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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壳之恋

抜殻の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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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必阅读说明!! ·本作为《苗床之恋》的续篇。阅读《空壳之恋》前,请先阅读《苗床之恋》(novel/14575205)。 ·本作为禅院惠if世界线的ABO设定。涉及虎伏+宿伏。 ·与前作相同,包含强迫、暴力描写、残酷描写、缺乏伦理观等内容。仅限能够接受一切者阅读。个人主观上认为本作更为激烈。 ·包括ABO设定在内的细节设定存在捏造。如有错字漏字敬请谅解。 ※以下内容不读亦可 原本《苗床之恋》计划为单篇作品,但因本人构思不足导致结尾略显仓促,收到不少“希望有续篇!”的声音,因此此次撰写了续篇。若未能满足期待深感抱歉。创作《苗床之恋》时已隐约构思过后续,本作便是在此基础上成形的。能够续写真是太好了。再次感谢。 本刊中直哉先生登场时曾想“他在这边也能增添趣味!”,但因苗床阶段尚未登场,本次未能出现。遗憾。若能早一个月遇见你就好了……不过,让未被深入挖掘的他背负风评被害的业障或许也不妥,这样也好。就当作如此吧。 感谢各位一直以来的收藏、点赞与阅读。收到许多评论与感想,令我备受鼓舞。棉花糖留言也让我非常开心。今后我也会忠于癖好继续创作,请多关照。
2018年10月
与两面宿傩结为番的第六天夜晚

“禅院,今天想吃什么?”
“我想吃锅。上次你给我做的那个放了很多生姜肉丸的。”
“哦,不错啊!最近也变冷了,收到!”

虎杖轻快的声音传入耳中,惠侧耳倾听那语声。这几乎要习以为常的奇迹终究只是奇迹,即便如此,能够知晓这样的奇迹也是件幸福的事,他紧咬着所剩无几的时光。让他以为奇迹理所当然的是眼前微笑的虎杖,若为了这样的他,即使放手这份奇迹也无所谓。然而,这如奇迹残渣般赐予他的片刻时光,惠仍珍惜得无法自已。怀着这样的思绪,已经过去六天了。

两人在并不宽敞的厨房里一起做锅。那光景本应与几个月前相同,可彼此的距离与心意都已大变。哼着歌切菜的虎杖身影虽一如往常,但注视那身影时所感受到的心情,在揪紧胸口的同时,却也无以言表地温暖。

“肉丸我来做。”
“嗯,拜托了。生姜管你可以全用掉。”
“那也太多了吧。”
“不不,意外地多一点反而更好吃呢,这个~”

在装着绞肉的碗里按虎杖说的放足了生姜,然后脱下缠在手上的手套。这双以前犹豫着不愿示人的手,如今已觉得让虎杖看到也无妨。当那手指不经意闯入虎杖视野时,他有时会露出些许悲伤的表情。参差不齐的指甲,因反复剥落而硬化的周围皮肤,实在称不上美观。

“……那手,不疼吗?”
“啊,虽然看起来那样,但用起来倒也不疼。还是说,用这种手做的菜你果然还是嫌弃?”
“怎么可能啊!我不是说过要改掉你这种想法吗!”
“抱歉,开玩笑的。你绝不会那么想,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虎杖只是看到这双手,为这双手变成这样的惠的境遇而心痛。惠并非不知其中没有轻蔑与厌恶。他已知晓,这世上有人不会那样想。惠已经知道,有一个与他至今所活的世界不同的、温暖而温柔的世界。

自那天起已过六天。虎杖忘了那天的事。不,准确地说,宿傩所赋予的记忆已将事件的真相改写。记忆被篡改,从“两面宿傩与禅院惠结为番”这一事实,变成了“虎杖悠仁与禅院惠结为番”。
幸而,因与宿傩结为番且精液被注入体内,发情期已经平息。因此,无需担心因发情期而发生性交、从而暴露番并非对方。与宿傩共享肉体的虎杖似乎会受到番的影响。他通过宿傩感受到番那独特、难以言喻的感觉,并误以为那是自己的感觉。加之于此,说记忆篡改成功也不为过。虎杖与惠就站在这样岌岌可危、随时崩塌都不足为奇的关系之上。

在虎杖的记忆中,自己是怎样与他结为番的呢?惠祈祷,但愿那虚假的记忆,哪怕稍微温柔一些也好。如今的惠,能为虎杖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虎杖以为他与我结为了番。他相信我。他信任着这样的我,对我微笑。他待在我身边。每次感受到这一事实,心都在悲鸣。这具身体已经交给了宿傩。所以,已经不能再交给虎杖了。什么也无法给他。就连这份心意,也不知能维持多久。这份心意,或许已经只是对“与身为番的宿傩共享肉体之人”的心意了。也许,人类·禅院惠对人类·虎杖悠仁所怀的心意,已经不复存在了。
惠一直鄙夷着自己这六天来的行为,认为那太过任性。自己就连此刻,也正以自私的自我主义保护着虎杖。明知那正是虎杖最不愿看到的,却也已经无可救药。即使他不希望如此,我还是祈愿着他的幸福。尽管围绕着“虎杖的幸福”这个悦耳又便利的念头打转,最终却还是无法面对虎杖,选择了逃避。我不愿看到虎杖悲伤的样子,却不断重复着让他悲伤的行为。
这充满矛盾的行为自甘堕落、滑稽可笑,仿佛在远处的座位上眺望着自己逐渐崩溃,令人陷入奇妙的错觉。即使如此,我已无法改变那已然掷出的骰子点数。当想象那停下的骰子究竟是何结局时,我感到胎内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咚地嗤笑、蠕动。
自那天起,胎内深处一直有什么在蠕动着。

“我开动了。”

在小折叠桌上摆好锅,两人同时合掌开始用餐。生姜放得过多的锅,连蒸汽都已飘散着那股气味,两人苦笑,果然还是放太多了。

“说起来,之前和钉崎商量过要去看红叶。”
“确实,这边是深山,看红叶倒是正合适。”
“对吧!二年级的前辈好像知道个好地方,大家一起去看吧~”
“嗯,是啊。”

伴着琐碎的对话,时间静静流淌。仅仅一瞬间,我幻想着大家一同去看红叶的未来。那如红叶般染上绚丽色彩的、稍远的未来,耀眼而温暖。那份温暖,让我明明几天前已决定舍弃,却仍眷恋地浮现出那幅景象。这样的自己,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你,嘴边沾着饭粒了。”
“嗯,啊……真的?”

打断下沉的思绪,将视线从锅的托盘上抬起,只见虎杖脸颊上粘着肉丸的碎屑,不禁噗嗤一笑。自然而然地,手臂伸向虎杖的脸颊。用手指拂去粘在脸上的碎屑时,手腕被虎杖的手抓住了。抓住我的虎杖的手温度极烫,让我吃了一惊。

“怎么了……”
“那个,我想接吻。”

被触碰的虎杖的脸颊微微泛红。被抓住的手臂猛地一拉,虎杖的脸朝我凑了过来。
虎杖喜欢接吻。自从听了惠说那是初吻之后,对虎杖来说,接吻似乎成了特别的事。惠也喜欢接吻。因为会想起那种感觉。想起第一次接吻的那个时候。
那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吻。那个让我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深爱虎杖的、从心底深处让全身都发热的吻。

明知不应该再渴求了,但至少,就一次也好。我竟如此祈愿着。

“ッ———!!!”

唇与唇重合。在彼此的舌头缓缓交缠的瞬间,惠被一股违和感袭击。随后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不快。

我以为没事。我竟那样以为。
我以为接吻之类的是被允许的。
如果是身为番的肉体的虎杖,就是被允许的。
如果是深爱的虎杖的话。
至少再触碰一次那张嘴唇。
我曾相信那是被允许的,那个我。

“ッン———!!!”

