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那是5年，不，大概是15年前的事了。我那时是所谓一流企业的精英员工。
年轻、体力和野心都充沛的我，一心只想在公司里确立地位，拼命工作竞争，社交活动也积极参与。意气风发的我，在一个周末，酒席归途中，遇见了她。
我想那应该是喝得超出了极限，趁着醉意。我不知为何偏离了本该打车的小巷，走进了商住楼的通道。前方当然是死路一条。
“哎呀，果然是这样。”
正要折返时我注意到了。通道最深处，啤酒箱和垃圾箱排列的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动。
“诶诶，这是脚吗？为什么会生在这种地方啊……嘿！”
趁着酒劲，我靠近那只脚，抓住猛地一拉。出来的是个年纪尚幼的少女。她神情恍惚地流着泪，穿着内衣赤着脚，脸像是被打过，肿着，嘴角有点出血。
平时的话，我会冷淡地无视，或者去附近派出所报告了事，但毕竟那是情绪高涨突破极限的醉鬼。我单膝跪地用我的手帕擦拭她的脸，给她披上我的外套。然后。

“伤员就该照顾嘛！”

到底在想什么啊，我背着她，把她带回了距离5公里外、我住的高层公寓。然后粗暴地剥掉她的衣服扔进浴室清洗身体，强行给她穿上我备用的家居服扔到床上，这时我脑子里的电池耗尽了。

“……搞砸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记起了昨晚犯下的所有大错。从学生时代起就这样。学会喝酒后，一旦酩酊大醉，我就会有不顾后果行动的恶习。所以工作后我一直克制着，但那天晚上遇到客户里有酒豪真是倒了大霉。
正开始思考挽回手段时，一股香味飘过我的鼻孔。嗯？厨房吗？
探头一看，昨晚“绑架”来的少女正在做什么料理。或许是感觉到了视线，她转过身来，突然就跪地磕头。

“昨晚承蒙您相助，非常感谢。现在，想着至少做顿早餐，擅自用了冰箱里的食材……”
“啊——那种事无所谓，衣服还你，快点回家吧。出租车费这些够了吧？”

我把三万日元塞给她，催促她去玄关。

“我啊，最怕这种麻烦了。警察或者儿童咨询所？有困难的话去那边吧。”
连她叫什么、想说什么都没听，我就把她推出玄关，送上电梯，然后转身锁门。这样就行了，万事恢复原状。就算有什么事，政府部门总会处理的吧。

下一个周末，这次我小心地推杯换盏避免喝醉，约好下周的会面后踏上归途。这就是日常。好了，下周也有繁重的工作等着。
意气风发准备回去的我，脚步却又在那栋熟悉的商住楼的暗处停了下来。不可能还在吧。都过了一周了。对，确认一下她不在，再去另一家喝一杯再回去吧。
鬼使神差说的就是这种事。我走进昏暗的通道，来到死胡同。
“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还在那里？”
少女在那里。在同一个地方，赤着脚，神情恍惚。这次穿着像是夜店女郎穿的薄纱衣服。而且她又在流血。这次是从下腹部……

应该去警察局的。应该去找儿童咨询所的。应该推给其他人的。

“但是，我没能做到。”
我看着画面中、已经长大但绝不可能认错的凉子的身影，瞬间回忆起了往事。

她的名字是东野社凉子。是我年轻时候，错误地“收养”的少女。
那天，我默默地把她带回家，让她吃饭，让她洗澡，让她喝茶，估摸着等她冷静下来后，让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催促她讲述。

她讲述的此前生活，正如想象中那般糟糕。暴力、离婚、再婚、即使逃了也会找来的有毒父母。我压制了敲响警钟、告诫我绝对不要牵扯进去的理性，决定保护她。向警察报告，向行政部门咨询，也和保护团体商量，最后根据她本人的意愿，成了我的寄养儿童。应该没有任何问题的。

“西宁寺先生，我那时候被您救了命。能上学，每天有饭吃有澡洗，还让我读完了高中……。我，那之后很努力，靠奖学金也上了大学。拼命学习，找到了护理的工作。现在拍摄的，是我的工作场所，仿人机器人制造栋。看。”
她把员工卡对着镜头。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和员工编号。

“然后，西宁寺先生，真的非常对不起。”
她突然像那天一样跪地磕头。然后抬起脸的凉子，表情决然地开始说道。

“我毁了您的人生，毁了您的事业，毁了一切。就因为我成了寄养儿童，您的信誉一落千丈。我对此一无所知，过着幸福的日子，甚至还怨恨过突然消失的西宁寺先生抛弃了我。但是，不是那样的。”
短暂的沉默。
“我必须补偿西宁寺先生。我这么想着，一直在寻找您。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找到了。西宁寺先生，您给了我生命。所以这次，轮到我献出生命了。”

“凉子，喂，难道……”

凉子静静地取出一张纸，静静地宣读。镜头拉远。画面中出现的是手术室。凉子穿着手术服，在病床上正坐着。

“我，东野社凉子，现在将接受特工仿人机器人改造手术。东野社凉子将在此死去，活体器官将充当手术费用。改造后，将作为SS0073SMI-1223RT活动，舍弃自我，忘记私欲，为所有者西宁寺辉夫大人尽忠，提供慰藉，为达成其愿望而动用全部功能。同时遵守机器人三原则，若违反此原则，将在迅速且不危及人身的场所进行自爆或自毁，特此宣誓。”

最后宣读了日期和时间，在纸上按血印并签名后，凉子脱去手术服，变得一丝不挂。然后。

“西宁寺先生。不，辉夫先生。这就是现在的我。希望您在最后看到真实的我。……拜托您，请多关照变成机器人的我。”

“住手。别开玩笑了。我……”

在我还没能说出话的时候，场景推进，手术人员将凉子固定在手术台上。似乎被注射了药物的她渐渐失去意识，最终不再动弹。凉子的身体被接上各种电缆和传感器，手术台滑动进入改造她的装置。改造装置的门关闭后，影像一度中断。切换后的场景中，躺在沾血的手术台上的、与凉子毫无相似之处的人造美女SS0073SMI-1223RT从装置中排出，接受着工作人员各项检查的画面被播放出来。

终端上显示着“是否观看手术全过程？”的字样。我无法选择回答，手在颤抖。

我，两次失去了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