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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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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礼前夜,雾霭弥漫的无花果树丛中,少年们面颊相贴 (塚本邦雄) 仅凭开头二字便已是冲击力极强的短歌。短歌的形态早已消散于雾中,唯余足以将正太控彻底击倒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便一气呵成写下了这首歌。
夜雾弥漫的无花果森林中,两个少年靠在树干上,身体紧挨着坐在一起。

“终于就是明天了啊。”

“嗯。”

两人的名字叫吉夫和卡洛伊。他们住在同一个村子,同龄。

“冷吗?”

“嗯。有一点点。”

“那就再靠紧点。”

卡洛伊把脸凑近吉夫的胸膛。被夜雾浸染而变凉的皮肤,立刻融入了彼此的体温。两人居住的村子位于南方的海边,但夜晚从背后山上下来的冷空气化作雾气,气温会骤降。

两人是这片地方出生成长的少年,有着褐色皮肤和紧实的身体,身上只穿着一条用藤蔓撕裂编织的腰布。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仪式,在净斋期间,即使是寒冷的夜晚也必须半裸度过。

——但是,吉夫的胸口好温暖啊……

依偎在比自己稍高、肩膀和胸膛都更厚实的身体旁,卡洛伊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这对于在面对即将到来的考验时驱散恐惧,是绝对必要的。

少年们即将迎接的,是村里男性最大的成年仪式——割礼。割礼在虚岁十五岁那年的春天,由巫女占卜决定的日子进行。村里今年迎来割礼的,包括吉夫和卡洛伊在内共五人。他们从三天前开始,就在村外无花果森林里的割礼小屋里,过着净斋的生活。

净斋期间规矩很多。一步也不许踏出无花果森林,严禁看见女性的身影。白天黑夜都只能穿着一条腰布,此外,每天还要五次赤身裸体地到森林里的泉水中,念着咒语浸泡到脖子,洁净身体。为了在割礼前泄尽精力,除了自慰,还允许把“念友”叫进小屋里交合。

割礼完成后,就能作为成年男子参加村里的男人们集会。在作为村子生计的渔业中也能承担重要角色,分得的鱼也会增多。并且,也被允许与女性交合。

村里的少年们,从十岁到十八岁,要在名为“男岛”的房子里过集体生活。在那里学习村子的规矩和传说、渔业技术和独木舟制作,并成为村子共同作业——如祭典或每次暴风雨后修缮各处损坏房屋的劳动力。就这样培养他们作为支撑村子的男性所应具备的技能和自觉。

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们过着集体生活,对性方面的事情产生关注是理所当然的。虽然结婚规定在从男岛毕业的十九岁以后,但割礼完成后就被允许去找女性,所以在割礼前就心意相通,扳着指头数着结合日子的男女有很多。当然,也有人一完成割礼就迫不及待地对姑娘们下手,也有姑娘在经历几个男人后挑选结婚对象。在年长的少年们之间,这种事情总是话题不断。

另一方面,因为割礼前与同性发生关系也是被容许的,所以已精通人事的少年拥有“念友”是理所当然的。甚至有人认为,一起乘独木舟出海捕鱼时,念友组合最为合适,因此,在男岛成为念友的两人即使各自结婚成家,仍然保持关系也被视为理所当然。吉夫和卡洛伊也是在男岛的集体生活中,结下了牢固的羁绊。

完成割礼的少年,在男岛也要作为年长者承担指导层的角色。

理所当然地,年长的少年们有时会展示自己的阴茎,过分渲染割礼有多痛,吓唬后辈,强调自己的优越地位。年少的少年们感受到那里有无法逾越的壁垒,从而变得服从前辈。

“肯定很痛吧……”

也许是回想起了那些话,卡洛伊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嘟囔道。

“是吧。毕竟要切掉小鸡鸡头部的皮啊。”

“但是,勃起的时候皮不是会翻起来吗,为什么非要切掉呢……”

“哥哥们都是全包皮,但据说他们是硬把皮拉起来切掉的。”

“吉夫你也是能翻起来的啊。”

“总之,目的就是折磨小鸡鸡吧。只能这么想了。”

“果然还是好可怕……”

“没事的。不是有我在嘛。”

说着,吉夫抱住卡洛伊的头,按在自己胸口。

“嗯。”

卡洛伊把手臂环到吉夫背上,轻轻点了点头。听着吉夫的声音,他觉得好像能忍受住疼痛了。

“喂,吉夫。切的时候,我能握着你的手吗?”

“当然。你就算握着我的小鸡鸡也没问题。”

“还是算了。我怕太痛了会把它捏碎。”

“那样的话,我就免除割礼了……毕竟关键的小鸡鸡没了嘛。就不用成为男人了。”

“不行啊……那我可要负责了……”

“开玩笑的。”

吉夫轻轻笑了笑,温柔地抚摸着胸前的头,仿佛在说“你懂的”。

“嗯……”

轻轻点头的卡洛伊沉默了一会儿。吉夫也沉默着,只听得到无花果树叶沙沙作响。

“喂,吉夫,你不害怕吗?”

