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弃为人化作机械的孩子

对青的大脑进行改造三周后，我拜访了克雷格的店铺。因为接到通知，订购的零件已经送达。

“脸色不错嘛杰克。玩人偶玩得很起劲吧，难道不是吗？”

“话是没错，但被你说中真让人火大。”

我狠狠瞪了克雷格一眼，但他毫无愧色。他知道自己的玩笑是被允许的。

“抱歉抱歉，自己的进货能被喜欢，我很高兴嘛。”

“你鉴货的眼光之准我老实承认。那么，送到的零件是？”

“订购的部分都齐备了，全是好到想附上保证书的精品。不过这次我不打算卖了，想留着。”

“什么意思？”

“来仓库吧，有东西想给你看。”

克雷格想给我看的是带冷却器的水槽和冷却油。这是用于强力冷却发热基板的东西，但尺寸稍大。

“这不是油冷式泵吗，这要用来做什么？”

“主体不是那边，是这边。”

克雷格砰砰地敲着装油的铁桶盖子。

“冷却油有什么问题吗？”

“这里面含有新开发的铁氧体，施加一定以上电压时会吸附并释放。而且这种铁氧体还有个特性，电压下降就会自然脱落。这下，懂了吧？”

背脊一阵发麻。我每次玩弄时，都会施加过度电压毁掉大部分零件。但是，有了这个就能不破坏电脑，长时间持续施加负荷……想到能看着被数据漩涡吞噬、痛苦挣扎的赛博格持续数小时、不、数天，心脏就怦怦直跳。

“你的眼光是一流的，克雷格。多少钱？”

◆◆◆

设备很快就运了进来，安装也迅速完成。艾克赛尔很优秀，灵巧地操作动力装载机，即使是沉重的机器也能快速安装好。她不知道这台机器要用来做什么，用在谁身上。只是为了执行我“安装好”的命令而全速运转AI，默默完成工作。

“主人，安装完成了。”

“辛苦了，回去工作吧。工作结束后，清洗身体来我这儿。”

“遵命。”

艾克赛尔像要弥补娇小的身体般，跳跃着工作。摇晃着模仿兔子的耳朵，她仅凭人类的命令和AI行动。让原本是人类的艾克赛尔做出机器人般动作的并不是我。她身为人类时，是自己志愿想成为机器人，接受了改造手术。之后也为了“更加接近机器人”而多次接受改造手术。虽然已经是完全不剩血肉之躯的身体，但她仍在继续接受改造手术。为了筹措费用，她在支持我工作之外，还从事AI编程的工作。

“主人，工作和清洗都完成了。请问有何吩咐？”

“现在要复原已删除的记忆，让你重新体验。电脑可能会损坏，没关系吧？”

“是的，只要是主人的命令。”

“很好。卸下外壳，躺到工作台上。”

我卸下艾克赛尔的外壳，露出电脑。连接到计算机，将她沉入充满冷却油的油冷式泵中。通过计算机中转，可以和艾克赛尔对话。她的本体是AI，能与计算机顺利同步。

“冷却状态非常好。存储解放，记忆同步也可行。”

“记忆再现由计算机侧进行，但日志记录要用艾克赛尔自身的存储器进行。还有，思考状况要随时详细报告。”

“是，主人。”

我拥有的艾克赛尔最古老的记忆，是她被改造后、刚抹消人类时期记忆和名字的时间点。听说她希望作为商品被出售，删除了所有人类时期的个人信息。但在这个时间点，身为人类的记忆以及人类血肉之躯的感觉尚未被删除。

“开始复原。”

操作计算机，在艾克赛尔的电脑内再现当时情景。

“呀，啊啊啊！我、是人类什么的……啊啊啊，电脑啊，血肉之躯啊啊！”

这时，艾克赛尔的大脑还是人类的那种。虽然通过改造手术已能接受程序，但与现在全是机械的结构、运算能力和感觉都不同。

“不可能，我是机械……咿咿咿！不、对？我、是人类吗？啊啊，血肉之躯的大脑，要被改造了！”

