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读版 莱卡与谎言

布满擦痕与凹陷、沾满污泥而失去光泽的机械身躯，正被束缚着摊开四肢。她的手腕与脚踝上，都套着连接粗重锁链的枷锁。
自闯入敌方军事据点、奋战不敌沦落至此，究竟已过去多久了呢？一同被捕的同伴们，如今又怎样了？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被拘束着，正遭受敌方的机械兵残酷拷问呢？
（发送通信也没有回应。是这房间的结构阻隔了电波，还是说——）
仿佛要驱散脑海中浮现的最坏想象，海堂莱卡摇了摇头。不会那样的。大家一定都和我一样，在等待着。等待从这里逃脱的机会——。
莱卡闭上眼，确认自身机体状况。虽有多处损伤，但能以平时70%……不，80%的状态运作。不过，以当前最大输出战斗的话，最多也只能坚持十分钟左右吧。
（有这些时间就够了。剩下的，只需等待机会来临）
即便沦为俘虏，遭受机械兵种种拷问，在无法补充能量的状态下被弃置不顾，莱卡仍在谋划着对策。尽可能不消耗能量，以最小限度的行动从此地逃脱的策略。而最终她想出的对策是——
（瞄准来到这个房间的指挥官。这样一来，失去指挥官的机械兵就会变成单纯的傀儡）
为此，莱卡在机械兵面前伪装成能量严重耗尽的模样，佯装无力独自逃离。实际上，她仍保留着足以轻易扯断束缚自己身体的锁链的力量。
（悠星、兰特、阿兹娜……大家一定都在想着同样的事）
莱卡脑海中浮现出参与此次潜入作战的同伴们的面容。他们都和莱卡一样，是接受机械化手术、大幅强化了身体能力的改造士兵。
——有这份力量在，对手是机械兵也没问题吧！
悠星得意洋洋的笑脸。
——一定要让这次作战成功！
兰特充满自信的笑容。
——不可大意哦。大家都要保持冷静。
阿兹娜凛然的微笑。
（没问题的。如果是大家的话一定……）
仿佛被脑海中浮现的同伴们的笑容所牵引，莱卡的嘴角微微放松。
瞄准指挥官——虽将此定为唯一策略，但莱卡仍有担忧。若指挥官真的现身于此，其周围必然会有机械兵护卫。一旦莱卡突袭指挥官，那些机械兵必定会回防护卫。若演变成那种局面，就必须先打倒机械兵们，等到只剩指挥官一人时，自己或许已到达活动极限。
（如果真变成那样，就只能动用最后手段了）
莱卡脸上浮现悲壮之色。她所说的最后手段——便是将维持生物脑活动的能量转用于战斗。如此一来，不仅能延长以最大输出战斗的时间，也能增加打倒敌兵后击杀指挥官的可能性。
（但是，如果那样做了……我或许就不再是我了）
一旦维持生物脑活动的能量降低，莱卡的脑功能将显著下降。不，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停止运作。那意味着名为“海堂莱卡”的“人类”的死亡。
当然，她对死亡本身并不感到恐惧。设想最坏情况，是身为士兵理所当然的素养。但是——
（对不起，白夜）
莱卡脸上浮现出寂寞的微笑。
（或许我，无法遵守和白夜的约定了）
于是莱卡回想起与她们这些改造士兵的技术开发班主任——同时也是对她而言无可替代的存在——千之江白夜立下的约定。
一定要活着回来——。


