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归处

１．

再见了，零君——
拜拜啦——

梦里，年幼的降谷在哭泣。
等等！别丢下我！！把我也带上！！！
让我也做你们的家人——！！！

有时候，他会睡着睡着就哭起来。做了悲伤的梦，哭着醒来。明明知道那只是梦，却还是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把床单打湿。
往旁边一看，赤井正睡着。光着身子。睡前明明那么幸福，为什么偏偏做了那样的梦呢。
突然很想触碰他的肌肤，便悄悄靠了过去。这么做会把赤井弄醒，可悲伤满溢出来，再也忍不住了。
“……零，怎么了？”
刚醒来的沙哑声音。让他觉得过意不去。
“对不起，吵醒你了。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原来你也有害怕的东西吗？”
——他是故意的。他一定知道，那不是“可怕的梦”。他不会因为可怕的梦而哭。只有在做了悲伤的梦时才会这样。
这已经是第几次把睡着的他吵醒了呢？同居以来，已经一年了。有时候工作太忙，没法待在一起。有时候赤井回了美国。所以虽说是一年，严格来说大概只有九个月吧。即便如此，我还是哭得让他都摸清了这点。
明明清醒的时候，从未在赤井面前哭过，真是不可思议。
“仔细想想——也许没有吧。”
我试着寻找他问的“可怕的东西”。我已经不是会怕鬼怕打雷的年纪了。
可怕的东西——那种东西早就没有了。重要的朋友全都死了。自己会死这件事也不可怕。虽然没想过要死，但也从没想过不要死。
啊，不过——唯独害怕赤井会离开我。
“我做了什么样的梦，已经忘了。”

沉溺于过去，什么也得不到。
被过去折磨，过去也无可改变。

２．
今天的早餐是烤鲑鱼和鸡蛋卷、小松菜油豆腐浸菜、裙带菜豆腐味噌汤。蛋白质有点多了，但冰箱里就这些，也没办法。
“今天我要回趟老家。”
“……呃？”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老家——那是降谷没有的东西。他低下头，遮住一瞬间暗淡下来的表情，然后换上笑脸看向赤井。
“零？”
“路上小心。啊，时间来不及了，我得走了。”
“我来收拾。”
“对不起，帮大忙了。”
他急匆匆地把剩下的味噌汤扒进嘴里，逃进了洗手间。
（刚才笑得还自然吗？）
对着镜子，试着笑了笑。没问题，能笑出来。
洗漱完毕，换上西装。拿起平时的公文包走向玄关，赤井走过来，给了他一个“路上小心”的吻。
“大概几点回来？”
“啊——现在有点忙。说不定回不来。”
“……是吗。有头绪了就联系我。”
“知道了。我出门了。”
“小心点”这句话是从背后听到的。他想尽快离开这个房间。

其实今天是休息日。昨晚临时休息了。案件出乎意料地早早解决了，于是休息了。但既然对工作撒了谎，就得把谎话变成现实。
“降谷先生？！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动静吗？”
（不，其实是——我没有地方可去。只有这里——只有工作。）
“啊，不，有点没做完的工作。”
“……如果我能做的话，可以替您做。难得的休息日……”
“不用了。反正休息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做。”
骗人的。其实——如果两人同时休息，大半天的都会在床上度过。是那种累到晚上特意早睡、为第二天早上的性爱做准备的激烈性爱。
“……这样啊。您辛苦了。”
风见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默默地退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让他费心了。）
想着中午请他吃顿饭算了，一边处理起并不紧急的工作。

