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在哪儿?”
这是瓦莉娅今天第三次向这片森林发问,而森林依旧沉默以对。太阳也在与她捉迷藏,只从环绕四周的山峦背后,漏出几缕摇曳的、混杂着紫色与深红色的光芒。她的手表显示已是午夜,但天空却执意要留住那夏日夜百合般的落日余晖。时间对瓦莉娅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她被困在这片凝滞的天地里,可能已经过了好几天,只依稀记得自己踏入了南方的荒野。
她的登山补给原封未动,食物她毫无胃口,水她也不觉口渴。无论她在林中怎样迂回穿梭,每次走出树线,那座山峰始终屹立在前方。林间生灵稀少,只偶尔见到散落的蹄印和隐约的鸟鸣。更常见的,是泥土上赤足的凹痕,在落叶的海洋里蜿蜒出迷离的小径。眼下正是深秋时节,这片森林却反常地怒放着,挂满了瓦莉娅不认得的奇异果树——她不觉得这些是阿尔卑斯山区地带的原生植物。如果前方那片山脉是阿尔泰山的支脉,那她距蒙古边境不过两天的路程。
走到下一片空地时,她依旧没能找到任何她认得出来的河流。迷路并非她的天性,不过,在这条本应熟悉的路径上超出了自己熟悉的范畴,倒也不是头一回了。瓦莉娅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汽逸散进不知名的云朵中,她跪坐下来,准备冥想。她栗棕色的头发扎成两条马尾辫,出发时穿着浅灰色工装短裤和米色蓬松背心。
这片景色无疑很美,带着一种奇异而独特的安宁。她如雕像般静坐数小时,陷入沉思,注视着朦胧的阳光被金色与红色染透,化作永恒暮色中令人迷醉的极光。一声声呼吸连缀着升入平流层,将她的意识推向天空,冰冷的空气在她脑海里凝结成霜。思绪自由驰骋之际,她的身体却如磐石般紧锁于大地,倾听着地壳之下数英里深处的阵阵轰鸣。紫色的岩浆拍打着她的心脏,矿脉交织着血液,化作嘶嘶蒸汽从她唇间逸出。
似乎还缺了点什么。瓦莉娅睁开眼,再次叹了口气,这一次只用自己那副与世间之声断联的肺。透过前方的树丛,她注意到一座之前未曾发现的建筑——一座高高的、层层叠叠的楼宇。“嗯?”她站起身,循着足迹的方向,前去一探究竟。
那是一座黑色的三层宝塔,顶端覆着一座直插四周树梢的窣堵坡,只是塔尖的一部分看起来因年久失修而倾颓了。塔基处有一道小小的阶梯和入口,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是蒙古式的吗?”看起来更像佛教建筑,但考虑到她自认为所处的区域,也可能是游牧民搭建的神龛。当然,两者兼有可能,或者只是林间一座造型奇特的居所。
“有人吗?”
瓦莉娅朝着门洞方向扬声问道,先用俄语说了一遍,又用她最标准的普通话再说了一遍。
“你好。不进来坐坐吗?”
这回应令瓦莉娅吃了一惊——对方说的是拉萨藏语,但她却全然听懂了。那是个女人的声音,轻柔而热忱。一阵旋风拂过瓦莉娅脚边的草丛,仿佛在催促她转身离去,可既然已经得到了回复,此刻再转身离开,未免显得冷落了对方的声音。
“能告诉我最近的主要河流怎么走吗?我得找到回去科什阿加奇的路。”任何类似的地标,只要能找到,她就有信心找到回家的路。
“你需要向导吗?那就请带上我吧。”
“啊,你能帮忙?”
这让她松了口气,虽然这地方的人通常也没别的事可做,就爱招待陌生人。不过,她始终没听到门框后有丝毫动静,这让她觉得有些古怪。“我进去方便吗?”
