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用自律单元4型UCP-04-0009 ”ayana” 山野彩奈

〇〇〇县警港警察署。

这座警察署管辖着巨大港口都市的市中心旅游购物区、仓库以及码头林立的港湾区域，虽然地处县警本部眼皮底下，但在县警内部却被视为恶性案件和走私活动频发的危险工作场所。

“太好啦——！今天白班总算平安结束了！”

“虽说有一起肇事逃逸案，但其他都只是查处违章停车就完事了，也算是奇迹吧”

周末的女子更衣室里，女警们正为脱下制服、从紧张感中解放出来而兴奋不已。

“说起来，今天不是要和县厅的年轻职员联谊吗？”

“对啊！彼此单位离得近，又都是公务员。我觉得今天是个机会呢”

“哎，穗香（Honoka）你之后也没事吧？”

其中一位被称为穗香的女性巡查，独自一人显得闷闷不乐。

“嗯……抱歉。我今天还是算了吧”

穗香的私服是一件色彩鲜艳的浅绿色无袖连衣裙。从穿着来看，她原本也是打算去联谊的吧。但她的目光却投向了房间深处的储物柜。
一个毫不起眼的双联储物柜。干净整洁，姓名牌是空白的。

“穗香，你果然还是……”

即使被同事叫到，穗香的目光依然紧盯着储物柜。

“今天中午啊，我去地下保管室找她，结果她不在。问了技术员，说那孩子被刑事二课带走了，所以不在。”

“穗香，你该不会……是想等她回来吧？”

其他职员一边换衣服，一边似乎在意着对话，不时偷瞄穗香的情况。

“嗯……对不起。我还是很担心。怕那孩子又受伤了。虽然占了个名额很抱歉，但我这种心情也喝不下去，还会扫大家的兴”

周围的人也面面相觑，但弥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气氛。
在穗香留下，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房间的过程中，一位穿着笔挺夹克、留着短发波波头的女性站到了穗香面前。

“穗香，我们也从没忘记那孩子。现在也还把她当作交通课的伙伴。”

“谢谢……美由纪前辈”

“但是啊，让我说一句。穗香，你得在某个地方做个了断才行吧？不然，只会让双方都痛苦。”

“美由纪前辈！你这种说法——”

一位个子矮小的年轻女性试图阻止被称为美由纪的女性。

“别拦我，渚。这是为了穗香好。”

美由纪紧紧抓住了穗香的目光。牢牢地，抓住了想要愧疚地移开视线的穗香。

“穗香。那孩子……彩奈，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是机器人，是配属到这个警察署的县警装备。虽然对你这个同期、在宿舍也同住一室的你来说，这是个残酷的现实。”

“……我知道。这种事。”

回答带着一丝烦躁。

“我说啊，最痛苦的是彩奈吧？彩奈她，已经无法变回人类了。只能作为机器人活下去。她或许很重要，但如果还像她人类时那样对待她，彩奈只会永远困在人类与机器人之间痛苦下去吧？”

穗香的脑海中浮现出挚友的身影。



“我知道！我知道……的……”

看着穗香红肿着眼睛、带着呜咽声回答的脸，美由纪感到一丝后悔。因为她意识到穗香也同样在痛苦。为挚友变成了机器人这个现实而痛苦。

“美由纪前辈！你看，我们也要迟到了，走吧。好吗？”

“喂！渚？”

后辈渚强行推着美由纪的背，把她赶到了走廊上。

“穗香前辈。今天的联谊，是美由纪前辈为了给穗香前辈打气才策划的。她一定很担心你。”

“嗯，我明白的。谢谢你，渚。”

“还有……这话可能不好听，但我和美由纪前辈想法一样。请不要永远困在过去，在某个地方向前看吧。那么，下周见！”

砰的一声，门被用力关上，声音在只剩一人的更衣室里回响。

“渚。对不起。我还没有向前看的自信……”

穗香再次望向房间深处的储物柜。

“之后得向美由纪前辈和渚道歉才行。”

穗香寂寞地离开了更衣室。

“彩奈，今天也在哪里被使唤着吧。希望她没有在受苦……”

