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将回归阳子。

耳边感受到炽热的吐息。
贴近的脸颊传来温暖的触感。
环抱身躯的手臂充满力量。
而这些感觉，将她引向了无上的幸福感。
（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
她也如同被吸引般，将双手环上男人的后背。
“阿贺根大人……”
呼唤着温柔拥抱自己的男人名字，她的声音充满了怜爱。
阿贺根没有回应她的呼唤。取而代之的，是用全身继续爱抚着她。即便没有言语，这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回答。
此刻的她，是侍奉阿贺根的仆从。反抗他自不必说，甚至不被允许以平等的口吻与他对话。但是——
“还要……”
从她口中，漏出了渴求阿贺根的声音。
“还要……还要……阿贺根大人……”
即便存在严格的上下关系，唯有此刻共寝之时，他们是平等的男女。事实上，阿贺根正如此渴求着自己。那么，这点程度的任性，应该被允许吧。
于是，阿贺根仿佛回应她的任性般，更加渴求她，将自己的爱意从身体深处注入她的体内。那爱意瞬间化作奔流，用幸福感填满了她的身体和心灵。
“啊……好开心……”
感受到来自下腹部的、阿贺根温暖的爱情，从她口中漏出了仿佛要融化的声音。不知是否是错觉，她甚至产生了感受到新生命脉动的幻觉。
“竟然能独享阿贺根大人的爱意……我明明已经变成了这样机械的身体……”
如此低语的她，突然回过神来。
“对了。我的身体是……机械构造。即便如此，为什么——”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啊……』
她如同叹息般低语。
直到刚才，还怜爱地拥抱着自己的阿贺根的身影，已无处可寻。
首先映入睁开的眼帘的，是薄雾笼罩的天花板。之所以看不清晰，大概是因为自己正透过收容自己的维护舱半透明的盖子往外看吧。
『原来，是梦啊』
她按下舱内的按钮。轻微的驱动声响起的同时，舱盖缓缓打开。她坐起身，目光落在自己的胸前。白皙通透的肌肤。匀称丰满的胸部。她用双手揉了揉那胸部。指尖传来的只有弹性。无论怎么揉搓，都感受不到温暖，也毫无性感可言。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白皙通透的肌肤也好，丰满的胸部也罢，全都是人造物。
『是啊。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她的手指滑向股间。那里没有一根阴毛，光滑的股间。而且，那处连女性的象征——能够接纳男性欲望的孔穴都没有。这样的身体，不可能承受阿贺根注入的爱意。
这时，她忽然想起。这具身体被改造成机械时，因为认为对赛博格而言是不必要的，作为人类的所有生命痕迹都被去除了。后来她听说，从她身上去除的那些东西，流入了黑市。当然，它们的下落无从知晓。也就是说，能够证明“自己原本是人类”的证据，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果然，只是个人偶』
她轻声低语。她全身上下，连接着各种各样的线缆。那模样，正如她自嘲低语的话语一般，宛如提线木偶。
但是，从她口中漏出的那电子音声里，既没有沮丧也没有悲哀。自己变成机械人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悲叹的时期早已过去——不，从被变成那样的机械身体时起，她就从未为此哀叹悲伤过。
她再次按下舱内的按钮，躺下闭上眼睛。半透明的盖子缓缓关闭。
『不快点休息的话……』
她确认体内的能量残量，以及能量完全充满所需的时间。当前时间是凌晨2点12分，所以现在正常休息的话，到第二天早晨预定开始活动的时间，能量就能充满。足以顺利执行阿贺根命令的状态。
（我的一切都属于阿贺根大人。执行阿贺根大人的命令，就是我的喜悦）
即使得不到阿贺根的宠爱也没关系。或者说，身为机械人偶的自己竟对主人抱有爱慕之情，实在是僭越。自己只需迅速而准确地执行主人下达的命令。那才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不久，她的意识沉入深处。
沉入那不会做梦的、深邃黑暗之中。

正在阅读研究员递来的报告的阿贺根，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这样吗”
听到阿贺根的话，研究员瞪大了眼睛。
“司令，您知道这件事吗？”
“并非事先知晓，”阿贺根摇了摇头。“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罢了。”
“但是，说实话，对这个调查结果我感到很惊讶。”
研究员耸了耸肩。
“没想到CMT-501-EX12，在虚拟性行为中，设定的对象竟然是司令您。”
“为防万一问一下，你们该不会是以我为模型设计的吧？”
“绝无此事，”研究员摇头道。
“让赛博格们体验的虚拟性行为对象，并非明确设定为特定人物。在赛博格们的电脑世界里作为性行为对象出现的，是对体验个体而言相当于异性的拟似个体。”
“也就是说，玛利亚的……”
“玛利亚？”研究员歪了歪头。“玛利亚是谁？”
“啊。是CMT-501-EX12个体的通称。虽然并非正式名称，只是她本人如此自称。”
“原来如此。那么我也效仿司令，称呼她为玛利亚吧。不过……啊，抱歉打断了您的话。请务必继续。”
阿贺根大度地点点头，
“这只是我的推测，玛利亚是不是将你们创造的拟似个体，重叠上了我的身影呢？”
“恐怕，是这样认为的。不过，其他个体并未出现这种现象，所以没有数据上的佐证。而且，赛博格们都被施加了思维控制。因此，按理说不可能凭自身意志将拟似个体改写为特定人物——”
“不，如果是她的话，未必做不到。”
阿贺根打断了研究员的话。大概他的话出乎意料吧。研究员试探地看着阿贺根，
“这是……意味着玛利亚，是与其他个体不同的种类吗？”
“你作为研究员加入组织，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被阿贺根反问的研究员，一时语塞，但随即回答是两年前。于是阿贺根耸耸肩，
“那就难怪你不知道了。玛利亚，可是我们组织的赛博格士兵中，最古老的个体。”
“诶？是这样吗？”
“这从玛利亚的CMT-501-EX12这个正式名称就能看出来。毕竟，现役机型的型号是CMT-1200，而目前开发中的最新型号是CMT-1300。”
那么说来……研究员稍作思考后，恍然大悟。
“玛利亚不仅是上一代，而是更早的世代……的意思吗？”
“说是初期型号，也不为过吧。因为在那之前的CMT-100到CMT-400，离实用化还差得远。”
“我记得，完全义体化成功是从CMT-300之后开始的，听说过。”
“你不是很了解嘛，”阿贺根笑道。
“摘除受试者脑髓机械化后，移植到另一具机械身体的CMT-100，以及对受试者身体直接进行机械化处理的CMT-200，都因为受试者产生对义体的排斥反应，甚至无法启动。”
研究员点头。阿贺根继续说道，
“如你所说，CMT-300是首个成功完全义体化的型号。但是，受试者丧失了自我，而且生物脑不到一个月就坏死了。CMT-400不仅成功义体化，还维持了自我，但受试者的大脑无法承受人格矫正。之后，受试者存活了大约一年，但最终还是无法使用而死亡。”
“就这样，经历了许多失败后诞生的，就是CMT-500型。”
就是这么回事，阿贺根点头道。
“不过，作为CMT-500完成，并且至今仍在运行的，只有玛利亚。”
“不，即便如此也足够令人惊讶了，”研究员瞪大了眼睛。“那么古老的型号，居然现在还在运行……”
“当然，内部程序的版本升级和机体改良，是反复进行的。不过，她能如此‘持久’，对我来说也很惊讶。”
阿贺根的脑海里，浮现出玛利亚被制造出来时的情景。

