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规模的精神污染——“他的声音”的影响,自那天起便如谎言般销声匿迹了。
关于这点,乔和弗朗索瓦丝曾说过“这次‘他’对人类的考验大概暂时告一段落了吧”,所以我们也只能接受这个说法。
对于这种宛如突击测验般的所谓“考验”,我感到愤懑难平;美国因总统是否下令发射核弹一事,国内形势一度岌岌可危;但联合国和美国以外其他国家的混乱似乎正逐渐平息,政治世界的事务,恐怕还是交给我们的吉尔莫尔博士 ( 老头子)处理才是明智之举。
据伊万说,博士在这27年间似乎也变成了一个相当顽固的老头子,但最近却令人刮目相看,逐渐恢复了往日博士的风采。他在百忙之中抽空和我们一起吃饭时,常常像过去那样开怀大笑,偶尔也会情绪激动,甚至落泪。
自从我加入GSG以来,除了与海外机构的联合训练外,基本不被允许出国,所以对于弗朗索瓦丝、格雷特和张大人以外的伙伴,我只有分别时的印象。
因此我几乎无法比较大家离散期间的模样,但对于博士,我只觉得:他真是老了不少。这不仅仅是单纯年龄的问题。他是曾称我们为“我的孩子”的人。当年,对第一个提出要回国的我,博士曾递来一份拒绝接受维护的文件,我当时还瞪大眼睛心想:这是哪个家伙在搞这种孩子气的把戏?明明最需要定期维护的就是你,还说什么“把身体搞成这样真是抱歉”——但现在,在经历了这27年后,我终于开始体会到,当超过半数的伙伴 ( 我的孩子)离去,只剩下博士 ( 父亲)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独自衰老时,那份寂寥感该有多么深重。
最重要的是,在伊斯坦布尔初次见到博士时,我感受到的是:他原来是这么瘦小的一个人吗?
所以,如果我们在他身边能让他欢笑、让他落泪,那我不得不说:这真是太好了。
在威尼斯的日子,像是几十年一遇的……或许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漫长无比的假期。
与心意相通的伙伴们白天相聚,夜晚共饮,畅谈。
在伙伴中,离散期间与最多成员保持联系的是格雷特。
和我们不同,体内没有携带危险金属的格雷特似乎能相对自由地往来各国,但我猜想,那多半也是因为他肩负着为国家收集情报的任务。
当他在英国情报部门的间谍和德国联邦警察特种部队的特勤教官两种身份间切换时,那副精炼冷静的举止,让我多少次不禁怀疑:这真的是那个爱开玩笑的蹩脚演员吗?
即使在威尼斯集结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那副冷淡的态度也持续着,但据说那也是因为他一直在扮演特工角色的缘故。虽然他说自己那讨人喜欢的表情感觉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但最近只要酒喝多了,他又会像过去那样(听得我们耳朵都快起茧子)大段大段地背诵起莎士比亚的台词。
既令人怀念,又有点烦人……心情真是复杂到极点。
张大人,我是从2003年柏林开设张张湖饭店分店后才开始常见面的。
那时大概也是久别重逢,但最近只要去柏林,几乎必定会去他那里吃饭,而且大人也常常为此来德国,所以倒没觉得特别怀念。毕竟在基金会总部时我们还一起并肩作战过呢。
当时甚至做好了可能一起被火葬的觉悟,但大人那种极其认真的眼神可不是轻易能看到的。现在结果平安无事,回想起来,我觉得真是看到了难得的东西。
弗朗索瓦丝,至少每年一次会来德国探望我的情况,是见面最频繁的,但她的要求逐年升级……被迫买下相当昂贵的礼物和葡萄酒……以至于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我都会被她灌得烂醉,听她没完没了地抱怨,简直像做梦一样;而在威尼斯,她却是个开朗的少女模样。
回想起来,那三分之一时间的爆发,大概正好是乔“重置”的年份吧。
我没有确认弗朗索瓦丝是否对其他伙伴也做过同样的事,但恐怕……只有我……在波恩一家格调颇高的酒吧里被喊道“你在听吗?!哥哥!”。我们彼此……隐约……嗯……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种模拟的关系,但即便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喊出那种话,完全就是迁怒吧。对亲哥哥难道不感到抱歉吗……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擅自认作妹妹,更倒霉的是联邦警察的其他同事私下也在场,结果当时几乎同级的我现在的直属上司,三天后就精明地跑来打探情况,真是麻烦。
