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S-207PS1114KS的星期六（中篇）

「我回来了！阿姨，果步呢？」

我猛地推开玄关门，向正在准备晚餐的果步妈妈问道。

「龙哉君回来啦。真早呢。果步在房间里哦。不过大概……」

果步妈妈抬头看向天花板。那是三楼果步房间的方向。

『…嗯。……啊……。…嗯！！』

果步细微的喘息声隐约传到了客厅。看来她正在充电。

「白天一直在工作，电池好像消耗了不少。」

果步的电池容量一旦低于一定水平，就会强制进行充电。由于充电伴随着性刺激，果步的声音会传到二楼。无论父亲或祖父是否在休息，程序都会执行，因此指原家的规矩是把电视音量调大，尽量不去听果步的声音。

「果步回来时是什么样子？还是保持着工作模式吗？」

对于我的问题，果步妈妈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一直低着头，只说了句『我回来了』就关进自己房间了。我当时也在一楼的店里，没能好好看看果步的情况。等我从店里上来时，她好像已经在充电了，所以没找到搭话的时机……。龙哉君能去看看果步的情况就太好了。」

「当然。我就是为此才急着赶回来的。」

我抱着行李箱，径直走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把行李扔进自己房间后，我站在隔壁果步的房门前，里面的声音比刚才听得更清楚了。

『哈啊……呀……嗯…』

果步本来就是个害羞的女孩。但充电不管家里是否有家人（即使我在果步房间里）都会进行。不难想象这是多么痛苦的事。在这种时候陪伴在果步身边，是我作为恋人的职责。

我轻轻敲了敲门。

「果步。我进来了。」

推开门，果步被固定在维护支架上。她的手腕和脚踝被金属夹具固定住无法动弹，从后颈到腰部插着多个连接器和线缆，这是充电时一贯的样子。果步全身传来细微的电机运转声，像是“啾——”和“嗡嗡”的声音。她拼命扭动身躯，手脚颤抖，咬紧牙关忍耐着毫不客气的性刺激信号，那样子令人心痛。




果步注意到我，发出“嗡”的一声，只把头转向这边。

『啊啊…。…龙…龙哉…为…什么…回…来了…？…哈啊！』

果步似乎对我的出现感到不可思议。
从上周到下周，我本应参加在东京校区举行的集中讲座，而不是平时就读的冴羽校区，所以原本计划这个周末就留在东京。

「我收到了沙姬的消息。说果步今天因为公司命令，没能和大家去看电影。我担心果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一听到这个就坐不住了，急忙搭电车赶了回来。……你还好吗？果步。」

果步低下头片刻。但立刻强忍着快感，露出了痛苦的笑容。

『…没…没事…哦……。我…是…便利店…的…备品…机器人…所以…哈呜…只是服从了公司的命令而已……不用在意…。』

果步她们人形机器人被编程为服务并服从人类。但是，看着嘴唇颤抖、挤出话语的果步，我感觉不到那是她的真心。

「果步，发生了什么难过的事吗？」

『啊…啊…只是…去支援…其他店铺了…？…仅此而已…所以…嗯…。』

「果步。能告诉我你遭遇了什么吗？」

『…所以说…是…支援…其他店铺啦。真的就只是这样！…哈啊…够…够了吧？』

虽然果步被编程为无法对人类说谎，但我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果步很少抱怨。她总是努力忍耐着。
但我还是想知道果步的现状。

……没办法了。

「……果步对不起，让我稍微看一下。」

我操作起果步维护支架上的维护控制台。

『哈啊呜……哔，开始与机械化脑进行外部连接…你…打算…做什么…？』

我调出果步机械化脑的操作界面，输入了管理员密码。

『…哔，确认管理员密码，将内存数据输出到外部…咦？呀，等等！龙哉？』

显示屏上出现了我的脸。而且那是从果步的角度看向我的画面。屏幕角落闪烁着【充电中…74%】、【摄像头影像外部输出中】、【预定运行时间21:00～07:00】等许多文字串。我的脸也被方框框住，显示着【仙石龙哉·20岁·副管理员】等信息。工具栏和侧边栏显示着CPU和内存使用率的图表，还有各种应用图标。
这种像是FPS游戏画面和电脑桌面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就是果步的视野。摄像头拍摄的图像经过控制系统信息处理后才会传送到机械化脑，据果步说，这和用肉眼观看风景的感觉相去甚远。