或许是因为被说了那些话吧。穗香更加想见她了。那个从警察学校开始就一直在一起的独一无二的挚友。

“要不去刑事二课看看，看她回来了没。”

如果还没回来，就等着吧。什么时候都行。甚至觉得不回宿舍也没关系。

“回宿舍也没人在。但这里的话，在署里的话……就能见到彩奈。”

穗香的脚步自然地轻快起来。
并非忘记了美由纪的话。同样的话也从其他前辈和课长那里听到过。但穗香还无法接受【彩奈已经殉职】这个事实，以及【作为人类的彩奈已不复存在】这个现实。



穗香来到刑事二课所在的三楼，走廊上似乎有些喧闹。穗香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打开了刑事二课的门。

“打扰了。我是交通课的金原（Kanahara）。”

进入房间，或许是因为很多课员都外出了，人数不多，但电话铃声和怒吼声从各处传来。

“哦，交通课的金原啊。不好意思现在正忙着。不急的话待会儿再说。”

察觉到被气氛压倒的穗香的，是一位相识的年长刑警。

“森本警部补。百忙之中打扰，不好意思。我记得刑事二课这边，有山野（Yamano）……不，自律单元UCP-04-0009来支援，请问她还没回来吗？”

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森本稍微左右确认了一下，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目光，一边小声嘀咕起来。

“今天，我们课正在查处暴力团伙相关的武器走私，听说刚才遭到了枪击。那时，用自律单元……嗯，用山野作盾牌掩护署员撤退的情况我听说了，但之后就不清楚了。”



穗香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褪去。

“现场呢？现场在哪里？”

面对紧逼追问的穗香，森本摇了摇头。

“去了又能怎样？机动队已经去增援了。那种地方，交通课的女警能做什么？”

“彩奈……山野巡查她，曾经也是交通课的女警啊！”

“话虽如此，但她是机器人啊。抱歉，我们得依靠她。而且根据县警本部的指示，已经给她安装了自律单元用的枪械应对程序和危险物品处理程序，战斗能力应该提高了。最坏的情况，就算受到一些损伤，她也可以通过更换零件解决。人类可做不到吧？”

穗香的手因愤怒而颤抖。
彩奈的大脑，每次安装程序，作为人类时的记忆就会被一点点覆盖。消失的记忆再也无法找回。而且，她全身都植入了人工神经，损伤同样会带来疼痛。
知道这些的人极少。森本警部补正是因为不了解彩奈的痛苦，才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吧。

“金原。这是县警本部组织犯罪对策本部指挥的大规模联合搜查。对我们刑事二课来说，现在也是查处的关键时机。被打扰的话会很困……嗯，等一下。喂喂……”

森本似乎有来电。穗香也竖起耳朵听。

“哦哦！是吗！明白了。呃……嘛，没办法吧。如果本人意识清醒的话应该没问题。”

森本的声音变得明朗。听起来不像是坏消息。

哔——

“呼，看来，镇压好像成功了。说现在要押解回来。”

那么，彩奈也应该会回来吧？
穗香的期待也高涨起来。

“那个，伤亡情况呢？”

“我们课的高桥被爆炸碎片波及，受了轻伤。还有一名机动队员好像腿部中弹。虽然都不严重，但两人都要去警察医院。敌人似乎持有重武器。好像被猛烈射击了，但无人死亡真是奇迹。”

“彩奈呢？……自律单元的损伤情况如何？”

“嗯？啊，抱歉。我没问到。她马上就回来了，你去后面停车场的话应该能见到——”

砰——

穗香没听完最后的话，就冲出了刑事二课的房间。
彩奈一定感觉生不如死。被派去面对持有重武器的敌人的，既不是他们刑事二课，也不是机动队。
一定是彩奈。没人死亡也是因为彩奈被当成了盾牌。穗香只能这么想。

“拜托了！一定要平安无事啊，彩奈！”




穗香决定在警察署后面的停车场等待，迎接彩奈。其实她想去现场，但也明白自己去了只会添麻烦。

“呜，好冷啊。”