那时，作为受试者被运到研究设施的个体，总共超过10个。全都是修学旅行中的高中生。但是，成功完全义体化，并且承受住人格矫正措施的个体，只有两个。其中之一就是CMT-501——玛利亚。之后，阿贺根让玛利亚和另一个受试者对战，胜出的玛利亚被他作为“首个成功完全义体化的赛博格”而重用。
不过，她当时并不叫“玛利亚”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是她自己提议的称呼，她原本的（还是人类时的）名字是“阳子”。以阿贺根为首，组织的研究员们起初以“阳子”作为她的通称，但她拒绝了。
『我已经不是阳子了。阳子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玛利亚。是的，请叫我玛利亚』
她要求别人这样称呼自己。与那位伟大的圣母相同的名字。
她选择这个名字作为自己新名字的理由不得而知。但之后，她的机体数据、心理数据都被转用于后续机型的开发。换言之，她是这些机型的“母亲”。而且，她是在完全不与其他异性身体结合的情况下，持续诞生着后续机型这样的“孩子”。玛利亚这个新称呼，结果变得非常适合这样的她。
“但是——”
阿贺根皱起脸。那表情的变化让研究员产生了疑问。
“怎么了？”
“这份可以理解为对我思慕的感情，显然是多余的。也可能成为今后的隐患。”
于是研究员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么，她迟早会被废弃——”
“不，”阿贺根摆了摆手。“没必要做到那一步。”
毕竟玛利亚对现在的阿贺根而言，可谓是左右手般的存在。她不仅字面意义上“以身”协助后续机型的开发，还承担着这些机体的统率和管理工作。虽然陆续制造出了能力优于玛利亚的后续机型，但具备能够取代她的人格资质的个体，至今仍未出现。因此，不能废弃她——至少在现阶段。
“首先，加强对玛利亚的监视体制。然后，不要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如果发现任何变化，立刻报告。”
“明白。”
研究员向阿贺根行礼后，离开了司令室。
在这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房间里，阿贺根轻轻抚摸着所坐椅子的扶手。
（说起来，我现在能坐在这张椅子上，也多亏了玛利亚建立的功绩。）
以玛利亚开发成功为契机，通过源源不断制造可投入实战的赛博格的功绩，阿贺根赢得了新设立的赛博格师团司令官的职位。而正如他所追忆的，这背后也有玛利亚的尽力。
（但是——她正试图越过不可侵犯的界线。）
如果玛利亚还是名为“阳子”的人类时，或许还有可能。但从她作为名为CMT-501-EX12的赛博格启动的瞬间起，那种可能性就已不复存在。
阿贺根与她建立恋爱关系的可能性。
无论玛丽亚多么为阿贺根焦思苦虑，两人之间都横亘着“人类与机械”的巨大隔阂。更何况玛丽亚是必须绝对服从阿贺根的机械人偶。抱有爱慕之情更是荒谬绝伦。
“区区人偶……真是不自量力。”
阿贺根像是唾弃般低语。然后缓缓起身，朝房门走去。
“有必要，不着痕迹地发出警告吗。”
他打开门，走向实战训练场。
“让她明白自己只是个凭我一句话就可能被废弃处理的人偶。”