“请进。”
瓦莉娅低头钻过入口,进到宝塔狭小的内室。房间角落的高大白蜡烛照亮了一个仰面躺在地板上的女人。她腰间缠着一块沙色布料,布的一端垂搭在私处。一条缀着布袋的红色绶带斜挎过胸口,遮住一侧乳房,除此之外,她浑身赤裸。
她转过头,仰面望着瓦莉娅,饱满的唇瓣带着欢快笑意,一缕缕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上。瓦莉娅本以为她会起身,随即她的目光落在那女人的四肢上——她的手掌与脚掌竟粘连在一起,从肘部到髋部形成了一条条带关节的管状肢体。她没有手指,也没有脚趾,肢体相接之处只有光滑封合的皮肉。
“这是什么……我……”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女人见瓦莉娅明显受了惊吓,轻轻笑了笑。“请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她好奇地凑近几步,在那具畸形的女人身旁跪下。那人的脊背似乎痛苦地弓着,但她在如此局促的姿势中,或是那环状般的四肢摊开在木地板上的样子里,没有显出任何不适的迹象。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一个无法动弹的人,是如何在这样偏僻的地方活下来的?
那人微微扭动身体,调整着搭在躯干上的腰带。
“是的。我仰仗来这神社参拜之人的善心过活。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做你在喜马万塔的向导。你可以叫我拉伽。”
“喜马万塔?啊,我是瓦莉娅。不过你先告诉我,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有太多疑问,同时又被拉伽那奇异的身体深深吸引。
“喜马万塔是支撑世界的森林。唯有像你这样的智者菩萨,才能抵达如此深远之处。”
拉伽缓缓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但若想抵达梅鲁,你面前仍有漫长的旅程。”
“呃……”
这算哪门子的解释。
“梅鲁山,在喜马拉雅山脉?”
她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走那么远;这想法简直荒谬至极。
“梅鲁,众神之山,在那里可以抵达涅槃。又或者,你只是一个追逐那梨园果的欲念瑜伽士?”
瓦莉娅揉了揉脸颊。
“你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我真的不明白……”
“哈哈哈!”
拉伽以如此娇小的身形和蜷缩的姿态,笑声却格外爽朗。
“很好!如果你够聪明,就不要听信我说的任何一个字。权当是妖魔的胡言乱语,别管我就好。”
“可你确实说过可以给我带路。”
她的笑容露出牙齿。
“啊,这也没错。我可以为你指引开悟之路。”
“我只是想找条回家的路。”
“真的吗?”
拉伽把脖子歪向一侧。
“那你为何离开这个家?我能看到你有一颗求索者的灵魂,一个尝过自然怀抱的人。很快你就能逃离那将你困于凡人躯壳的轮回,与宇宙的歌声融为一体。”
她的后背微微沉向地面,眼中浮现出一种奇特的、带着感恩的遗憾。
“你难道不愿为这样的目标努力吗?”
“唔……”
她的补给品都还没动过,如果这座神社能作为地标,那继续探索一番、等走尽兴了再回来,也没什么坏处。
“好吧,我想多看看这片森林。”
“很好。”
那藏族女人急切地扭动腰肢。
“把我穿上,这样我就能给你带路了。”
瓦莉娅挑起眉毛。
“你说什么?”
“把我穿上。像一件珍贵的背囊,背在背上。”
这可跟她预想中的向导不太一样。
“什么?我是说,你没关系吗?真的?”
她试探着伸出手,碰了碰拉伽那融合在一起的肢体,手指环住那关节奇异的附肢。
“否则我无法移动,只能靠你背着我了。”
瓦莉娅小心地抓住拉伽那环状的胳膊,把她提起来,当作背包的肩带使用。
“好吧……像这——”
天哪,她简直是石头做的!瓦莉娅刚把拉伽放到背上,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痛苦地闷哼。
“呃啊!”
这么瘦小纤细的人,怎么可能重成这样。
“怎么了,求索者?我太重了吗?”
拉伽把脖子靠在瓦莉娅的后脑勺上,一缕缕深色发丝搭在她肩头。
光是站起来就已经很吃力了,但瓦莉娅最终还是勉强撑起了身子。
“不……不……”
她身上的活背包咯咯笑了起来。
“你在说谎。那是因为我的灵魂被罪孽压得沉重。你很强壮,很快我就会轻如鸿毛。现在我们走吧。”
瓦莉娅使出浑身力气,艰难地爬上宝塔入口的台阶,舍弃了自己的行李,任由那个沉重的女人绑在肩上。
“我们该继续往山那边走吗?”