我这边也是私人时间啊……这件事至今我都没法接受。
对于从自然保护转向考古学研究的皮恩玛,我已经只剩下惊讶了;至于杰罗尼莫和伊万,反而感觉除了服装外几乎没什么变化,以至于不久前几乎没联系的几个月,都仿佛谎言般烟消云散,他们在我心中稳稳地落回了过去的位置。当我跟伊万说“你一点没变啊”时,被他回了一句“我现在可是能一个人打坐了哦?”……不过,坐着还是飘着,不都一样吗?这话我当然没说出口。
如果说“和过去一样的位置”,乔也是如此。
无论是我看到他身穿日本学生服的时候,还是他穿上防护服的时候,抑或是他毫不犹豫背上战术腰带准备起飞的那个背影,对我而言,岛村乔就只是岛村乔。不变的我们的最上级 ( 第九号),过于一如既往,与每三年听一次的弗朗的抱怨格格不入。
说这种话,或许我又要被弗朗责备了吧,说什么不懂别人的心情。
最后一个是杰特……说实话,时隔27年再次看到那家伙的瞬间,我胸口一紧。
以前我对他的穿衣品味就偶尔有无法理解的地方,但他本该是会更精心挑选西装的那种人,如今他那标志性的、过分讲究的刘海也一丝不苟地梳了上去,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受雇于人的气息,这让我感到无比悲伤。
关于杰特在NSA的立场以及这次事件中的处置,我们四个下落不明期间留下的伙伴们已经充分共享了信息,正因如此,我才更加……为什么……对让那家伙背负这种职责的美国感到愤怒,与能再次呼吸同一片空气的喜悦交织在一起,一瞬间让我忘记了呼吸,目光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搭档,曾被我称作挚友的男人。
让我变成这副身体后,与我接触最多的男人。
与博士意义完全不同,我唯一能毫不顾忌地袒露身体的男人。
过去……曾说过爱我的男人。
我之所以打断他与博士的对话插嘴,是因为我觉得如果错过那个时机,就无法和他交谈了。我深知,在多年的孤独中,我多少了解了自己没用的性格:我肯定会因为寻找第一句话而僵住。
如果时机把握错了,连一句重逢的问候都说不出口。我只能轻易想象自己,厚着脸皮营造出一种等待对方先开口的氛围,然后一直用目光追随着他。
无论如何,我不想做出那么难堪的举动。
我并没有期待他过去对我怀有的爱意至今犹存,我只是尽量想像过去一样对待他。想到他一直背负的精神负担,以及身体再次支离破碎的痛苦记忆,我反而觉得必须表现得若无其事。
现在想来,那家伙应该不像我这样有如此自虐的思维模式,但我当时还在小心翼翼地斟酌词句,担心如果表达关心说“很辛苦吧”,会不会让他觉得我是在刻意给他留出空间。
虽然感觉到他与博士握手时有些生硬,但当他与我目光相对的瞬间,那双微微眯起、略带哀伤的眼睛,让我心中某种期待抬起了头。
也许,就像我在失去这家伙的期间思念日益累积一样,这家伙或许也并未将我完全归于过去。
“那么?今晚的住处怎么办。如果让我在水城露宿倒也无所谓,但毕竟太久没这样,感觉可能迟钝了,可能的话还是想要一张正经的床。”
杰特说出这话,是在除乔和弗朗索瓦丝之外的成员围坐重逢宴之后。
我们这些打算在威尼斯长留的人,已经各自安排好了住处,所以格雷特去张大人家,皮恩玛去杰罗尼莫那儿,而杰特自然就安排到我的安全屋。
张大人调侃说“现在的格雷特像个陌生人,让人不安啊”,但看似玩笑,实则大概是真心话吧。第二天格雷特自己也抱怨“又被大人震天的鼾声弄得久违地失眠了”。
在格雷特失眠的时候,我在一个特别安静、毫无干扰的房间里,却也无法入睡。
明明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但和杰特独处时,我却完全想不起过去是怎么和他交谈的了。
我默默走在杰特前面,领他去安全屋,开门时用下巴示意他进去,说“你用床吧”,把床铺让给他,自己则决定睡沙发。
期间杰特也只是用“嗯”、“噢”之类的简短回应,完全没有主动开启任何对话。
交流仅限于“我去冲个澡”“噢”“睡了”“啊”这种最低限度……我得出结论:白天从他眼神中感觉到什么,完全是我一厢情愿的错觉。
这是当然的。
这段岁月,足以让感情褪色。
即使没有那次决定性的离别,27年间只对一个人维持爱意也是极其困难的。
就连我……关于她,也只剩下回忆了。
现在我的确还爱着她。但这只不过是因为我不断反刍失去的容颜,涂抹感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每晚都将之铭刻于心。这只是我在未能适时死去的自我惩罚之名的陶醉尽头,得到的结果罢了。
如果我和她一起度过了同样的岁月,我还能以现在这样的心情继续爱她吗?会不会安于已有的幸福,终有一天让那份爱褪色呢?