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问道。

“……”

没有回答,只有抚摸着头部的手还在继续动作。

“吉夫?”

当卡洛伊微微抬起头,视线向上看去时,

“……害怕啊。”

一个僵硬的声音敲击着耳膜。

“怕得要死。光是想想就怕得蛋都缩起来了。”

吉夫用紧绷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听哥哥们说过。最痛的是切下去的瞬间,但之后好像还要痛一个星期左右。尤其是头两三天,不小心勃起的话,据说会痛得满地打滚。他们说,都想诅咒自己为什么生下来要挂着这玩意儿。”

“这样啊……”

“听了那些话,怎么可能还没事一样。我现在其实也一直在想,干脆一辈子不被当男人对待都行,总之就是想逃。”

“跟我一样……”

卡洛伊露出虚弱的笑容,抬头看着他。

“是吧。”

吉夫一瞬间露出白牙笑了笑,但马上又表情僵硬,看向了远方。

“但是,我更生气的是这个。”

“生气?”

“有这个习俗的,只有我们部落。其他城镇和村子里,没有哪里搞割礼的。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啊……!”

他像是要发泄烦躁似的,用一只脚踢着沙地。

“……割礼之后就能和女人做爱,这也有什么意义吗?”

“就算不搞割礼,其他城镇村子的人不也做爱、生孩子吗?在我看来,那只是为了强行推行割礼而找的借口罢了。”

被这激烈的语气压倒,卡洛伊默默地看着吉夫的侧脸。那轮廓分明的、如同磨利的鱼叉尖端般的侧脸。

——吉夫有一双能看到比这个小村子远得多的地方的眼睛。有能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头脑。即便如此,你还是会接受割礼啊……

仿佛在回应卡洛伊那只有视线的话语,吉夫用平静下来的语气开口了。

“但是,作为这个村子的男人,我也必须忍受着接受吧。”

“……嗯。”

卡洛伊从那个声音里感受到的,比起郁闷和放弃,更像是一种意志。

——吉夫是想作为这个村子的男人,拥有家庭吧……一定是。

“喂,吉夫,你有决定好的人了吗?”

卡洛伊冷不防问道。

“没有。”

回答简短而清晰。

“唉……?”

这倒是个意外的回答。

“对我来说,只有卡洛伊。”

吉夫无论是相貌还是体格都很出众,又是村长的儿子,是姑娘们憧憬的对象。可他却说没有决定好的姑娘。

“但是……”

这样好吗,卡洛伊想。卡洛伊没有父母。父亲出海捕鱼时遭遇风暴下落不明,母亲之后也因病去世了。作为村长的儿子被期待继承家业的吉夫,和像弃犬一样的自己,立场是不同的。

收养卡洛伊的库贝吉叔叔,从卡洛伊很小的时候起,就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认真教会了他如何识潮辨风、如何判断鱼群,因此他的能力在村里的少年中也备受认可。另一方面,也许是因为库贝吉的妻子总拿他和亲生儿子区别对待,连饭都不给吃饱,他的身体发育很迟缓。无论是划独木舟还是拉网,手臂都太过纤细。这样的卡洛伊和臂力强劲的吉夫成为念友,曾被村里人议论为七大不可思议,但一旦出海捕鱼,卡洛伊判断渔场,吉夫拉网,这个组合总是同伴中渔获最多的,因此倒也以某种形式被接受了。

——不,只是没说而已。因为吉夫很温柔……

一个两三年后应该会成为村里最魁梧男子的少年,怎么可能永远对姑娘们不屑一顾呢。自己能够期望的,只是吉夫将来结婚有了家庭后,还能继续保持关系而已……每次把脸贴在那厚实的胸膛上,感受那有力的心跳时,这种思绪都会浮现。

“我们的祖先,是从遥远的南海过来的吧。”

感觉到吉夫抬起头,卡洛伊也抬起头,并肩靠在无花果树上,仰望夜空。那夜空笼罩在越发浓重的夜雾之中。

“说是被昴宿星团指引来到这片土地的。”

这是在男岛上听到的关于村子起源的传说。据说,从遥远大海而来的祖先们,在这片海边建立了七个村子并定居下来。至今这七个村子仍信仰着同一个神,拥有相同的习俗。

“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啊。连昴宿星团都看不见的地方。”

七个村子都位于背后有山紧逼的狭窄地带。因为没有能开垦农地的平地,不得不以渔业为生。通婚也只在村子之间进行,并顽固地坚守着古老的习俗,因此被周围的城镇和村子里的人们视为封闭的部族。

“库贝吉叔叔说过,夜雾是从海里产生的。所以,晚上不能出海。因为会分不清陆地的方向。”