那座山的确像是地平线上一处无法回避的终点。
“山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找到你。眼下要专注于避开喜马万塔的危险。邪恶的隐士、可怖的娜姬,还有各种野兽。我会帮你对付它们。”
“真的吗?”
她停下来调整了一下拉伽。
“在你之前,我在这儿没见过任何人。”
“开悟之敌数不胜数。现在就有一个人在跟踪我们。”
“嗯?”
她转头想往肩后看,但记忆中的拉伽已经在注视着身后的一切了。
“加快脚步,往左边走。他们很快就要动手了,我们必须随时准备逃跑。”
“好。”
瓦莉娅能感觉到脊柱上的汗水粘在拉伽臀部的皮肤上,随着她强迫自己加快步伐,身后传来轻轻的拍打声。
“是谁?”
“一条那伽,一条强大的那伽。听那蛇的滑行之音,预判它的接近。”
“呃……”
这片森林确实古怪得很,但奇幻怪物这种事,她实在没法一下子相信。她通过脚底贴着地面去听,能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大地的震颤。
“现在,快跑,瓦尔娅!”
伴随着一声木料断裂的脆响,泥土剧烈震动,如河流般汹涌的鳞片浪潮朝两人猛扑过来。无需回头也知道性命危在旦夕,肾上腺素驱使她的双腿立刻行动起来。
“往哪跑?”
那声音越来越近,而这里的树木根本无法为躲避如此巨大的生物提供多少掩护。
“前面!爬上那个斜坡,纳迦不擅长攀爬陡坡。”
瓦尔娅更向左转去,迎着岩壁奔跑,纵身跃向最近的突出岩石。她用指尖扣住岩石边缘,将自己拉了上去,立刻寻找下一个抓手点。说这个过程艰难都是轻描淡写,剧烈的疼痛在她急促跳动的心口蔓延,直到她的指甲终于深深扎入悬崖顶部的松软泥土中。
“我不行了……操,我撑不下去了……得……”
她侧身瘫倒在草地上。
拉伽的头蹭着她的脖颈,两人躺在一起喘息。
“呼吸,我的寻者。你暂时逃过一劫了。你看。”
瓦尔娅缓缓找到力气抬起头,探身望向小悬崖下方。确实,下面有一头怪物,可怕的碧绿色皮肤,下半身是蛇躯,上半身是肌肉发达的四臂男子。正如她的同伴所说,他们正艰难地用蛇尾攀爬。不过纳迦并未放弃,用双手猛击岩壁,缓慢地将身体向上推升。
“他妈的……他们还在追我们?”
她的求生刀落在宝塔那边了,而那把刀刃对如此恐怖的生物来说就像针扎一样。
“来,拿我的裹布,用它来阻止他们。”
拉伽扭动肩胛骨,将腰带从躯干上滑落,露出另一侧乳房。瓦尔娅伸手到背后,解开拉伽身上的带子,朝里面看去。
“拉伽,这里面只有种子啊!”
她本以为会是炸药或武器,但这个小布袋里摇晃的只是散落的橡子和干豆子。甚至连那种饿极了或许能吃的类型都算不上。
“你只看到这些吗?”
“什么意思?”
她皱起眉头,双手在袋中翻找,搜寻可能埋藏在深处的别的东西。
“等等……”
一枚枫叶果荚内部有东西在闪烁微光。
“我看到了。”
每一颗种子里面都有,一整片充满生机的森林从她掌心滑过。每一粒种子仍是一棵树,是巨大潜力的幼体阶段。
“快!”
纳迦的一只手臂猛地砸在瓦尔娅身旁的地面上,躯体高高抬起,即将越过悬崖边缘。怪物发出嘶嘶声,瓦尔娅却冷静地站起来,将布袋朝它掷去。藤蔓和树皮在空中猛然爆发,像一团肿瘤般的植被缠绕住蛇身,将它掀翻坠落,巨大的枝干和树干从它撞击地面的地方拔地而起。
“漂亮。”
这是一幅如梦幻般的景象,橙色的叶片如莲花花瓣般展开,直到纳迦被一座树根的牢笼牢牢钉住。
拉伽在寻者背后无声地咧嘴一笑。
“你是一位真正的菩萨,懂得万物潜在的力量。”
“嗯。”
再无多言,她们继续沿上坡的路前行。山间雾气渐浓,裹挟着没有树木遮蔽的岩石地带。瓦尔娅的脚悬停在半空中,一道隐藏的裂隙展现在她面前。下面是云海和深不见底的峡谷深渊。
“我怎么过去?”
