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槽 ～玻璃中的少女～

在宽敞的玻璃房间中，一位少女独自一人待在那里。

留着遮住眼睛的黑色长刘海、看似随处可见的懦弱普通少女。
然而，少女的装扮却远谈不上普通。

少女没有穿衣服。不着内衣全裸着，身上唯一的穿戴，只有一个项圈。
粗大厚重、几乎完全遮住少女脖颈的项圈。仅此一件与天花板上延伸下来的锁链相连的饰物被少女佩戴着。然而，她只是静静地、毫不遮掩地挺直背脊正坐着。
在箱中，微微发光的照亮了她白皙的肌肤，那姿态美丽得犹如一件艺术品。

这位少女的模样开始发生变化，是在几分钟后的事。
少女的身体逐渐泛红发热。眼中蓄满泪水，喘息中混杂着湿热的水汽，脸颊也染上红晕。汗水浮现在肌肤上，为少女的裸体增添淫靡色彩。少女改变了艺术类型，却将自身染上愈发美丽、魅惑人心的姿态，但她的变化并未停止。

渐渐地，呼吸变得粗重。用力地、激烈地、大大地张开口。
继而，更加粗重。拼命地驱动肺部，耸动肩膀。继而，愈发粗重。激烈不停地吸气、吐气。
少女周围，看不到任何变化。项圈没有被勒紧，锁链也没有被拉起。只是，少女独自开始痛苦起来。

吸气、呼气。拼命重复呼吸，最终少女的身体向前倾倒。与项圈相连的锁链绷紧，项圈拉扯着她的脖子，即便如此少女也没有站起。
手指勾住项圈，睁大双眼，从喉咙挤出呼吸。
拼命地、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大颗泪珠从眼中滑落，唾液从嘴角滴下，汗水如瀑布般流淌。即便如此仍拼命地、像被冲上岸的鱼一般，颤抖着全身渴求空气。
少女的真实姿态、真正角色。作为在透明箱中、鲜活生存的展品。


有两个身影从远处观看着这样的少女。
其一，穿着白大褂的成年女性。将光泽长发束于脑后的女性，得意地向另一个人影搭话。

“怎么样？很厉害吧？”

对此，另一个人影——一位娇小的少女却没有回应。
白发垂至腰际的少女。穿着破烂连衣裙、隐约露出与头发同样白皙肌肤的少女，单手紧紧握住颈间陈旧的玫瑰念珠项链，只是屏息凝望着那景象。

确认了少女这副模样的女性，不等回应便继续对话。

“呵呵。那我来用这孩子说明设备吧。首先，看看那边的终端？”

说着手指指向的，是离玻璃房间稍远、固定在底座上的电子终端。
少女依言迟缓地走近终端，窥视着。

那里显示的，是一位少女的信息。
姓名、性别、血型、身高、体重、体温、心率、体内水分量。乃至周围温度、湿度、空气状态。事无巨细地记录着。

“那个……这个是……”
“嗯，是那孩子的信息哦。那个房间，以及里面那孩子的状态。那孩子的一切，都汇总在这一件东西里。试试滚动看看？”

少女触碰终端滑动手指。于是，名为安洁的少女的生日、成长经历，以及大概是少女来此之前的、一张低垂着头避开视线坐在课桌旁的制服照片显示出来。

“那张照片，是第一次见到安洁时的照片呢。那时的安洁也很可爱哦。很害羞，几乎不和我对视。而且声音也超级小，真的，很可爱呢。然后安洁她呀我……”

女性沉浸在回忆中，感慨地述说着。
然而这样的述说完全没有传入少女耳中。她早早操作终端，确认初始画面。反复对比玻璃中的少女、名为安洁的少女。

“那个！这……这个是！”

少女打断女性的话音高声说道。急切地想要传达，她拽住女性的白大褂拉近，指向想要告知的那个数值。

氧气浓度：16%
少女所指的、标示玻璃房间内情况的数字之一，如此显示着。

“啊，那个呀，已经降到这么多了呢”

与焦急的少女相反，女性平淡地说道。
反应仅此而已。即便看到刚刚降至15的那个数字，女性也纹丝不动。

“啊，对了。说明才到一半呢。终端的话题暂且到此，接下来是那个。试着靠近那孩子看看？”
“咦？那个，数字……”
“那个没关系，没关系啦。来，靠近看看？一定能看到有趣的东西哦”

