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位母亲

「呼……」

结束了赛博警察训练的我，正在休息室里喝着热茶放松。

休息室里除了我空无一人，我独自占据了沙发。

这时，休息室的门开了。

『穿着内衣待在休息室，可真让人不敢恭维。』

一进来就突然遭到训斥，我吓得身体一抖，赶紧站起来敬礼。

『真是的，别这样嘛。爱奈酱刚结束两小时的训练，已经很累了哦？』

『话虽如此，但穿着内衣待在连非赛博警察职员也会使用的休息室里，总归是不太好吧。』

「对、对不起，薰小姐……辛苦了，美和子小姐。」

『若是在03号的家中，用那个称呼倒也无妨，但我应该说过在这里和现场要称呼01号或02号吧。』

「对不起，01号，02号……」

『真是的，01号酱，这里是休息室，太认真了也不好哦。呵呵，爱奈酱不用在意啦。啊，旁边可以坐吗？』

坐在我两侧的两人。

与穿着暴露内衣的我不同，两人身披外骨骼，与包裹着人造皮肤的我不同，她们的外表一看就是机器人。

两人摘下了带护目镜的头盔。

下面没有头发，简直就像是两张脸贴在了机器人的头部。

但这副模样对我来说已是司空见惯。

『话说回来，爱奈酱居然成了赛博警察……不后悔吗？』

「是的，因为我从小就看着妈妈、妈咪和母上的活跃表现，一直很向往……」

『呀——能被爱奈酱这么说，妈咪好开心。』

『嗯……被这样称呼母上，还真是有点难为情啊……』

显得有些害羞的01号，和抱着我疼爱的02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过去，包括妈妈在内，她们的外表并无差异，但如今经过改造，样貌也产生了区别。

02号美和子小姐，胸部和臀部都变大了，脸庞也符合她的性格，显得非常温柔和善。

01号薰小姐，则是三人中身高最高、身材苗条，虽然严厉但坚毅而美丽的印象。

而且，她们两人对我来说也是养育我的亲人。

在我懂事的时候，美和子小姐和薰小姐就和妈妈在一起。

当时还活跃在一线的妈妈们，会在不当班的时候做家务、陪我玩耍。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年幼的我对于拥有机械身体的妈妈们，丝毫没有感到不协调，而是将她们当作母亲来敬爱。

即使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周围也有人会说“你妈妈是机器人！”，但我不知为何并不觉得讨厌。

反而为妈妈们感到骄傲。

因为妈妈们的活跃表现，和平的世界才得以守护。

正义的英雄就在身边，在家里则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这对我来说是憧憬的对象，我想也正是这连接到了我现在的工作。

『不过话说回来……』

薰小姐正仔细地上下打量我的身体。

「那个……怎么了，01号……？」

『啊，抱歉，我只是在想，和我们的身体相比，变化真是巨大啊……』

与我同代的赛博警察身体，是在强化人造皮肤之上，穿着具有抗切割功能的内衣套装，然后再安装装甲。

与那些被外骨骼覆盖、像是老电影里出现的妈妈们的身体相比，就能看出技术的进步。

『总有种看着女儿成长的感觉呢。能看得出我们运用的成果得到了体现。』

美和子小姐用温和的语气说着，但包括妈妈在内，她们曾遭受过难以想象的……甚至可以说是连奴隶都不如的对待，这些我也听说过。

『啊，爱奈酱不用在意这些。现在多亏了03号的丈夫……也就是你父亲的努力，包括我们在内，才得以被当作人类对待。』

『确实经历过很糟糕的事情，正因如此，我们不希望比我们更晚的世代再尝到这种滋味。』

「01号……！」

『当然，作为教官的我们会严格指导……但那也是为你们着想。』

包括妈妈在内的第一代机体，如今仍活跃在一线，除此之外，她们也作为教官，将多年积累的经验和战斗技术传授给赛博警察。

01号负责标准配备的警棍教官工作，02号负责手枪教育，而妈妈03号则负责教授犯人的逮捕术。

『说起来，爱奈酱的课堂学习是不是快开始了？』

「诶？……啊！糟了！」

看了看视野右上角的当前时间，课堂学习马上就要开始了。

『真是的……快点去吧。』

我向两人行了一礼，离开了休息室。




『真是的，从以前开始我行我素的风格就没变过呢。』

『呵呵……我觉得那就是她的特点。』

留下的两人在休息室里放松着。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能有这样在休息室里闲聊的日子……因为我们那时候，除了工作和训练，都是被隔离在研究室的……』

