是烦人啊。我马上要上夜班了，不能陪你对不起啦。话说回来，每次说男友什么的真让人害羞呢。为什么那时候要登记成男友啊。』
最初的时候突然切换到业务模式引发了不少麻烦，所以现在设置成切换前会预告，但沙姬好像不太喜欢。
虽然我觉得她有点闹别扭的表情也很可爱，但能看到这张脸也只有几分钟了。
『呐，能抱抱我吗？』
从沙姬的扬声器里传来了甜美的声音。
“当然。”
我抱住沙姬的身体，让彼此的脸靠近，双唇重合。
『祥君……135秒……就这样一直……120秒……』
这是沙姬的拿手好戏。
沙姬即使嘴被堵住也能说话。她说是变成人形机器人后不久发现的，但大多数人形机器人似乎受限于人类时的感觉而做不到。她曾炫耀说这是因为人形机器人化的适应度高，但这真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谢谢……为了我……30秒……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哦。』
“没关系啦。”
说着，我离开了沙姬。
『……15秒……那么，明天见啦。』
“嗯，那夜班加油哦。啊，明天学校要一起去吗？还是分开走？”
『现在说这个？时间已经……HS-207PS0721SK已切换到业务模式。本机将开始常规工作。』
沙姬，更正，HS-207PS0721SK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早上好，祥先生。』
第二天早上，在无法脱下的外皮之上穿着制服的沙姬，按照设定在往常的时间来接我了。
夜班时，直到来接我为止都是业务模式，所以如果前一天的话说到一半，沙姬绝对会来接我。因为是HS-207PS0721SK的所有者兼便利店老板的沙姬爸爸设定的。
我拿起学生书包走向玄关。
“早上好沙姬。抱歉让你久等了。”
『确认本机男友仲田祥先生的应答。HS-207PS0721SK已切换到个人模式。早上好祥君。我现在刚切换到个人模式，所以“我”一点都没等哦。』
一和我对上视线，在玄关待机的HS-207PS0721SK就变成了沙姬，用明快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即使像往常一样两人一起上学，也没有发生像她刚变成人形机器人后第一次来上学时那样的骚动。
过了几个月，同学们也都习惯了。

然后，约定的周六到来了。

『早上好，祥先生。』
约定的9点整，HS-207PS0721SK来到了我家。
“早上好。”
『……』
平时一看到我的脸就会精神地打招呼，但今天的样子似乎有点不同。
“难道说，现在还是业务模式？”
『是的，本机的业务是前往大和电气健康保险组合大和纪念医院进行定期心理咨询。』
我一边想着平时的沙姬虽然可爱，但带着营业微笑平淡说话的HS-207PS0721SK也很棒，一边跟了上去。

走出公寓入口，一辆后门敞开的高顶面包车停在那里，车门旁沙姬的爸爸正等着。
“上车吧。之后，沙姬就拜托你了。”
“好、好的。”
从面包车后面窥视，里面是以前见过的类似救护车的内装。之所以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给人用而是给人形机器人用的，是因为代替担架的是我在沙姬房间见过的保育舱。墙上有好几块面板，散发着微暗的光。而代替急救员，坐着一位穿着工作服、30岁左右的男人。

在工作服男子的催促下，我坐进车内，坐在像公交车辅助座位一样的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HS-207PS0721SK面无表情地跟在我后面上车，将身体安置在保育舱里。
从装置伸出的机械臂固定了她的手脚，背部连接了粗大的电缆。与平时个人模式时不同，她没有发出声音，表情也没有变化。
工作服男子操作面板后，HS-207PS0721SK闭上了眼睛，保育舱上显示为“停止中”。
“拜托了。”
沙姬的爸爸关上车门，面包车缓缓开动了。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
工作服男子向我搭话。
“那个，我是沙姬的男……青梅竹马。”
“是吗，看来很受信任啊。”
“因为在个人模式下接触时间最长的是我。沙姬的爸爸妈妈便利店太忙了，在一起时一直是业务模式。”
“真不容易啊。加油吧。”
“谢谢，大叔。”
之后没什么特别要说的，车继续行驶。

车开了大约一小时到达医院。
工作服男子用熟练的手法操作面板，保育舱上显示“正在以个人模式启动”。过了一会儿，沙姬轻轻颤抖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已经到了呢。谢谢祥君也一起来了。』
接着面板被操作，固定身体的机械臂和电缆松开了。
『嘿咻。』
沙姬从保育舱下来伸展身体。
『感谢运送。HS-207PS0721SK将自主前往心理咨询。』
沙姬向工作服男子轻轻点头致意。咦？虽然是私人模式，态度却和便利店一样公事公办。
『那么，祥君。我们走吧。』
转向我时，她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