女性轻轻推着困惑少女的后背。
面对女性的动作，少女难掩困惑的表情，但仍无可奈何地依照女性所言走向玻璃房间。

一步。朝向玻璃。
玻璃中的少女。安洁的表情、那扭曲的表情清晰地映入少女眼中。
再一步。朝向玻璃。
从玻璃中透出的光，照亮了从暗处现身的少女的白皙肌肤。
少女与少女的目光，交汇了。

安洁的身体猛地朝少女飞扑而来。
踢开发光的地面，全速、如发现猎物的野兽般四足着地。前倾着，带着几乎要撞破玻璃的气势。
飞跃着，在少女面前弹跳而起。项圈的锁链绷紧，止住了安洁的动作。恐怕，相当大的冲击勒紧了她的脖子。项圈压扁气道，堵塞血管。但安洁没有停止。
将所有停滞的势头集中于拳头。顺势朝外面的少女、挥下。

“呀！”

少女反射性地弯身闭眼。
防备飞溅的碎片，防备应有的声响。然而，两者都没有发生。
没有冲击，没有声音，一片寂静。少女确实看到拳头挥下。看到那拳头试图击碎眼前玻璃的姿态。
可是，什么都没有。安洁的拳头，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没有挥下吗？还是说，有人阻止了呢？
感到不可思议的少女紧绷身体，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嗯……咦？”

那里展现的，是出乎意料的光景。
拳头确实挥下了。没有任何人阻止。此刻此时，仍一次又一次地挥下，击打着眼前的玻璃。安洁带着痛苦的表情张大嘴巴，发出破碎的喉咙声，朝少女呐喊着。
但是，什么都没有传达过来。对少女、对少女所在的房间外，什么都没有传来。击打拳头的冲击没有，声音没有。连她的叫喊声也没有。明明是发生在眼前的事，却什么都没有。

“厚度60厘米”

女性缓缓走近少女。就那样走到少女身旁蹲下，伸手抚摸安洁的脸、以及眼前的玻璃。

“这个房间的玻璃厚度。用的是和知名水族馆相同的材质。能承受数吨水压、她那种敲打程度绝对不会破裂的水箱。声音、空气、除了光以外什么都不透过的玻璃牢笼中，她就在里面哦。很厉害吧，明明就在眼前，能听到的声音、能感受到的事物。连能触及的空气。一切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呢”

女性戳着安洁的额头微笑道。怜爱地抚摸着眼前哭叫的她的额头。

“呵呵，哭叫成这样呢。好啦好啦～，那样动来动去的话氧气很快就会耗尽的哦～”

女性一边对安洁说话，一边嬉戏着。摩挲安洁的脸，左右移动着手。天真地微笑着，如同对着宠物店展示的动物、自言自语搭话的少女一般。

“放入这位少女的水槽。我称之为『空槽』。空的、空气的、水槽。这里面如同装满水的水槽一样，展开着与我们不同的世界。只属于她们的世界、只属于她们的空气、只属于她们的感受存在于那里。我们，只是管理并守护着它”

女性一边与安洁嬉戏，一边对少女说话。即便眼前是流着大颗泪珠的安洁，也只是泰然自若地、仿佛理所当然般重新开始说明。

“说起来你呀，刚才在意房间的氧气对吧？这个房间，如你所见是完全密闭的。上下左右，全部用玻璃围住，连一丝声音都不会泄漏、接缝也完美连接。看，上面那里，能看到吗？房间连接着两根软管对吧？平时是从那里循环空气的”

少女将目光从安洁身上移开，望向她后方、天花板的方向。
那里确实连接着两根软管。红色与蓝色的蛇腹状软管。以天花板两端、连接少女的锁链为中心相连的它们，确实存在于那里，但是……

少女没能看到。那完全静止不动的软管，看似在为安洁输送空气。

“那个……那个，停着……”
“哦哦，正确正确！不太容易从外观看出来呢，但你察觉到了呀。没错，停掉了哦，输送空气的机器。所以这里面现在，是真正密闭的。氧气减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理所当然对吧，人类呼吸越久，就会消耗氧气呼出二氧化碳……”