无袖连衣裙在夜风中显得单薄。毕竟离海只有300米，风相当强劲。

“彩奈，有没有受伤呢。有没有在受苦呢。失去挚友两次……我一定，承受不了的。”

穗香等了大约15分钟，多辆巡逻车、押送巴士和厢式车陆续回到了停车场。从停下的车里，身着便服和制服的警官们接连返回，穗香在其中看到了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熟识男性。

“啊，高山先生！”

被称为高山的男子似乎注意到了穗香，朝这边走来。他是制造彩奈的大型重工企业能美技研派遣到警方的技术人员。

“金原小姐。你这身打扮怎么了？要去联谊？”

“彩奈呢！？彩奈她没事吧？”

穗香带着拼命的神情逼近。高山本想开个玩笑搪塞过去，却被问了最不想听到的问题，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高山先生请告诉我！彩奈在哪里？”

“姑且……还在运作。”

高山像是挤出来一样说了这句话，然后指了指自己乘坐的厢式车的方向。货厢旁有一个人的身影。轮廓复杂得不似人类，却又带着某种女性般的纤细感。只是，一只手臂的影子……显得异常短。
顺着那个影子看去，那里有一台发出怪异电机声、伴随着“滋沙、滋沙”陌生脚步声的机器人。

“彩奈……彩奈——！！”

穗香朝着挚友奔去。眼中再无他人。

警察用自律单元4型，型号UCP-04-0009，昵称设定为“ayana”的那台机器人，传感器类发生了故障，摄像头眼睛无法顺利对焦。夹杂着噪音的集音麦克风勉强捕捉到了对方的声音。机器人进行了声纹分析，从内存中搭载的人物数据库里，调出对方的姓名、警衔、出生年月日和照片，显示在视野角落。
但是，那台机器人即使不依赖这种系统，仅凭生物脑也能轻易判断出，那是此刻最想见到的人的声音。

『金原巡查……』

穗香扑向了彩奈。
拥有像人类警官一样能够进行高度灵活判断的控制系统，以及远超人类的强大坚固的机械身体。兼具这两者的机器人，就是现在的彩奈。
卷入恶性事件而殉职的山野彩奈巡查。她在死亡后不久，大脑被从头颅中取出，植入了无数电极和控制芯片。然后作为机器人控制系统的一个部件被组装进去，死后仍被强行延续着生命。

“彩奈！欢迎回来！你辛苦了！”

『感谢您的关心。虽然受到了一些损伤，但能够回来。』

紧抱着彩奈的穗香，眼中溢出了泪水。
“彩奈……太好了。呜、呜，真是太好了。竟然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会再次失去彩奈……呜、呜呜呜！”



穗香扑上来紧紧抱住彩奈，放声大哭，她的连衣裙沾满了煤灰，油污的痕迹扩散开来。

『非常抱歉，让金原警官担心了。能再次见到金原警官，我也感到非常高兴』

还是人类的时候，彩奈一直很自然地称呼穗香的名字，但现在除了待机时间，她的发言被设定成必须对所有人类使用敬语。不仅如此，植入大脑的控制芯片还会根据设定强行压抑喜怒哀乐的情感波动，因此彩奈难免会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机器人印象。
即便如此，此刻的彩奈脸上还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受了这么重的伤，太可怜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彩奈全身的装甲都凹陷变形，沾满煤灰。胸部的装甲缺失了一半，露出了人造皮肤。右臂的装甲全部被剥离，手肘以下像是被扭断一样切断，机油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右大腿的装甲上有一个穿透性的枪伤，而且相当大。本应能弹开步枪子弹的彩奈的装甲上，赫然开着一个大洞。




『这条手臂是被犯罪集团的赛博格破坏的。此外，敌人还拥有反坦克步枪……哔——』

彩奈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后像冻结般僵住了。正在进行的对话戛然而止。简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彩奈？喂，彩奈你怎么了？”

“喂，你怎么能随便向无关人员泄露案件信息？这可是县警总部的重大案件！”

听到这充满压迫感的声音，穗香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穿西装、面带不悦瞪视着这边的男人正将平板电脑对着彩奈。他大约四十五岁左右。平板上似乎装有能自由控制彩奈动作的遥控应用程序。

