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突然

我虽然想过这一天总会到来，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在新型病毒的威胁蔓延之际，旅行公司TTC的主营业务——不仅是海外旅行，连国内旅行的销售额都降为零。为了维持经营，国内120家营业所大部分决定关闭，大多数人形机器人也停止使用。
如果是人类员工，还能获得持续雇佣的补助金，但被视作近似办公设备的人形机器人则没有这种待遇。

碰巧……我，SN-520FF0830HA，因为要整理存放人形机器人的仓库，以及搬运那些已被切断电源的同事机器人，而被启动了。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在我的业务模式下只能提供旅行建议和咨询，但我却被以个人模式……也就是素体人格状态……运行着。

即使是个人模式，服从上级指示也是人形机器人的本分……或者说，或许更多是出于“作为这家公司员工”的强烈意识。

“这些——就是全部了吗？”
一位穿着工作服的陌生人士，向负责人形机器人管理的负责人问道。

这里在场的本公司员工，包括负责人形机器人管理的管理部长和另一位管理部员工。此外还有8名看起来像是作业人员的人。

“是的。……嗯，SN-520FF0830HA在……啊，原来还在运行啊。SN-520FF0830HA，站到那边去。”
『明白了。』

管理部长看了一眼清单，发现少了一台，便环顾四周，叫住了正在收拾纸箱的我，让我站到了最边上。

许多……包括我在内总共52台人形机器人排成一列。涂装着白底配深浅绿色、胸前印有TTC标志的机体一字排开。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隐隐约约知道。因为是个人模式，或许可以偷偷逃走。但是，没有那样做，只是排队等待处置，大概就是因为是人形机器人吧。

“要处理掉不少呢。”
“因为业务也大幅缩减了嘛。而且人形机器人的税负也很高。”
“确实如此呢。除了大公司，大部分都是租赁的。”
“唉，租赁也是有利有弊啦。好了，开始吧。”

“首先是320型号……毕竟已经老旧了，也没有接收方。怎么处理？”

看着比我更像是全身穿着紧身衣的人类、还残留着机器人式……或者说粗犷部件的320型号，穿着工作服的人说道。

“当废铁卖掉总比卖不掉好吧。”
管理部长说。
“那这个就处理掉了。”

贴上写着［废弃］的红色标签，然后用黑色喷漆粗暴地涂抹掉胸前印着的TTC标志和大腿上的产品编号。

就这样，320型号处理完毕，轮到下一个型号……

同事们被切断电源，一个个被决定处置。
不知是真是假，但听说人形机器人即使在素体人格阶段，在改造时也进行过一些修改。

现在，这样等待着处置，我意识到那恐怕是真的。

对于被决定处置的同事，以及我自己，我没有任何感慨。
［因为是机器，总有一天被处理掉是理所当然的……］
仅此而已。

存在着一个我，就像在业务模式下，只是等待着命令。或许本来是想逃走的，但因为是人形机器人，是机器人，所以等待着命令……然后服从那个指示是理所当然的……

轮到一台420型号的机体。
“啊——等等”
“怎么了？”
管理部长叫住了正要贴上废弃标签的作业员。

“那台机体，素体的家人发来了接收请求。”
“啊——明白了。只删除客户信息，保持现状交付就可以吗？”

“那样应该没问题。”

贴上了［禁止处置！］的蓝色标签，同样用黑色喷漆遮盖了公司标志的那台机体，被运到仓库一端，连接到了某种机器上。大概是在接受数据删除处理吧。

之后又有几台似乎有接收方，接受了同样的处理。

（…被接收啊…成为人形机器人的时候就和家人断绝关系了…应该不会有吧…）

“接下来是550型号。从这个型号开始，似乎还有买家……”
“那样的话就先卖掉吧。嗯，如果能比废铁卖得高的话。”

管理部长抱着胳膊说道。

“因为是二手机体，价格也就那样吧。这个，也没升级过版本吧？”

“我们公司主张用新型机体替换旧机体。无法在现有机体上投入预算。”

“…………（小声嘀咕）”

“…什么？”

“啊，没什么！是出售对吧。数据怎么处理？保留的话价格会高些……”
“就算能卖高价，如果客户信息泄露了怎么办…或者，被同行其他公司买去了怎么办！”

“失礼了…”

作业员小声嘀咕的话，被人形机器人的拾音功能清晰地捕捉到了。

“就算开始使用人形机器人，还是这么黑心啊……”




被贴上［出售］绿色标签的机体也在仓库一端接受数据删除处理，然后被随意扔进一个大集装箱里。

“720型号之类的算是新款了，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已经和制造商谈妥，明年新入职的毕业生将作为820型号引进。”
“…恕我冒昧，业绩不是在下滑吗？”

作业员一脸疑惑地向管理部长询问。

“嗯？啊，引进人形机器人可以享受国家的设备投资补助或者税收减免。节税也很重要，而且先录用新毕业生，再让他们成为人形机器人的话，在求职网站上就能显示录用后零离职，这样更容易吸引优秀人才。”

“原来…是这样啊”

作业员叹了口气，继续工作。

终于轮到我了。
“这是最后一个…这不是520型号吗”
正要贴上［出售］标签的作业员停下了手。

“啊，是刚才让干杂活的那个孩子…有什么来着…”
大概不是清单上的顺序。管理部长翻看着夹在活页夹里的纸张确认着。

“嗯…没什么特别的，废弃吧。”