四面八方，枪声轰鸣。
地板上倒着机能停止的赛博格，其他赛博格毫不留情地从它们身上践踏而过。
虽说是训练，但因为也允许使用实弹，所以无限接近于实战。事实上，赛博格们正毫不留情地攻击着被识别为“敌人”的其他个体。就在几小时前，它们还作为某种同胞互相交流。
“这样看着，真是残酷的训练呢。”
玛丽亚从训练场上方的监控室俯瞰着赛博格们的战斗训练，喃喃自语。但与她的话语相反，她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训练开始前明明关系很好。现在却完全把对方视为敌人。真是可怕呢。”
目前，在训练场展开战斗的是现阶段最新型的CMT-1300型赛博格，以及更早世代的赛博格。二者性能差距悬殊，CMT-1300型正接连驱逐前代机型。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够强就无法生存。因为那就是我们赛博格师团的绝对规则。”
不够强就无法生存——那是从玛丽亚自身经验中流露的话语。
成功实现完全义体化，并通过了后续人格矫正的玛丽亚，作为最终训练，曾与同样作为赛博格完成的同型机战斗。那台同型机的名字是CMT-513。素体名叫做玛雅，是玛丽亚还是名为“洋子”的人类时的同学。不过，两人之间并无友情，甚至“洋子”曾遭受玛雅及其同伴的欺凌（顺便一提，玛雅的同伴们在完全义体化手术时已全部丧命）。
就这样与玛雅对决的玛丽亚，毫不留情地摧毁了玛雅，取得了辉煌胜利。于是玛丽亚获得了CMT-500型唯一的幸存者，以及组织首个“完成的赛博格”的荣誉。
“我很强。所以，能战胜玛雅。所以，才能这样幸存下来。”
玛丽亚再次俯瞰训练场。然后，对着眼下战斗的赛博格们说道：
“你们也要尽力活下去。然后，尽情炫耀自己的‘强大’吧。”
就在这时。玛丽亚身后传来了开门声。是谁进来了——玛丽亚已经察觉到了。她迅速转身的同时，向进入房间的人物敬礼。
“您辛苦了，阿贺根大人。”
阿贺根对玛丽亚的问候大方地点了点头，俯瞰训练场。
“CMT-1300型的情况如何？”
“本次训练投入的9台中，目前仍在运作的个体有7台。其他1台因完全损毁而完全停止，1台因半损状态而行动停止。”
“旧型机呢？”
“从CMT-900到CMT-1200，共投入了22台个体，但目前仍在运作的仅有3台。全都是CMT-1200。”
“果然，新型机占优势啊。”
阿贺根凝视着眼下展开的训练景象，低声说道。他没有瞥一眼回答他问题的玛丽亚。尽管能感觉到她投来的炽热目光。
“话说回来，SMT-1300型的性能真是令人惊叹呢。”
仿佛厌恶两人之间即将产生的沉默，玛丽亚开口说道。
“SMT-1200开发时，我还以为不可能做出更出色的了。说起来，听说CMT-1300型的开发是由阿贺根大人亲自坐镇指挥的。不愧是阿贺根大人——”
“你，难道不觉得什么吗？”
目光仍投向训练场，阿贺根打断玛丽亚的话问道。被突然提问，玛丽亚一瞬间有些困惑。
“不觉得什么，是指？”
“目前被CMT-1300型驱逐的赛博格们，听说都是你亲手培养的。那些赛博格，就这样在你眼前凄惨地接连死去。对此，你难道不觉得什么吗？”
“不，并不。”
玛丽亚立刻回答。对此感到惊讶吗，阿贺根将视线转向玛丽亚。
“确实如阿贺根大人所说，我曾直接参与旧型机的开发及训练。但是，她们像这样被新型机驱逐，单纯只是因为弱小。”
“哦，甚至说弱小吗？”
“这一点，从训练的情况也一目了然。弱小的旧型被强大的新型驱逐——现在训练场发生的，不过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情。”
对甚至令人感到无情的玛丽亚冷静的现状分析，阿贺根在内心耸了耸肩。虽说还保留着人类的感情，但能做出这样的分析，不愧是机械。
（但是，这份冷静能保持到何时呢？）
“如果是人类，她们对我来说或许相当于学生吧。但是，我与她们的关系，并非老师与学生。对我来说，她们终究只是部下。不，是类似道具的存在。”
阿贺根不由得浮现苦笑。竟然说到道具的地步吗。你自身对我来说也不过是道具——这样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察觉到这点的玛丽亚，窥探般看向阿贺根。没什么，阿贺根摆了摆手。看到他的反应，玛丽亚没有再追问。
“话说回来。”
仿佛警惕玛丽亚进一步的提问，阿贺根转换了话题。
“没想到能力差距会如此显著。今后，恐怕会以CMT-1300型为主体，推进新机体的开发吧。”
“那么，我今后只要负责管理新一代的机体就可以了吗？”
玛丽亚理所当然地问道。实际上，迄今为止，她一直负责统率和管理从CMT-600到CMT-1200的赛博格。按这个趋势来说，她继续担任此职是自然的。
但是，阿贺根的回答，对这样的玛丽亚来说却是意外的。
“不。关于新世代机，我们计划亲自统率、管理。”
“诶？”
大概是相当意外吧。玛丽亚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露出这种表情已经很久了——不，或许成为赛博格以来还是第一次。这给阿贺根带来了些许愉悦。
“正如你所说，CMT-1300型是我们主导推进开发的。其后继机的管理也由我们进行，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吧。”
“那、确实如此，但是……”
“直说吧，连CMT-1300型的管理，你都力有未逮。除了性能差距悬殊之外，CMT-1300型具备确立的自我。和情绪不稳定的CMT-1200型以前的旧式不同。”
阿贺根所说的“情绪不稳定的旧式”，当然也包括玛丽亚。不，玛丽亚正是拥有此缺点的代表性存在。
最终测试时，玛丽亚将作为对战对手的CMT-513机体破坏得粉碎，以至于无法再利用。该行为大大偏离了阿贺根下达的“战胜对手”的指示。
后来，确认了战斗时玛丽亚精神状态的数据，结果显示她走向凶暴的破坏行为，是受到其素体“洋子”私怨的影响。据此，玛丽亚的个体信息中加上了“有暴走可能”的备注。此外，为防止突发性凶暴化，她每晚在能量充填时都会被注射专用的精神安定剂。
话虽如此，站在阿贺根面前的玛丽亚，似乎将他指出的“情绪不稳定”这一缺点当作别人的事来看待。是托精神安定剂的福，还是因为她自身没有那种自觉呢？
（如果后者是正确答案的话——似乎有必要尽早处理。）
玛丽亚毫不掩饰不信任感，持续凝视着阿贺根。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开口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把我——”
但玛丽亚的话语，被宣告训练结束的蜂鸣声打断了。
于是阿贺根轻轻拍了拍玛丽亚的肩膀，
“好了。得去收集CMT-1300的战斗数据了。你也要收集旧世代机的数据吧？别一直杵在这种地方，赶紧去训练场如何？”
说完，阿贺根离开了监控室。
“……什么嘛，CMT-1300、CMT-1300的。”
在独自留下的训练室里，玛丽亚低语。
“性能再高，没有阿贺根大人的命令就无法行动，不过是机械人偶罢了。而且……拥有确固的自我？那种东西，按个按钮就能轻易改变哦。”
玛丽亚向眼下正被多名研究员回收的、刚刚结束训练的CMT-1300们投去锐利的目光。
“但是……我不同。即使是同样的赛博格，我被委以他机的管理与统率。那是我获得阿贺根大人信任的证明。和你们不同。”
然后玛丽亚——微笑了。
“我一定会证明。证明我才是，对阿贺根大人而言唯一的存在。”
玛丽亚转身，朝仅存不多的旧世代机的回收处走去。

