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生人的抉择

在新绿的景色中，驶下高速公路。父亲那边的祖父的……第几次忌日来着。父母说想参加那个已半变成亲戚聚会的法事，我便载着他们前往乡下的村子。公共交通不便，于是租了车，一大早就开车出发。

乡下地方看起来很美，却净是不便。
祖父还健在时来过很多次，但现在只会为微弱的信号烦恼。

法事结束，接下来就是酒会。作为最年轻的我，终究还是沦为打杂的角色，因为准备的啤酒不够，被派去附近的店里买。

“仁贵君，我去吧。”
“没事的，船木阿姨，反正我留在这儿也只会被使唤来使唤去。”

“嗯……也是呢，路上小心哦。”

步行约五分钟的地方有家商店。
这地方本来就没几家店，所以被简单地叫作“街角小店”之类的，但它挂着大型面包厂商的连锁招牌，正式名称是“今崎i商店 三浦商店”。
……当初挂上这块招牌时，还以为终于有便利店了而高兴过。

“你好——”

这家店由三浦的婆婆（不知道本名）独自经营，有时开门有时不开，但今天亮着灯，应该营业着。

『哔——启动中………KK-252MR0605TM启动完毕。充电率100%。本机以个人模式启动。……欢迎光临』

从收银台后面那张大椅子般的东西上站起来的，不是三浦的婆婆，而是一个人形机器人。在城市里已经很常见了，但在乡下还很少见。

以橙色深浅和胸前的“i”标志为特征的机体，身高大约160厘米，比我稍矮一点。因为穿着有跟的鞋子，实际身高可能更矮些。它发出马达声，朝惊讶的我靠近。
『难道是……贵哥哥？』
“……知美？”

因为是乡下，年轻人很少。每次来这里一起玩的都是知美。
记得她比我小三四岁，感觉就像妹妹一样，我也算是……能体验到当哥哥的心情……但是。

“为什么…你变成人形机器人了……”
『啊，贵哥哥还不知道呢。』
知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该从哪里说起呢……和贵哥哥好久不见了嘛……都四年没见了……』
笑眯眯的知美，那合成语音般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有些口齿不清。
『啊，对了贵哥哥？』
“怎么了？”
『你来店里……是要买什么东西吧？』

对了。我问有没有冰镇啤酒，她说在里屋呢……然后从冰箱里拖出一箱中瓶装的。

『很重，我帮你送到茂爷爷家吧～』
知美说着就要走出店门。
“不用，你……你才更重吧？”
我想接过箱子，但知美不让。
『哼哼，贵哥哥真是男孩子呢…但我现在是机器人了，这点重量很轻的哦～』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店门口挂上“现在外出中”的牌子，快步走了出去。
我也只能跟上去。

『那~，刚才说什么来着？』
“嗯？”
『变成人形机器人的理由』
说起来确实要谈这个。她还是老样子，我行我素。
『因为婆婆啊，去世了。』
说起来知美她……
『婆婆是我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很早就失去双亲的知美，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

『也有人说过要收养我……但我不想关掉这家店。』

『而且……虽然不多，但也有没了这家店会困扰的人。』
那大概只是场面话吧。我觉得知美……只是想守护祖母留下的东西而已。

『所以我自己想了各种办法，最后成了人形机器人。』
“真是乱来啊。”
『嘿嘿嘿……但后面的事情没什么意思啦。而且你看，茂爷爷家到了。』
茂爷爷是已故祖父的名字，也就是说已经到家了。
『你好——，船木姐姐』
“哎呀真是的，还叫姐姐……知美酱你帮忙拿来的吗？仁贵君，不行哦——怎么能让女孩子拿呢。”
『是我自己非要拿来的，请不要责怪贵哥哥。』
“呵呵，我明白的。”
『那个……是法事吗？』
“嗯，茂藏先生的。”
『那个……可能不太合适……我……可以给茂爷爷上柱香吗？』
“我觉得没问题哦。稍等一下。富士惠阿姨？富士惠阿姨——”

船木阿姨连声喊着一位婆婆的名字。
“街角店的知美酱她……”

她和耳背的婆婆交谈了几句后回来了。

“她说可以哦。”
『不好意思，我这个机器人……』
“知美酱就是知美酱哦。”

知美穿过宴会旁，走向佛坛。
就连那些醉醺醺的大叔们，似乎也对橙色的知美很在意。

“是小知啊，哎呀——变了样呢。”
“知美酱，来喝一杯啊——”