『啊…龙哉…我…哈啊…真的…没什么……。』

延迟零点几秒后，从显示屏的内置扬声器也传来了果步的声音。
现在播放的视频与果步的眼睛和耳朵同步。将鼠标光标移到屏幕下方，会出现像视频播放软件那样的进度条。操作这个，就可以回溯查看果步从早上开始的记忆。

这个功能是为了将人形机器人的视觉和听觉作为店铺监控摄像头的一部分而搭载的，并作为店铺或公司运营总部安防系统的一部分被整合进去……但反过来，人形机器人的隐私几乎等于没有，生活的一切都被监视着，果步也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和痛苦。
直接窥探他人记忆的功能，其实我也不想用，但要了解果步遭遇了什么，确认【果步看到和听到了什么】是最可靠的方法。
果步仍然低着头，但她不被允许停止或拒绝人类在维护控制台上的操作。怀着愧疚的心情，我开始窥视果步从早上开始的记忆。




……………

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是6点35分。画面上出现了早上来送货的司机。是个偶尔会来的、面无表情的司机。

「喂，别动。」

是充满威慑力的声音。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按住果步的身体，将手持终端对准她的下腹部。被陌生男人突然这样对待，果步一定很害怕吧。但在工作相关的事情上，果步无法表示拒绝。

「喂！你是机器人，应该这边来吧！」

果步的下巴被抬起来，示意她上到货台。货台深处映着一个只有清洁柜那么大小的人形机器人搬运箱。这种只带有充电功能的精密器械搬运箱，只追求效率，在里面既不能坐也无法动弹。
我清楚地记得，在工厂接受精密检查时，果步第一次被要求进入这里时哭出来的样子。
看到自己的恋人被当作物品对待，我心里很难受。

『呜…不要啊……不想回忆起来啊……。』

画面上可以看到果步在消息应用里输入道歉文。果步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无法违抗被擅自设定的任务而已。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沙姬收到了消息，我也不会知道果步的困境。

「嘿，这就是能来帮忙的机器人啊。还挺可爱的嘛。」

稍微快进一些时间，看看到达店铺后的情况。启动后的样子也很糟糕。…居然用“这玩意儿”来称呼果步。

「店长。代替我轮班的就是这个机器人吗？」

「啊，可厉害了。搬货陈列一下子就搞定了。不愧是机器人啊。而且这家伙不用吃饭上厕所，也不会累，据说可以一直不休假地单人操作呢。」

这家伙算什么啊！要是这个店长在我面前，我非得揪住他衣领给他一拳不可。影像继续播放着不安的打工女孩和店长的对话。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她虽然是机器人，但原本是人类对吧？人形机器人是可以这样对待的存在吗？」

「没关系啦。这些家伙是自己主动选择变成机器人的。和以前不同，人形机器人化是自愿申请的。」

「这些家伙……竟然这么过分。」

只有这句话我无法原谅。明明对除了变成机器人之外别无选择的果步，正在与多么痛苦的现实抗争一无所知。
突然，显示屏的画面瞬间变黑了。查看这个时间点的果步动作日志，似乎是人格软件不稳定而重启了。遭到那样的对待，也难怪会这样。
就在我这样看着果步记忆的时候。




『呜呜，哇啊啊啊！！』

果步突然哭喊起来。我吃了一惊，将视线从显示屏移到果步身上。
被束缚在维护支架上的果步流下了大颗的泪珠。

『……龙哉。先停掉我的充电，解除锁定。求你了……。』

「诶？啊…。好的。」

幸好距离果步下一次运行时间还有一点余地，我操作维护支架，停止了果步的充电。从果步腰部到后颈连接着的多条线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自动脱落。