然后3天后——。
玛丽亚敲响了司令室的门。
“打扰了。”
看到坐在指挥官椅子上的阿贺根的身影，玛丽亚恭敬地低下头。她的一举一动极其冷静，但玛丽亚心中并不平静。坦白说，她正拼命抑制着兴奋。
（果然，没有我不行呢。）
受到阿贺根的传唤，并不常见。而且每次这种“不常见”的传唤，必定会被委以重要任务。
这次，阿贺根将要下达的重要任务。那恐怕是，
（新型机的管理及统率）
玛丽亚如此推测。毕竟，自己是特别的存在。所以才能像这样，直接接受指挥官阿贺根的命令。玛丽亚在内心窃笑，对着脑海中浮现的、以冷淡表情进行战斗训练的CMT-1300型赛博格们。
“是你的事。我传唤你的理由，大致猜到了吧？”
“是的。但是，我不能以臆测向阿贺根大人陈述我的想法。”
“真是相当懂规矩啊。”
阿贺根讽刺道。但是，他对玛丽亚说这种话绝非罕见。玛丽亚并不在意，只回答了“不敢当”。
短暂凝视着始终保持恭顺态度的玛丽亚后，阿贺根开口了。
“如你所知，在日前的战斗训练中，CMT-1300型取得了显著成绩。在那样严酷的训练之后，也几乎看不到精神负担，改造脑运作如常。”
“真是了不起。”
“因此我们决定，在推进新世代机开发的同时，增产CMT-1300型。完成的个体会依次投入现场。”
“必定会为我组织的势力扩张做出贡献吧。”
就在这时，阿贺根从椅子上起身，缓缓走近玛丽亚。
“随着CMT-1300型的正式引进，以及后续计划投入运用的新一代机型开发，我们将停止旧世代机的运作。”
“很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玛利亚乖巧地如此回答。不过，这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新一代机型的登场与旧世代机的停运。这种事在过去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了。
（而且，我将领导CMT-1300型和新一代机型——）
就在这时，玛利亚忽然感觉到了阿伽涅投来的视线。不知为何，他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玛利亚完全不明白他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难道没什么想法吗？即使听到旧世代机要停运。”
“不，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感到很遗憾。但那是阿伽涅大人做出的决定。我无权对此提出异议。”
对阿伽涅绝对服从的赛博格——玛利亚丝毫没有改变这种姿态。内心反而充满了对新任务的期待。
不知道阿伽涅是否满意玛利亚的回答。他低语了一句“也罢”，
“那么，有件事要告诉你。”
终于来了。玛利亚凝视着阿伽涅的嘴。急切地等待着那张嘴里即将说出的话语。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指挥室后，阿伽涅开口了。
“自今日起，解除你担任的赛博格管理及统筹职务。”

“……哈？”
玛利亚丢掉了对阿伽涅绝对服从的赛博格这一伪装，流露出了心中涌起的惊讶。
“您刚才……说什么？”
“没必要说第二遍吧。再怎么是旧世代机，也不至于听漏我的话吧？”
“不，您说得对，但是……”
玛利亚动摇了。不仅因为被委任管理新一代机型的预测大大落空，更因为被告知了完全相反的事——解除赛博格管理职务。
但是，阿伽涅没有理会毫不掩饰惊讶的玛利亚，继续说道。
“我们也没有余力一直留着没用的旧世代机。因此，决定停止运作，目的是将旧世代机的部分零件转用于CMT-1300型和新一代机型。”
“所以，因为负责管理旧世代机的我没用了，就要解除职务吗？”
“当然。因为没有需要管理的机体了。”
那么，玛利亚注视着阿伽涅。
“不能让我来管理CMT-1300型吗？”
“之前不是说过了吗？”阿伽涅厌烦地回答道。“CMT-1300型的管理，你力不能及。”
“那请对我进行再改造。如果需要，请对我的大脑进行进一步改造。正如阿伽涅大人所说，现在的我或许不足以管理CMT-1300型。但如果能进行再改造——”
“啰嗦。”
阿伽涅粗暴地打断了玛利亚的话。然后，他凝视着玛利亚的全身，
“迄今为止，随着新一代机型的引进，也对你的机体进行了改造。这也在你的正式名称中有所体现。”
玛利亚的正式名称是CMT-501-EX12。其中，“CMT-501”是她成为赛博格后被赋予的型号编号，而后半部分的“EX12”则来源于她负责管理的CMT型赛博格的型号编号。也就是说，现在的她通过机体改造，已经具备了可与CMT-1200型相媲美的性能。
“但是，进一步的改造在技术上已不可能。在提升到与CMT-1200型同等水平时，你的身体早已大大超出了极限。”
“怎么会……”
玛利亚因过度沮丧，几乎当场瘫倒。但是，她机体搭载的姿态维持功能启动，勉强维持住了她的姿势。
阿伽涅背对玛利亚，拿起桌上放着的文件，将其递给玛利亚。
“这是……？”
“这里记录着你新的分配去向。”
玛利亚阅读那份文件。瞬间，她的脸因惊愕而扭曲。
“研究设施，收容……？这是什么意思？”
“虽是旧世代机，但你堪称CMT型的始祖。你的机体和改造大脑，对于今后推进新技术开发，将成为有用的资料。”
“资料？我？不要……我拒绝！”
玛利亚提高了声音。
“我想继续在阿伽涅大人手下执行任务！我不要变成资料！求您，求您撤回命令……呜！？”
突然，玛利亚抱头蹲下。看到她那样子，阿伽涅耸了耸肩，一副“真是的”的表情。
“你该不会忘了吧？对我采取叛逆行为或表现出反抗态度，对你来说是最大的禁忌。”
“不、不是的！我对阿伽涅大人，并没有那种态度……呜！？”
玛利亚的脸因痛苦而扭曲。作为对她违背阿伽涅命令的惩罚，她的改造大脑内涌动着剧烈的电流。
就在这时，两名女性进入了指挥室。不，准确说是女性型赛博格——CMT-1300型。她们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痛苦不堪的玛利亚，然后转向阿伽涅。
“这就是预定运送的旧世代机吗？”
“嗯。立刻搬出去。”
“明白。”
两具赛博格一左一右夹住玛利亚，各自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干、干什么！？放开！放开我！”
“旧世代机确保完毕。现在开始，运往研究设施。”
玛利亚使出全身力气，试图挣脱CMT-1300型们的束缚。但是，无论玛利亚如何挣扎，她们的手臂都纹丝不动。
接着，玛利亚被两具CMT-1300型拖拽着，带离了指挥室。