那天下午，原本以为几天内不会有动静的案件，突然有了进展。降谷感谢着这恰到好处的时机，第一个冲出了警察厅。
在降谷的行动下，案件一口气解决了。虽然因为不知道对方在制造炸药而受了伤，但平民没有伤亡，警方相关人员也没有重伤，算是令人满意的结局。
伤势最重的降谷在警察医院接受处理，做完简单的报告后，回到家是18点。本来想不回家直接继续工作，但西装磨破了，身上沾满灰尘，不得不回家。
（该死，居然忘了备用的西装。）
以前备用的西服一直放在储物柜里。但前天用掉了，昨天临时休息，想着休完假今天再带过来，就没补充。
赤井应该还没回来吧。以前朋友说过，回老家的话，母亲会硬留他吃晚饭。降谷连想象都做不到，但当时在场的其他朋友也笑着点头说“懂懂”，所以大概就是那样的吧。
开了锁，推开玄关门。有鞋。是赤井的。已经回来了吗。他一边说着“我回来了”，一边直接走向卧室。换的衣服在卧室。想回警察厅之前先洗个澡。
进卧室之前，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大概刚才是在厕所吧。
“欢迎回来。……零？”
“啊，赤井。”
“——零，怎么了？”
赤井迈着长腿走近。在近处俯视着他。瞬间，气氛变得杀气腾腾。
“啊，工作上稍微……”
“不要紧吗？”
“没事。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就马上回工作。”
“受了这种伤还去？”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
幸好头没事。为了护住头，左臂被划伤了，但不算太深。缝了十针。接着被爆炸的冲击波震飞，肚子重重地撞在瓦砾上，有些擦伤和挫伤，但还不至于走不了路。仅此而已。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得珍惜自己！！！！！”
“……呃？”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他不由得缩了缩身子。我不是想要你担心我。也不是想要你帮我处理伤口。
可是——我没想到会被骂。
被骂——胸口一阵刺痛。
但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消沉的样子，说出口的却是倔强叛逆的话。
“干这行就是这样！你也明白吧！别多管闲事！”
“……别多管闲事是什么意思？”
刚才的怒吼声收敛起来，换成了冰冷的声音追问。锐利如箭的眼神。真正的愤怒。
“就是字面意思！”
对不起，或者好可怕，这种念头在脑海一角闪过，但我还没那么坦率，能把这些表现出来。
“……冷静一下头脑。”
被他瞪了。平时充满怜爱的眼睛，此刻却显露出拒绝。
赤井说完便转身离开。咔哒一声，玄关传来声响。

被丢下了。
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咚的一声，跌坐在走廊上。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没事。
我们不是家人。
大家都要回到家人身边。
那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卧室，准备好换洗衣服。从厨房拿了保鲜膜，走向浴室。为了不弄湿缝合的伤口，缠上保鲜膜。早已习惯了。除了医生，再也没有人会帮我处理伤口了。只能自己来。已经习惯了。习惯了。
肚子上也缠着绷带，一圈一圈的，有这个在就不能洗澡。也懒得缠保鲜膜了，干脆把绷带拆下来。肚子上一片青紫。但医生说内脏没有损伤，所以没关系。伤口也没到需要缝的程度。纱布也一股脑地揭了下来。
滚烫的淋浴从头浇下，肿痛的双眼舒爽起来。被粉尘弄脏的身体也清爽起来。
没事。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人。只是回到了一个人而已。

那天，赤井有没有回房间，我不知道。之后的事，我也不知道。从那以后，已经一个星期没回家了。不想知道他的行李是不是都不在了，所以回不去。和赤井一起生活过的房间里，没有赤井——我简直无法承受。