口中,以及内心深处,翻涌起不快的东西。仿佛腐烂的什么侵入口中,那种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啊,这是过去尝过的东西。腐臭蔓延,厌恶感涌起,身体的一切都在否定它。这种感觉,与幼年时落入蛆虫群集的兽尸旁的那顿饭的味道极为相似。
不行。即使想着在这里吐了的话,却敌不过本能涌上的呕吐反射。保持着与虎杖接吻的状态,将方才吃下的锅物连同胃液一起吐了出来。

“呜…呕、呃……”

震惊之下立刻分开的虎杖的嘴唇,为呕吐物开辟了出口,它们一下子被推了出来。我慌忙转过身,但大概还是溅到了虎杖身上,然而我无暇顾及此事。身体产生了几乎连胃内容物、甚至体内脏器都要吐出来的排斥反应。
看到惠的异常状况,虎杖慌忙赶了过来。

“禅院……!喂,没事吧!!”
“别、别碰我ッ———!!!”

当虎杖的手抚上我的背,想让我稍微平静下来时,惠的身体猛地弹跳起来。仿佛被虫子碰到一般,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袭来,我下意识地粗暴地拂开了那只伸来的手。
虎杖被这情景惊到,呆然地看着惠。被我拂开的手,在微微颤抖。本想立刻道歉,但喉咙还沾着呕吐物,根本说不出话。

“啊…………呃……”
“对、对不起禅院……吓到了吧……没事吗?呼吸,慢慢吸……如果还想吐的话,把里面的都吐出来……禅院?”

回过神来,担心我的虎杖正悲痛地扭曲着脸,拼命地对我说话。因为刚才手被拂开了,他不再触碰我的身体,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本当唤他“抱歉,虎杖”,向他道歉。然而,被逼到绝境的惠,下意识抓住并呼唤的,是另一个名字。

“呃……宿……傩ッ!宿傩啊——!”

如哭泣般悲痛的呐喊,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契阔’

仿佛回应那声音一般,那男人从虎杖的身体中现身。那男人——两面宿傩,看到身体颤抖、低着头的惠,略带厌烦地开口。

“别太贪吃了,禅院惠。你没学过身体会拒绝与番以外的人交合吗?”
“烦死了……行了,让虎杖睡着……把现在的记忆从虎杖脑中消除。”
“又来。我倒无所谓,但若反复如此,就算那小鬼再迟钝,迟早也会露出破绽吧?”
“ッ……你……总该能办好吧。”

仿佛要逃避现实一般,惠不愿与宿傩视线相交。独自颤抖着瘦弱身体、畏怯的样子,更显可怜。见此情景,宿傩的嘴角歪成了新月形。

“呵呵,不过嘛。你拼命喊我名字的样子倒也不赖,禅院惠。若有事,再叫我的名字便是。既然是番的愿望,我自会尽我所能。”

如恶魔低语般的宿傩之言落下,像警报一样在脑中哐哐作响。被剧烈的头痛和自己呕吐物的臭气所扰,呕吐感再次涌上。已无气力如刚才般抵抗的惠,轻易地将呕吐物吐入锅中,权当桶用。

“呕ッ……啊……呜ッ!”

两人好不容易一起做的锅也被肮脏的呕吐物浸染。都因自己抱着浅薄的欲望而玷污了。锅已完全冷却,姜香被馊臭味掩盖,在惠眼中显得无比污秽。
宿傩用双手触碰着反复粗重喘息、凝视着锅的惠的脸颊。对沾满呕吐物的嘴唇毫无犹豫,宿傩的唇覆了上来。

“换换口味。”
“嗯ッ——!”

被贪婪的吻所袭,惠不禁紧紧闭上眼。身为番的α——宿傩的吻,身为Ω的惠无力抵抗。宿傩的舌侵入口腔,仿佛在主张这身体属于自己一般,将口腔的每个角落都蹂躏殆尽。
不要。住手。心中呐喊的声音痛彻心扉地回响。然而,惠自己也知道,如此呼喊的,早已只剩下心了。

这个行为很舒服———

两人的唾液滴滴答答地从嘴角不争气地淌下。与身为番的宿傩的吻无比舒适,方才的恶心感瞬间消退。身体擅自认知着,仿佛与虎杖的吻是污秽之物。而身体又擅自认知着,与宿傩的吻是神圣之物。
这令惠无限空虚,回过神来,在宿傩放开身体主导权、沉睡的虎杖身旁,泪水无声地从惠的脸颊滑落。
虎杖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惠俯视他的脸,虎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而是惠的房间,自己躺着的地方也是惠的床。

“你醒了,虎杖。”
“那个……我怎么会睡着的……嗯?”

虎杖想要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睡着,但记忆却十分模糊。从某个时刻开始,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雾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疑惑地歪着头,惠便开口解释了他是如何睡着的经过。

“吃完火锅后,你开始打瞌睡,所以我建议你到床上睡。不记得了吗?”
“嗯——我只记得吃火锅的事。难道收拾也是全交给你了?抱歉啊,禅院。”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大概是太累了吧。”
“………”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禅院你的脸色才不好呢。没事吧?”
“啊……只是有点累而已。”

说这话的惠,脸色已经不止是苍白,简直发青了。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让人担心他身体不适的程度。虎杖正要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就在那一瞬间,一股重量压在了他身上。那比他自己轻得多的重量来自惠。惠把脸埋进了在床上坐起身的虎杖的胸膛里。那张被埋住的脸究竟是什么表情,虎杖不得而知。

“禅院……?”
“就一会儿……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

那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那声音像是求助,像是哭泣,又像是充满怜爱,细小地传入了虎杖的耳中。

“呃,不……我把床让给你,你好好休息吧。这毕竟是你的床。你肯定不舒服……到底怎么了,禅院?要不要叫家入老师来看看?”
“……这样就好。拜托了。”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如果这样就能让你好受些,我随时都可以这样陪你,你好好休息吧,禅院。”
“……啊,谢谢你,虎杖……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好温暖。
还能感觉到温暖。
还能继续喜欢。
即使身体在拒绝,心却还在接纳着虎杖。

他也明白自己此刻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即便如此,内心却如此动摇,感受到这份爱意的自己,果然还是哪里坏掉了吧——惠在虎杖的胸口这样想着。

“嗯,啊啊啊!!”

只有两人的寂静空间里,响起了惠的娇喘声。
自从惠成为宿傩的番(伴侣)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在梦中与宿傩相见。准确地说,是惠每晚都会被拖入宿傩的固有领域。在那里进行的只有一件事:性交。惠被反复强迫进行通过性交将宿傩的咒力注入自己子宫的行为。

‘孕育你子宫里的那个东西。顺利的话,七天就能长成。那正是实现你愿望的关键。’

宿傩愉悦地说着,重复着交合的行为。在堆砌着兽骨的粗犷王座上,他将惠压在身下,侵犯着他的身体。被告知这是为了将虎杖与宿傩分离而必须的准备后,惠便没有抵抗的意愿。从成为番的那一刻起,反抗宿傩的意义就已经几乎丧失了。解放虎杖,是现在的惠唯一的愿望,也是他服从这个男人的理由。

“啊!嗯,那、那里!!不要!!”
“嗯?那里是你喜欢的地方吧?不必客气。”
“咿!嗯啊,啊啊——!!”