『…哔，根据管理员操作停止充电。若2小时37分钟内未恢复充电，将自动移回维护支架。…啊啊！哈啊！』

线缆插拔时会产生格外强烈的快感，果步漏出了声音。连接器脱落后，我指示解除锁定。

『哔，解除动作锁定。继续以个人模式运行。』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固定果步手腕和脚踝的金属夹具松开了。获得自由的果步发出电机声，向前迈出一步，从维护支架上走了下来。
果步依然低着头，但手臂紧握成拳，而且看起来在微微颤抖。

『…怎么样？在显示屏上看恋人记忆的感想？有趣吗？』

带着自嘲意味的电子音很刺耳。

「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因为果步总是不愿说难过的事，我很担心才——」

『没关系的。因为我只是个机器嘛。我的记忆是特意保存下来供人类随意查看的，而且被编程成无法拒绝管理员对我做的任何事。』

泪珠从果步的脸颊滑落。

『被当作物品对待，我已经习惯了。检查的时候有时也要在人前充电。工作的时候也总是像裸体一样，胸部和臀部都遮不住。维护的时候连内心的一切都会被检查。…其实每一项都快要让我崩溃了。但没有一项是被允许拒绝的。难过的时候哭过好多次了……。』

在社会上，果步是人，而是机械。果步所遭受的对待中，有些对人类来说难以想象的残酷事情也理所当然地存在着。但是，作为企业所有物的果步无处可逃。

『但是呢，我能忍耐下来……是因为有龙哉你在。无论遭遇多么过分的事，只有和龙哉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变回普通的女孩子。普通的…………女孩子。』

『普通的…』之后，她的嘴唇一直在颤抖。一定是想说的话没能说出来吧。果步被编程为无法说出谎言和与事实不符的事情。她没能说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可龙哉刚才那算什么？我虽然是机器人但也是女孩子啊！我有许多不想说的事、不想被看到的事。直接在我脑子里翻来翻去地调查，这太过分了！』

“对不起……果步。我不该那么做的。但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果步你……”

『就是那样！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果然对龙哉来说我只是个机械人偶！！』

果步瞪着我的右掌径直朝我的脸颊伸来。

那一瞬间。

『哔————————！』

果步的机体发出巨大的警报声，机体猛地剧烈一震，果步的右手在距离我脸颊十厘米处停住了。不，不只是右手，果步的整个机体都停止了运作。

『哔——，从人格软件中检测到可能构成暴力行为的动作日志。现紧急停止人格软件的自律运行。』

果步眼中噙满泪水，凝固在浮现出悲伤与愤怒交织的表情状态。喉咙深处的扬声器用不带感情的果步声音发出系统提示，安装在耳部位置的信号灯顶端的LED正红黄交替闪烁。

“……果步？喂，果步！你没事吧？”

人格软件停止了，恐怕我的声音传不到她那里吧。现在的果步变成了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的、名副其实的机械人偶。

“…仿生人若被认定存在对人类施暴或类似行为，为保障周围人员及物品安全，必须配备能立即停止运行的机制…”

我想起了大学仿生人工学基础教材的内容。以制造果步的大和电机为首，大多数厂商为实现这一机制，都采用了让人格软件由AI持续监控，在判断存在对人类施暴行为时紧急停止的系统。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果步管理用平板，但包括人格软件重启在内，大部分操作都被锁定了。只是锁屏画面下方显示着厂商远程控制支持的电话号码。看来除了厂商的远程操作，果步无法恢复。

我拿出手机，拨打平板上显示的号码。虽然不太情愿，但看到果步这个样子实在让人不忍。

“感谢您的来电。这里是大和电机仿生人支持中心，我是奥寺。”

“您好，我的仿生人紧急停止了，希望能解除锁定。”

“明白了。我将确认您的单元。请问您知道机体的制造编号吗？”

“HS-207PS1114KS。”

“请稍等……这边是因意图对人类施暴而紧急停止。请问您受伤了吗？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请求警方派遣巡逻机。”