“是你让彩奈停下的吧！太过分了！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也是有意识和记忆的啊！而且，我也是警察。不是什么无关人员！”

“你谁啊？”

“我是交通课的金原警官。是这里山野彩奈警官的同事！你又是谁？”

穗香厉声质问。她怎么可能让彩奈任凭这种家伙摆布！
但对方男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我是县警总部刑事部组织犯罪对策本部的本部长糸濑。这是刑事部的工作。你们辖区交通课的人给我靠边站！”

“你说什么！明明是你把彩奈卷进危险的！”

对方是县警总部的警视正。但穗香毫不畏惧，就要顶撞上去。
气氛一触即发。就在这时，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性跑了过来。

“抱歉，糸濑警视正！我确认到自律单元被停止的警报就赶来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嗯？你是……能美技研的……”

“是的，我是能美技研的藤久保。在县警总部时承蒙关照。现在我是公司派驻港署的技术团队主任。”

藤久保和糸濑似乎是旧识。

“是吗。那藤久保先生，你们是不是给自律单元太多自由了？这家伙刚才擅自向这个女人透露调查信息，我才按了暂停键。”

糸濑本部长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像塑料模型一样被暂停的彩奈。

“非常抱歉给贵方添麻烦了。关于程序控制的问题我们会进行研究。另外很抱歉，暂停状态会给生物部件带来负荷，是否可以解除暂停呢？”

本部长再次操作平板电脑。

『哔……暂停已解除。』

“别做多余的事。机器只要执行被命令的事情就好。”

『非常抱歉，组织犯罪对策本部长。』

彩奈伴随着扭曲的驱动音，做了一个扭曲的鞠躬。大概是内部机构受损的情况下，拼命保持平衡低下了头吧。但本部长连看都没看彩奈一眼。

“本部长，这个单元也需要修理，差不多该带她去地下的维护室了。喂——！高山君在吗？”

藤久保主任叫来了正从卡车上卸下工具的高山。

“金原警官。很抱歉，今天就请让我们专心进行修理吧。我们一定会把她恢复原样的。”

藤久保向因频繁来访而熟识的穗香搭话。这半是告诫她不要打扰工作，但终究是为了彩奈好。穗香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藤久保主任，彩奈就拜托您了。”

她说着低下头。就在藤久保也准备走向维护室的瞬间。

“等等！那个机器人，在修理之前还有事要做。”

在糸濑本部长的命令下，彩奈的身体“嘎”地一声停住了。同时，几个西装男从后方靠近。

“案件的背景关系调查还没结束。先从那个单元里导出调查信息才是首要任务。”

听到这句话，藤久保也皱起了眉头。

“本部长。她的损坏情况很严重。如果是人类的话，这已经是重伤到能活着都不可思议的程度了！请务必先让我们进行修理。”

“这家伙不是机器人吗？机器修理晚点又不会死。调查优先！内部数据让我的部下来解析。”

那几个西装男似乎是组织犯罪对策本部的调查员。他们呼应着本部长，带着威压感进一步缩短距离。看来根本没有听取这边意见的打算。

“……明白了。提交摄像头和集音麦克风的录像数据就可以了吗？”

彩奈的所见所闻，以及进行的对话，都通过眼睛的摄像头和耳朵的集音麦克风转化为了视频数据。顺便一提，这些视频即使是低画质的版本，也会输出到县警总部通信指令中心的监视器上。彩奈名副其实地成为了县警的耳目，但由于包括待机时间在内的影像都是持续输出的，彩奈本人的隐私完全没有被考虑过。

“不，为了保险起见，这个单元的生物部件的判断和觉察到的所有信息我都需要。哪怕是今天这一部分的，除了视野录像数据外，内部的思考、情感，以及被判断为相关的生前记忆数据，也全部要公开。”

“什……么，那样太花时间了！能否请您再考虑一下？”

“太过分了！连彩奈的内心全部都要！你们把她当成什么了！！”