手术台上，躺着一具没有头颅的女性身躯。
其躯干从脖颈到下腹部被垂直切开，但本应在其中的内脏已全部取出。
此外，全身各处都插着类似点滴针的装置，通过软管将某种液体注入那具身体。
『总觉得……心情有点奇怪呢』
注视着这一幕的莱卡，以仿佛感到不自在的语气低语。从胸部到腹部被大幅切开、全身布满针孔的那具身体，正是莱卡自己的。
“心情奇怪？”
对于莱卡的嘀咕，白夜询问道。“是什么样的感觉？”
『躺在那里的，是我的身体。那身体变得如此凄惨。或许，在正常状态下，我会因全身袭来的剧痛而无法忍受，变得神志不清吧』
“啊。如果是‘正常状态’的话。但现在的你——”
『已经不再是正常状态了』
莱卡轻轻笑了。因为，莱卡将视线向下移，
『头和身体被分开了嘛。但我却能这样说话。而且，冷静地看着自己的身体遭受如此悲惨的对待。无论怎么想，都是异常的状态呢』
是的，现在的莱卡，是头部先接受了改造手术后被分离，连接在维持大脑等感知器官活动的专用装置上，观看着即将在自己身体上实施的机械化手术。
对于莱卡的话，白夜像是松了口气般叹息。
“我放心了。看到你和以往一样，保持着冷静的样子。”
『是吗？即便如此，内心也还是有些受打击的部分哦』
“能如此冷静地描述自己的状态，和往常的莱卡一模一样呢”
理所当然嘛，莱卡回答。然后，将目光向上移，
『虽然身体会变成机械，但我的大脑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没错。你不是机器人。是改造人嘛。不过，正因能保持这份冷静，你这次被选为潜入作战的部队长，我也能理解。”
『谢谢。能被白夜这么说，我很受鼓舞』
莱卡面朝前方微笑道。她本心想向身旁的白夜展露笑容，但在头部被固定在专用装置的现状下，这也难以做到。
在两人如此交谈期间，莱卡的身体也在逐渐变化。略带褐色的皮肤染上乳白色，质感也变得如橡胶一般。此外，从切开的胸部窥见的肋骨开始散发黑色光泽，逐渐变得与人类骨骼迥异。
『呐，白夜』
收起方才的笑容，莱卡以认真的神情注视着正在变化的自己的身体，问道。
『我的身体，现在变成什么状态了？』
“算是为制造一副无论卷入多么残酷的战斗，都绝不会被破坏的身体……所做的准备工作吧。”
『准备工作？』
嗯，白夜点头示意，指向注入莱卡身体的液体瓶。
“注入你身体的液体之一，是将你的肌肉转变为强化橡胶的物质。通过机械化提升身体能力，即使承受人类身体无法承受的高负荷，也能改造成具备绝不断裂的强韧度的人工肌肉。”
『原来如此。但那是内部的变化吧？皮肤颜色改变又是为什么？』
“在改造肌肉的同时，皮肤——体表组织也在改变。将其变为具备高冲击抗性的材料。这样一来，就能尽可能保护今后将植入你体内的各种装置免受外部冲击。”
『那确实很重要呢。那么——』
替换为摄像头的莱卡瞳孔，聚焦在散发黑光的肋骨上。
『从这里只能看到肋骨，但我体内残留的骨头，也像那样变化了吗？』
“当然。因为注入了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液体。”
『那有什么效果呢？』
这个嘛，白夜走近莱卡的身体，轻轻敲了敲已变黑的肋骨。叮，一声轻响。那是非常细微的声音，但已替换为高性能集音装置的莱卡的新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声响。
“这里注入的是强化你骨骼的液体。比较接近将其变为碳纤维骨架吧？当然，耐久性会远超人骨。”
『那也是为了承受机械化后的力量……对吧？』
正是如此，白夜转向莱卡的头部，微笑着点头。
“我们技术开发班的目的，是制造出让莱卡你们行动部队能以100%……不，超越100%的状态执行作战，并能平安归来的身体。”
『平安归来……呢。真的能做到吗』


于是，白夜歪了歪头。“为什么这么说？”
『通过这次改造手术，我们将获得超越人类的力量。或许该说是一骑当千吧。但即便获得那样的力量，我也不认为能无人牺牲。这次的任务，就是如此危险。』
“所以，我们——”
『我明白』莱卡像是点头般眨了眨眼。
『白夜你们技术班的大家，为了不让我们死去而竭尽全力，我也很清楚。但战场上并非一切都能如预想般顺利。无论准备多么周全，也必须设想最坏的情况——』
“……别说了”
白夜打断了莱卡的话。那是低沉细微的声音，但莱卡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了。莱卡一惊，看向白夜。眼前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的白夜。
“别说什么——最坏的情况。光是想象，就快要让我发疯了。”
『白夜……？』
“对你们士兵来说，那样想或许是理所当然的。而和你们相比，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但是……即使被说天真，我也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死去。”
白夜的这番话，给莱卡带来了不小的冲击。那是她作为士兵的思维方式渗透脑海深处后，几乎快要遗忘的感觉。
（是啊……我并非只为自己而战。是背负着像白夜这样祈求和平之人的心愿而战。而且，在取回和平的世界里，也必须有我在。）
莱卡思考着。名为“取回和平的世界”的拼图中，自己也是其中一块拼图。如果自己成了构筑和平的牺牲品，那拼图将永远无法完成。
『……对不起，白夜』
莱卡口中漏出细微的低语。
『说了让白夜担心的话……对不起』
“不，我才该道歉。”白夜摇头。“可能说得有点过火了。”
『没那回事。白夜说得对。而且我是肩负三条性命的部队长。这样的我，不该说出不介意在关键时刻牺牲之类的话。』
“莱卡……”
白夜走向莱卡的头部。再往前一步，便是两人的嘴唇几乎要重叠的距离。
“能和我约定吗？”
『约定？』
嗯，白夜点头，凝视着莱卡的瞳孔。
“活着回来。我无法想象没有莱卡的世界。”
从白夜口中流露的温柔话语，让莱卡产生了脸颊发烫的错觉。别说了，好难为情——这样的话几乎要从莱卡口中说出，但她将其咽下，眨了一次眼。
『……明白了。我约定』
“我会在这里，等着你们改造人部队归来”
接着，白夜将脸凑近莱卡的唇边——