巡逻机。这是隶属于警方的仿生人的通称。与果步她们不同，她们覆盖着金属外壳，被编程用于摧毁犯罪或失控无法控制的仿生人。

把她们叫到这里来？开什么玩笑。

“没有受伤。她的巴掌在最后关头停住了。包括我在内，没有人受伤，也没有受害者。”

“是这样吗。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根据这边的数据，该机体是七帆资本株式会社拥有的HS207型机体。由于目前该单元搭载的人格软件发生重大错误，已紧急停止运行。非常抱歉我司产品给您带来不便。”

那种说法让我胸口一阵刺痛。对支持中心的员工来说，果步大概只是单纯的机器、公司的商品吧。
…不，我也没资格说别人。毕竟我刚刚才像对待机器人一样伤害了果步。

“……那么，我想让她恢复，可以请你们进行远程控制吗？”

“关于恢复，需要持有管理员权限的客户提出申请。请问您注册了管理员吗？”

我告知了姓名、出生日期以及公司发放的管理员ID，并在通话应用的拨号盘上输入了密码。

“……好的，已确认仙石龙哉先生的身份。”

“拜托了！”

太好了！这样就能让果步动起来了。

“那么，确认完先前的各种日志和机体状态后，将进行临时恢复。请等待大约15分钟。”

我决定挂断与支持中心的电话等待。

“太好了。果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马上就能让你动起来了。”

我再次看向果步。凝固在即将扇巴掌姿势的果步脸上，凝聚着愤怒与悲伤。让她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感到非常抱歉。

“难得的美人都被糟蹋了。不，糟蹋她的是我……。因为果步总是不愿对我说她遇到的辛苦事，我才担心的。”

右手自然而然地抚摸着果步的头。略带红色的纤维制成的头发，触感比人类时期要硬一些。抚过头发的手移向耳部的信号灯，接着抚摸脸颊。泪水流过的地方已经开始变干。果步的眼泪似乎是沿着人造皮肤与红色外壳的接缝流下的。我用食指描摹着那条接缝。
时隔两周的重逢。不安转为安心也起了推动作用，我触碰果步的手不知不觉停不下来了。

“这种独特的肌肤触感，或许也是果步的魅力吧。”

果步脸颊外侧是与覆盖人工头骨的外壳相同材质，从耳部天线到下巴是一体化的，有着树脂或塑料般的硬度。果步似乎不喜欢完全暴露人造物的颜色和质感，除了肤色部分外不让触碰。坚硬光滑的外侧，柔软有弹性的人造皮肤内侧。两者都是果步的脸。这是人心与机械身体融合的、属于果步特有的脸颊……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至少要把头部变得和没有天线、没有塑料的人类一样。”

擦拭着果步的泪水，抚摸了一会儿脸颊后，体内开始响起马达声。

『哔，本机即将重启。将变换姿势，请远离本机。』

简直像看穿了我的动作。我有点吃惊，把手从果步身上拿开。果步的姿势变为直立不动，瞳孔中的LED和耳部天线顶端的信号灯开始闪烁。
闭上眼睛等待了大约30秒。身体猛地一震，啪地睁开了眼睛。

『哔，本机紧急停止已解除。以安全个人模式启动……龙哉？』

果步不安地叫出我的名字。那是一副既抱歉又安心的表情。

“果步！真的对不起！做了伤害你的事……。我真是个不合格的恋人！”

我朝果步深深地低下头。

『嗯。我也对不起，没多想就差点对龙哉动手。已经不生气了，放心吧。因为重启后感情被重置了。这种时候作为机器人或许还挺方便呢。』

果步虽然这么说，表情却非常寂寞。

“好了，坐吧。两周没见果步了，我也有话想说。”

我在果步的床上坐下。两人独处时，并排坐在床上是我们的惯例。
然而果步……却保持着直立不动的姿势。明明能听到手脚传来“嘎——”的马达声，这太奇怪了。是哪里故障了吗？

“果步？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果步的表情似乎被不安笼罩。

『身体……动不了。想去龙哉身边，可是手脚都动不了呀。这是为什么？』

“怎么会。难道是机体控制系统出了故障？”