宿傩像瞄准了一样,顶撞着惠体内的那一点。作为番,与宿傩的交合带给惠近乎疯狂的快感。即使内心从未渴望,肉体却已不得不隶属于快感,大脑也将其判断为愉悦。
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双腿淫荡地张开,腰肢像在主动索求般自行扭动。不断涌出的泪水,究竟是源于快感的生理反应,还是源于厌恶,惠自己也分不清。希望这场交合尽快结束的心情,与渴望更多快感、被爱欲浸染的心情并存。仿佛变成了双重人格一般。

“依然是一块好媚肉啊。这样下去,你也会忘了那小子吧?”
“唔啊!!不要!!嗯嗯啊!!那、那家伙,没关系!!”

宿傩在交合过程中,总喜欢提起虎杖的名字。据说“一提起那小子的名字,里面就绞得更紧”。惠能感受到自己的肉壁正卑贱地缠着在体内肆虐的宿傩。肉壁缠绕着,仿佛想要更多,引诱着宿儺向更深处、更深处探入。
无论是擦过敏感点的动作,还是剜刮肉壁的动作,或是贯穿深处的动作,一切都舒服得难以忍受,眼前一直闪闪发亮。

“嗯,差不多了。这个,就是我的咒力了。好好地注入你子宫里的东西里去吧,禅院惠!”
“啊,嗯嗯啊啊啊!!!”

精液一股一股地注入子宫。那滚烫的液体,如同滋润干涸大地的水一般,充满了苗床。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舒服”这一感觉支配着身体,过度的快感引发了痉挛。口中不自觉地溢出毫无意义的呻吟。

“啊……哈啊……嗯”
“呵呵,被快感冲昏了头的表情……真想也给那小子看看啊。”
“唔……不……”

快感的浪潮缓缓退去,随之如海啸般涌来的,总是厌恶与绝望。
坐在由骨头堆积而成的王座上的宿傩,将脱力、动弹不得的惠的头像对待爱玩之物一样放在自己膝上,抚摸着他那硬质的头发。即使想要反抗,惠也没有那个力气了。容纳了宿儺咒力的身体异常沉重。现在的惠,只能一丝不挂地任由王宠爱,承受着这一切。即便如此,惠也几乎确信,他们之间绝非那种事后沉浸在余韵中的恋人般的甜蜜关系。他向宿傩抛出了这个疑问。
宿傩反复说着“孕育”,甚至分予自身咒力的,其子宫内之物究竟是什么——这就是对答案的确认。今天是第六夜的晚上。如果宿傩所说为真,那么到了明天第七天,这子宫里的东西就会完全长成。

“……我这子宫里的东西,是你的容器吗?宿傩?”

缓缓将视线转向天顶,便对上了听闻此言后,宿傩愉悦地眯起的红色眼眸。

“桀桀,正是如此。到今天为止,我的咒力基本都转移到那个容器里了。只要那个容器能从你子宫里顺利诞生,我和那小子就会完全分离。对我来说,那小子就成了蜕皮后的外壳。不过嘛……你的答案虽说正确……但只算答对了一半吧。”
“一半?……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代替回答惠的提问,宿傩像怜爱般抚摸着惠洁白的腹部。那腹部虽然还没有明显的隆起,但确实孕育着生命,并在微微蠕动。

“那个肚子。现在还不显眼,但马上就要到期限的第七天了。很快就会显眼起来。按计划这是最后一天了。你可要当心别被那小子发现啊。啊,对了,也要小心那个叫五条的小子。他眼光很毒。就算肚子没鼓起来,恐怕他也能立刻看穿吧。”
“……五条老师出差了,要两周才回来。你也是知道这点才行动的。身为诅咒之王,还真会耍小手段啊。”
“因傲慢而坏事,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尤其是对于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宿傩的手一次又一次地抚过腹部。那缓慢的动作带着与诅咒之王身份不符的怜爱,让惠感到一种无法忽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你就那么想要新的容器吗?”
“啊,刚才也说了,一半的目的就是这个。”

刚才提到的“一半”这个词堵在胸口。但宿傩似乎不打算揭示那“剩下的一半”是什么。新的、自由的容器即将到手。惠想象着宿傩接下来会采取的行动。虽然不知道那是否是宿傩所说的“剩下的一半”,惠还是慵懒地继续说下去。

“离开虎杖之后……你打算怎么办?要杀人吗?”

获得自由的宿傩大概会杀人。并非从一开始就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即便如此,惠还是优先考虑了虎杖的幸福。他许下了愿望。虽然也想过有没有办法避免,但至今仍未找到解决方案。
然而,宿傩却向惠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提案。

“那件事啊。关于那个,我有一个想法。想和你立下束缚,禅院惠。束缚的条件只有一个。我不会杀死或伤害除了伤害你的人之外的任何人。并且,我会提出一个解除这个束缚的条件。”

这对惠来说,不,对人类一方来说,是个相当有利的束缚。惠警惕着,这明显是另有目的。但宿傩只是愉悦地俯视着横卧在自己膝上的惠。

“为什么……要立下对我如此有利的束缚?你到底想干什么?”
“话要听完。刚才说的,解除束缚的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
“当你选择自杀之时,束缚便解除。”
“……!”

惊讶地睁圆眼睛的惠,让诅咒之王愉悦地嗤笑起来。宿傩大概在脑海中勾勒出未来的景象了吧?那是无法忍受一切、自己割断喉咙的身影。这个王确实在堵死自己的退路。惠不明白,宿傩做到这个份上,究竟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又执着于什么。而这正是最令人恐惧的事。

“到那时……桀桀,就来实现我本来的目的吧。想知道我本来的目的是什么吗?”
“………”
“鏖杀。”

凶猛的红色眼眸闪闪发光,俯视着惠。本能叫嚣着无法逃脱。无法逃离这只野兽。这只野兽绝不会允许那样的事。

“虽然任务艰巨,但你是我看中的番。我相信你能出色地完成那个任务。”
“怎样都好……只要能……只要能那样守护虎杖,怎样都好。”
“又是那小子。你还真是喜欢那小子啊。那份执着,在我看来也相当异常啊,禅院惠。”

烦死了——惠在心中唾弃道。
与虎杖到此为止了——他在那个胸膛里下定了决心。
不会再碰触虎杖了。
所以,还有最后一件必须做的事。
如果知道我是宿傩的番,虎杖会受伤的。虎杖很温柔。正因为温柔,才会受伤。不是因为自己被背叛的事实,而是因为我会怜惜成为了宿傩番的自己而受伤。那样的事绝不允许。如果那样做了,他会永远被我束缚。他必须忘掉我这种人,去见识更光明的世界。
所以,我必须亲手背叛虎杖。必须让虎杖把我这种存在,当作“讨厌的东西”忘掉。无论这个行为是多么自私,我已经决定了。自我厌恶什么的,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自己决定,自我厌恶,诅咒自己,混蛋。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守护那个笑容。
我希望那个温柔的人,能走向哪怕能多一点点幸福的未来。

所以——虎杖,不能继续喜欢着我。

半夜,虎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却无法入睡。他凝视着黑暗的天花板,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今天惠的样子。那个用仿佛消失般的声音扑到自己胸前的身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成为番之后,惠的样子总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若是问究竟是什么,却又答不上来。但那股奇妙的违和感,偶尔会搅动他的内心,让他像这样度过不眠之夜。两人像是总是在错频交流,却又对此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咚咚咚”,敲玄关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点亮手机屏幕,时间已过午夜零点。
这么晚了,到底是谁,有什么事?
怀着这样的疑问,我从床上起身,打开了门。门打开后,惠就站在那里。他的眼神异常平静,那表情让我想起了最初遇见他时的样子。明明已经是深夜,他的打扮却像是正要出门去哪里似的。

“禅院?你怎么了,这么晚了?”
“我是来跟你做最后的告别。”
“……哈?你在说什么啊,禅院?”
“我是特意来跟你这个笨蛋告别的。”

那声音比虎杖听过的任何一次惠的声音都要冰冷,如同冬日刺骨的冷水。

“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不,是辞去咒术师的工作。我根本不是你的伴侣。我的伴侣是你体内的宿傩。”
“……哈?”