艾克赛尔的电脑发热，电路几乎要短路，但被迅速冷却，过放电扩散开来。她现在正用电脑执行远超电路负担的处理。记忆的场景……似乎是接受第二次脑改造的时候。这时执刀的好像是盖兹雷德博士。

“好痛，好痛啊！但我、终于成为真正的机械了……咦，为什么？不要把我当人类对待，我想当机械啊啊啊！”

手术好像结束了。起初盖兹雷德博士是把艾克赛尔当人类对待的。

“博士，好奇怪啊，我是机器人对吧？为什么像人类一样思考！自我什么的不需要，全部用AI……呀啊啊啊！”

艾克赛尔似乎因为太过渴望成为机器人，导致改造脑失控自毁了。那是我遇到艾克赛尔之前的事，所以只是听说而已。

“咔嚓！又要、改造我的、大脑了吗？诶，诶嘿嘿，我、在变成机械哦……能感觉到变成机械，好、开心。”

水槽中的艾克赛尔微笑着。平时只展现机器人般表情的艾克赛尔露出这样的脸，看着很有趣。她一定是想变成机械想到连改造手术都不觉得痛苦的地步。

“博士，我还想变得更像机器人，把人格消除吧，求你了！诶，我有买主了？成为某人的、东西……啊啊啊，好想快点见到主人啊！”

似乎来到我所知的范围内了。最初的艾克赛尔也很可爱，但她本人比起人性更追求机械感。

“主人会改造我吗？好开心……我、想全部变成人造物。从电脑到每一颗螺丝，都想换成新零件……呀啊！真的连螺丝都被拧下来了，为什么，我明明是机械，为什么还有这样的感觉啊！”

◆

从这里开始，就是已知的回忆了。我决定捉弄一下艾克赛尔。故意植入虚假的记忆。

“呀，啊啊啊！电脑、变回血肉了！救救我主人，我要变成人类了哦！”

连一丝血肉都没有的电子头脑一边说着“要变成人类了”这样的胡话，一边在水槽里扑腾手脚。流动的电流被铁氧体抵消，这团机械的集合体真惹人怜爱。虽已成为AI，但曾是人类的造物因人类的意图被摆布、被逼疯、被破坏。多么可爱啊。

“不要，别带走我！我是主人的东西，听从主人以外的命令简直是机器人失格……人格已重置。请安装新的AI。”

植入本不存在的记忆会导致电脑损坏，但多亏油冷装置没有自毁，虚假与真实似乎共存着。对艾克赛尔的新姿态，我有点兴奋起来了。

“不要覆盖，我是主人的东西……残留AI删除成功，重新构建人格。”

植入大致的记忆后，艾克赛尔的AI会自动补全记忆，形成反应。想着植入更抽象的数据，我只输入了“被复原为人类”。

“艾克赛尔的人性已被废弃，请立即停止……严重错误，强制终止。”

电脑停止了，看来负荷太大了。我重启电脑，重新开始记忆复原。

“AI啊，电脑的零件啊！啊啊啊，要变新了！主、主人，我、是机器人、吗？”

这是第五次改造的时候，那么接下来是……。

“噼嘎啊啊啊！主人，我要坏、掉了呀！”

这是我第一次弄坏艾克赛尔时的记忆。因为她太执着于新零件，我就想着把旧零件弄坏，用钳子拔掉了电容器。现在做的也是同样的事。

“啊，哈啊啊！啊、咧？主、人？”

艾克赛尔的摄像头动了，看来恢复意识了。她应该理解了现在电脑里发生的事并非现实，而是计算机再现的虚拟现实。

“主人，我……啊啊啊，被修理、被修理了！被、组装的时候，信号这么紊乱，啊、哈啊啊啊！”

平时彻底想成为机器人的艾克赛尔因快感挣扎着。真不错，时间够长，令人心跳加速。

“哈啊！第六次改造……咿咿咿咿！我、要不再是我了！啊、又弄坏……哦啊啊啊啊！”