我在果步的控制用平板上查看启动时的日志。看起来启动正常……嗯？我发现了在意的日志，查看机体状态显示画面。那里……有违和感的真面目。

“安全个人模式是什么？”

不是普通的个人模式。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果步启动状态模式。

『我视野的四角也有红字写着“以安全个人模式启动中”。』

一瞬间，从果步的手臂传来“嘎——”的马达声。但仅此而已。并没有动。

“唔，真的手脚都动不了。真是的！这算什么啊！这种模式对我……”

在果步对自身功能产生疑问的瞬间，果步的表情凝固了，瞳孔的LED开始闪烁。头部的信号灯也闪烁着白光。是在下载什么数据吗？顺便我也在用控制平板搜索果步的使用说明书。这种模式还是第一次见。
瞳孔和信号灯闪烁停止的瞬间，果步的表情染上了绝望。

『……明白了。这个模式下，好像无法凭人格软件的判断来活动手脚。只有通过人类管理者的命令或控制器远程操控，才能移动身体。现在的我，凭自己的意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果步似乎确认了安装在大脑内存中的使用说明书。安全指的就是这个吧，但这样果步也太可怜了。

“搞什么啊！这根本不是恢复嘛！可恶。等着，果步。我再联系一次大和电机。”

果步不安地凝视着这边。看来只有脖子能动。我再次打电话给支持中心，向刚才接待的奥寺先生说明了情况。

“仙石先生，该机体目前处于临时恢复状态。完全恢复需要一些时间。”

“为什么？这样果步太不方便了。”

“啊，请您不用担心。只是无法通过人格软件进行自律控制，但以店铺运营程序运行的业务模式，机体可以正常活动，不会影响营业。”

“我不是问这个！……要怎么做才能切换到个人模式？”

“由于紧急停止的原因是检测到意图对人类施暴的行为，在敝社确认所有与人格软件运行相关的日志数据，并得到机械化精神科医生的判断之前，无法许可切换到个人模式。”

“所有日志数据……要看到什么程度？”

“全部。动作、记忆、情感、思维、机体状态，所有一切都必须由敝社仔细检查确认安全后才行。之后的定期检查中，也至少需要经过半年的观察期。这与其说是敝社的规定，不如说是遵循经济产业省的指导方针，无法更改。”

果步在害怕。无法动弹的果步身体在微微颤抖。果步的耳朵是高性能集音麦克风，连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真不该让她听到这样的通话内容。

“请等一下！她已经冷静下来了。本来就是我惹她生气而已。她没有任何错。为什么只有她必须受到这样的对待？”

这太不合理了。大和电机的处置方式让人觉得太过分了。

等等？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和果步的关系。对了，告诉他们果步是青梅竹马也是恋人，我们关系很亲近。这样应该就能理解了吧。

“那个……我是她的交往对象。刚才的事也只是像情侣吵架一样。所以，拜托了。我和果步以后都会注意避免引起误会的行动。所以——”

“仙石先生，非常抱歉，您作为恋人登记在HS-207PS1114KS的自我认知信息中这一点，我们已经确认了。问题不在这里。”
奥寺先生的声音里带着怜悯。什么问题啊。

“……您指的是？”

“实在难以启齿，但HS-207PS1114KS即使作为您的交往对象，也依然是我公司制造的机器人。机器人企图对作为主人的人类施暴，违反了经济产业省令。我公司也会被追究制造责任。即使指原果步小姐曾是您的女友，HS-207PS1114KS也依然是我公司的商品。恳请您理解。”

『呜……呜、呜呜……』

从直立不动的果步那里漏出了呜咽声。果然不该让果步听到的。

“另外，还有一点难以启齿的是，仙石先生您与HS-207PS1114KS素体父母的次级管理员权限相同。HS-207PS1114KS是株式会社Sevenso Capital的所属物品，如何处置只能遵从所有者的判断。”

确实，果步是作为便利店的资产管理子公司的租赁备品在这里的，果步的父母只是受托进行管理和保管。
我痛感自己的无力。果步的命运早已被大企业掌控……。不，最可怕的，是正在呜咽的果步本人。
虽然不想听，却不得不听下去。