下了面包车，不是医院正面，而是员工入口。
『和制造我的工厂不一样呢。是哪边呢……地图匹配完成。好啦，走吧。』
沙姬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迈着确切的步伐前进。
在员工入口的接待处、办理非探视时间手续的窗口，沙姬对负责的女性说了些什么。女性拿出扫描仪扫描了沙姬胸前印刷的条形码。
“离预约时间还有一会儿，请在房间前等一下。”
接待员这么说着，递给我一本小册子，给沙姬看了显示条形码的平板。
沙姬的动作戛然而止。
『确认链接代码。已与院内系统链接。』
几秒后，沙姬再次动起来，向我搭话。
『那么我们去等候区吧。第一次心理咨询有点紧张呢。啊，我没有心脏所以是比喻哦。比喻。』
“我知道啦。”
我慌忙追上沙姬。拿到的小册子上写着“与人形机器人的生活 ～致家人们～”。
『心理咨询会做什么呢。问SH300PF-1014AS……啊，抱歉。是彩姐啦。问彩姐她也不告诉我。说是只能告诉登记的对象。我好像也被设定成不能谈论心理咨询期间的事，但祥君是好好登记了的所以没关系哦。』
沙姬一边这么说，一边不断向医院深处走去。
“这样啊。完全不知道呢。”
『一般来说只有个别机体和其家人才知道啦。』
走在走廊上，与一家三口……不，两人加一体的家庭擦肩而过。是父母和女儿吧？被两位比沙姬父母面相更显老的两人夹在中间的那台机体，感觉像是比沙姬稍年长的姐姐。与全身暴露的沙姬不同，她穿着长袖夹克和长至脚踝的牛仔裤和运动鞋。从袖口露出的手是和脸一样有光泽的米色材料。和沙姬的共同点只有耳朵的部件和天线。可能是业务模式，面无表情。那两人看到我们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随后用复杂的表情看了看沙姬，叹了口气。
『请问找本机有什么事吗？』
沙姬一脸严肃地询问。
“不，没什么。失礼了。”
说完他们便离开了。我想质问他们对我的沙姬做什么，但那氛围让人无法开口。

走了一会儿，在微暗漫长通道的尽头有一处稍开阔的地方，放着简陋的长椅。
正面有一扇门，写着“第三特殊检查室”。
沙姬和我并排坐在椅子上。
刚才那些人让我有些在意，但感觉出于好奇打听不太合适，便小声说道。
“那些人盯着沙姬看，是有什么不对劲吗？”
『才不是那样呢。我倒觉得偷偷摸摸藏起机体才更奇怪呢。难道是对机体设计没自信吗？还是说在心理咨询中有什么……』
恢复常态、口无遮拦的沙姬突然停下话语，表情消失了。

『有呼叫通知。阿祥，我们走吧』
沙姬站起身开始走动，我也立刻跟上。两人推开门，那里与其说是医院，更像是实验室的房间。
室内有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五十岁左右的男性、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四十岁左右的男性，以及一位穿着护士服的人形机器人。
沙姬和我走进房间几步后停下了脚步。
『请坐吧』
穿着护士服的人形机器人说道。
“啊，好的”
我在白大褂男性面前的椅子上坐下，但沙姬却神情恍惚地一动不动。我慌忙想站起来时被制止了。
“没关系。你是第一次经历吧。可能会不安，但很快就会切换过来的”
正如白大褂的人所说，沙姬又开始动了。
『已切换至限制个人模式。此后的记忆将受到保护。咦，阿祥已经坐下了？这种时候必须等到被允许坐下才行哦』
她这么说着，重新转向室内的人。
『HS-207PS0721SK以自主行动前来进行心理咨询。这位是作为家庭课堂同行而登记为本机男友的仲田祥君』
“在开始心理咨询前，我先说明一下。我是电脑精神科医生武本，这位是技师泽村，以及护士机器人HS-175NS1223MM。如果觉得难称呼，叫她美纪就好”
『武本医生、泽村先生、HS-175NS1223MM，请多关照』
“心理咨询期间，需要请你到隔壁房间，可以吗”
“好的。沙姬也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啦。……不好意思，没问题』
我被美纪小姐从房间边上的门引导至隔壁房间。那个房间里摆放着会客沙发组，房间墙壁的显示屏上正播放着刚才房间里沙姬面对医生的画面。
“这是？”
『仲田祥先生。这是家庭课堂的一环。虽不强制，但建议您观看至最后』