参拜完的知美说『我还有店要顾……』
就匆匆回去了。

“小知变成机器人了啊……时代变了呢。”
“前田家的寻子好像也搞了什么那种……”
“嘿，寻子也啊……”

当然，大家就此聊了一会儿，但不到五分钟，话题又回到了原本无聊的内容上。

——————

宴会拖拖拉拉地持续到晚上。
“关于人形机器人的事，还没听完呢。”
厌倦了宴会的我，拖着微醉的身体走向街角小店。
刚过晚上8点，知美正在准备关店。
『咦？贵哥哥？又来了？酒不够吗？打电话给我就好了啊。』
“不是那个意思。”
和知美重逢后，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店要关了吗？”
『姑且营业到8点嘛。』
“那……”
我邀请她去以前玩耍的后山看看。知美轻松地回答“没什么不可以啊～”。

“呼…呼…”
『贵哥哥运动不足呢。』
小时候觉得没什么的山路，现在走起来却很辛苦。
到达山顶的小广场。

『哇啊』
仰望夜空，星星闪闪发光。

我随意躺下。知美也立刻在旁边同样躺下。

“……呐。”
『什么？』
“变成人形机器人的事。我想听后续。”
『没什么意思哦。』
她大概隐约察觉到这个话题会这样吧，冷淡地说道。
“但我想听。”

『婆婆去世后，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我想继续经营这家店，但我才刚上高中。』

知美像回忆般，一点点讲述着。

『和普通的便利店不同哦。i商店的招牌费便宜，也没有定额任务。但相应地，总部基本上不参与经营。』

『所以我拼命思考，但也没想出明确的答案。不过，那时候总部的桶川先生听我讲了这些。』

“人形机器人的事也是那位桶川先生提议的？”

『啊——不是哦。那是我自己提出来的。桶川先生当时很惊讶呢……』
“为什么……”
『婆婆虽然不做了，但店里卖酒什么的，总免不了体力活……』

我想起白天的情形。

『我自己考虑了怎么做才能让店里更方便。比如现在税金什么的也可以在便利店交吧？五年前这里的信用社和农协都没了，我想这样肯定会很方便，但要那么做的话，设备租赁之类的费用会很高。不过如果是人形机器人……』

“就为了这种事…”

『才不是“就为了这种事”呢，贵哥哥？这是我的选择。』

我没能直视表情认真说出这话的知美，再次望向夜空。

“抱歉。”
『没关系。不过我和桶川先生谈了很多，他也明白了我的决心很坚定。……
而且他给了我一些方便。其实我是今崎总部旗下的租赁形式。所以我要付租赁费。说起来有点奇怪吧。但成为企业所属的人形机器人，能拿到一笔一次性款项。作为放弃那笔钱的交换，我的租赁费被免除了。』

租赁啊，企业所属啊。真的搞不明白。知美难道已经只是件物品了吗？

『我也得以高中毕业了。你知道今崎旗下另一个集团有家叫“Every今崎”的便利店吗？那里的人形机器人会来替我开店，我就能去上学了。…本来我都打算放弃了，所以真的很开心。』

“这样啊……我想问一件事。”

重逢时我就一直觉得奇怪。平时见到的人形机器人更沉默寡言……或者说更像机器。但知美却……

『啊，人形机器人有“业务模式”和“个人模式”哦。其实工作的时候应该切换到业务模式的。』

『所以一开始设定的是早上7点到晚上8点切换成业务模式，但来我店里的都是认识的老爷爷、老奶奶，评价不太好……我问了桶川先生，他说i商店的规定里没写这些，让我随意就好。所以之后我几乎都用个人模式了。』

原来如此，所以重逢时的知美也还是知美啊……

“呐知美……”
『嗯？』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但我可以说喜欢你吗？”
『哈啊……贵哥哥……现在说太迟了啦……』

“但我想告诉你。”
『……我已经变成机器人了哦。太迟了。』
“机器人知美也很可爱哦。”
『贵哥哥……你是机械控吗？』
“也许吧。”
『……那好吧。』

轻轻吻了一下。嘴唇的触感……有点像乳胶。

『虽然不能结婚，但总有一天……希望你能成为我的所有者。』
“当然。”
『想拥有像妹妹一样的女孩…贵哥哥你难道是变态？』
“也许吧。”
『……估计……要花不少钱哦？』
“我会努力的。”
『呵呵，说“加油”也挺奇怪的呢。』
“是我们的话就没关系吧。”
『是啊。』

我们就这样从兄妹般的关系，变成了恋人般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