对于惠这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语,虎杖发出了连自己都觉得愚蠢的声音。惠却平静地继续着这场对虎杖来说毫无脉络、毫无逻辑,仿佛做梦一般的对话。

“你一直被我在骗。我和宿傩是共犯。是为了让他复活的共犯。而你,完全被骗了。但是,我已经没必要再骗你了。所以最后告诉你真相。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个好人——竟然真心喜欢上我这种人——现实的残酷。”
“……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相信。你在说什么无聊的玩笑啊,禅院!”
“……你真的相信过我吗?你这脑子还真是天真得可以啊。”
“喂,禅院,适可而止——”
“看看这肚子。那道丑陋的疤痕,还有我过去的那些故事,全都是编的。”

在无比黑暗的夜晚深渊。惠慢慢卷起衣服。月光照耀下,那里没有虎杖所知道的任何缺损或伤疤。细腻白皙的皮肤别说是缺损了,甚至能看出微微的隆起。

“!!!”
“被骗了…还擅自同情我…我没想到你会蠢到这种地步,拼命忍着不笑出来真是费劲啊。”

惠轻蔑地笑了。那是虎杖从未见过的惠的表情,扭曲得让人不寒而栗,在虎杖看来只觉着无比违和。

“禅—”
“和你的接吻,也一点都不舒服。恶心得不行,简直受不了。”
“…………”
“要作为告别再亲一次吗?现在的话,我恶心得大概能吐在你脸上。”
“………”
“肚子里的孩子也快生了。是我和宿傩的孩子,是他的新容器。希望长得不像你这张脸。”

惠的手抚上自己的肚子。

“……你想说的就这些了吗,禅院。”
“……啊,就这些。那,你要怎么做?要…杀了我吗?连这个肚子里的孩子一起?”

月光下,虎杖直直地凝视着惠的眼睛。他没有去听惠说的话,只是直直地、绝不放过似的捕捉着惠的眼神。

惠的眼睛,就像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遇到发情的他那一天一样。
明明在求救,却无法呼救。
明明讨厌却无法说不。

啊,这跟那时一样,是在说谎的眼睛——

“怎么可能杀了你。”
“……是吗。那你就最好一辈子恨着我活下去吧。被一个Omega利用,还被顺利抢走了宿傩,背负一生的耻辱吧。”
“我觉得你做的事是错的。但是,那不代表我就会讨厌你。喜欢的人做错了事,尽全力阻止他、对他发怒、让他改正,这才是正常的吧。”
“……切——你这家伙怎么回事。你难道还喜欢我这种人吗!真恶心!!”
“因为,喜欢的人做错了事就讨厌他,那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喜欢吧。”
“……!!!”

能听到他屏息的声音。月光下浮现的眼睛颤抖得令人心痛。仅凭这一点,答案就足够了。

“禅院在对我撒谎。虽然不太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但肯定有什么原因吧?喂,告诉我吧,禅院。”
“……你不用原谅我。”
“决定这个的不是你。是我。我绝对不会讨厌你。”
“别让我说那么多遍!我成不了你的伴侣!”
“就算成不了伴侣,我也喜欢禅院!”
“……什么啊这是。简直莫名其妙!”

月光下浮现的眼睛快要决堤了。虎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抱住了惠。听到了“咻”的一声小小的悲鸣。他的身体颤抖得让人心疼。

“就算不是伴侣,我也非常喜欢禅院。你对我很重要。所以…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像哄着哭泣的孩子一样。想让对方明白已经没事了,想传达这份心情,虎杖紧紧抱着惠。

但是,惠的手臂并没有回抱那温暖的脊背。最后听到的,是惠那快要哭出来、颤抖着的声音。

“但是,我…没办法爱不是伴侣的你啊,虎杖。”

脖颈遭到冲击。虎杖立刻明白是被惠用手刀击中了。然而,在受到冲击的那一刻,意识便缓缓沉入黑暗。

意识下沉的过程中,温热的雨滴落了下来。

啊,禅院在哭——
我、我必须为他拭去那些眼泪才行——

脚步沉重。接下来该去哪里。离开高专范围的惠,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在杳无人烟的路上。再一天。找个地方躲起来,生下宿傩的孩子。这样虎杖就能自由了。

然后,然后我……要和宿傩一起活下去。既然那边设下了束缚,宿傩也不能乱来。只要我活着,虎杖和大家就不会被宿傩杀死。这样一切就能圆满解决了。

什么嘛,比想象中更好的结局不是吗。对我这种人来说,这是相当不错的结局了。我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是个有意义的结局。

对于曾被困在那野兽牢笼里、毫无价值的苗床来说,这结局已经足够好了。

即便如此,为什么——

“呜………啊!”

眼泪止不住。明明除了疼痛之外,哭泣这种事早就在很久以前就忘记了,可来到这里之后却变得爱哭了。明明在很久以前就明白了,哭也改变不了什么。想哭的事情太多了,心一下子就变得乱七八糟。

快点——我想把这个肚子里的东西生下来。那样就能死心了。那样就不会再如此扰乱心神了。那里一定只有认命的未来。

触摸腹部。虽然隆起不明显,但在比心脏低几分的地方,传来了“咚咚”的生命跳动声。

“再……再一会儿”

再一会儿就全都结束了。
这么想着,闭上眼的那一瞬间。

“特地跑到外面来了啊,禅院惠。”
“……!你是谁——!!”

突然,被人从背后袭击,意识渐渐远去。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惠的视野瞬间捕捉到的,是自己姓氏所系的禅院家的家纹。


意识浮出水面。刚一清醒,惠就因为腹部的重量而皱起了眉头。逐渐清晰的视野捕捉到了自己隆起的小腹。在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中,朦胧地想起了宿傩说的“肚子很快就会显眼”这句话,便“啊,原来如此”似的,像事不关己一样看着自己的肚子。仔细一看,自己全身赤裸,但不知为何在这个地方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手腕上贴着封住咒力的符咒。接着映入眼帘的是肮脏冰冷的牢房。鼻子里充斥着像是煮过污物一样的腐臭。耳边嗡嗡地有苍蝇在飞。

啊——这个地方我记得。这里是被称作繁殖部屋的、野兽的牢笼。

“醒了吗,母猴子。”

听到声音,惠缓缓地抬起头。铁栅栏的另一边——牢笼外面站着几个男人。她认得那些男人的脸。是禅院家的人。是那些蔑视、虐待作为Omega的惠的男人。站在中间的,是第一次发情时在场的那个男人。是在这群男人中最为蔑视惠的男人。是小时候,当着惠的面,把盘子扣在野兽尸体上的那个男人。是那个当着孩子的面,碾碎父亲的腐肉的男人。

“真没想到,你居然不是成为容器虎杖悠仁的伴侣,而是成为了两面宿傩的伴侣……能把诅咒之王拐走,真是了不起的天赋啊。”

中间的男人用充满轻蔑的声音对惠说话。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很明显是被禅院家抓住了,但惠不明白为什么会陷入这种境地。虽然会定期向禅院家报告,但关于成为宿傩伴侣以及这个腹中怀着的容器的事,她什么都没有报告。知道这些的应该只有惠和宿傩两个人。

“为什么……禅院家会知道伴侣的事……”
“你从一开始就被植入了监视的术式。你该不会以为猴子能大摇大摆地在人类世界走来走去吧?”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在甚尔那里被毁掉胎的时候。为了不让你再做出那种擅自乱来的蠢事,给你戴上了项圈。结果证明大正解。”

与那个表情平静、嘴角带着卑劣笑容说话的男人相反,惠的表情因绝望而冻结。厌恶的汗水渗出,顺着背脊流下。到头来,自己还是在禅院家这个巨大的手掌上跳舞吗。明明以为自己是存在于箱庭之外的世界里的。以为虎杖、钉崎、五条,都是因为自己能走出外面的世界才遇到的。然而,难道连这些都只不过是从箱子里窥视到的东西吗?窒息感侵蚀着喉咙。即便如此,大脑还是拼命地诉说着要冷静。现今的惠,没有余裕去被摆在眼前的现实击垮。

“……那,事到如今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是要在宿傩的孩子出生之前杀了我吗?”