无法确认这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时至今日,我已无法断言。
过去,我对杰特甚至采取冷淡的态度,是因为我认为他的爱理所当然地永远倾注于我,甚至觉得是种麻烦。我傲慢地沉浸在被人爱慕、追逐的优越感中。我傲慢地相信自己施舍了自身,还大言不惭地说“早点从我身边飞走吧”,然而一旦成真,却又因未曾预料的寂寞而落泪——那时的我,认定如果会失去杰特,那只会是我死的时候。
无论何时,我总是迟钝的。
即使道理先行,若无切身体验便一无所知,总要等到失去重要的东西后才脸色发青。
那天晚上,明明只要不顾体面地把他摇醒,告诉他我想见他、想触碰他、我需要他的爱,然后紧紧抱住他就好了,可我在这家伙面前还是放不下那点可悲的矜持。虽然无数次痛骂自己的愚蠢,但只要杰特在那里,我就依然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言行举止没有半点改变。
到了第二天,我们开始进行一些生活必需的对话,比如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想去买衣服之类的,而能开些小玩笑则是三四天后……从杰特突然说想抱我开始。
那时我还是放不下年长者的架子,拼命掩饰自己因他触碰而加速的心跳——那颗虚伪心脏的搏动。即便要表达真心,也狡猾地斟酌着措辞,用教官生涯中练就的几分扑克脸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之后,多亏杰特的态度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直率,我紧绷的肩膀也一点点放松下来,但终究还是得靠对方主动这一点始终没变。
我们也吵过几次无聊的架,每次都是杰特要么哄我开心,要么磨磨蹭蹭地抱着我和好,让我不禁觉得这简直像部廉价法国电影。
啊,又用了会被弗朗索瓦丝训斥的表达方式。
不过……就算是詹姆斯·邦德,动作戏也比爱情戏多吧。果然还是法国电影啊,这种东西。
过了十来天,我们已经能毫无芥蒂地睡在同一张床上,甚至觉得睡衣从一开始就不该穿,被当作闹钟的吻唤醒后就直接进入加时赛……或者说复仇战……唉……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生活太糜烂了。
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连日和杰特缠绵还若无其事。
从前,即使在有限却不短的假期或任务间隙中互相索取时,也没有这么频繁过,如今岂止是若无其事,甚至觉得还不够。当我接纳那家伙,脑袋里开始有几根螺丝松动时,终于能说出“我想要你”。能说出一直想这样做,一直想这样持续下去。虽然明知本该清醒时说出这些话,但即便是我口齿不清时的言语,杰特也会开心地回以满面笑容,果然还是太纵容了……我自己也清楚。
但自知之明并不能成为免罪符。
感觉被他撒娇般的舌音称呼“阿尔”时,很容易就会被触动开关,而且弗朗索瓦丝稍微……从杰特的兴奋状态察觉到了什么,提醒我要注意,所以试图降低频率,但说实话大概只减少了二成……或者三成吧。
这已经是因为杰特和我都完全沉浸在兴奋中,无可奈何了。实际年龄虽说已不小,但既没能活得像实际年龄那般老成,身体又没那么衰老,睡在一起身体就会接触,接触了就会有反应,这也没办法吧……明明涉及性方面,却还能说出“只要抱着就很幸福”这种话,因为是女人啊……大概是这样。
我没当过女人所以不懂。不知道。
让我和杰特的蜜月朝夕彻底变得“普通”,甚至产生这种感觉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错觉,或许也有这明媚气候与优美独特的水边城镇的缘故吧。
只抱怨我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真是的,虽然是自己的事,却完全没有学习能力。
按格雷特的说法,“愚钝是人的本性 ( さが)”,这话也让我如坐针毡。
然而,即便心存错觉,我也预料到自己迟早必须回国。之所以无法克制飘飘然的自己,是因为我知道这段假期终有尽头。即使不再如以往那般孤独,若终将再次分离。那么至少在那之前,哪怕无法完全避免,也要尽量减少后悔,即使被骂作色鬼,也想尽可能去做曾想做的事和现在想做的事,就这样改变了方向。
作为GSG,当初申请的特殊外派预定期间结束后,应该会被当作在消化积攒已久的假期来处理。说不定联合国通过内政部那边发了什么“因世界安保特秘事项准许滞留保留”的通知,那样就算我不主动联系,文件上也能随便应付。总之,官僚主义的文件只要事后能自圆其说就行。尤其是我们的事。
所以我,不,是我们完全没有料到。
会有『经联合国安理会全体常任理事国一致同意,允许所有改造人士兵在艾萨克·吉尔摩及吉尔摩财团麾下重组』这样的分支。
以及,弗朗索瓦丝拿着纸质的新居平面图,带着美丽可爱的笑容告知:“大家长期共用房间很挤吧?新家可是每人都有单独房间哦,太好了呢海因里希。你不是在意这种事吗?谁住哪里,我们公平决定吧”这种可能性。
糟了……都和杰特睡成习惯了,这可怎么办。
仅以视线交汇的搭档,也和我一样愁眉苦脸。
威尼斯日记
Tagebuch in Venedig
德州移居前夕RE4大叔的独白日记本。全是废话。
至于R-18内容,与其说是成人向,不如说是下流段子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