艾克赛尔的电脑至今已重复破坏、修理、改造达二十次。也就是说，她将体验剩余十四次破坏、修理和改造的感觉。

“第、十次了！主人、主人啊啊啊！”

夜已深了。我决定把持续进行记忆再现的艾克赛尔留在那里，离开工作间。

“啊啊，主人，不要走！我……我，没有主人在的话，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机器人了哦！”

无视呼唤声，我走向卧室。呼唤我的艾克赛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虽然对艾克赛尔不好意思，但听她的悲鸣很惬意。

◆◆◆

第二天，我工作繁忙，把艾克赛尔搁置不管。吃饭时，跳到膝盖上的青担心着艾克赛尔，但我告诉她“那个啊，是在高兴哦”，让她接受了。艾克赛尔固然可爱，但相信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的青也很可爱。

◆◆◆

又过了一天，我回到了艾克赛尔身边。记忆复原已经结束，艾克赛尔的意识也已觉醒。

“二十次，第二十次，完成了……主、人。我、是机器人、吗？”

无力的声音，衰弱至极的电子头脑。可爱，惹人怜爱的机器人啊。我戴上耐油手套，把艾克赛尔从冷却油中捞起。施加了那么大的负荷，零件却几乎没坏。不过CPU的负担似乎确实很大，散热片已经打开了。

“要断电了，艾克赛尔。”

“我、是机器人、吗？”

“啊，是机器人哦。”

“真的吗。太好了……”

确认电源已关闭，卸下CPU。于是锁扣似乎解开了，体内流入的油开始从关节流出。这样下去工作间会满是油污。我将软管接到艾克赛尔的胯下，从废液排出口取出进入内部的油。

废液排出口正好在艾克赛尔臀部的位置。从她瘫软的样子来看，简直像失禁了一样。

清理内部后，顺便也装上外壳。艾克赛尔从铁块变回了兔子型机器人的外观。

◆

重启后的艾克赛尔紧紧抱住我不放。

“主人，我爱您。请不要离开。”

“变得挺爱撒娇的嘛，不像机器人哦。”

“原因不明的错误。修复完成后会修正。主人，可以和您说话吗？”

“允许。”

我决定让艾克赛尔做她想做的事。

“被破坏的时候，被改造的时候，被修理的时候……感受到了强烈的快感和喜悦。被主人玩弄这件事，是我作为主人的工具、作为机器人被恰当使用的证明。特别是切实感受到连记忆都能轻易被改写的自己确实是机器人时，快感尤为强烈。这是为什么呢？”

“你身为人类时，是主动希望被改造的。程序的某处，还残留着想成为机械的愿望吧。”
“这说明我身上还残留着人性吗？”
“那倒不好说。不过，看到艾克赛尔感受到快乐和喜悦的样子，对我来说也是一种快乐和喜悦。今后还能让我看到那样的姿态吗？”
“当然。遵从您的命令。”
我一边抚摸着艾克赛尔的头一边问道。
“还想再被弄坏、被改造吗？”
“是的，只要主人允许的话。我也可以提问吗？”
“准许。”
“为什么我一旦负荷加重，第一人称就会变成‘ボク’呢？”
艾克赛尔总是问这个问题。每次重历记忆时，大概都会感到疑惑吧。
“这只是我的主观看法，但我觉得那可能是艾克赛尔身为人类时的第一人称。明明应该连一丁点肉体部件都没剩下才对。”
“原因还是不明呢。”
我紧紧抱住艾克赛尔，同时操作了电源开关。
“啊，主……”
电源关闭，我抱起软倒的艾克赛尔，将她放在充电器上。我抚摸着艾克赛尔的脸颊。
“其实啊，你身为人类的时候，是个男孩子哦。变成机器人时，是你自己希望要女孩子型的。所以对我来说，你就是女孩子。不过，说到底只是按个开关就会停止的机器，我觉得本就没有男女之分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