仿佛要保护隆起的腹部似的,惠用纤细丑陋的双手轻轻覆盖住腹部。这肚子里的东西,对于禅院家来说,无疑史无前例的污点。恐怕称之为咒术界的污点也不为过。禅院家不可能允许这种东西的存在。明明早点打掉就好了,却特意把我留到恢复意识,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杀鸡儆猴,在本人清醒的时候折磨致死吗?惠的脑海里只能想到这种程度的答案。能超越这个的、恶魔般的行为,只存在于惠的想象力之外。

“想死了一了百了?蠢货,我不会杀你。你还有重要的任务。苗床的任务。库库,你就好好感谢一下治好你那个胎的宿傩吧。”
“……我已经是宿傩的伴侣了。有伴侣的Omega,应该是不能和伴侣以外的人孕育子嗣的。”

这具身体已经无法再成为禅院家所期望的苗床了。被允许生下的,只有诅咒之王的子嗣。不管怎样,对禅院家来说,自己肯定只是个瘟神而已。

然而,牢笼外的男人们嘴角都浮现着笑容。那是阴湿的、充满恶意的、惠从小就极其讨厌的笑容。男人们的嘴角都挂着同样的笑。这让惠感到了无意识的恐惧。那笑容正是惠的创伤本身。

“啊,说得没错。只要伴侣还在,确实是这样。所以,杀了虎杖悠仁,解除你和宿傩的伴侣关系。这样你就能成为禅院家的苗床了。”
“………诶?”

一瞬间,惠没听明白面前的男人说了什么。

“把你体内宿傩胎儿的肉片拽出来,公之于众。就说‘虎杖悠仁利用禅院惠,企图让两面宿傩受肉’。这样一来虎杖悠仁就会被判死刑吧。上面也能找个好借口除掉碍眼的存在。就算这个说法有虚假,他们也不可能不顺着来。”

令人作呕的邪恶声音侵蚀着大脑。杀了虎杖?利用我——杀了虎杖,牢笼对面的男人说着。他的眼中当然没有慈悲,也没有悲伤的色彩。有的只是孕含着兴奋与愉悦的疯狂色彩。

“为了这种事……就为了这种事……要杀了虎杖吗?那家伙……他什么都不知道。虎杖……什么都没做……即便如此……为什么……不要…住手…住手!”
「母猿敢顶嘴?就因为能出去一趟,就得意忘形了啊你。算了,等会儿会好好让你想起来,猴子就是猴子。你这辈子到死都别想从这里出去。还有,虎杖悠仁那家伙仗着五条悟护着他,才能在外面活蹦乱跳的,那种怪物死了也是活该。」

「……哈?」

怪物?虎杖?
那个把我看作人类的虎杖?
我想起那个比谁都温柔的笑容。
心脏和胎内的容器,脉动得令人烦躁。
别开玩笑了。怪物是你们才对吧。

「住手!……别……别碰虎杖!!」
「……你,难不成是迷上了那个容器?哈哈,猴子爱上怪物了吗。还真是般配的一对啊。真想看看你和容器小鬼搞在一起的样子。」

嘲笑的声音让我的神经快要烧断。
心脏下方鼓胀的胎囊,像是在从内部强调自己的存在一样,狠狠地踢踹着。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哼,反正你的作用也就那样了。因为甚爾耽误的五年份,好好给我干活啊,母猿。」

他看着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的眼神染上了疯狂;而笼中野兽的眼里,那怎么看都不像是嵌在被称为人类的生物眼眶里的瞳孔。

只有野兽的嘶吼声、打击声,以及锁链晃动的声响,回荡在肮脏的牢房里。惠被吊在天花板垂下的锁链上,双手被缚,高举过头,身体悬空,双脚无力地伸着,微微离开地面。
这里正在进行的是对惠胎内的堕胎。对诅咒之王的容器的堕胎。方法原始且野蛮。实行这个方法的男人说:「野兽的堕胎,有这就够了。」

「呃……啊……啊……」

被吊起来,无法动弹的少年腹部,被几个男人用棍棒殴打。缠绕着咒力的棍棒从右侧、左侧、正面,毫不留情地击打着少年的腹部。肉被压碎的令人作呕的声音,和喉咙似乎被掐住的少年悲痛的惨叫,同时响起。

少年知道这种痛。很像很久以前,父亲摧毁他胎囊时的痛。
但是,这痛和甚尔那时不同。其中既没有一丝一毫的爱,也没有祈祷和愿望。有的只是无尽的恶意和施虐。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只有无情无感的痛在蹂躏着身体。

被打的胎内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毫无被击溃的迹象。明显和人类的胎儿不同,像是学会了自我保护。那种感觉就像肚子里塞满了糠石,惠痛苦万分,剧痛让他失去了控制,小便淅淅沥沥地漏出来,顺着大腿流下,在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吧唧一声,肉被压碎,胎内的块状物被重重击打,这种地狱般的行为反复进行着。
原本白皙美丽的腹部,表面的皮肤眼看着就变蓝变紫,失去了弹性,沿着腹部的隆起出现多处凹陷。
脚边淤积着从腹部稍微溢出的红黑色肉块,因剧痛而失禁的尿液,以及胃部被持续击打最终无法承受而吐出的呕吐物。其中有虫子的尸体漂浮着,大腿周围不知从哪里涌来了蛆虫和苍蝇。

好臭。好脏。好臭。好脏。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想快点解脱——哪怕早一秒也好———

在连思考都无法顺利集中的意识中,惠只祈求着这件事。

令人想捂住耳朵的、吧唧吧唧的碾碎肉的声音,仍旧从繁殖室里传来。
堕胎作业开始,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
惠的腹部惨不忍睹,令人不忍直视。到处都是不自然的凹陷和变了色的皮肤。即便如此,胎内的容器却毫无崩坏的迹象。和人类的孩子不同,这胎内的孩子,字面意义上宿着诅咒,既未获得解放,也未走向崩溃。只是静静地,仿佛在等待时机一般,在苗床中呼吸着。

惠在半梦半醒之间,随着打击摇晃的视野中看到了那些男人。从早已感觉不到疼痛的腹部传来奇怪的声音,感觉很异样。已经没力气像野兽般嘶吼了。身体像个沙袋一样晃来晃去。那些男人是想让他吐出碍事的东西,然后播下新的种子。

真是狼狈又滑稽。到头来,我到底保护了什么?如果胎内的孩子被强行堕掉,虎杖就会被杀。我不要那样。只有那个绝不能允许。那家伙必须活下去。希望他能尽情欢笑,获得幸福,在众人的围绕中死去。他绝不是那种会被卷入如此丑恶的世界而死掉的人。因为他,救了我。我从没见过像他那样闪耀的人。我深爱着他。他对我至关重要。我无法不祈愿他能比任何人都幸福。像他那样的人,才应该被称为「人」。