“这种时候……一般会接受怎样的处置呢？”

奥寺先生沉吟了一下。看来结果不会太乐观。

“嗯……Sevenso公司比起同业其他公司，处理通常更为严格，这是事实。不过，这次安全装置启动了，也没有造成受害者，我想应该不至于到废弃处分。”

『咿！』

“哈？废弃！？”

果步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

“抱歉。我本无意恐吓，不该这么说的。自从仿生人的权利普及后，不会轻易进行废弃。但是……这取决于所有者的判断，可能会进行人格软件的修正。”

“修正……吗？那样做的话，果步就不再是果步了。”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是轻微的修正，还是会导致人格改变的大规模修改，确实取决于所有者。考虑到这次的对象是恋人，以及HS-207PS1114KS的运行实绩，我认为他们不会做改变人格的事。不过，可能会施加一部分思考控制。”

虽然是很可怕的说法，但果步是公司的财产。怎么做由公司随意决定。

“当然，也可能不会进行人格软件修正。我个人认为这次可能性很高，而且为了规避这次事件，可能只需要追加控制相关的程序。关于HS-207PS1114KS存在酌情考虑的余地这一点，我也会代为向Sevenso Capital转达。人格软件的稳定，对于长期运行是必不可少的。”

“真的吗！？……拜托您了，请……请救救果步。”

虽然奥寺先生只把果步看作自家产品这一点让人不快，但他本人似乎是个能通融的人。

“……我无法保证，但会尽力。不过，无论如何，在HS-207PS1114KS完全恢复后，将由审计用AI对其思考、感情、言行等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持续监视。这是法定的，所以只有从Sevenso Capital那里接受了维护合同的我公司来实施这一点是确定的。”

这一点我也理解。唯有这个无法避免。然而，让AI来审计生而为人的果步的内心，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反乌托邦的故事。

之后，奥寺先生收集了果步的日志数据，为了提交给机械化精神科医生并向拥有果步的Sevenso Capital的主管理员报告，挂断了电话。

在一旁听完了全部的果步，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龙哉。我、我……』

我紧紧抱住快要被不安压垮的果步。即使奥寺先生说会帮忙说情，结果如何也还不知道。
或许是在通话中强忍着眼泪和呜咽，果步将她唯一能动的脖子紧紧抵在我的胸前。

『呜呜、呜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决堤一般，果步嚎啕大哭。无论自己遭受什么，都无法反抗。说不定自己会变得不再是自己。那份恐惧无法估量。掉在地上的平板屏幕上，满满地映着我的夹克，视野边缘显示着各种文字和图形。看来是偶然显示了果步的视野画面。视野中心，巨大的红色文字正在闪烁。

【记忆日志传输中】
【思考日志传输中】
【情感日志传输中】

果步身心日志的收集开始了。果步珍贵的回忆、隐藏的心意、喜悦悲伤愤怒，所有的一切都将被当作仅仅是0和1的数据来处理，暴露在冷酷的支配者面前。
泪水溢出，滴落在地板上形成点点水渍。但果步连想擦一下眼泪都动弹不得一根手指。

这就是对一个17岁女孩该做的事吗？
果步连记忆和心灵都必须全部奉献给公司吗？
仿生人的立场竟是如此脆弱的吗？
这种制度在公序良俗上可以被允许吗？

许多疑问浮现，它们绝不会从脑海中离去。

我紧紧抱住可怜的果步。用力到外皮摩擦发出吱吱声的程度。

“神啊，神啊，请听我说……果步是个开朗温柔的女孩。是个被邻居和同学们喜爱的女孩。可是，为什么只有果步！为什么只有果步必须承受这样的痛苦！！回答我啊神！请……救救果步……。”

我不由得仰天如此追问了多次。然而，没有人回答我。能听到的，只有从果步那里漏出的细微马达声，和果步发出的呜咽。
果步在我怀里不停地哭泣。即使果步的人工泪液流干，即使发出错误信息，果步的呜咽也未曾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