“这就是传闻中的CMT-501-EX12呢。”
凝视着漂浮在充满培养液的胶囊中的玛利亚，秋叶饶有兴趣地低语。
“是的。根据阿伽涅司令的指示，她成为了我们的新研究材料。”
“自从作为这个研究设施的工作人员上任以来，我一直很在意……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相遇。”
秋叶是机器人工程学领域在学术界也备受瞩目的科学家。但是，由于某次发表的论文被判定为极其古怪，被打上了“疯狂科学家”的烙印。就这样被学术界半排斥的她，被阿伽涅招募，得以在组织的研究设施中发挥她的才智。并且，她成功开发了CMT-1300型，登上了研究设施的顶端。
这样的秋叶，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胶囊中漂荡的玛利亚。但玛利亚的模样惨不忍睹。
覆盖身体的人工皮肤全部被去除，黑色的骨架裸露在外。头部外观宛如黑色的骷髅，改造大脑虽然保留着，但摄像眼和发声装置已被移除。也就是说，现在的她无法通过视觉确认外部状况，也无法自主发声。此外，胸部保护用骨架内侧搭载的各种设备也被拆除，现在只剩下维持改造大脑功能的动力源，以及维持其生物功能、循环人工体液的机构。
“不过……没想到机体这么简陋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站在她身边的研究员回答道。
“毕竟是我们组织中最古老的机体。”
“即便如此，它应该具备与CMT-1200型相匹敌的性能吧？单看这机体，实在难以置信。”
“老实说，我们也感到意外。如果是普通个体，改造大脑和机体规格不匹配，要么频繁发生故障，要么改造大脑陷入混乱状态——恐怕会落得其中一种结局。”
“也就是说，她作为旧世代机，直到不久前还能与最新型抗衡，是因为她自身的素质……对吗？”
“不好断言。”研究员耸耸肩。
“毕竟，能得出这个结论的材料太少了。说到底，能作为样本提取的，只有关于这台CMT-501-EX12的数据。”
这时，秋叶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嘴角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那么……似乎值得一试。”
“试？试什么？”
“请将CMT-501-EX12的意识连接到终端。我有话想和她说。”
听到秋叶的话，研究员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还是接受了她的请求，说了声“明白”。然后，将入耳式耳机递给了秋叶。
“连接完成。”
“谢谢。——喂，CMT-501-EX12……不，还是叫你玛利亚吧。玛利亚，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到底会变成怎样？
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的黑暗中，玛利亚被无尽的恐惧侵袭。
根据阿伽涅的命令被运到研究设施的她，很快就被解体了。洁白透明的人工皮肤、修长柔顺的金色头发，以及机体搭载的各种感知器官被移除，她被关进了与改造为赛博格时相同的胶囊中。
于是，玛利亚变成了仅存意识的存在。
（就这样，要成为研究员们的实验材料了吗……）
那意味着，她仅存的东西——甚至连意识都会被夺走。
（——不要）
仿佛要驱散试图抹去意识的巨大恐惧，她强烈地想着。
（那种事……绝对不要。我不想就这样消失。不，怎么能被抹去……！）
但是，即使这样强烈地想着，也完全想不出打破现状的对策。没有能表达这份想法的眼睛和嘴巴，也没有能付诸行动的身体。
（但一定有什么办法。一定有能让我恢复以往生活的办法……）
——玛利亚，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就在这时，玛利亚听到了呼唤自己意识的声音。
——如果听到了，请回答我。像平时那样说话就行。
于是，玛利亚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对着那个声音回应了。

“是谁？”
研究设施内的扬声器响起了玛利亚的声音。那声音也传到了玛利亚自己耳中，这让她吃了一惊。
“我……在说话？明明之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请千万不要误会。现在只是特别地通过终端，将你的意识转化为声音。现在的你，虽然能说话和听声音，但当然看不见，也无法移动身体。”
“话说，你是谁？”
“我是秋叶。这个设施的研究员。初次见面——应该这么说吧。”
秋叶这个名字，玛利亚也有印象。她是受阿伽涅指示，参与CMT-1300型开发的人物。虽然见过她的样子，但从未直接对话过。
“是啊。和你说话是第一次呢。话说，找我有什么事吗？找现在不过是研究设施实验材料的旧世代机的我。”
“不必自嘲。即便如此，我也很欣赏你哦。欣赏你作为旧世代机，却能一直与CMT-1200型之前的型号抗衡。”
“承蒙夸奖。”玛利亚大方地回应。
“能被CMT-1300型的开发者大人赏识，深感荣幸。那么，这样的你，为什么会想和我说话呢？”
「很简单的事。我想让你协助我的实验。」