甜美的回忆，被从房间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


（又是机械兵吗……）
莱卡甩开脑海中浮现的与白夜的回忆，绷紧了脸。这次打算用什么手段，从我这里套出情报呢——她正这么想着，却突然对从房间外传来的脚步声感到一丝异样。
（这脚步声……和之前不一样？）
在机械兵那冰冷刺耳的复数脚步声里，混入了一丝略显圆润的脚步声。那不是金属，而是像硬质树脂般踩在走廊上的声音。那是——军靴的脚步声。
（难道说……！）
机械兵不可能穿军靴。那么，穿着它的是——人类的军人？
“哦呀。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改造人部队队长吗？”
正如莱卡所料，从机械兵打开的钢铁门扉中现身的，是一位身着卡其色军装的男子。他有着充满威严的风貌，以及不输于机械兵的魁梧身躯，随意地走近莱卡，像舔舐般上下打量着她。
“听说你是那位虽为数不多却蹂躏了我方机械兵的改造人部队队长，本以为会是何等凶悍的面孔……没想到竟是如此美貌的女性。真是出乎意料。”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不过，能请你别把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凑过来吗？』
莱卡出言讽刺。然而，男子却以笑容带过，说了句“失礼”，后退了几步。
“还是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巴嘎基·戈尔多尼奥。负责统率我军的机械兵部队。”
机会来了，莱卡在心中暗笑。他正是莱卡翘首以盼的访客。如果能狙击他，机械兵的指挥系统就会混乱，战斗力应会大幅下降。
（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和巴嘎基一同进来的机械兵有5具。如果对巴嘎基发动攻击，那些机械兵定会挺身保护他。当然，并非不能将5具全部打倒。但问题是，之后是否还能留下足以击杀巴嘎基的能量。
（眼下，只能等待机会出现）
莱卡按捺住立刻就想动手的心情，对巴嘎基展露微笑。
『多谢你如此郑重的自我介绍。我嘛……看来没必要说了呢』
“是叫……凯道·莱卡吧？恕我冒昧，关于你和你的同伴们，我已经调查过了。”
果然如此，莱卡毫不惊讶。自她在敌方军事据点沦为阶下囚以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不短的一段。有那么多时间，莱卡她们的情报被探查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莱卡开口道。
『统率机械兵部队的你，屈尊来到这肮脏的审讯室，有何贵干？莫非是对迟迟无法逼问出情报的机械兵感到不耐烦，亲自来拷问我了？』
“岂敢岂敢。”巴嘎基笑着摆手。然后，他环视后方以立正姿势待命的机械兵们，
“即便是凭借这些机械兵的力量，也没能让你屈服。凭我区区人类，又怎么可能让你折服呢？”
『你不是很明白嘛』
“所以，我——是来向你提出合作的。”
听到巴嘎基的话，莱卡一瞬间愣住了。但随即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是位清楚自身实力的优秀指挥官呢，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哦？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
那当然啦，莱卡又笑了。
『说白了，就是要我背叛吧？荒谬。我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提议』
“即便如此，我可是认真的哦。”
巴嘎基浮现出苦笑，耸了耸肩。完全看不出他有被莱卡的嘲笑所震慑。
『我说，指挥官先生』
笑了一阵后，莱卡向巴嘎基发问。
『反正我现在这副样子也很闲，听听你说说也无妨？你为什么会对我提出“背叛”这种话呢？』
“很简单。因为你们的部队，和我方的机械兵是同一种存在啊。”
『和机械兵……同一种？』
莱卡低语着，望向巴嘎基身后排列的机械兵们。然后再次笑了。
『真让人困扰呢。确实，我们和那边排列的机械兵一样，拥有机械的身体。但是，仅凭这一点就视为同类，我可不能接受哦。』
“哦呀，不满意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们虽然身体是机械，但拥有人的大脑。我们是改造人，和从头到脚塞满机械的那些机器人可大不相同。』
于是巴嘎基瞪大了眼睛。但，他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
“不，失礼了。看来你们似乎并不了解自己啊。”
『你什么意思？』
巴嘎基走近莱卡。然后指着她的头说道，
“你们已经——”

※　后续内容，请见《机械化娘合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