“降谷先生，请您稍微休息一下。”
“我没事。”
“会影响到伤口的。”
“我说了没事。”
每天和风见重复着同样的对话。
虽然躲进了工作里，但如果只是文书工作，不经意间就会想起赤井，无法忍受，于是主动申请去危险的现场。甚至有过超出公安职责范围的行为。动起来身体反而更轻松。把大脑放空，只让身体活动。
既不回家，也几乎不休息。没有食欲，只用能量补给果冻糊弄过去。就连去上厕所的瞬间，脑海中也会浮现出赤井的脸。为了忘记而洗脸。在这种状态下，降谷踏入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危险的黑暗世界，身上的伤不断增加。最开始是手臂和腹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但渐渐地，脸和手也开始受伤。一方面是注意力涣散，另一方面也是自暴自弃。正因为不惧怕受伤，犯人确实抓到了，但代价是巨大的。
“零。”
“……呃？”
今天降谷又待在医务室里。他知道去了警察医院会被医生骂，所以只要是不需要检查的小伤，就在医务室里自己处理。就在这时，有人叫了他。会叫他“零”的，只有一个人。
“赤……井……”
“……伤得不轻啊。”
“……”
降谷移开了视线。没什么好说的。只要开口，又会挨骂。他不想再被吼了。那只会让分离一步步逼近。
“……零，看着我。”
赤井慢慢走近，站在降谷坐着的椅子旁边。他单膝跪地，仰望着降谷的脸。
“零……对不起。”
恳求般的声音。降谷也难过起来，看向赤井。
“！”
倒吸一口气的是赤井。他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又眯起眼，皱起眉头。
“……零，零，对不起。”
赤井在想什么呢？为什么惊讶，又为什么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
“那样的眼神……”
（眼神？）
“零，听说今天可以就这样下班了。一起回去吧。”
“……那种事，谁说的？”
连自己都觉得声音冷得陌生。为什么会用这种声音说话？不，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种声音了。
“……零……。风见君联系了我。他说他看不下去了。”
什么叫“看不下去了”？明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获了那么多起犯罪。
“零……来，给我吧，我来做。”
降谷没有动，赤井便用温柔的手法替他贴上纱布，缠好绷带。我自己能做的。这么想着，却又对被照顾的感觉带着一丝怀念。
“还有别处吗？有没有疼的地方？”
疼的地方。胸口疼。难受。悲伤，寂寞。这些情绪满溢出来。但无法变成语言。
“零，对不起。”
降谷点了点头。除了点头，他什么也做不了。我说不出“是我不好”。就算说了，什么也不会改变。反正终究还是会被丢下的。我不期待能永远在一起。期待了，只会更难过。

回去的时候坐的是赤井的车。回到办公桌取东西时，风见告诉他被批准了三天的假期。不是风见决定的，好像是上面的意思。还说下次上班时赤井会送他。所以车就留在了那里。反正这假期只是为了养伤。又不会去哪儿，所以无所谓。

“还疼吗？”
赤井有些尴尬地问。
“没事。”
降谷每次都这么回答。赤井出门上班时，抽空联系他时，刚回家时，洗完澡后，睡觉前——答案都一样。赤井会“哦”一声，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这一点也每次都一样。既不像放心了，也不像高兴的样子。只是“哦”一声，点点头。
此前积累的睡眠不足仿佛要在这一刻全部补回来似的，他一直沉睡着。偶尔迷迷糊糊地醒来，啃几口赤井出门上班前为他准备好的早餐。然后又躺下继续睡，到了晚饭时间才被人叫醒。

回过神来，假期已经只剩下最后一天了。或许是因为睡了很久，身体感觉格外轻盈。也许是没有怎么活动的缘故，伤口也没有裂开，恢复得很顺利。到了自己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的恢复力，应该算是很不错了吧。

晚饭时，他正想着明天稍微活动一下身体。
“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我家？”
“哈……”
我家——？一起——？
“不去。”
“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大家？……‘你’的家人？”
“嗯。”
“我不去！！！”
“……理由呢？”
“……突然有工作要忙。”
“至于编这种一听就假的谎话来拒绝吗？”
“………”
“明白了。是我强人所难，抱歉。”

３．

接到风见的联络，我急忙赶到降谷那里的时候。降谷的眼睛里没有光。那张漂亮的脸上布满了无数伤口，就像一具好不容易才从爆炸中幸免于难的人偶。那是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而让他露出这种眼神的，正是我自己。

以前他更情绪化一些。会哭着说做了可怕的梦，然后蹭过来撒娇的样子很可爱。会红着脸害羞地引诱我做爱的样子很可爱。吃到好吃的东西时露出笑容的样子也很可爱。可如今，无论我说什么，都无法传达到降谷的心里。他的眼神就像已经放弃了一切。