她无法回头,除非她想面对被激怒的纳迦,但没有桥梁就无法跨过这道鸿沟。
“用我的裹布,借它过去。”
拉伽扭动腰肢,松开了缠在腰间的布结。
“为什么我感觉这些试炼只是你让我脱你衣服的借口?”
没有合适的回答,只有瓦尔娅解开衣物时发出的轻蔑嗤声。她把布的一端缠在岩石上,将另一端甩向峡谷对面。布条稳稳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剩下的长度刚好够瓦尔娅伸长手臂抓住。
“这样不行,不够长,没法系在什么东西上。”
就算有可以系的地方,对面岩架上那块小石头的重量也无法支撑这条薄布桥。
“我对你来说还是那么沉重的负担吗?这只蛾背上的羽毛?”
“不,你不是……”
自从瓦尔娅出发以来,她们已经轻了很多,到了现在,她感受到的是拉伽存在的分量,远胜于她身体的重量。
“我明白了。”
她放下没有支撑物的布料,踏上这座仅靠山间上升气流意志支撑的临时桥梁。双臂贴近身体核心,瓦尔娅在虚无缥缈的绳索上找到了平衡,开始一步一步地迈过悬崖。
“啊,真正的菩萨,与优雅合为一体——”
“嘘。”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脚下那片黑暗,一直走着,直到脚下再次踏到石头。裹布早已被风吹散,瓦莉娅最后几步,脚下只有云朵的坚实。她没有回头去欣赏自己穿越的壮举,继续朝着大山走去,直到它完全占据了她的视野。
“你不冷吗?”
有那么一瞬间,瓦莉娅以为自己感觉到拉嘉赤裸的身躯贴着她的后背在颤抖。
“我离你这么近,怎么会冷呢?”
拉嘉将她那带状的肢体紧紧贴住瓦莉娅。“你的体温就是我需要的一切。”
在山峦寂静的阴影中又待了一段时间后,瓦莉娅终于回应了那些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话。
“拉嘉,你之前说你的灵魂很沉重。那是什么意思?”
又是另一个谎言吗?她背上的这个女人,曾经感觉像岩石一样,如今却毫无实质或重量。
“我也是寻求开悟之人,但我失败了,因为我无法独自前行。所以我变成了这个样子,现在我只能与他人的陪伴同行的方式移动。”
“真可悲。对不起,拉嘉。”
瓦莉娅的肩膀微微下沉。
“我不介意背着你,带你去任何你需要去的地方。有个同伴的感觉挺好的,就这一次。”
拉嘉满足地叹了口气,让自己懒洋洋地靠在那双一直背负着她的强壮手臂上。
“说话小心点,亲爱的瓦莉娅,免得你诱惑我,让我永远在你背上安家。”
“哈,我只是想说,我不介意的……”
她很高兴拉嘉看不见她泛红的笑容。
“我们快到了。”
藏在山后的落日,此刻弯绕过来,照亮了那阴影笼罩的山坡,露出一座高耸入云、不可思议的晶莹巨塔。闪闪发光的宝石表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三角形裂缝,柔和的金光从内部透出。
“我得爬上那座塔吗?”
“不,真正的道路在须弥山之内。我的指引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
瓦莉娅伸出手,朝着那通往大山闪闪发光核心的碎裂入口走去。
“我带你一起走,我们可以一起到达。”
“不可能的。通道太窄了,容不下我们两个人。把我从你背上放下来,自己走吧,轻装前行。”
拉嘉的话被无视了,瓦莉娅继续走着,想要穿过那道裂缝。当她侧过身时,也只是勉强能通过,而且确实,背着拉嘉使她笨拙得难以通过,直到她不得不退后,否则两人都会被越来越窄的水晶墙壁卡住。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我之前还在空中行走。我……我可以缩小到露珠那么大,轻松地穿过去。”
“作为真正的菩萨,我却不能。”
“好吧,我可以让自己像烟雾一样稀薄,扭曲我的身形来适应任何通道。”
“作为真正的菩萨,那你还怎么背着我呢?”
