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辈与我（四）

米娜姐她们迎来了用于完成品的素体制造日。

从三天前开始，她们就作为术前检查接受了身体各项指标的核查。名义上的目的是掌握适配素体的身体与心理特征，为今后确保素体提供资料。

体型、体力、身体习惯，乃至各种原声和言行……项目多达数百项。
而现在，米娜姐她们正面临手术前的最终检查。项目是“大脑”。并非仅用电极或扫描仪采集波形，而是实际剃除头发、开颅，以几乎等同于手术的形式对脑内信息进行全面扫描。

尽管部分急于完成的上层认为此举多余，但为了实现顺利的市场推广，以及完成品本身需要大量数据的强烈现场诉求，这一检查才得以实施。

为了传达素体女性的“遗志”，为“意志”保留一丝希望，在制造过程中加入难以察觉的隐秘工序。这是改造团队对公司、对社会的不公所能做出的唯一反抗。

大脑扫描期间，素体们因药物和电刺激处于半觉醒状态。米娜在持续朦胧的意识中，回想起了与鹰的往昔。那是幼年时因不会单杠而抽泣的鹰；是偶然看见米娜穿着内衣而脸红的青春期鹰；是大学课程中向米娜寻求建议的鹰；是入职后对她展露笑容的鹰。

但不知为何，回忆浮现又消散，鹰渐渐远去。米娜试图追赶，却意识到远离的正是自己，那是一条永不回头的路。她正走在舍弃记忆与人格、甚至放弃为人身份的道路上。

此时，偶然地，三具素体的眼中都滑落了泪水。那是未被记录下来的悲伤泪水。


扫描结束，同时也意味着改造手术的开始。三具全裸半觉醒的身体被技师们涂抹体表麻醉药，全身各处刺入电缆。

人形机器人以人类为素体制造。社会的解释中，它们是产业机器人，不被承认人格与人权。成为素体的人类以生命为代价接受改造，通常是对已死亡或重症的年轻适配者在同意基础上进行加工。
在这一开发过程中，素体虽（近乎强制地）获得了同意，但本身完全健康。尽管属于近乎黑色的灰色地带，为了伪装成从死亡状态进行的处理，手术前需要先杀死素体。这一切正是为此所做的准备。


所有准备就绪，米娜等三具素体被安置在连接人形机器人制造装置的轨道上躺下。该装置为自动改造式，无需人手介入，仅通过监控室进行流程管理。

素体进入狭窄的穹顶形空间后，入口被密封。那仿佛火葬场的门，将空间隔绝开来。下一次这扇门打开，将是米娜她们作为人形机器人完成并推出之时。

壁面高效收纳着进行改造手术所需的各类机器，此刻正有许多访问指示灯亮起，即将启动。下一秒，昏暗的空间被光芒充满，疑似监控摄像头的镜头窥视着米娜。

米娜等素体在朦胧意识中所见的景象，成为生前最后的风景。下一秒，强烈的疼痛贯穿她们体内。意识骤然清晰，无法承受由内而外袭来的剧痛而尖叫。但那也仅持续片刻。无法承受、达到极限的肉体停止了生命活动。心跳停止，脑波平直。此刻，米娜姐作为人类的一生就此终结。


※
“啊……咧？”

看来似乎睡着了。

应该是酒会转场的第三家店。鹰醒来时，原本坐在两侧的公司上司和女前辈员工已不在，只有流淌着安静爵士乐的酒吧吧台处，隔着几个座位有一位女客，以及正面擦拭杯子的调酒师。

“早安，客人。”

调酒师微笑着轻声打招呼。据说自己睡了大约三十分钟。因为睡相看起来很幸福，同行的几位似乎替鹰付了钱便离开了。

据记忆所及，谈话内容应该是关于正在开发中的人形机器人规格尚未传达至销售部门，以及打算如何推销之类……并且，短暂睡眠中所做的梦也清晰记得。那是与米娜姐一起交付完成的人形机器人、为提供支持而飞遍全国的梦。不知为何，米娜姐没有回头，虽看不清表情……

