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处一片碧蓝、通透的世界。
晶莹剔透的阳光洒落而下。
光滑艳丽的鱼群悠然漂游。
从地面生长出的珊瑚礁,宛如艺术品般壮丽展示着,小鱼们带着新奇的目光,这边那边仔细品鉴欣赏。
映在圆润单眼面镜中的,是这样美丽而纤细的世界。
在这里面,唯独我才是“异物”。
在绚丽多彩的鱼群之中,此刻正在此处游动的唯独我不“时髦”。
漆黑、毫无生气的潜水服。自然不会有任何“装饰”,连点缀色彩之类的小花招都没有。只是清一色黑、亮闪闪的潜水服。
在这里的大家,都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里——
唯独我,若不咬着这个前端冒出空气的呼吸调节器就无法生存。
这正是将“他们”与我区别开来的决定性差异。
而且我的肩上,还挂着更“讨厌的东西”。
同样笨重漆黑的小枪。毫无可爱与美丽之处,只是一把用来杀人的水下枪。
我现在,或许就要用这把枪杀人。
被潜水服束缚的我的心脏,亢奋起来——
要杀的是恶徒。是危害国家、从遥远国度而来的那帮家伙。
他们企图对我属国的一座小岛实施实际控制。
赋予我的任务,便是——
『爆破我国孤岛上擅自修建的敌国军事基地』
——如此。这是一项难度相当高的单独潜入任务。
首先,从最近的岛屿正常下潜,游向目标岛屿。为了不引起敌人怀疑,船只之类一概不用。
从最近的岛屿到这座岛将近一百公里。敌人想必也想不到竟有人能游过这段距离。
而且背着的氧气瓶也不算大。虽有更大的,但女孩子娇小的身躯根本背不动。
所以起初用呼吸管在水面换气游进,等到目标临近才这样潜入海中。若不如此节省氧气,根本不可能游抵海岸。
真的,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荒唐。竟会主动请缨这种作战,连自己都傻眼。
开始游动后,已是第三天。好几次差点晕过去。每次都拼尽全力给自己打气,念叨“我是女的”。就这样,终于让目标岛屿近在咫尺。
我的身体已经……
……不,还远远撑得住。这种程度的事,就算男的也办得到吧。但可惜这任务不止是远游。
登陆后才是战斗。得压下几乎晕厥的疲惫与天旋地转的饥饿,避开敌兵,必要时清除,再潜入敌设施。
一切——照训练来就好。训练上这任务已成功过多次。动靶也击穿了不少。
一定行。如果是我,一定行。
我是女的——
所以强大。
必须强大。
自幼我便好胜不服输。
这世界似乎女比男弱。我打心底无法认同这事实。
那份逆反心膨胀,令我总要求与男对等。
无法理解倚靠男人守护的女子。无法理解甘居男后一步的女子。
女不弱——
女也能强——
不——
正因是女才强。
如此不肯输给男人,一味磨炼自己,回神已被誉为神童。
学业常居榜首。无论中学高中进多顶尖的升学校,我的位置都不动摇。
运动也总受表彰。身为学生会长虽忙,运动部却频来邀援。当然之后便被恳请正式入部。
加之容貌也总受周遭瞩目。不绝地,真就各路男前来示好。
但我谁也没交往。
因我并非为受欢迎而修容。
我只是想被认可。
别因我是女就纵容、护着我——
我也想与男对等……
可再怎么努力——
再怎么优秀——
世上的男们,仍把我当“女孩子”看待。
跳级读完美国大学,仅二十岁任日本谍报员为国效力时,周围同僚也拿“万红丛中一点”捧我。
夸我也罢责我也罢,任何时候都附带“女孩子”这多余词。
『女孩子却真厉害』
『对女孩子太危险』
『因为是女孩子没办法』
这些话翻过来,全是瞧不起身为女的我。
女总被小看。所以得比人加倍逞强——
这世间全以男为中心转。实然男比女有力。
这点上,女优于男处在哪?