『……毕竟那时候他们还把我们当作物品对待。而且……即使现在我们也……』

『说什么呢。美和子和薰，现在和过去都没有任何改变。』

『……03号。』

两人看到出现在休息室的03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你们两个都在这里啊。是在等我吧。』

她们是在等待逮捕术训练结束。

03号似乎带来了两人的假发，扔给了她们。

两人戴上了假发。

01号是短发发型，02号是长发。

『辛苦了，两位。』

她坐在了爱奈刚才坐的位置上。

『特意把假发带来，谢谢，辛苦了，由里。』

美和子紧紧地抱住她以示慰劳。

因为工作结束了，三人不再以机体编号相称，而是互称名字。

三人作为第一代，一直以来都是三人四脚并肩前行。

因此，她们之间存在着堪称家人的羁绊。

『薰……我至今仍然认为，你和美和子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任何改变。』

『……那只是情感上的问题吧？但事实上，我和美和子与由里你不同。我们已经没有生物脑了。几年前生物脑被改造，已经完全变成了机械。

而且，现在这样表现的人格，也不过是基于生物脑人格生成的、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拟似人格……』

『薰……』

由里抱住了表情悲伤的薰。

『即使那是事实……你就是薰啊。是和我还有美和子同甘共苦的伙伴。』

『……是啊。我好像有点不安了。』

『毕竟薰酱是我们当中引领大家的领导角色嘛。……可以再多依赖我们一些哦。』

美和子也重新坐下，夹住薰并抱紧了她。

『……你们两个……谢谢。』




薰和美和子……她们两人与我这个曾是警察的人不同，原本是普通市民。

她们被改造的契机，是一起炸弹恐怖袭击。珠宝店被安装了炸弹，爆炸波及了当时在店内的我、美和子和薰……

……以及一起来买结婚戒指的薰的男友。

那时美和子是保育员，薰是职业女性。

为了保护薰，她的男友当场死亡，三人也受了重伤。

介入此事的是警察组织和机器人警察开发部。

这两个组织将三人作为机器人警察进行了再利用。

通过洗脑，增强了对恐怖分子的憎恨。

但实际上，爆炸恐怖袭击是警察组织及开发部部分人员的阴谋，薰和美和子是被卷进去的。

最初，由于造成了超出预期的伤亡，阴谋几乎要失败。

但上层却将连她们这些普通市民的牺牲，都升华成了对恐怖组织的憎恨，以及克服作为机器人警察残酷命运的信念。

薰和美和子与原本就具有机器人警察适应性的我不同，她们并不具备很高的适应性。

尤其是美和子，对机器人身体的排斥反应很大。

在薰和我顺利结束步行训练的过程中，生前就不习惯高跟鞋的美和子屡次摔倒。

每次美和子都会被研究员和警察相关人员辱骂。

之后，薰和我鼓励美和子成了日常。

但是，她笑得越来越少，然后有一天……



……她发疯了。




之后，我和薰被告知，美和子将被完全机械化。

那时的我们虽然被洗脑，但大脑并未被机械化。

那是我们残存的人性。

但这残存的人性，对组织而言与零件无异。

如果这个零件发现了缺陷，就会进行改良或废弃。

对美和子生物脑进行的，不是废弃，而是改造。




改造完成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实际上她一度变成了由美和子制造而成的机器人。

之后，直到实际投入任务前，我们两人一机一起度过。

大概从那时起，薰变得沉默寡言，只是一味追求强大，进行着战斗训练。

或许是因为美和子崩溃了，也或许是因为她被灌输了在炸弹恐怖袭击中失去了重要未婚夫的记忆。

可能是被复仇心驱使了吧。

本来，我应该阻止那样的她。

但当时的我自己也充满了不安，而且洗脑也尚未解除。

直到那起事件发生的那天……



那天，我们为了逮捕挟持人质的犯人来到了现场。

虽然也执行过几次危险任务，手脚也曾损坏，但从未面临生命危险。

……那天面对的犯人们情绪非常激动。

后来听说，那些犯人沾染了危险药物，似乎处于异常亢奋的状态。

我们一步步逼近胡乱开枪的犯人。

因为当时尚未对我们下达射杀犯人的命令，所以只能进行逮捕。

就在这时。

01号向犯人开枪了。

『01号，没有下达开枪许可。立刻停止。』

但01号不听总部的命令，试图瞄准犯人的手臂和腿部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01号，停下！』