“您醒来后，这是一杯提神饮料，以及最后的点单。”
调酒师递来的是用柑橘类调制的草药利口酒鸡尾酒。浅尝一口，清爽的香气与淡淡的苦味穿透鼻腔，正是令人清醒的一杯。

再喝一口时感到视线，望向那个方向。一位看似独自饮酒的女性静静凝视着这边，单手举杯。似乎是干杯之意，鹰也以同样动作回应。于是女性无声地移到邻座，来到鹰的身边。


“晚上好。我本无意偷听，但热烈的谈话传入耳中，不由得听了下去。听说你在做机器人相关的工作？姐姐其实对这类话题很感兴趣呢，如果可以的话，能继续讲给我听吗？”

一位散发着美人知性氛围的女性，但又有种难以捉摸的感觉，鹰流露出警惕。

“啊哈哈，看来让你警惕了呢。请放心。我与贵公司有业务往来，也是你大学的学姐哦。”

原来如此，自己喝醉后连公司名称和大学的事都说了吗。鹰一边反省，一边下定决心只能继续聊下去。

“因为有保密义务之类，能说的不多，而且细节方面我也不是技术人员，可能根本回答不上来。”

虽然困惑，但鹰对有人对自己的工作感兴趣并不反感。

“并非想了解艰深的专业知识，不是那样的。只是我一直对人类机械化，比如人形机器人这类事很关心。”

女性停顿一下，用锐利的目光直视鹰，如此问道：

“你认为人形机器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

啊，原来是外行人的酒桌闲谈啊。鹰放下心来，讲述了公司乃至社会的“常识”。

“人形机器人是机器人哦。性能优良的产业机器人。确实有声音说因为使用了人类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是人类，但仅限于利用已死亡的适配者，且生前获得同意的素体，所以那毫无疑问是机器人吧。人格和记忆也不继承。即便有残留，也只是电子数据的残渣。作为初期不良进行清除的支持措施也已完备。”


好了，这次对话该结束了。是个漂亮的人，请她喝一杯也不亏吧，正当鹰这么想时，女性提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那么，如果把适配者活着改造成机器，那会怎样？”

“诶？”

“所以，我想问，如果改造完全健康的素体，那也能算作机器人吗？”

这是个从未想过的问题。但是。

“那不可能吧。违反法律了不是吗？”

法律。这个词出现的瞬间，女性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法律呢……那我问你，关于以人形机器人为首的原人类机械化的明文法律，有哪些呢？”

“啊……”

鹰意识到自己的发言轻率了。

“人形机器人不是人”

作为其依据的法律并未明文规定。当人体完全机械化实现时，希望将其作为廉价优质劳动力使用的经济界，以及仅因外表美丽无法生育孩子便不愿承认其为女性的嫉妒心理，这些意图被主要媒体斟酌并故意误导，掩盖了大众视线中的巨大漏洞。

鹰在培训中被教导人形机器人不是人类，但从未思考过其依据是什么。

“但、但是，素体的利用有严格限制……”

“那是行业的自主规则哦。而且你学生时代也经历过吧？行业规则薄如纸片，毫无价值。”

各种协定违反与非法的默许。通过求职活动深切体会到的，成年人的黑暗。亲身体验过这些，还有反驳的余地吗？提问的女性语气平和，但隐藏的炽烈情感仿佛要将鹰燃烧殆尽。

“你们为了需求，能够将适配女性活着改造成机器人。你自己说过有很多需求吧？等待特殊案例的话，供应肯定跟不上。一定是在某处填补了亏空，才引发了开发竞争吧？”

鹰无言以对。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你熟知的亲近之人具有适配性，且被你的公司知晓，你认为公司会怎么做？”


本该是醒酒消遣，不知何时变成了令人脊背发凉的对话。

“那种事怎么可能……因为如果那个人突然变成机器，家人会怀疑吧。”

“如果是福利机构出身或孤身一人的人呢？即使有家人，如果是独居呢？某天说不再来公司了，家人只会担心而不会怀疑公司吧。如果说有最近联系不上的同事，会怎样？”
联系不上。联系不上。联系不上……

鹰耳中最后的短语反复回响，无法停止。突然眼前一暗，视野上下摇晃。看来是腿软了。但在跌倒前，女性支撑住了他。当时未察觉，但以女性纤细的单臂轻松承受全部体重的鹰，体格并不瘦弱。

“或许有点欺负过头了呢。看来你似乎有所察觉。如果如我所料，接下来你将面临巨大困难。接受已发生的事，烦恼，决定想怎么做之后，再来这里吧。我一定会帮助你们。因为人形机器人，那些孩子们……”
最后的话语听不真切，回过神来似乎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位女性已不见踪影，调酒师仍在擦拭杯子。