不,其实很多。
女比男有耐力。
女比男心力强。
女比男生命力强。
女比男更察细处。
全正合此刻这任务。
所以听闻任务,懦男们退缩时,我最先请缨。
长官自是反对。理由仍是女孩子。
但不能退。退了女又会被小看。
女总被小看,故时刻得逞强。
长官说。
『表面贵我两国友好。故此次爆破须坚称本国无关。因此这任务全无荣誉,不划算。——仍要做么?』
我毫不犹豫点头。
我行——不,非我不可。
我是女。
脑中浮此念,一脚一脚,扎实蹬着脚蹼前行……
海渐浅。
为不令敌觉,一直贴底爬游,覆顶的海面渐逼头上。
快了。
快登陆了。
紧裹紧身潜水服的柔小身躯。我无端打量自己。
我的臂……真细。与同僚那粗臂大不同。不似同人臂。
此刻或懂男觉我靠不住……
我正以这细臂,迎国家大事……
……行么?凭这细臂……这小身?
我猛醒,拂去乍生弱感。这哪像我。
忽觉非己。静海中,似自外看己……
我想五感已淬至极。
忽感诸物。
裹我的潜水服……内舒暖。说起来已在这漏过几次尿。
又想起潜水服内穿着竞速泳衣。黑简款?裆臀布深嵌,怪感……
每吸,身入氧。……糟。快吸外气。
湛蓝绝静界,唯两声清浮。
我闷呼音,与——
——蹦跳的心音。
我察觉。
啊,是。我紧张着。苦笑。
就算我也难免紧张。
因这任务单独潜入。
无一援。无人护、励、慰。
如宇宙大海,唯我一人。
身如被箍。不禁双手紧握胸际。
又觉胯间暖物溢……
我大深缓吸。啊,糟。
闭目静心。
无妨。向来独战。似永阔海,不借谁力,独游抵。
我行。我是女。强。
无声轻睁眼。视界似清。
复缓游。
任务毕,或倚温男?
生二十载,独强高撑。
一回……可吧?
终至浅滩。
我已水中匍前。立则脸出水面。
登陆前,重忆简报——
登陆后穿前丛林直奔基地。此时虑逃,不脱潜装。至基地由未设栏南侧入。过敌兵或避或清,入内控室。以室内电脑启自爆。速离,海中退。基地爆为号,本部派收船。
训中皆毕。忧只内控室电脑不知何防。
但定无妨。我自负电脑知识一流。
定无妨。任细陷阱,女我早察。
无妨。我行。
而我——
——缓抬头……
顶被爽风抚。
仅单眼镜出水,四下张望。久违外界。
确无兵,试抬全身。背负氧瓶抱水枪,顿重。
终立,初摘口调。唇拉丝。
啊,这空气定美——
然任务中。无暇品。
而——
终登陆。
腰浸浅滩,拨足向前时——
丛林影出人。
「……!?」
「……!?」
我身顿僵。敌面至情清晰。
他见我呆。想必我也这脸。
「是谁!?」
先动是敌。他欲举枪。
「……啧」
我也呼应般地举枪瞄准。
但是——
「哈……哈……」
没法好好瞄准。涌来的海浪卷走我的脚,扰乱了准星。这种事,在训练里可没设想过。
「去死吧!」
枪口完全对准了我。
「啊啊啊啊!」
我脑子里「隐秘行动」这类词彻底消失,回过神来已经忘我地胡乱扫射起步枪。
然而,我打出的第一发子弹擦过敌兵的脑袋,之后全凭开火的後坐力,子弹像仰倒般飞向了敌兵遥遥的上空。
为什么会偏到敌人头顶上去啊?
训练时可都是精准贯穿靶子的……
而且——
那靶子明明好好地在动。
「啊啊啊啊!」
听见敌人拼死的喊叫——
看见敌人枪口喷出火——
然后——
「唔咕⁉︎」
我的胸口突然热了起来。
像慢动作一样流淌开去的景象。
从胸口飞溅出的鲜红液体。
那对面,是举着枪、喘着粗气的敌兵。
他身旁还——又来了一名敌兵。
而我——
「挣扎⁉︎呜嘎嘎嘎⁉︎咕噗噗咕⁉︎」
方才还湛蓝清澈的那个世界,如今变得赤黑浑浊。
——喘不过气。——再不快点站起来不行!