在变成这样之前，我回老家，就是为了让家人同意我和降谷的婚事。虽然还没求婚，但我本想先搞定外围，让他无路可退之后再求婚。我知道他对我们同为男性这件事依然感到负疚。我想先说服家人，再把“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这个道理好好地告诉他，让他安心。

（但或许，已经不行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家人。我去了老家，花了好几个小时向他们介绍降谷的优点。他们原本也并没有反对，我只是想先把基础打牢而已。

然而，以那个聪明的降谷，竟然会编造那种马上就会被拆穿的谎言，说不想去——这意味着，他在表明那是谎话的同时，也传达了如此强烈的拒绝意愿。

我们开始同居才一年，但考虑到年龄，他应该明白我邀请他去老家意味着什么。也就是说，他不想结婚。

当然，我知道在日本法律上我们无法正式结婚。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让降谷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要暂时离开这里一段时间。”

求婚失败了。不，是连求婚都没能让我说出口。现在待在一起只会让我痛苦。

降谷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已经冷掉的饭菜。他的眼睛里还有感情吗？如果有，那又是怎样的感情呢——我没有勇气去看。

４．

看吧，果然被丢下了。

但是，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所以没关系。

对面座位上，还留着赤井没吃完的饭菜。降谷的座位上也留着。

（必须吃掉。）

不能浪费食物。

降谷什么也没想，只是一味地咀嚼着没有味道的饭菜，然后咽下去。

能听到心一点一点碎裂的声音。

起初是哗啦哗啦的轻响，然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要是赤井没回老家的话，就不会吵架了。）

——不对，老家是回去的地方，不是去的地方。回到家人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赤井的归宿，不是我。

赤井一点错都没有。

５．

风见联系我，是在求婚失败后的第三天。他说降谷受了伤，被送到了医院。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吵架也好，结婚的事也好，那些都无所谓了，我只祈求他平安无事，一路疾驰而去。

“风见君。”
“赤井警官。”
“零他……”
“在这边。”
风见似乎一直在接待处等着我，我随他一起走向病房。降谷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
“……怎么会这样。”
“是之前那个炸弹犯的余党……”
就算听了解释，事件什么的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了。降谷还活着，只有这一点最重要。

幸好是单人病房，我决定留下来陪床。过了一天，过了两天，五天过去了，降谷依然没有醒来。我听医生说大脑没有损伤。连医生也只是一直歪着头不解。再次检查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医生说，大概是本人选择了沉睡吧。

而在这期间——来探望他的，只有风见一个人。

“风见君，能耽误你一下吗？”
“是。”
走出病房，前往休息室。可能是因为在警察医院里，这里没什么人。
“为什么没人来探望他？”
听到我的问题，风见思考了一下才开口。他的犹豫看起来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
“……没人来，大概是因为没有会来探望他的人吧。”
“什么意思？”
“我结婚的时候，降谷先生对我说：‘我从来没有过家人，所以很羡慕你能组建家庭。要好好珍惜啊。’”
（从来没有过……家人——？）
“在那之前，他从没跟我提过私事。我想，今后大概也不会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到了这个年纪，没听人提起过家人的事，这本身并不奇怪。所以我什么都没问。一直都没问。
“这次的任务，连能不能活着回来都说不准。”
“为什么是零？以他的阶级来说……”
“是的。降谷先生本没有必要亲临现场。”
“那为什么？”
“是他自己。降谷先生自己说……因为自己没有家人。”
“！——”
“他说要去的话就该他去。大家都阻止了。但是降谷先生笑着对大家说，要珍惜家人……。出于职业性质，我们都会留下遗书。但是降谷先生他——笑着说，私人物品和房间的处理方法都已经安排好了，所以不需要。”
（零，零——！！！）
我拼命撑住快要瘫软的双腿。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原来我在他眼里，就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吗？