『实验？』

秋羽微笑着。但理所当然，玛丽亚无法看到那个笑容。

「旧世代机的你，在当下能与仅次于CMT-1300型的CMT-1200型势均力敌的原因。我认为，是你自身的精神力。不愿输给新世代机的这份骄傲……或许可以这么说吧。」

玛丽亚沉默了片刻。秋羽指出的这一点，虽不中亦不远矣。在更新世代的CMT型赛博格接连被开发出来的过程中，玛丽亚能一直保持在赛博格师团的顶端，正如秋羽所说，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玛丽亚自身的精神力。当然，准确地说，支撑那份精神的，是源于“想要得到阿嘉涅认可”的这份执念。

秋羽继续说道。
「除了精神力之外，你的大脑——啊，是指还是人类时的原生大脑，那上面也发现了其他个体所没有的特征。」

『其他个体没有的……特征？』

「你的大脑，潜藏着能够适应机械化改造这种巨大身体变化的素质。换句话说，你或许就是注定要成为赛博格的个体呢。正因如此，你才能直到现在都没有被废弃，一直存活下来。」

于是，玛丽亚轻轻地笑了。

『那是在夸奖我吗？』

「嗯，当然啦。司令似乎视你为无用之物，但对我来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那么，秋羽再次开口。
「CMT-1300型虽然成功将素体的精神维持在正常状态，但遗憾的是，它们缺少了某种斗争心。接到命令就会攻击敌人，但不会抱有绝对不能输的意志。我现在，正持续研究能否让CMT型拥有那种意志——」

『所以，你是想利用拥有强大精神力和特殊素质的我，来推进你自己的研究，对吧？』

「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大忙了。怎么样，可以吗？」

但玛丽亚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答。

『我拒绝。老实说，我现在变成这样，也有你的责任。』

「我的责任？」秋羽歪了歪头。

『没错。因为你开发的CMT-1300型，我才沦落为只能等待废弃处理的旧世代机。本来，现在你站着的那个位置，应该是我才对。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怀有的感情——应该很容易想象吧？』

「我想也是。」秋羽敷衍道。她感觉到了玛丽亚对自己的憎恶。

然后，秋羽对着在胶囊中漂浮的玛丽亚，伸出了食指。
「不过，这样的条件怎么样？」

条件？玛丽亚反问。于是秋羽停顿了一下，对玛丽亚宣告道。
「如果这项研究完成，并且证明你是与CMT-1300型同等、不、是具备更优秀资质的个体，我会向阿嘉涅司令报告此事。这样一来，你就能再次获得身体——而且是比以往更优秀的机体，重新回到阿嘉涅司令麾下执行任务的日子。」

玛丽亚再次沉默了。但这和刚才被秋羽说中心事时不同，是因为她产生了犹豫。
（能在阿嘉涅大人手下，再次工作……）
秋羽提出的这个条件，对玛丽亚来说充满了吸引力。

当然，即使玛丽亚答应了秋羽的要求，也无法保证秋羽会遵守那个条件。因此，不能轻易点头——想到这里，玛丽亚在意识中浮现出苦笑。
（比起像现在这样，只剩下意识的状态，那要好得多吧。）

可以说，这是一场赌博。既无法保证能再次在阿嘉涅手下任职，也无法保证能为秋羽的研究带来任何成果。但是，可以迈出打破眼下这种名副其实“束手无策”现状的第一步。

对着沉默等待自己回答的秋羽，玛丽亚宣告道。
『好吧。我协助你。』

「感谢你的明智判断。那么，先给你预付报酬吧。」

『预付报酬？』

「给你一具能让你凭自己意志去看、去听、凭自己意志去行动的机体。」

『……为什么，是这样的身体？』

从胶囊中取出，换装了新机体的玛丽亚，对着秋羽流露出不满。

但是，秋羽完全不在意玛丽亚的样子，
「不满意吗？我可是自认为准备了尽可能最好的机体哦。」

『这点事我还是明白的。比起以前的身体，能感觉到天壤之别的力量。』

于是秋羽睁大眼睛后，咧嘴笑了。
「真不愧是你。立刻就理解了与之前机体的不同。那具机体，是由CMT-1300型也在使用的部件构成的。机体的力量和强度，与你之前使用的机体不可同日而语。」

秋羽虽然这么宣告，内心却浮现出残忍的笑容。
为玛丽亚换装的机体“由CMT-1300型也在使用的部件构成”，这并非完全是谎言。但那只是极少一部分，实际上，它是由CMT-1300型开发过程中被淘汰的缺陷部件构成的。

『确实，性能方面似乎没问题。』

不知晓真相的玛丽亚低语道。但这句话里，依然渗透着不满。秋羽询问其原因，

『是外观啦。这种，机械完全暴露在外的身体……』

正如玛丽亚所说，她的机体没有换装人工皮肤和人工毛发。而且，内部结构裸露在外，摄像头眼睛也没有模仿人类眼球的形状，嘴巴仅仅是扬声器。因此，玛丽亚的身体完全是机器人本身的外观。

「原来如此。是说这个不满意啊。但很遗憾，现在的你没有抱怨的权利。因为现在的你，对我们来说只是研究材料。我们没有闲工夫为你这种立场的个体进行正式的处理。而且，进一步的再改造风险相当大。」

尽管如此，对着仍然凝视着自己的玛丽亚，秋羽冷冷地说道。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面对秋羽的话，玛丽亚一时语塞——看起来是这样，但她沉默的时间极其短暂。