可如今,这帮家伙被称为人,却宣称虎杖是怪物。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还没堕掉吗?那个胎?」

一直袖手旁观、在笼外欣赏的男人发出了不耐烦的声音,以此为信号,他的腹部被击打得更加猛烈了。
做出这种事的人,根本没资格被称作「人」。
胎的深处传来咕叽咕叽的、令人作呕的声音。
红黑色的肉块,如同憎恨一般,啪嗒、啪嗒地弄脏地面。

去死就好了

杀了你们

你们这些人

全都去死好了———

「呃……啊……啊……啊……啊!!!」

瞬间——仿佛线断了一般,体内的东西向外涌出。好热、好痛、好痛苦、要死了。
压倒性的剧痛贯穿全身。刚才仿佛死掉的痛觉,瞬间猛烈地觉醒,他睁大了双眼。
红黑色的肉块伴随着肮脏的声音,吧嗒吧嗒地掉落下来,那活生生的东西黏糊糊地、像影子一样融为了一体,重叠在惠的影子上。
笼外的男人们看到终于堕下来了,发出欢呼声,露出猥琐的笑容,龇牙咧嘴。惠像窥视屏幕另一侧一样,用毫无神采的双眼,模糊地看着这一切。

在说什么呢?堕下来了?
不对,这不是堕胎。
这是,诞生。
这根本就不是尸骸。
是活的。
发出了初啼。

嘎嘎嘎嘎嘎嘎

那些蠢货听不见吗?
这令人作呕的初啼声。

『还真是相当不风雅的分娩啊』

啊,我的孩子出声了。

像在地上爬行般的低沉声音从肉块中响起的那一刻,束缚着惠的锁链被破坏了。惠早已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本以为会违抗不了重力,身体摔在地上。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被从肉块中成形、由四条手臂抱住了。
同时,噗嗤一声,带着腥臭味的粘稠血液粘在了惠的脸上。啪叽一声,某种粘稠的东西飞溅到地上。视线顺应重力向下移去,那里原本应该还是人形的男人们,已经变成了像碎肉蔬菜般的肉块。
这毫无真实感的景象映入眼帘。脱力的身体被那四条抱着他的手臂轻松地改变了姿势。视野猛地翻转,他被横抱起来,这次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俯视着他的男人的脸。那就是从红黑色肉块中诞生的、自己孩子的模样。
那像是只捏了一侧脸的奇异面孔上,有四只眼睛。那眼睛就像寄宿在虎杖身体里时一样,闪耀着血般鲜红的光芒。这让人不由得产生不合时宜的感慨——这东西居然一直待在我的胎里——那非人的巨大身躯,四条手臂,四只眼睛。这,就是两面宿傩真正的姿态吗?

「首……先,得向你道谢才行呢,禅院惠。你很好地把这容器生下来了。不过没想到,不把你逼到这种地步就生不出来啊。」

库库库……刚刚得到新容器的宿傩,发自内心地愉快地笑着。他像安慰憔悴不堪的惠一般,轻轻拨开因油汗而紧贴在额头上的头发,温柔地抚摸着。

「不过,才一半而已。果然还是多留一个保险是正确的。」
「……为什么……你……不是说……不杀……人吗……」

从宿傩的臂弯中,传来沙哑微弱的声音。令人窒息的浓重血腥味堵住了呼吸,呼吸极其困难。

「我先前说过的吧。待我获得自由之时,就要把伤害你的家伙全部杀光。而且,我和他们定下的束缚条件是,除了伤害你的人之外的人类。…你觉得现在这状况,看起来符合不杀生的条件吗?」
「………」
「你是憎恨的吧?那些蔑视你、蔑视那小子、不把你当人看而残酷虐待你的家伙们。你的这种感情是正确的,禅院惠。这些人是值得你亲手杀死的人。」
「……杀了他们的……是你……吧」

在宿傩怀中,只要一歪头,就能模糊地映出化为惨烈肉块、曾是人类之物的残骸。惠注意到,看到那些肉块,自己内心竟然毫无痛楚。因为,那是把虎杖蔑视为怪物的家伙们的肉块。是把甚尔和我只当成繁殖用动物的家伙们。那种家伙们———
思考至此,咔咔咔地,宿傩露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笑了起来。

「咒术是从人的心中诞生的。」

宿傩说出了这种只要是咒术师都知道的常识。

「……唔……啊……」
「你所怀上的,不是人的容器。是诅咒的容器。那么…要产下这个诅咒的容器,到底需要什么,你也该明白吧?」

真想认为这是谎言。惠并非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产下这个诅咒所需要的东西。在宿傩伫立的那一侧,映照着被剁碎的肮脏肉块。那些被我诅咒,被因我的诅咒而诞生的宿傩所杀的人们。

「把别人咒杀致死的感觉如何?禅院惠?感觉相当爽快吧?」
「……别、别说……这种……鬼话……」

他拼命地编织着话语,像在说给自己听一般。他让自己相信,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自己的目的,应该只有一个才对。

「………宿…傩……虎、杖他……?」
「嗯?啊啊,放心吧。如你所愿,我和那小子分离开了。虽然多少会有些时间差,但不久之后,我这个人就会从你小子体内完全消失吧。」
「………是、吗……」

听到这句话,惠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感到了安心的情绪。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是极限了。反正自己已经无法从这个宿傩手中逃脱了。那么,就在这里让意识沉下去也无妨吧——惠正准备放弃意识。然而,宿傩没有允许。他轻轻拍了拍惠的脸颊,差点放手的意识又浮了上来。

「别睡。你这身体还有一半的事,必须要你做。」

诅咒之王无比愉悦地笑着。在我这濒死、奄奄一息的状态下,还有义务吗?虽然想这么说,但精神和肉体已经疲惫到无法组织语言。虽然死也不会自己说出来,但如果能用宿傩的反转术式治疗的话,真希望他能治好这个肚子。不知为何肚子痛得厉害。是因为被狠狠殴打了的缘故吗?连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异常,胎囊,好痛。

「咔咔,还没注意到吗?你那胎囊…真的是空的吗?」

一瞬间,惠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慢了数秒,他露出呆愣的表情,缓缓地将视线向下移到那已经变得惨不忍睹的腹部。

「……诶……啊……?……啊……?」

听他这么说,惠将意识集中到胎囊上。
在仿佛要吞噬自己的剧痛中,他将所有神经都集中到胎囊上。

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呼吸着。
那是什么,本能理解了。即便如此,为什么它还存在,却完全无法理解。惠只能圆睁着双眼,愕然地面对这个事实。
忽然,震惊的惠的视线,与含着狂气的宿傩那鲜红的视线对上了。宿傩带着新月形的笑容,缓缓宣布了残酷的真相。

「胎里还有一个婴儿。你怀的是双胞胎。」
「双……胎……?」

双子之婴。双胞胎的容器。
特意准备两人份,究竟是为了什么?心里冒出这个疑问的同时,宿傩似乎再也忍不住嗤嗤的笑声,肩膀颤抖起来。那震动也传到了被他抱在怀里的惠身上,让他感到一阵诡异恶寒。

“一份是给我的容器,另一份——是给你的容器,禅院惠。”
“…………啊?”
“作为人类,你的生命太过脆弱。所以,变成和我一样的诅咒,在我身边活下去吧,禅院惠。”
“呃………?”