“那么首先，你的名字叫什么”
『本机名为HS-207PS0721SK』
“你父母的名字是？”
『素体父母是河原俊树和河原麻里，这样回答可以吗？还是说，因为是机器人所以回答没有父母更好呢』
“都可以，按你平时被人问到时的回答方式来就行”
『那么重新回答。本机的父母是河原俊树和河原麻里。武本医生』
“说法太生硬了呢。现在是私人模式吧？像平常那样说话就好。你平时都自称‘本机’吗？还有，对人的称呼要加‘医生’或‘先生’吗”
『呃，不是的。平时我都是用（我）自称，对大多数人用（先生/小姐）称呼。如果是朋友的话会用（君）或（酱）来叫，但抱歉，因为是第一次所以不太清楚』
“那现在也试着那样做吧”
医生用温柔的声音缓解着沙姬的紧张。
“那么，从头开始。你的名字是？”
『我是HS-207PS0721SK。素体名如这个名牌所示，是河原沙姬』
“嗯嗯。父母的名字是？”
『父亲是河原俊树，母亲是河原麻里』
“能告诉我你成为人形机器人的原因吗”
『我家经营着一家便利店……』
沙姬一边指着设计有便利店图案的身体一边解释，医生频频点头。
“我可能要问些让你不舒服的事。如果讨厌的话可以不回答哦”
『好的，请尽管问』
“看你的记录，你的父母只是在同意书上签了字，最初露过面后就再没出现，对吧？通常家人会在工厂陪同改造过程的。成为人形机器人后立刻见不到家人，会不会感到不安呢”
『那个，是因为工作太忙了没办法』
沙姬略显寂寞地低下头。
“你的父母，是把工作看得比你更重要吧。所以你才被强行改造了”
『才、才不是。我是为了爸爸和妈妈自愿申请的』
“那么，结果就是这样了”
医生指了指沙姬腹部贴着的铭牌。
『这个，怎么了？』
“这里写着你是便利店总部的租赁物件。你有什么头绪吗”
『租赁？我、我是爸爸的所有物……本机的所有权归特许经营总部，租赁给门店店主……骗人的吧』
沙姬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你的父母是不是把你卖掉了呢”
『怎么可能。爸爸、妈妈……我……本机……为什么……啊』
沙姬身体颤抖着开始喃喃自语。
『我……通用型……HS-207……不对。本机是河原沙姬……那是素体的……不对，我、我、我、我我我』
沙姬开始胡乱摇头。嘴型和声音也对不上。
怎么能问这种事。明明不知道沙姬承受着什么。我不由得想朝隔壁房间怒吼。
『请稍等』
美纪小姐抓住我的手制止了我。
『最坏情况下这段记忆会被删除，所以不会对人格数据产生不良影响。了解HS-207PS0721SK的人格数据稳定程度、以及到什么程度会变得不稳定，是家人的义务』听到这番话，我强忍怒气凝视屏幕。
“糟了，做过头了。紧急停止。把记忆回溯到五分钟前”

医生刚说完，沙姬的表情就瞬间变了。

『吓到了吗？』
这是和捉弄我时一样的恶作剧般的表情。
“诶？”
试图连接沙姬背部端子电缆的技师，以及下达指令的医生，似乎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才的问题太失礼让人火大，一不小心就做了这种事。我的素体爸爸和妈妈便利店太忙了，怎么可能来陪同呢。当然要说完全没不安那是骗人的，就算用机械脑理解了，对这身样子还是吓了一跳啦。我还试过这样是不是真的脱不下来呢』
沙姬连珠炮般说着，一边捏着下巴处套装与皮肤的边界拉扯，一边摆弄靴型的脚踝。
『而且，我是租赁的也是素体的意愿哦。那样的话维护费由总部承担，我家的负担就轻了。缺点嘛，就是很难拒绝去其他店帮忙而已。最反对租赁的可是爸爸哦』
沙姬爱怜地抚摸着腹部的铭牌说道。
『刚才的演技啊，是想吓唬阿祥才练习的啦』
什么啊那是。
『人形机器人姐姐发疯的场景，在河原沙姬的记忆信息里有，所以就模仿了一下。我自己也有过会不会变成那样的不安啦』
那种事件，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啊。
『但是呢。我。嗯，我特意用‘本机’来说哦。本机，HS-207PS0721SK既不悲伤也不后悔变成这个身体哦』
沙姬斩钉截铁地说着，唰地指向医生。从右臂安装的便利店设备前端发出的红光，如同武器瞄准般扫描着医生的脸。
医生和技师都目瞪口呆，一时停止了动作。

“……抱歉。心理咨询就到此结束吧。我保证你的人格数据稳定在最高水平”
『明白了就……好……了……吧？诶？啊？』
沙姬的语调渐渐变得不确定，看着伸出的指尖慌乱起来。
『呜哇。我、我对着医生在说什么呀。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有脸红功能的话，她的脸一定涨得通红吧。

美纪小姐打开了通往隔壁的门。
『仲田祥先生。请过去吧』
我快步走向沙姬身边。
『阿祥～。我、我、怎么办呀』
说着扑过来的沙姬，被我紧紧抱住。
“没关系的”
『嗯。嗯』
沙姬柔软的胸部紧紧贴在我胸前。当然，在医生和技师面前无法接吻，但在沙姬平静下来之前，我一直拥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