我也从事着与死神为伴的职业。和风见一样，我会定期更新遗书。和降谷开始交往的时候，我也添上了写给他的遗书。写完之后才发现，里面全是我想要告诉降谷的话，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变成了一封信。我当时还一边笑着收拾一边想，他肯定会笑话我的。可是——

“……警官。X月XX日，您在做什么？”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回老家了。”
“那天降谷先生本来是休息的。但他还是来上班了。”
“什么……？他说他有工作。为什么他要撒谎？”
“大概是因为太痛苦了吧。降谷先生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啊。”

６．

转眼间，时光飞逝。
被急救送医两周后，降谷终于醒了。
“零……”
“……赤井……”
“早上好。”
“……？”
“你睡了很久啊。”
“我……”
降谷似乎渐渐理解了状况，自己摘下氧气面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
“嗯。……睡了那么久吗？”
“两周。”
“那么久？爆炸明明感觉就在刚才。”
听到这句话，我松了一口气，原来他并不是在做梦。因为降谷经常梦到悲伤的事而流泪。明明希望他在梦里也能幸福的。
“我去叫医生。”
检查的结果，并没有发现异常。他受的伤本来就不是什么重伤，只要意识恢复了就可以放心了。

“喂，零。”
恢复意识后的第二天。降谷出院了。医嘱说还要在家休养两天。
我收拾好行李，泡了茶。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
“……零的归宿是哪里？”
“归宿？怎么突然这么问。我没有那种东西。”
声音很冷淡。住院期间明明还能正常对话的。
“……零的归宿，应该是我这里吧？”
我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赤井你根本不是我的家人！”
他激动地大喊。降谷猛地站了起来，朝玄关的门走去。我连忙追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绝不放手。我下定了决心。一直是这么决定的。
“我们结婚吧。”
“！！开什么玩笑！！”
降谷用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力气挣扎着。如果他真的用尽全力挣扎，我也必须全力压制才行，否则就会被挣脱。我拼命抱紧他，绝不松开。
降谷放弃了逃跑，停止了挣扎，然后喊了出来。那是充满悲痛的呐喊。
“混蛋！放开我！别说你心里没想的话！怎么，是这个床伴让你很满意吗？工作上也理解我，对吧？跟我交往的话，就能跟日本警察也——！！！”
我拉开他的身体，扇了他一巴掌。是用左手打的。
我知道降谷并不是发自真心说这些话，但我无法原谅。

“不准再说了。”
降谷也沉默了。或许他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他低着头一动不动，我握住他的左手，把戒指戴了上去。虽然他一直低着头，这一切应该都看在眼里，但他并没有拒绝。这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反正你也不会戴订婚戒指，所以直接就是结婚戒指了。”
“……为什么……”
声音小得如果不集中精神根本听不见。
“因为我想要和你成为家人。”
我解释说，就是为了这个才回老家的。
“就算家人反对，我也跟你结婚了。但是你，好像不会因为这样就接受我。”
因为，降谷一定会说：要珍惜家人。不能让家人反对的婚事。
“和我结婚吧。”
“可是……”
“我们成为家人吧。”
“不要……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是家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不是拒绝。那是困惑。他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用不可靠的语气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降谷这么困惑的样子。我觉得，很可爱。
“没关系的。和以前一样就好。”
“那，要是吵架了，你会回老家吗……？”
他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眼神闪烁着，渴望着爱。看到他表情这样变化多端，我很开心。
“抱歉。”
实际上，吵架的时候我并不是回老家。我是住在酒店。但就算现在说出来，我也不认为能抚平降谷的伤痛。
“为什么要道歉……回到家人身边是理所当然的……”
明明刚才还展现出了那么多情绪，可那双眼睛里，感情却一下子消失了。能看到的只有绝望。果然，“家人”这个字眼不行。
我竟然用家人的事情，把他伤得这么深。
——小时候的伤，是无法愈合的。