01号完全不听我的无线电通讯，继续使犯人们丧失行动能力。

然而，一名犯人用霰弹枪向01号的头部开了一枪。

虽然坚固的头盔没有被子弹击穿，但从下方发射的霰弹将她的头盔打飞了。

狞笑的犯人再次向踉跄的01号面部发射霰弹。

沉重的机体浮起，随即哐当一声巨响倒在地上。

『01号！01号请回答！』

能听到总部的无线电呼叫，但02号动作迟缓，没有要起来的样子。

砰。

在犯人扣动扳机之前，02号先扣动了扳机，击穿了犯人的头顶。

因为01号被击中，射杀命令已经下达。

我和02号机械地射杀了剩下的犯人，然后跑向01号身边。

『01号……』

那里是面部被破坏、前额叶部分因子弹而凹陷、脑单元暴露在外的01号。

手在颤抖，呼吸变得急促，我瘫坐在了原地。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之后01号被回收，但脑单元受损严重，功能恢复困难。

结果，对01号采取的处理是，对残存的生物脑进行机械化改造。

而我……因为这起事件，洗脑被解除了。

讽刺的是，01号和02号的事件，成为了解放我内心的契机。
从那以后，我与同样对机器人警察运作抱有疑虑的负责技术员——也就是我现在的丈夫——一起，揭发了警察组织以及机器人警察开发部门的黑暗面，从而获得了自由。

我与丈夫结婚后，通过冷冻保存的卵子，以机械之身怀上了丈夫的孩子。

而01号和02号则因为由我担任管理者得以被领养，但她们当时仍是没有人格的机器人，丈夫也说很难让她们的人格复苏。

那是在爱奈出生后不久。

我在家里哄孩子睡着后，正打算去家里设置的充电站给机体充电。

然而眼前出现了错误提示，我的身体突然停止了运作。

幸好紧急停止的通知发送给了丈夫，所以脑部单元没有受损。

我被丈夫的部下运走，接受了紧急维护。

再次醒来时已是夜晚，我担心女儿，便强行要求回家。

我和丈夫匆忙赶回家，看到的是01号和02号正用奶瓶给爱奈喂奶的景象。

丈夫非常惊讶。

据说两人根本没有搭载照顾孩子的功能。

尽管如此，她们却哄着因饥饿而哭泣的爱奈，给她喂奶。

这意味着一点：
她们与幼小孩子的接触，正开始成为她们记忆和人格回归的契机。

从那以后，01号和02号作为爱奈的养母照顾她，从而萌生了母性，成功唤回了因机械化而被覆盖的人格与记忆。
而现在，两人以生前的名字——薰和美和子自称，与复苏的人格和记忆一同生活着。



『冷静下来了吗？薰。』

『……谢谢你们俩。……闹成这样，他在天国也会担心吧。他也常这么说呢，你的活力对我来说也是种喜悦。
上次见到他父母时，他们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父母？』

『嗯……获得自由后心境也平和了，所以去拜访了安放他遗骨的墓地。』

于是薰开始讲述她去扫墓的事。

那是离他老家很近的墓地。
薰去的时候因为是工作日，没什么人。
薰仔细清洗着安放他遗骨的墓碑。
因为是巡逻间隙前来，她还戴着头盔、身着外骨骼，在当时显得格格不入。

『……。』

想说些什么，却自然地说不出口，只是默默地清洗着。

将墓碑清洗干净后，薰放上了来之前在陵园买的花，又供上他喜欢的苹果，然后敬上了线香。
接着用水桶里的长柄勺舀水淋在墓碑上，双手合十。

『……把你卷进来，对不起……我还不能去你那里。所以……请你在那边等我……我一定会去的……。』

虽然遗憾没有流泪的功能，但此刻的心意确实传达给了他。

『……对了……这个苹果怎么办……。』

作为第一代机体的薰她们还无法像人类一样进食固体食物。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在这里。
正当她思考该怎么办时。