啊…果然是这样。同期的机体也都被废弃了…

『遵命。感谢您多年的使用。』
虽然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这样的话却脱口而出。

正在往胸前标志喷漆的作业员吓了一跳，把罐子掉在了地上。

“哇，这不是还开着机吗！”
『非常抱歉…』
“不，不是说你…”
管理部长瞥了一眼还瘫坐在地上的作业员，若无其事地说：

“啊，刚才还在用所以就一直开着呢。电源…算了。”

管理部长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话头，

“那个，标志涂完以后，把那边的废弃机体搬到集装箱里去。然后，结束后你也直接进到集装箱里。”

说得真残酷啊…我心里稍稍这么想，但作为人形机器人的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好的。遵命。』

作为命令接受了。

搬运那些电源已被切断的同事进集装箱，虽然有些不忍，但因为是指示，没办法。

(SN-520FF0930EN…是同型号的同期，还在同一家店工作过呢…我一年后就调走了…这个是SN-530FG0506HI…是中途在我之后入职的呢…)

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把废弃机体塞进集装箱。管理部长和作业员处理完出售的机体后，很快就回去了，只剩下我一台机器在运行的声音。

现在逃走的话…虽然这么想，但服从指示应该优先吧。

把最后一台机体搬进集装箱，接下来就轮到我进去了。
…有过一瞬间的犹豫，但还是钻进了集装箱里。

电源……
但是，并没有被命令切断电源……
确认数据。
［“电源…算了”］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抵抗…倒也不是，但切断电源…

『哔哔哔 剩余电量低于5%。进入节电模式。』

……啊…进入节电模式的话，我的意识就…

SN-520FF0830HA的意识坠入了黑暗。

『哔哔哔 请充电』


如果是人类，死后的人生…或许有天堂或地狱之类的东西，但作为机器人数据的我，大概只会归于“无”吧，我曾这么想。

『…？』
我感知到的是一间不算宽敞但阳光透入、明亮的小办公室般的氛围。
散落着像是刚拆开纸箱包装的气味。左右看看，有一位眼眶有些湿润的男性。

数据核对…。

98%的可能性断定是广场道隆…素体，秋园叶月的青梅竹马…。

“…叶月？”
『诶…道隆君？』

“叶月！”

道隆君抱住了刚拆去包装的我的身体。
紧紧抱住这身橙色外壳显眼的躯体…

『咦？我不是绿色的……？』

总觉得记忆有些模糊。明明是人形机器人，不应该记不清才对。

“…啊，啊，其实是”

道隆君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我，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

继承了老家运输公司的道隆，受某家企业委托搬运集装箱。
被告知集装箱里装的是“机械零件”，但里面却传出声音。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发现一大堆废弃人形机器人中，有正在发出充电信息的我。

『所以你就把我带回来了？这样不太好吧…』

“那个…”

向货主确认，说是作为金属回收的机体。“里面有一台是我青梅竹马的机体，能否转让给我”试着询问后，许可意外地轻易就下来了，但是…

“最近运输量增加了，有引进人形机器人的想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正好…不过挺麻烦的。原来的公司那边有指示，要删除数据、更换外壳之类的。
外壳，估算了一下，更换好像要花不少钱。所以索性就改造成运输用吧。只是，最麻烦的果然还是因为已经作为废弃机体，型号也被注销了。重新登记什么的…。现在已经是作为运输用人形机器人重新登记了。”

确认一下，确实安装了运输用的程序，型号也变成了SN-R520FF0830HA。腹部的铭牌还是原来的，但型号部分被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块小铭牌，刻着［再登记机体·型号:SN-R520FF0830HA·再登记年月:20××年6月］。

『那个…这种时候该说谢谢…是吗』

道隆有点害羞地说
“啊，…嗯。不客气…”

『…但是为什么选我？现在租赁什么的也很便宜…税也高来着……』

他背对着我走到窗边，

“其实在你成为人形机器人之前就想说的…”
『…什么？』
“我…对叶月…喜…”

『喜？』

“啊，真是的！我一直都喜欢着你！”
短暂的沉默。

『这样啊…』
“这、这样啊是什么意思嘛”

脸变得通红的道隆君。

『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是秋园叶月了哦？』

突然有点想使坏。就像那时候一样。

“…那我重说…。我喜欢SN-R520FF0830HA…”

『对机器人产生欲望什么的，是变态吗？喜欢人类的秋园叶月，还是喜欢哪个？』

我肯定在坏笑吧。好久没这样了。

“啊——真是的！我！喜欢人类的秋园叶月，也喜欢曾经是那个秋园叶月的SN-R520FF0830HA啊——！”

气喘吁吁的道隆君。

“叶月你呢，怎么想”

『嗯？』

“对我，怎么想”

『我是SN-R520FF0830HA哦』

“那SN-R520FF0830HA呢？”
"因为我是机器人，所以如果道隆君说‘喜欢上我’的话，我会听从命令吧～"

"不是那样的……是原型的。"

感觉这下不得不说了吧。

"根据我的原型——秋园叶月的数据来看……秋园叶月她……"

道隆君咕嘟咽下口水的声音，我继续——

"从23年3个月2天3小时24分钟前，就对道隆君你，"

"喜欢上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