“第二次早安了呢。您似乎不太舒服。请允许我将最后的点单换成这个。愿您今夜安眠。”
那是加入红茶和柑橘类的热鸡尾酒。喝下一口，深深的叹息自然流露，而后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
米娜她们的改造手术稳步推进。年轻的肉体被激光切割分离，可再利用的器官、角膜等被切除并转用于移植。

骨骼浸泡在含纳米机器的特殊溶液中强化重构，加工成机械化美女的基础框架。肌肉逐渐替换为电驱动的强化肌纤维。成为兼具能举起轻型汽车程度的强大力量、以及百米9秒内跑完的敏捷性的高性能机体。

腹部被大幅切开，改造机器冷酷而有节奏地将作为人形机器人生命核心的各类机器嵌入体内。产生强大动力的马达、为其供电的电池、为模仿人类而设的拟似器官，在素体体内逐一组装起来。
为实现“接近人类的仿生人”这一目标，采用了大量仿生器官，除模拟摄食功能外，还包括心跳再现、通过人工肺与人工声带重现人声等。

皮肤大部分采用纳米机械加工再利用，若发生损伤则以培养细胞制成的人造皮肤修补。但双臂双腿外侧、双肩以及覆盖仿生毛发的头部，均贴附具有防刃性能的特殊纤维。

腹部器械若严重受损恐有起火或爆炸风险，因此该部位在人工皮肤与腹部护盖间夹入防弹规格的凝胶包加以保护。

两侧乳房皆呈现丰满尺寸。这不仅是出于外观追求，更承担着过滤散热功能——在体内循环的器械冷却水经由双乳过滤散热后重新循环。全身皆为机械构成的仿生人，唯独此处拥有无内核的柔软特质。

从外观来看，她们的身体犹如色泽艳丽的合成肌肤上勾勒着红色强化纤维线条的双色人偶。


与四肢及内脏改造同步进行的头部改造也进展顺利。

眼球是再现美丽瞳孔的摄像眼。口腔乍看再现了人类构造，但若张大窥视可见牙齿由陶瓷与金属一体成型，舌头也仅是配合对话略微上下移动的仿制部件。咽喉以下可见将摄入物输送至处理装置的各类管道，此处即是加工极限与妥协点。口腔内最大差异或许在于性行为相关构造：与仿制舌头相比，口腔内部经加工可紧缩容纳的男性生殖器，在提供口部侍奉时能带来与人类截然不同的快感。

而脑部改造亦无情推进。掌管人格与记忆的部位被切除，替换为具备仿生人格的电子脑。同时安装无线通信装置，电子脑中写入接受公司超级AI控制或与其他仿生人并联连接的程序。残留的肉身大脑因血液循环丧失，需替换为含必要成分的溶液并定期更换。

该企业开发计划中最倾注心力的当属仿生性功能。以往采用AI的性行为仅能通过模式化演绎呈现令对方满足的表情。但本次机型可利用素体大脑，配合对方行为发送快感信号。通过让大脑感受愉悦，期待即使仿生人格也能诱发自然反应。

人工性器在保留肉身鲜活感的同时塑造成匀称形态。阴道内部为能将对方导向极致快感状态，可精细分析男性生殖器形状，并通过外部马达改变自身形态。另一特点是常保持“湿润”状态，以便随时根据需求进入性行为。

仿生人启动后，素体大脑将处于各类感官丧失的状态。为维持类人反应，必须让其依赖残存感官。快感信号正是其中之一。因此电子脑中编入了定期自慰的程序，维护期间则持续接收快感信号的设定。而人工肌肉传递的重量感与人工皮肤传来的强烈痛觉信号，三者共同构成了这具仿生人的全部感官。


历经漫长手术，仿生人全身组装完成。三具几乎不留原女性面容痕迹的东方美人立于此处。人工毛发覆盖头部，机体更添女性风韵。系统向机体内部通电，改造装置的各类传感器确认稳定状态后，最终激光照射下腹部与左乳房，烧刻机体型号与管理用条形码。同时身体各处印刷临时标记，标示人工皮肤下内置何种机构。

所有工序终结。手术器械齐整收纳入壁。那扇恍若永闭的装置门扉开启，三具仿生人显露身姿。


后来被称为“性爱仿生人”的特殊用途仿生人SSR0001至0003号机（暂称）于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