『至少，请给我弄成近似人类的外观。这点事，很容易做到吧？』

被意外反驳的秋羽瞪大了眼睛，但立刻觉得好笑似的笑了。啊对了，这份倔强，正是她特有的、其他个体所没有的特征——。

「好吧。」秋羽笑着回答。「特别为你服务一下。」

『那真是多谢了。话说回来，我该做什么呢？』

「很简单。让你和CMT-1300型进行实战训练。」

实战训练？玛丽亚不由得反问。
『这未免太突然了吧。我还没完全适应这具机体呢。』

「要收集对开发有用的数据，这是最快捷的方法。还是说，你是因为对机体操作没自信，所以想说不愿意呢？」

秋羽挑衅道。这当然是为了从玛丽亚那里得到预想中的回答。果然玛丽亚——
『怎么可能。好吧。等人工皮肤和人工毛发换装完毕，我立刻就做给你看。』

听到这个回答，秋羽在心中窃笑。

玛丽亚与CMT-1300型的实战训练开始后不久，阿嘉涅出现在了监控室。看到她的身影，秋羽恭敬地低下头。
「您辛苦了。工作那边没问题吗？」
「没问题。倒是我听说这里要进行有趣的尝试，就坐不住了。」

对着苦笑着回答的阿嘉涅，秋羽回以笑容。
「司令您怎么预测？CMT-1300型和T-1的对决。」
「T-1？」
「失礼了。T-1是指玛丽亚。因为是实验机，所以重新起了这样的名称。」

原来如此，阿嘉涅点了点头。从管理、统率其他赛博格的立场，降格为实验机。阿嘉涅对玛丽亚产生了一丝怜悯之情。
「嗯，性能差距上CMT-1300型占压倒性优势，但玛丽亚有其他型号没有的长处。胜负预测极其困难啊。」
「玛丽亚的长处……是指精神力吗？」
「啊。不过，那也是把双刃剑。因为它蕴含着暴走的危险。」

玛丽亚默默点头。对她来说，这是已知的信息。
「请放心。为此我们也准备了应对措施。如果发现T-1有暴走迹象，参加本次训练的其中一具CMT-1300型会进行处理。」
「虽然很好奇是什么措施……不过，还是希望不要发生那种情况。」

然后两人将目光投向脚下的训练场。

『那女人，还真是准备了相当粗暴的训练啊……』

一边巧妙地避开迫近的CMT-1300型的攻击，玛丽亚一边低语。
这也难怪。毕竟，摆在玛丽亚面前的CMT-1300型有10具。虽说得到了性能比以前提升的机体，但寡不敌众的感觉无法否认。

『但是，只能做了。不把这里的CMT-1300型全部打倒，我就没有未来。』

玛丽亚在训练场内敏捷移动，试图扰乱那些将枪口对准自己的CMT-1300型们。果然成功了，失去目标的她们开始寻找玛丽亚的身影，视线向四面八方散开。

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的玛丽亚嘴角，浮现出恶意的笑容。
『机体性能再好，终究是战斗经验浅薄的赛博格。这样的你们，不可能打倒我。』

然后玛丽亚找到一具正茫然环顾四周的个体，悄悄接近其背后，在她察觉之前折断了她的脖子。蓝色的仿生体液从颈部飞溅的同时，她一言不发地倒在地上。

『第一具。好了，下一个猎物是……』

就这样，玛丽亚在训练场的暗处无声移动，一具、又一具地瞬杀。作为观察者多次目睹CMT型战斗训练的她，熟知用最小限度的行动让CMT型瞬间丧失行动能力的方法。

『呵呵呵……久违了呢。这种感觉。虽然失去心脏很久了，但胸口却在雀跃。』

玛丽亚的脸，然后是身体，逐渐染上CMT-1300型的蓝色血液。而那张脸，也逐渐带上残忍之色。这时玛丽亚再次意识到。自己果然还是喜欢战斗。虽然并非对不久前任命的赛博格管理职位不满，但这种“打倒对手”的感觉更胜一筹。

就这样，10对1的战力差距，转眼间缩小到了2对1。

『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地行动，也差不多腻了。差不多该面对面地战斗了吧。』

然后玛丽亚出现在了持续寻找自己身影的两具CMT-1300型面前。虽然不知道素体的信息，但一具是体型丰满、亚洲面孔的少女，另一具是身材苗条、铂金色长发飘扬的女性……拥有这样的外观。

『发现T-1。立即进入攻击态势。』
『发现T-1。立即攻击——』
太慢了！玛丽亚这样喊道，瞬间逼近了少女。或许是对眨眼间缩短距离的玛丽亚感到惊愕，少女的脸因恐惧而扭曲。但玛丽亚毫不在意，将右拳狠狠砸入她的躯干。少女顿时被击飞到数米开外。

『面对敌人还慢悠悠地做报告，真是悠闲啊。好了，下一个——』

玛丽亚正要将视线转向金发少女。但就在这时，某种发射声响起。与此同时，冲击袭向玛丽亚的后颈。

『唔！？』

玛丽亚立刻向后飞退。然后用手捂住自己的后颈，拔出了刺在那里的东西。

『这是……？』

那是一枚针状的弹体。但并非普通的弹体。因为其末端附有类似小型电路的东西。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玛丽亚感到疑惑，但突然，改造脑传来一阵类似痛楚的感觉。

『呜！呜呃！？』

玛丽亚抱住头，当场蹲下。这、这是什么……？

“那枚弹体内，装有解除改造脑控制的病毒。”
看到玛丽亚状态骤变而惊讶的阿贺根，秋叶解释道。
“解除改造脑的控制……？”
“T-1自不必说，CMT型赛博格都搭载了意志控制程序……这一点，司令您当然也知道。那枚弹体内藏的病毒，功能就是解除该程序，让作为素体的人物自我显现出来。”
“但是，那样做的话，岂不是会导致更危险的状况？”
阿贺根问道，秋叶笑着回答。
“司令您忘了吗？玛丽亚原本，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