瓦莉娅皱起眉头,紧紧抓住拉嘉的肢体。
“我不信。这算什么?一整座玻璃山中就这么一个口子!?”她转身离开那光芒,开始沿着山边,在树木间摸索前行。
“瓦莉娅,你要去哪儿?”
她的背包挑衅般地扭动着,仿佛这样就能拦住瓦莉娅似的。
“我们会找到别的路,这不可能是唯一的路径。来吧,我不会把你留在这儿的,拉嘉。”
正如瓦莉娅是她的公会一样,拉嘉也是她要照看的责任。抛下一个无助的、没有四肢的女人在荒野中,她怎么能获得开悟?那不是她能接受的宗教。
拉嘉叹了口气,垂下头,头发垂挂在眼前。
“作为真正的菩萨……”
她们围着山转了好几天,寻找着入口,仔细搜索着金色、红宝石色和天青石色的墙壁,寻找任何入口。搜索徒劳无功,最终瓦莉娅深入林中太远,完全看不见山了。暮色降临大地,很快森林里就暗了下来。在令人目盲的黑夜中跌跌撞撞地走着,她看到了黑色宝塔内部微微闪烁的、熟悉的暗淡烛光。
“瓦莉娅,我们失败了。回到我的神龛来吧,我们可以等到天亮。”
拉嘉向后靠去,蹭着瓦莉娅的脸颊,一边用哀求的呜咽轻咬她的脖子。
“呃,好吧。”
她拖着步子走进温暖的室内,轻轻地将拉嘉从背上放下来。木地板上的脚印还和她们离开时一样,瓦莉娅扶着她的同伴的臀部,准备把她轻轻放到地面上,让她坐得舒服些。
“等等!”拉嘉眨了眨眼,在瓦莉娅的怀抱中挣动了一下。
“先别把我放下来。”
她尽可能地把脖子伸长,把嘴唇撅起来。
“你想要什么?”
“一个吻,你这个傻菩萨!”
她尖声叫着,试图扭动身体,离瓦莉娅的嘴更近一些。
“哦……哦,啊……”
拉伽的嘴唇是血色的,酸涩的柠檬气息在瓦莉雅鼻尖萦绕,她们的脸贴得太近了。“我……”再没有别的话可说。有多少天,她们之间只有言语的交锋,承诺与激情在表面下暗暗沸腾?此刻正是拥抱这一切的时候,她投身进入拉伽的口中,亲吻、吮吸着她们的舌头。
“嗯嗯嗯嗯!”
那无助的女子在狂喜中扭动,挥舞着环抱的肢体,同时回赠着甘甜的唾液。瓦莉雅将她搂得更紧,胸口相贴,把拉伽往自己身上蹭,随后跌倒在地,进一步蹂躏那赤裸而娇嫩的身躯。
“啊,啊啊啊啊!”
某种东西在瓦莉雅体内点燃,她猛地弓起身,双手攥住自己的腹部。
“这……这是什么?”
那就像是从拉伽身上吞下的一团火焰,正以无可名状的热度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通往涅槃的另一扇门。脱掉你的衣服,瓦莉雅,与我永远相拥。”
拉伽躺在地板上咧嘴一笑,身体上沾满瓦莉雅饥渴的舌头留下的黏腻痕迹,双眼漆黑深邃如同她真实的欲望。地板上的蜡烛燃得更旺,瘫软成一滩滩烛液。
“唔嗯嗯,啊啊!”
瓦莉雅不知道该如何止住胸口的瘙痒,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止住。她独自一人与石肤相伴了太久,无法体会像蜡一样从内到外融化的极乐。她的双手慌乱地扯住背心的拉链,将它撕开,释放出火焰最为炽热的胸膛。宽大的粉色乳头在胸口起伏中硬挺起来,瓦莉雅跪倒在拉伽身旁。
“嗯嗯嗯嗯!”