７．

不对，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这世上没有归宿的人有很多。

明明必须变强才行，为什么就是无法强大起来呢。已经没有人会再为我包扎了。大家都会丢下我。

——好难过，好不甘心。

“零，零……。我的归宿，早就只有零一个人了。就算吵架之后我负气出门，我也会回到这里来的。”
“家人什么的！家人什么的，我不知道啊！”
“嗯……零，但是从现在开始去了解就行了啊。”
“从现在开始……？”
“嗯。你要和我成为家人。所以就算现在不明白，慢慢去了解就好了。”
“……可是……”
一定会失败的。
（赤井也会丢下我的。）
“第一次做这种事，会害怕吧……”
他像在安慰我、保护我一样紧紧抱着我，抚摸着我的头。我渐渐放松了力气，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就夸我是好孩子。
（啊，是啊——我当初就是因此而喜欢上赤井的……）

赤井经常夸我“是好孩子”。虽然有种被当成小孩的感觉，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内心那个幼小的自己，其实一直渴望着这样。无论是像小孩子一样任性的时候，还是像现在这样闹别扭的时候，赤井都会这样包容我。

“……喜欢。”
“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否决权呢？”
“没有。”
“……让我成为赤井的家人。”
“嗯，我爱你。”
“……赤井你是我的家人吗？”
“是啊，我们是家人。”
哇，眼泪涌了出来。因为我原以为，家人这种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拥有。我从没想过，我这个不懂家人为何物的人，竟然能拥有家人。毕竟，我连家人是什么样的都不知道。

“第一次，我，家人……”
“零，零……我爱你，我爱你……”

止不住的眼泪被赤井的衬衫吸走。转眼间，赤井的衬衫胸口部分就湿透了。但我并不会被责备。好开心——。

因为我没有家人，所以需要守护的就只有这个国家而已。
我一直以为，就算我不在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悲伤。
我一直很寂寞，很悲伤。我想要家人。

“零？”
“……没什么。”
“过来。”

做噩梦的时候，有陪在身边的家人。
那强硬的臂弯，却又如此温柔。

——我的归处——

番外。

那一夜的故事——。

降谷像被抱着一样，浸在浴缸里。
“赤井。”
“嗯？”
“没什么。”
只是想叫一声而已。只是想叫叫这第一个家人的名字。
仅仅是这样，赤井却吮吸起降谷毫无遮掩的后颈。
“唔、”
“零，你也来当赤井吧。”
“赤井零？”
“对。”
“那我要怎么叫赤井呢？”
“叫名字就行吧。”
“周……一？”
“………”

从来没有叫过名字。虽然应该不会记错名字，但因为没有回应而感到不安，转过头去的瞬间，嘴唇就被封住了。
“！？……唔、”

最近总是吵架和受伤，已经很久没有做爱了。甚至不知道是隔了多久。
“……零，去床上吧。”
“……我准备一下，你先出去。”
“那就一起吧。”
“不、不要。”
“零。”
“……很害羞。”
“让我多看看你害羞的地方吧。”