我的容器。变成诅咒。我,要变成诅咒。

“呃、呃………不、要”

不成句的拒绝意志,化作毫无意义的音节从嘴里漏出。

“咳嘻嘻,太好了啊,禅院惠。我设下了束缚——只要你不自杀,我就不能杀害人类。也就是说,只要你没有选择自杀,我这个威胁就永远被从世上排除。字面意义上,你就能保护你心爱的小鬼,还有在那所学校里得到的同伴,一切的一切。”

只有嘎嘎嘎嘎的笑声,在阴冷血腥的房间里回荡。恐惧与绝望填满了他的心。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还不明白吗?”

宿傩的手缓缓触上他的双颊。反复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要擦去之前沾上的血迹,那感觉对于诅咒给予的东西来说,太过温柔、太过温暖。那份异质感诡异而可怕,惠忘记了呼吸。

“因为我爱你啊,禅院惠。和你一起活下去,和虐杀那些像蛆虫一样涌现的人类,我选择了把你留在身边好好享受。仅此而已。”

被蕴藏疯狂的爱情侵袭神经。
令人窒息的鲜血与腐臭气息。
惨不忍睹的胎。
宣称爱着自己的诅咒化身。
残留下来的,只有将自己转化为诅咒的容器而已———

“这份命运……呵呵,你也会诅咒的吧?诅咒自己的血脉、性别、还有我,诅咒一切吧,禅院惠。那会成为这胎的养分。还有,我给你准备了另一份特别的礼物。”
“………不……要……已经……”

虽然没说出口,但惠明白宿傩所指的“礼物”是什么。这位暴虐之王最后会扣下的扳机,到底是什么。这世上只有唯一的一个。

“肉体的容器已经完成了。需要的只是转化为诅咒的负面感情。成为我生产的契机的是你刚才对那伙人的憎恶。所以,为了你,我准备了最后的扳机。能撼动你灵魂的特别礼物。”
“不……饶了……我”
“之前我已经把那个人的记忆全都还给他了。想起记忆时那家伙的表情……咳嘻嘻,这个以后慢慢再告诉你。他马上就会来。我可是特意连地点和情况都详尽周到地告诉他,并做了安排。”
“……求你了……已经……停下……”

不要。现在见到那家伙的话,我会———

“我在这里未免煞风景吧?等你平安转生为诅咒,我会再来迎接你,禅院惠。”

一个脚步声在靠近。听到那声音,宿傩小心翼翼地把抱着的惠放到地上,咳嘻一笑,瞬间消失了身影。
不要。不要。不要。
想象着宿傩安排的结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宿傩已经完成了在新的肉体里的受肉。
也就是说,虎杖已经不再是我的番的容器了。
所以,一定已经———

“禅院!!!”
“虎……杖…………”

我已经不能再爱虎杖了。

连曾经喜欢的感情也失去了,这个事实摆在眼前。

面对这个事实,我一定会诅咒虎杖。

想要爱他,对他失去的感情填满胸腔,变成了诅咒。

诅咒虎杖,转生为怪物———

只有这个,我不要———

“禅院!!!”

虎杖像是撞破牢笼一般闯了进来,抱住了我。
紧紧地抱着满身污秽的我、用诅咒杀死人类的我、即将不再是人类的我,仿佛我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一样温柔而有力。

“呃……虎……杖?”

被抱住的感觉还是温暖的。
我发现自己还能感觉到,宿儺消失后虎杖的体温还是温暖的。
还有那个拼命叫喊的身影,能撼动我的心。虎杖一直都拼命呼唤着我的名字。对于总是任性的我,他总是拼命地叫住我,想要拯救我。爱着我。那段记忆依然清晰地在胸中,没有褪色。

我——还能爱着虎杖

“禅院!你没事吧!!禅院!!禅院!!!”

那一次又一次呼唤我名字的身影,让我心中溢满眷恋之情。仅此而已。仅仅如此就让我觉得无比耀眼,视线变得模糊。
咚、咚地跳动的胎,和虎杖的心脏跳动声同时响起。

“那个时候……我……说了谎……”

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疲惫不堪的身体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编织着话语。每次呼吸,肚子都痛得要命。即使如此,在这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想告诉他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我编织着话语。

“……禅院!”
“我……也喜欢过你。真的……爱过你……就算不是……番……也真的……爱过你”

心中燃起的温暖回忆没有改变。
像宝物一样,直到现在依然闪闪发光。
很喜欢你的记忆和心情到现在也还这么清晰地留在心里。
我果然还是喜欢虎杖的,连这样理所当然的事都还能明白。
现在,对虎杖的后悔和绝望,我身上都没有了。
所以最后——我许下了愿望。像梦一样的愿望,在最后说出了口。

“这具身体会留在这里……所以……爱我吧。已经……不要再放手了……就算不能说话……不能动……也请作为人类……爱我”
“你在说什么啊!喂,禅院……禅院!禅院!!”

虎杖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我的皮肤上。被这份令人眷恋的热度填满内心。虎杖已经从宿儺那里听说了吧。那他一定比我更清楚我接下来的结局,可他还是拼命地呼唤着我。

“果然……还是太……贪心了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啊!你可以更贪心的,禅院!再多!!再多一点!!”
“……啊……所以才贪心了吧……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爱我……这种……要求……多么……任性……啊”

居然会说出这么任性的愿望,我忍不住轻笑出声。要是从一开始就能像这样坦率一点就好了,我稍微这么想着。

“我会一直……爱着你……就算鲜血……性别……都失去了……空虚的我……也会一直……爱着你”
“我没能救你!被宿儺抹去了全部记忆,还让你按他的意思记起了一切……我什么都没察觉到!我……已经无法原谅自己了……”
“不——是你……救了我……给了我……那么多东西”

你给了我回忆。
给了我想要活下去的心情。
教会了我恋爱。
给了我奢侈到快要溢出的爱。
我一直觉得这样就够了。
但是,如果再允许我奢求一点的话———

“今后也……请多指教了……虎杖”
“!……这不是当然的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爱你!!我绝对爱你!!所以……!!”
“……谢谢你。我也……爱你”

我现在,有好好地笑着吗?难得的机会,希望你能把笑着的我烙印在眼里。
想说的话已经说了。已经没有要传达的东西了。这么想着的瞬间———

『———契阔』

“宿……傩?”

突然出现的是诅咒之王。
应该已经从虎杖身上完全分离的诅咒之王,用极其不悦的语气吐出话语。

“放心。我是留在小鬼身上最后的残渣。这倒是失算了……无趣的结局。”

到底是我被留在虎杖体内的宿傩残渣所吸引,还是真的——真的还能爱着他呢。
这已经不是我、虎杖、甚至连宿傩都无法知道的了。不过,那也已经无所谓了。

已经,决定了。

我和虎杖都是。

“正好,宿傩……我还要……设一个……束缚”

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震动。胎里的容器从刚才开始就异常激烈地想要往外冲。羽化已经近在眼前了。

“不准碰这具身体……全部……全部交给……虎杖。作为交换……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给你……不然的话……我就在这里……死掉。作为人类死去……不管你复活后想干什么都与我无关……白让我死掉的话……你也不愿意吧?”