这里到底是……？而我，一直以来都在……？
全身感到麻痹的同时，玛丽亚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啊……对了。我那时，身体被改造了……』
那声音里，没有了先前那种充满自信的强势。是的，由于被金发CMT-1300型射入了病毒，玛丽亚消失了。而留在机械躯体里的——是洋子的意识。
『大、大家……都怎么样了？』
刚低声说完，洋子的双眸便染上了悲伤。
『啊……啊啊……』
洋子跪倒在地，抱住了头。她的改造脑中，“玛丽亚”的记忆——她曾经蹂躏同班同学玛雅的记忆——复苏了。
『我、我……竟然做了这种事……』
突然袭来的罪恶感让她全身颤抖，动弹不得的洋子，忽然感觉到近处有人的气息。猛然抬头的洋子眼中，映入了金发CMT-1300型的身影。难道她也和自己一样，是被改造的某个同学吗——就在此时。
『呀啊！？』
金发少女一脚踢飞了洋子的身体。洋子无法防御，轻易就被击倒。
『为、为什么……突然就……』
洋子试图起身，但身体使不上力。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这具由拼凑零件制成的机体，本就是只有具备强烈斗争心的“玛丽亚”才能驾驭的东西。
『不……不要……救救我……』
仰面倒地的洋子，被金发少女以及从“玛丽亚”攻击中恢复过来的少女型CMT-1300型俯视着。对她们而言，眼前T-1里面是谁都无所谓。因为她们的改造脑中，只被编程了“打倒T-1”这一命令。
两具CMT-1300型浮现出施虐般的笑容，将枪口对准了洋子。
『住手……呜、不要开枪……』
洋子拼命恳求。但她的声音无法传达到她们那里。
然后——训练场内，响起了两声枪响。

“……这下糟了。”
俯瞰着训练场，秋叶皱起了眉头。站在一旁的阿贺根，脸色也变得严峻。
“没想到，训练停止信号会传达不到。”
“总之，先尝试持续重复发送信号。在那之前，请务必在此待命。”
秋叶之所以这样提醒阿贺根，是因为两人眼下正上演着一场惨剧。
将T-1逼至行动停止的两具CMT-1300型，不知为何，并未放松对T-1的攻击。她们举起完全停止行动的T-1机体，从其头部连保护胶囊一起拽出改造脑为开端，开始践踏粉碎其全身。在拽出改造脑时尚保持人形的T-1躯体，如今也已面目全非。如此持续着近乎过度的破坏活动的结果，其周围散落着T-1身上换装的人工皮肤碎片和人工体液。
而且，尽管已将T-1破坏到如此地步，两具CMT-1300型仍未停下破坏之手。秋叶之所以制止阿贺根，是因为现在靠近她们，有被卷入的危险。
当然，看到这一幕的阿贺根他们，也并非没有采取任何对策。为了制止两人，他们已将安保用机器人送入了训练场。
但是，虽是安保机器人，其基础本是旧世代机型。不可能敌得过两具CMT-1300型。她们带着残忍的微笑，转眼间就歼灭了安保机器人。
“……不行。她们没有接收停止信号。”
听到研究员的报告，秋叶重重地叹了口气。
“看来，是在与T-1的战斗训练过程中，被她的‘疯狂’吞噬了呢。”
“会有这种事吗？”
是的，秋叶简短地回答后，
“CMT-1300型具备的，不仅是把握战斗状况，还有掌握敌人特征并加以学习的功能。说白了，就是随机应变吧。这次看来，或许是让她们碰上了最糟糕的对手。”
阿贺根像是失望般大幅度地摇了摇头。
“看这样子，那两具已经不能用了。”
“是的，很遗憾。”
站在T-1和安保机器人残骸中的CMT-1300型们，忽然抬起了头。她们的视线，投向了阿贺根他们。她们的瞳孔如鲜血般赤红闪耀，嘴角浮现出扭曲的笑容。
“看来，是把我们认定为敌人了。”
阿贺根低语道，秋叶耸了耸肩。然后秋叶向研究员下达了指示。
“停止发送停止信号。向那两具发送强制自爆信号。”
“明白。”
于是，正迈步前进的两具CMT-1300型的动作戛然而止。但紧接着，她们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被发送强制自爆信号的CMT-1300型，会从体内动力源向全身送出高压电流。”
黑烟从她们体内升起。人工体液喷涌而出。
“那股电流，会烧毁改造脑。”
她们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发出充满杂音的电子语音。
“如此用高压电流彻底破坏体内机关后，CMT-1300型就——”
仿佛被海浪冲刷的沙堡一般，她们的身体簌簌地崩解。然后她们变得粉碎，与散落在地的T-1残骸难以区分。
“——两具自爆完成。”
接到研究员报告的秋叶脸上，微微带上了一丝悲伤。
但那并非因为失去了能干的赛博格。
“让您看到难堪的场面，非常抱歉。”
秋叶向阿贺根低头致歉。阿贺根像是想说“不必在意”般摇了摇头，之后说道，
“这次的事情，我并不打算追究你的任何责任。新的开发，总是伴随着诸多失败。这件事，希望能为今后的研究提供借鉴。”
“是。我保证。”
然后两人注视着研究所设施的杂务机器人回收T-1等残骸的情景。

研究设施的废弃处理场，响起残骸被投入的声音。
就在几小时前还在训练场激烈战斗的CMT-1300型的残骸，以及T-1——洋子的残骸，被机器人粗鲁地投入。
混在那些残骸中的洋子的摄像头眼，从瓦砾堆上滚落，停在了山洼处。
失去光芒的那只“眼”，与另一只腐朽的“眼”相对。
那只“眼”曾是同班同学——玛雅之物，这一点，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