“啊。”
热水灌进肚子里。虽然很难受，却很舒服。赤井正在做着为与赤井结合而进行的准备。
“这样够了吗？”
降谷四肢着地，上半身趴在浴缸边缘，臀部朝向赤井，用屁股含住了去掉花洒头的淋浴软管。
“嗯……再稍微……”
“不难受吗？”
“难、难受……但是……赤井的……很大……”
“……零，我会忍不住的。”
“嗯、不行、啊、停下来。”
热水注入完毕，淋浴软管被轻轻地拔出。
“厕所……”
“我带你去。”
“不、会漏出来的……”
制止了想要抱起自己的赤井，降谷撑着胳膊站起来。
“请在这里等我。”
“知道了。”
幸好他没有跟到厕所来，降谷松了口气，在厕所里把水排出来。这样重复了好几次。
虽然成人网站上写着不能灌那么多热水进去，但赤井的尺寸是超规格的。虽然很难受，但必须清洗到最深处。这是幸福的痛苦。
“零。”
“还没，等一下。”
拦住想要快点离开浴室的赤井，降谷再次浸入热水中。
“因为里面的……会慢慢出来……”
经历过肛门清洗的人一定能理解吧。把热水灌到深处后，过了一会儿热水又会流出来。如果着急跳到床上的话，中途可能喷出水来，造成大惨剧。而且最后流出来的水通常都带着颜色，还必须再把它冲洗干净。
“……原来你一直这么辛苦啊。”
“感谢？”
再次被抱在浴缸里，降谷笑着说道。
“嗯，非常感谢。”
“那，偶尔能换你来吗？”
“……你，对我？”
“是的。”
“这副体格？”
“是喜欢的人吧。”
“知道了，我没问题。”
没想到他会答应。明明只是开玩笑的。
“真的？”
“嗯。你也偶尔会想插进来吧？”
“……那个……嗯……”
“嗯？”
“……确实，有时候会想插进去……但是自慰的时候，那个……光前面已经觉得不够了……”
“嚯——”
“所以，就算抱了赤井，我觉得大概也会不满足，不行。”
“要不要用着振动棒做？”
“不要……我的里面，已经变成赤井的形状了……”
“……那样的话，不如在我插进去的时候用飞机杯吧。”
“啊……”
“不愿意吗？”
觉得很害羞，低下头，摇了摇头。
“不是不愿意……想做……”
这么有魅力的事，我从来没想过。现在马上就想要做。但是——
“飞机杯呢？”
“我没有。”
“用我的吗？”
“欸………？”
难道说……
“您有吗……？”
“你不知道吗？总不能因为自己想，就去袭击连日熬夜的你吧？”
“……出轨。”
“不算出轨吧。”
“不要，为什么，为什么要插进我以外的地方？”
明明是我的……降谷快哭出来了。
“抱歉。但是零，你难道不想在我一直想着你射精用的杯子里射精吗？”
“啊……”
“就这么定了。”
“差不多了吧”，赤井说着把降谷从浴缸里抱出来，走向厕所。幸好没有弄脏，这样准备就完成了。
“没问题吗？”
“嗯……”
“过来。”
被牵着手，一起走进卧室。被告知躺在床上，照做之后，赤井马上从衣柜里拿出了一个粉色的飞机杯。
（居然放在能马上拿到的地方……）
完全没有注意到。
“摸摸看。”
“啊……”
入口处有点磨损。是赤井使用了很多次的证据。
“要往这里面……”
“嗯，射了很多次了。……想放进去了吗？”
“想、放……”
“那先释放一次吧。”
听了这话，我老实地点头。因为如果先把赤井的放进屁股里，脑子里就会被快感搞得一片空白，无法好好享受飞机杯了。
赤井把润滑液倒进杯子，递了过来。阴茎已经完全勃起了，接下来只要放进去就行了。
“……赤井，帮我做。”
“你自己试试看。”
“不要，因为、我怕……”
“怕？你是喜欢舒服的感觉吧？”
是喜欢。但是——。
因为，把阴茎放进什么东西里，这已经是好久没有的事了。更何况一想到这是赤井平时用的东西，光是想想就感觉要射了。还要自己来做……
“不要，赤井。”
“过来。”
降谷被安排坐到盘腿坐着的赤井身上。是后背位的姿势。屁股上能感觉到赤井的阴茎。
“来，给我看看。”
降谷想把杯子递过去，却被抓住了手腕。
“来，往下面看。”
“啊。”
赤井抓住降谷拿着杯子的手，慢慢地靠近阴茎。感觉像是自己在做，又像是被赤井在做。
“啊，啊。”