「……您是……？」

转向声音的方向，他的父母站在那里。
两位大概也是来扫墓的吧。

还是薰的时候，为了报告结婚的事曾拜访过他的父母，彼此都认识。
但变成这个身体之后的事，还没能告诉他们。

「我记得那个是……警察的……」

『是的，我是警视厅所属的机器人警察试作机01号。』

以机械的动作敬礼。

「这样啊……可是为什么……机器人警察的您会来这里……？」

『……我……不，本机是以一位已故女性的记忆为基础制造的机器人。数据记载，那位记忆中的女性有一位未婚夫。
并且得知那位未婚夫正安眠于此。本机思考着想去见那位男性，便在巡逻休息期间前来拜访。』

薰觉得，对于被告知她当时和他一同遇难的父母，这样说比较好，于是她撒了谎。

「这样啊……特意来探望我儿子的墓，谢谢你。」

「我们也是来给儿子扫墓的。这份心意，我们很感激。」

说着，父母用长柄勺往他的墓碑上浇水，然后双手合十。

我隔着头盔的护目镜看着这一切。

我准备不向父母打招呼，就这样离开。

「请等一下。」

婆婆轻声说道。

「……儿子去东京后，是个连一次联系都没有的孩子。
但儿子离家几年后，有一天，儿子难得打来了电话。说交了女朋友，说自己也有了要守护的人。
……他为交了女朋友非常高兴。他说那位女朋友叫薰小姐，是公司的前辈。
不久后，儿子也曾带着薰小姐回过老家。那时的她彬彬有礼、温柔体贴，甚至让人觉得配我儿子有点可惜……」

『……。』

「之后婚礼的日子定了下来，我和丈夫也一直翘首期盼着那一天。……但是儿子却……」

『……请节哀。』

「但听说儿子在临死前，为了保护薰小姐免受爆炸伤害，紧紧抱住了她。我想对他来说，她就是如此重要的人。」

『……。』

「所以……我和丈夫……从未怨恨过薰小姐。我们认为儿子能成长为一名社会人、一个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正是因为有她在。」

『……。』

「所以……也请你向前看吧。你……薰小姐健康活力的样子，对儿子来说……对我们来说……也是高兴的事……」

『我、我……』

「谢谢你至今还惦记着儿子，薰小姐。」

父母流着泪握住了我的手。

『……婆婆，公公。我以后还能来扫墓吗……？』

「嗯。当然可以。你可是我们独生子的媳妇啊。」



『那么说，两位老人家早就看穿了……是吗？』

听了薰的讲述，由里和美和子显得非常惊讶。

『看来是这样。没想到我连假发都没戴……声音也是电子音……』

『但被父母认可了不是很好吗。』

『嗯，不仅扫墓，他们还邀请我回老家玩。……我很早就失去了父母，那两位对我来说就像第二对父母，所以非常开心。』

『……要好好珍惜啊。去世之后，就连和解也做不到了……』

『由里……』

获得自由后，由里曾回过一次娘家。
但她的家人无法接受她变成了机器人身体。
“这种机器人不是我女儿！那孩子已经死了。”
被母亲这样说的她，满怀悲伤地回到了警视厅。
几个月后……传来了由里母亲去世的消息。
根据遗属的意愿，她无法参加葬礼和告别式，彻底断绝了关系。

这件事即使在爱奈出生后，也一直是由里的心结。
她担心女儿是否会接受身为机器人的自己……

『说什么呢。爱奈可是很崇拜我们的表现哦。她刚才不是说了吗？而且她和爱奈独处的时候，不是对你说过“最喜欢”了吗？』

美和子一边抱着由里一边说道。

『你的心意一定也传达到她那里了。』

薰也抱着由里说道。

『美和子……薰……谢谢。好了，在女儿回来之前，得给她做最爱吃的东西才行呢。』

『嗯，是啊。』

『呵呵，可得拿出看家本领才行。』

于是三具……不，三人离开了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