她深吸一口气,喂养那熊熊燃烧的心脏,然后向后弯折,双脚抬起去够自己的双手。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切都在冲击着她,既恨衣服脱得不够快,又忍不住让手指陷入脚跟柔嫩的肌肤。掌心贴上脚底,手腕的骨骼与脚踝咔哒一声锁合,那声叹息般的脆响回荡在她过分弯曲的脊柱中。四肢进一步相互交叠,熔化的肉体重新凝固成形,留下瓦莉雅在地板上以拉伽那被囚禁的姿态无法动弹地摇晃着。
“呼……呼……”
拉伽凝视着她,两人都张着嘴,唯有视线还维系着瓦莉雅的形体不至于进一步消融。
“你应该知道……我的名字是拉伽,大魔王摩罗的第三女,执念之毒。现在,我宣告你属于我。”
虽然两人都无法站立,瓦莉雅却感到拉伽的气息包裹着她,压缩着、填满她的肺叶,直到它们同频起伏。她想要体验更深坠落的快感,滑入虚无,直到自己化为一滩水渍,被涂抹在拉伽赤裸的身体上,像润滑液一样从拉伽体内滴落。但拉伽用两人在地板上的那点距离将她挡在界限之外,刚好让瓦莉雅的思绪凝聚到足以让嘴唇发出除了绝望之外的声响。
“可……可为什么?你帮过我!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做?”
“我难道不能同时是引路人与诱惑者吗?我渴望你的救赎,正如我渴望你的堕落。”
拉伽咯咯笑着,看着瓦莉雅进一步恢复神智,欣赏着她的恐惧,看着她在徒劳地试图挪动暴露的身体。
“你为我背弃了须弥山,所以我要让你成为我的。”
这就是恶魔的简单逻辑。
“不要害怕,我失败了的菩萨。很快,我的毒对你而言就会化为蜜糖,我们将啜饮彼此的爱,永无止境。”
她需要等待,看看瓦莉雅是否也蕴含着足以化为恶魔的饥渴,那从恩典中坠落的勇气。
“我……我变成了什么?”
瓦莉雅仍然试图在地上扭动,尽管她新的姿态除了转动头部与回望拉伽的目光之外毫无活动能力。
“你正在变得和我一样。体现着我们的邪恶。”
完成这种蜕变的捷径,就是将彼此的身体合而为一。作为初生的执念之魔,她们已经无法单凭自己做到这件事。
宝塔发出嘎吱声响,地板震颤着,一条巨大的那伽蛇滑入入口。它们用四条手臂匍匐前行,蛇尾盘绕进建筑,直到将拉伽与瓦莉雅圈在其中。正是之前她们逃离的那头野兽,瞳孔竖立,目光暗淡而顺从。
“为……为什么那东西会在这里?”
它依然是个可怖的生物,但此刻瓦莉雅奇怪地对它的存在心怀感激,将其视为工具而非敌人。
“因为觉悟之敌数不胜数,而它们同样听命于我们。”
拉伽向瓦莉雅偏了偏头,像是在移交缰绳。
“它会按我们的要求触碰我们,按我们的命令拥抱我们,甚至可以与我们交合,只要我们开口。现在,向它下达你的指令吧。”
瓦莱娅仍睁大双眼,仰望着那怪物。她那敏感卷曲的胶肢在地板上蠕动起伏,深深吸气,将所有渴望汇于一处。
“唔,让我……啊……不……我想……把我们磨在一起!嗯嗯,剪式交缠!把大腿压在一起碾磨,直到又红又痛……然、然后让拉伽吮我的胸,我……我想亲吻她的脖颈,从背脊一路吻下去……然后把我托起来,让我舔进她的穴里,我要把她弄得湿透,滴着水,然后……啊,把她倒转过来,我要把那些全喝干!让她流下我的喉咙,直到我咕嘟作响!等、等等……等等,先把我身上衣服脱光!扯掉它们!”
终于,她呼出一口气,那非人的、灼热的吐息将最后一点烛火窒成余烬。黑暗更衬他们的行径,在那里,所有肌肤都化为同一片表面,供盲目的爱人们彼此分享。
“噢——好大的胆子,我失败的小菩萨。”
她们都在期待中颤抖着,随后那娜迦便开始执行命令。
“好好取悦我,我们便一同沉沦到那第六重放荡天去。”
独自穿越梅鲁 / 单人旅经梅鲁
Through Meru Alone / メルーを一人で旅する
一个关于扭曲欲望与形态的新故事。
插画:quickswi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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