卡洛伊的眼睛转向大海的方向,仿佛在探听稍远处海浪的声音。确实如库贝吉所说,背后山上的冷空气在夜晚下降,与保持着白天热量的海面接触,由此产生了浓厚的夜雾。

“听到那个话的时候,我在想。也许祖先们是为了表示不能从这里离开,才在这里建了村子的。”

“……”

吉夫沉默着咬紧牙关,怒视着白色粒子般翻涌飘荡的夜雾。看着星空、能准确找到航船方向的祖先们,难道会特地封上这条手段吗?正因为如此,身为后裔的他们才陷入了无比艰难的困境,他对此无法释怀。

“上次村里祭典的时候,镇上那些人不是来看热闹了嘛。”

吉夫依旧盯着夜雾,开口说道。卡洛伊把目光转向他的侧脸。

“那时,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问老爸,他说大概是在观察祭典的样子,为了提交给学校而写的吧。”

“……这样啊。”

镇上孩子会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学习读写和算术,作为知识他是知道的。但具体在那里学些什么,他无法想象。所以卡洛伊只能含糊地回应。

“我看到那个很受打击。那么小的孩子都能读写。可是,我们呢?”
“库贝吉叔叔说过,判断潮汐和风向,寻找鱼群的方法,从小不教的话是成不了气候的。在那么重要的时期去上学纯粹是浪费时间,认字这种事找镇上的人读给自己听就行了。”
卡洛伊的语气表明,连他自己都没被这番解释说服。

“大人们都这么说。但是,那套只在这个村子里行得通。”
吉夫毫不留情地一句话否定了。

“……也许吧。”

“说什么不识字就找人读,说得轻巧,可镇上那些家伙每次都读对了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我们才总是吃亏。”
无论是收购鱼获,还是购买村子所需的物资,村民们因为不识字,总是被强加不利的交易条件。作为与外界接触较多的村长之子,吉夫一伙人也不得不耳闻这些事。

“而且,镇上那些家伙开着大船,在咱们去不了的外海拼命捕鱼……卡洛伊,就算你眼光再准,我撒网再卖力,也斗不过他们。”

“喂,我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呢?”
沉默许久的卡洛伊抱着膝盖,低声问道。

“谁知道呢。”
吉夫的声音里没有平时那股劲儿。

“听说,以前这个村子每年都有十五到二十个人接受割礼。”
吉夫的声音像自言自语一样平淡。

“可是,今年只有咱们五个。明年四个人。这十多年来,一直都是这种状况……虽说受了割礼性能力会变强,可要真那样,孩子也应该多起来才对,怎么反倒越来越少了呢?”

“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现在我们太穷了。”
卡洛伊犹豫地停顿了一下。

“所以,也许只能生出养得活的孩子吧。”
只是像过去那样划着独木舟出海,像过去那样撒网捕鱼。不知不觉间,光靠这个已经无法维生。可他们自己却仍被过去的习俗束缚,对村外发生的事视而不见。最终留下的,只有连真假都难辨的传说,意义和必要性都未经检验便延续下来的习俗,以及缠绕这一切的迷信。

“如果我们识字的话,大概就能把过去发生了什么记录下来吧。那样的话,也许就能成为指引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线索了。”

“也能知道村子外面发生了什么吧。”
吉夫凝视着越来越浓、不断旋转的夜雾,也开口道。

“以及那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什么,我们又该怎么做。”

“现在开始还来得及吗……就算我们这代已经不行了,至少让下面的孩子们去上学,学会读写……”

“我哥哥们也说过同样的话。”
吉夫用自暴自弃的语气打断了他。

“那时我还是个小孩,想着现在开始学读写的话,将来也许能让村子变好……可是,什么都没改变。”

“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变吧……”
卡洛伊再次把下巴搁在抱起的膝盖上,视线落向地面。

“我们是注定要灭亡的部族,一定是。”
这是吉夫突然说出的不祥预言,但不知为何,卡洛伊心中竟连一丝涟漪也未起。

“也、许吧。”

“所以我不会结婚。”

“……哎?”
这更加突然的宣言,让卡洛伊抬眼望向吉夫的侧脸。

“以前我也想过,就算和卡洛伊你厮守一生,迟早也会和某个人结婚生子……但最近,我开始想,做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什么意思?”

“我想着,就算我有了孩子,我又能给他们留下什么,结果发现什么都没有。能留下的,就只有这个充满了狗屁迷信和习俗的村子……这样究竟能让谁幸福呢?”

“吉夫……”

“所以,卡洛伊。我只有你了。”
忽然,厚实的手掌抓住了他细瘦的双肩。吉夫就势将他身体转向自己,紧盯着卡洛伊睁大的眼睛,将他拉近。被夜雾冻凉的身体彼此触碰,分享着温暖,两人的右颊也轻轻相贴。

“只要能和你一起在这里活下去,就算被割礼一百次我也不在乎。除此之外的人生,我不需要。所以……”

“喂,吉夫……”
够了。不需要更多的话语了。两人无言以对,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泪水溢出眼眶,濡湿了脸颊。夜雾将脸颊相贴的两人笼罩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