女性笑眯眯地看着少女。那笑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正因如此显得异样而诡异。
维持着那笑容，女性说道。

“想象一下？独自在房间里，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不是脖子被勒住，也不是嘴巴被堵住，甚至无法抵抗。不，连抵抗之处都不清楚。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尽量不消耗氧气、一动不动地持续等待。拼命忍受愈发痛苦的呼吸，拼命压制颤抖的身体。然后，在只能忍耐的她的面前出现的是……”

少女表情扭曲。因为她已经明白，女性想要说什么。
女性确认了少女的反应，仍不收敛笑容继续说道。

“没错，就是你。在除了忍耐以外无能为力的她面前出现的、你。忍耐再忍耐、终于到来的希望之光。你来的时候，这孩子飞扑过来了对吧？明明一直忍着不动……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女性说着将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掏出一件东西递给少女。
手中拿着的是耳机。将小小的单耳式耳机交给少女。
接过的少女手在颤抖。因为她已经能够想象，从中会听到什么。

“来，快点戴上试试”

女性催促着少女。和蔼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少女用颤抖的手捏起耳机，慢慢地、贴到耳边。

『救命！求求您了！！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给您！！求求您了！好难受啊！！求您，求您了啦！！放我出去啊啊啊！！』

从那里听到的是玻璃内的声音。第一次听到的安洁、求救的呐喊声。
少女眼前的光景，突然变得现实起来。少女也能看到，玻璃中的少女痛苦挣扎的姿态。但那只是某种遥远的、他人的事一般、如同电影的一个场景般观看着。明明看到了，明明应该明白，却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真正痛苦呐喊的、活生生的人类这件事。明明如此、近在咫尺，明明就在眼前。

“噫！”

少女浑身颤抖，松开了耳机。
脱手的耳机掉在地上。代替呐喊，咚、响起小小的声音。
仅仅只是摘除。仅凭这个动作，安洁的惨叫便戛然而止。明明在眼前惨叫的事实并未改变，但嘶喊的少女却变回了单纯的影像，变回了展品。

「怎……怎么会……」

少女浑身颤抖着，双手紧紧攥住挂在颈上的念珠。
用力地、更用力地，仿佛在向什么祈祷一般。

「她一直都在呼救，对吧？而且现在，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也一直在呼救。呵呵，她现在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拼命地、字面意义上地燃烧着生命求救。明明就近在眼前，却什么都无法传达，只是徒劳地浪费着氧气……」

少女的膝盖不住地颤抖。听到了那声音的少女，忍不住去想象。想象她至今为止那悲痛的呼喊，想象她在坠入绝望的同时，却仍紧抓着希望的那份心意。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用颤抖的嘴唇，少女发出了声音。
她紧紧攥着念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她究竟犯了什么罪。少女向女性发问。

对于少女的质问，女性回答道。

「嗯？那是因为……」

没有一丝胆怯。仿佛在宣称自己毫无愧疚一般，清清楚楚地。
轻盈地转动身体，朝向少女。

「因为，我想看呀」

将这一行为是多么地蛮不讲理，直白地甩向少女。

「这种事……」
「有的哦。看，现在就在你的眼前。她就是因为我想看，才这样待在这里的。看哪，原本胆怯的她现在这样张大了嘴，主张着自己，展露着真实的自我。呐，很可爱吧？」


少女，没能说出任何反驳的话。
只是颤抖着身躯，定定地凝视着安洁……她所能做的，仅此而已……


「虽然有点想再多看一会儿，不过差不多该去下一处了呢」

就这样，几分钟的时间流逝了。少女依然持续凝视着，玻璃内侧也毫无变化。
女性朝安杰挥了挥手告别，牵着少女的手，从眼前的玻璃房间走开。
少女也被引导着，渐行渐远。她转过身，从衣服的缝隙间露出漂亮的白皙肌肤。将痛苦的安洁留在身后，就在她的眼前，消失于黑暗之中。

「对不起」

一只手紧握着念珠，只留下这样一句赎罪的话语。前往下一处・



前往下一处。
在黑暗中静静发光的、她们的幻想之箱……还剩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