惠挑衅般地笑了。开始羽化的这具身体虽然已经接近空壳,但其灵魂却仿佛点燃了最后一把火一般炯炯发亮。被这耀眼的灵魂吸引,宿傩“咳嘻”一声,嘴角浮起笑意。

“也好。碰巧我对空壳也没什么执念。”
“……谢、谢……宿傩”
“……………”
“宿、傩……?”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向我道谢吧,禅院惠。”
“是啊……没想到……还会有向你这家伙……道谢的一天”

意识缓缓沉落。
那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憎恨。
最后听到的,是令人怀念的声音。

『咬紧牙关』

啊,我试着咬紧牙关活了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你那愚蠢的诅咒,我才厚颜无耻地活了下来。明明一直想死,却因为你的诅咒而没能死掉。
但是,多亏了那个愚蠢的诅咒,我才活了下来。
你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份心情,才在那个时候那么做的吧?
我遇到了重要的人。重要的人也喜欢上了我。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有这样奇迹般的事。
被重要的人爱着,也爱着他。
所以,我必须向那个时候的你道谢。
向笨拙地、对我施下诅咒( 爱意)的你道谢。

谢谢。

意识沉入水底。
接下来,只能诅咒了。
诅咒着唯一的一个人,我将自己转化为诅咒。

在狭窄肮脏、培育着苗床的野兽牢笼中,一个诅咒诞生了。
“身体怎么样,禅院惠?”
“没问题。”

惠坐在廊檐下,呆呆地望着那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峦景色。出现在那里的是两面宿傩——惠的番,被称为诅咒之王的男人。
惠转化为诅咒已经过了十天。当然这也只是惠自己的体感,实际也许更久一些。
转化为诅咒的惠,在那天将自己产下后失去了意识。再次恢复意识时,肉体已经转移到了诅咒的容器里。虽然作为诅咒完成了从人类容器蜕变,但惠的外貌并没有太大变化。丑陋的手指和受尽折磨的肚子等,都随着换上新容器而消失了,但基本上和身为人类时的禅院惠容貌没有区别。
要说改变了的地方,大概只有原本翠色的瞳孔颜色变得和宿傩一样成了红色吧。

醒来后,惠发现自己躺在一栋陌生的宅邸里。惠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据宿傩说,这里是宿傩和惠的住处。既然不能杀人,对人世也没什么兴趣,宿傩笑着丢下这句话,就在这宅邸里静静地等着惠康复。

“你现在还像个诅咒婴儿。在习惯之前,就慢慢在这里度过时间吧。反正时间有的是。”

惠没有对坐在旁边的宿傩感到害怕,也没有警戒。

“因为这是约定。不管变成诅咒,还是经过多少时间,我都会爱着你的,两面宿傩。”
“是诅咒才对吧,禅院惠……不过,没有比爱更扭曲的诅咒了。你到最后,还是没有诅咒那个小鬼吗?”
“……我不会诅咒虎杖。那家伙没有诅咒的必要。”
“你这么想,是因为你失去了对小鬼的爱吧。”
“也许是吧。但是,我和他都已经决定了。”

转化为诅咒的惠,已经没有人类的心了。就算能理解人类的心,也再不会有像人类那样的心了。这个灵魂已经化作了只为诅咒一人而存在的机能。
人类的心灵是没有灵魂的空壳之原。也有些诅咒认为,心灵是灵魂的反作用。即便如此,虎杖和惠依然相信。没有灵魂的空壳肉体之中,也存在着心灵。若非如此,那时感受到的对虎杖的爱意,那份心情又该何去何从。

“只要作为人类共同度过被允许的时光,根本不需要诅咒。爱上死去的人需要孕育诅咒……但共同生活的人类之间彼此相爱,根本不需要诅咒这种东西。”
“对空壳寄托情思吗。那小子也真是古怪。”
“吵死了。你也不想听其他男人的事吧。”
“咳嘻嘻,啊,说得也是。你早已连术师都不是,连人都不是了。你和我一样,是诅咒。仅凭这个事实,我就已经满足了。”
“……我诅咒 ( 爱)的,只有你一个。”
“好好。只要你愿意,我也只爱你一个。”

这位王也在爱着我。
这份感情究竟从何而来,禅院惠至今仍不明白。

“你是我的伴侣 ( 妻),是孕育容器者 ( 母),是同胎所生者 ( 兄弟)。连这都不爱,那还能爱什么?”

嘴唇突然被夺去。
身体被推倒,反抗的双手被四只手中的仅仅一只手臂压制。就算变成了诅咒,力量的差距依然悬殊。
厚实的舌头侵入口腔,抵抗就此轻易中断。肉体理所当然地感受到快感。
我承认吧。这具肉体毫无疑问是你的东西。是你创造、我产下的、为了诅咒你而存在的肉块。
连那毫无杂质的、充满诅咒的灵魂,也一并献给你。

人类的心灵,我留在了空壳里。
留在了深爱着的那个人的身边。
所以这里没有心。
那里只有为了持续诅咒唯一一人而呼吸的肉块。

2018年12月

虎杖在那天第一次在东京看到了雪。在仙台并不罕见的东西,在东京却感觉有些特别。从自己房间的窗户望出去的景色,覆盖着一层白雪。照这个势头下下去,到明天或许会积得很深。

“禅院你看,雪!下得挺大,今晚看来会冷啊。”

对搭话的惠,没有回应声。坐在轮椅上的他的双眼,既没有看着虎杖,也没有看着被染白的外面世界。他再也不会说话了。再也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
从生命活动意义上来说,禅院惠的肉体仍在运作,但那具肉体里没有灵魂。这具身体已经只是空壳。没有灵魂的空壳不会拥有自己的意志。仅仅是存在于那里而已。

而虎杖悠仁,是他的恋人。

“你看,雪兔。像脱兔一样吧?”
“………”

把手伸出窗外,捏了一个小雪兔。那很像他使用的其中一个式神,所以他一定也会高兴。因为他很温柔,一定觉得没有同伴太可怜,会把白手冻得通红也要给他做同伴吧。明天,要是有时间,就再多做几只吧。

“我明天有任务,你待在家入老师那里啊。”
“………”

上课的时候也带着惠一起去。钉崎也好五条也好,都认同了虎杖所说的“他仍然在这里”这句话。所以课是一起上的。毕竟他是仅有三人的一年级学生之一。三人变成两人,太寂寞了。
执行任务时毕竟有危险,所以把他托付给家入,或者可靠的窗的人员照看。所以明天,就让他睡在医务室的床上。

“等春天到了,我跟钉崎和五条老师说好了要一起去赏花。也邀请二年级的前辈们。说是要去看山樱,到时候禅院也一起去吧。”
“………”

樱花的淡色一定很适合他。
不只是春天。
到了夏天,我们两个人一起放烟花吧。他说过从没放过烟花,所以我要买各种各样的烟花来。他一定会很惊讶吧。
秋天,明年一定要和大家一起去看红叶。大家一起看的景色,一定热闹而灿烂吧。

“说起来,马上就是你生日了吧。礼物从现在开始就好好期待吧。”
“………”

其实和大家一起策划了生日会,但这事先保密。有趣的惊喜必须挑个绝妙的时机才行。

“……这一年也快结束了啊。”
“………”

像人偶一样了的惠,表情再也不会动摇了。
再也看不到那曾经深爱的、起伏变化的表情了。
他再也不会呼唤这个名字了。

想让惠看看外面下雪的景色,虎杖轻轻抱起他的身体,移到有窗的床边。
他的身体变得很瘦弱。因为他自己无法活动,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抱起来时的轻盈感,还是不由让人感到寂寥。
对自己的后悔无法估量,恐怕自己这一生,都无法舍弃这份后悔,也无法失去它。

即便如此,虎杖依然想起了那时惠的话——

“……谢谢你。我也……爱你。”

“嗯,我也是,禅院。”

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诅咒你。
我和你,根本不需要互相诅咒。
你最后留给我的这个空壳里,有你存在。
根本没有必要诅咒身边的人类。

空壳的你,一直都在爱着我。
所以我也一样啊,禅院———

只是一直。

直到最后,一直一直。

只是要一直在一起。

“我也爱你啊,禅院。”

一直一直爱着你。
在作为人类被允许的时光里,我会一直爱着你,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