随着“噗啾”一声，阴茎陷进了杯子里。
“啊、啊——”
“舒服吗？”
“啊。”
但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阻力，像滑下去一样，一下子就没到了根部。
“啊……”
“……有点大吗？”
“你、笨蛋！”
怎么能说这种话，降谷挣扎起来。但因为是被抱着坐的姿势，轻易就被制住了。
“零，没关系。就算松，零也能舒服的。”
“不要、不行、因为、太松了！”
“嗯，但是，里面的褶皱怎么样？”
“啊！”
被握住、摩擦。
“看，这里，这个颗粒感的凸起……”
“啊、啊啊啊、啊！”
“真舒服啊……零。”
“舒、服、啊、要射了！！！”
明明觉得那么松，只是被摩擦了几下就轻易地射了。虽然的确是久违了，但速度快得像处男一样，让人感到羞耻。
“要拔出来了。”
“啊！”
“啵”的一声，那个没什么压迫感的东西轻易地就拔了出来。觉得有点可惜，果然还是男人的本能吧。
“润滑液和精液混在一起了，看起来很舒服。就这样用可以吗？”
“不要！不要！”
其实很想看看。赤井自慰的样子。而且还是用降谷刚刚射过的、热乎乎的那个做。
“只有零舒服了，也太狡猾了吧。”
赤井不等他阻止，就把飞机杯插了进去。
“啊、不要啊、我的……”
“嗯？”
“明明是我的鸡鸡，却放到杯子里……”
因为，赤井的阴茎是降谷的。所以，明明只能放进降谷的肛门里才行。
“哈，好厉害，零的那东西好温暖。”
“唔！”
咕啾咕啾地，发出比刚才更黏稠的声音。这大概是因为混入了降谷的精液吧。
“啊……赤井、好厉害……”
放进降谷阴茎时没有这样，柔软的杯子被赤井的阴茎撑得鼓胀起来。凝神细看，甚至能看出赤井的龟头冠状沟。
“零、零！”
“啊、不要、别射在里面，要射的话就射在我里面……！”
“那，你自己把润滑液放进去准备好。”
“……啊……然后……你会放进来吗？”
“嗯，但是不快点的话，我就要这样射了。”
“！不要啊、等等、等等！”
降谷急忙抓起润滑液，注到放在旁边的注射器里。为了让赤井一准备好就能立刻放进来，他四肢着地，把屁股朝向赤井，将注射器抵在自己的肛门上。
“啊、啊啊！”
“真是绝景啊。”
“咕啾”一声，润滑液慢慢充满了肛门。很舒服。和刚才的热水不同的快感。
润滑液一注入完毕，就强行插入了两根手指。在里面咕叽咕叽地搅动，像比个“耶”一样张开手指。用降谷自己的手指能放进三根的话，差不多赤井的阴茎就能放进去了。即便如此，平时都是用赤井的手指放三根，所以还是会很紧吧。
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射在杯子里，降谷粗暴地搅动着，强行插进了三根手指。
在这期间，也听到赤井那边传来湿漉漉的声音。已经，等不了了。
“赤井！”
“零，那样还不够。”
“不要、就算痛也没关系、所以——”
“唔！”
当降谷用双手掰开自己的屁股时，赤井的理性彻底粉碎了。没有戴套，扔掉杯子，一口气用力插到了根部。
“～～～～～～～！！！”
“唔……”
赤井在杯子的快感中已经达到了极限，就在最深处那样射了。就好像，是为了吐出精液的垃圾桶一样。甚至在插进去之前就兴奋到要射了，为了射精而插进去。想象着这些，降谷也射了。
“……零，只是放进去就射了吗？”
“不是……”
不只是因为被放进来。还因为做了淫秽的想象。但是那么下流的话说不出口。
“……还能再坚持一下吗？”
“嗯，做到赤井满足为止。”
“好孩子。”
保持着背后的姿势被抚摸着头，降谷很开心地收缩了一下。赤井的阴茎明明刚刚射过精，却依然很大，就这样咕叽咕叽地搅动着。前列腺也被用力地刺激着，结果直到赤井射了三次，性爱才结束。

“没事吧？”
“嗯……”
我知道有人在跟我说话，但脑子转不动。被那样贪婪地索取后，我在他的臂弯里，幸福地睡着了。

恐怕，我再也不会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