可我伸着腿,维持着一屁股坐下的姿势,只会乱蹬挣扎,怎么也站不起来。
当然也没能仰面倒下。
多亏背上背着的氧气瓶卡住了,保持着绝妙的平衡,我维持住了坐着的姿势。
胸口,好痛。呼吸,也困难。
我的五感,被磨炼到了极限。
从那边,传来些什么声音。
「天啊!我射击了人家!她是谁!好像是女孩!」
「冷静一下!她一定是特工啊!你看了她有一支枪!我们先报告上司吧!」
他们说的话,不可思议地完全「听不懂」。我明明该精通所有外语的……
大概是血流出太多,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行啊!那样的话,我们会露馅偷懒!」
「怎么可能!?你打算掩盖吗!?」
哪怕至少,只想让他们让我登陆啊。
明明拼命训了那么多练,明明听了那么多简报,学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运动,变得那么可爱,吃饭,看电影,感动,哭,生气,笑过来……
……连登陆,都没能做到吗,我?
简报里,也都只从登陆后的情况开始说啊……
「求求你!我不要被妈妈知道杀人了!所以我不要当士兵啊……!」
「……好的。那我们不管那个尸体。它会随便漂下去......」
啊啊,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嘴里,连泡,也不冒了……
就这样我的身体——
漂在了波间。
ーーーー
「长官,有报告」
「什么事?……不,不说我也知道。毕竟都过一周了」
「是啊……遗憾的是……」
「有什么遗憾的。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政府说『秘密地想办法解决』,净说些胡来话,我也头疼得很。所以我自暴自弃,故意定了份乱来的作战」
「那、那么……长官是没打算让她完成任务吗?」
「不,不是那样。我不过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志愿』才那么做的。这样就能跟政府拿『无人志愿』当借口了。可那蠢女人,不懂看气氛,一个人瞎起劲。什么『正因是女人才做得到』。像你这种独断独行的最让组织头疼了」
「原来如此……不过,要是她的遗体落到了敌人手里……不会变成国际问题吗?」
「那不要紧。她体内装了炸药」
「炸、炸药⁉︎」
「啊。其实是借体检之名,让她睡着,那时候从女人的『那里的小孔』把炸药塞进去了。她本人也没察觉吧」
「那、那么……」
「啊,为销毁证据,按个开关就把她身子轰了。要是被活捉,大概会被敌兵轮奸吧,因为是女人。要是那时引爆,周围敌人也能一起陪葬,哈哈哈……」
「哈、哈哈……」
「不过嘛,反倒好。这样能跟政府好好交待『正当』的借口了。就『干了倒是干了,但不行啊——』」
「您说得是。那把她认定MIA,跳两级特进吧」
「笨蛋,说什么呢」
「哈……?」
「这可是说了要秘密进行的作战吧。她身子也得当证据销毁,炸个粉碎才行」
「……您这是说?」
「不懂吗?她根本没成为这组织的成员」
「诶?」
「那女人从头起,就没进过这组织」
「可、可是!她明明好好参加了笔试,也过了实操考试入的队……!」
「她入队没多久。这次也是初次任务。所以压下去轻而易举」
「那、那岂不是……」
「啊。那女人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就当她是发了疯拿枪、想袭基地的罪犯处理掉」
「可是……她家人熟人,可都知道她进了公安组织啊……」
「装不知道不就行了。听说她比常人更渴求认可。好像也挺招周围人烦。大家准会觉得,她是为撑面子撒谎说『我进公安组织啦——』」
「……」
「好,都中午了。怎样?今天去吃顿奢侈的?」
「哎、哎……一定,要一起……」
「说起来前不久附近有家不错的牛排专门店……啊,对了!」
「……?」
「大意了。想起来还没引爆她体内装的炸药呢……」
「……」
「起爆开关是〜哪……啊,有了。这个这个……」
「…………」
「……啪嗒」
「这下……」
「这下好了……。来,快走。饿了吧?」
「哎、哎……务必……」
ー完ー
潜入失败 漂荡于波间
潜入失敗 〜波間に漂う〜
已获得本人许可,追加了插图!非常感谢!
看到sumonoko(user/8388706)所画的图深受触动,一时兴起写了这篇小小的短篇故事!
真的非常感谢!
这么简短地收尾,想必还是第一次吧。
图中那位女孩,我擅自设定她为20岁。
名字:未设定
性格:相当严谨且好胜。
年龄:20岁
学历:跳级毕业于美国某知名大学
职业经历:国家情报机构 情报员第一年
以下是原图出处。illust/86817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