藤久保和穗香同时发出了抗议的声音。然而……

『了解。遵从组织犯罪对策本部长的命令。』

彩奈不带感情地——不，是扼杀了感情地如此回答。

“彩奈！你明白自己将要遭遇什么吗！？”

穗香抓住彩奈的肩膀试图阻止。但彩奈只是微微低下头。

『目前，我被设定为优先执行县警总部刑事部的命令。』

“怎么这样……”

“正是如此。而且我拥有这个机器人的管理员权限。”

糸濑举起了平板电脑。那台装有彩奈控制应用的平板电脑。
彩奈的大脑被施加了多重控制，使她绝对无法违抗来自平板电脑的操作，以及以糸濑为首的刑事部职员下达的命令。
无论藤久保和穗香如何抗议，彩奈甚至连表示拒绝的意愿都不被允许。

“喏。明白了就让开！再妨碍的话，我就申请对你进行惩戒处分了？”

彩奈只能接受糸濑他们的任何命令。这个现实无法改变。穗香一边从可怜的挚友肩上松开手……一边想到了一个主意。

“明白了。那么，请给我一分钟时间。”

穗香向眼前这个可恨的高官低下了头。

“快点。”

穗香从手提包里取出丝巾。然后仔细地折成长条状，两端在彩奈胸部装甲的背部系了起来。
穗香做了一个临时的胸罩，遮住了胸部装甲破裂损坏的部位。穗香一直很在意胸部装甲破裂，导致右边的乳房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即使是人造皮肤制成的假体，那肤色半球和中心的粉色突起，对女性而言依然是敏感部位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好了，我能做的应急处理就这些。快点好起来哦。”

穗香温柔地抱了抱彩奈。

『非常感谢您，金原警官。』

“高山先生！彩奈也是女孩子，这种事情就算说是机器人也请稍微体谅一下。你就在附近，拜托了！”

“对不起，金原警官。我会注意的。”

“真是的！别对我道歉，要对彩奈道歉啊！”

穗香依依不舍地从彩奈身边移开身体，藤久保走上前来。

“……本部长。数据导出操作由我和高山来进行。那边应该无法操作她的控制系统吧。”

“不，不必了。我有部下有机器人操作经验。让后面的他来操作。”

彩奈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的细微变化。

“那么至少，请让我作为维护负责人也一同在场。作为负责维护的制造商，我们也有责任！”

原本已经放弃抵抗的藤久保，也因穗香的行动而鼓起了一些勇气。

“只要不泄露调查内容就允许你。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带路去维护室吧。”

“明白了。山野警官，请跟我到维护室来。”

『了解。』

彩奈跟在后面开始行走。但是……

嘎吱、嘎嘎、哐当、叽——

右大腿被反坦克步枪贯穿，致动器损坏。平衡器似乎也故障了，彩奈无法正常行走。

嘎嘎、叽叽、哐当……

彩奈连门槛的高度都无法抬起右脚，行动迟缓，组织犯罪对策本部的职员对她破口大骂。

“太慢了！快点跟上来！”

『非常……抱歉。』

“山野警官，用电梯吧。这边。”

『我被设定为无法使用电梯。』

“现在我特别允许！太花时间了，走这边！”

『是，了解。』

彩奈表情痛苦地扭曲着，拖着右脚，走向电梯。穗香抢先一步，按下电梯的下行按钮，引导着彩奈。

“彩奈，慢慢来就好。”

在电梯入口处，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仅仅一瞬的眼神交流。

“谢谢你，金原警官。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拜托了。”

再继续下去会给他们添麻烦。穗香在电梯厅目送他们离开。
通过刚才的眼神交流，穗香察觉到了。彩奈虽然表现得很坚强，但内心并非如此。

『之后要安慰我……』

彩奈的眼睛这样诉说着。

“彩奈……”

穗香像是要倚靠在紧闭的电梯门上一般，瘫软下去。
彩奈接下来将被直接连接电缆到大脑，记忆、思考、情感，所有的一切都将被暴露。然后，彩奈珍视的那些东西，将被陌生的男人们随意摆弄。
那会是多么恐怖，简直不敢想象。
更何况，组织犯罪对策本部的那些人只把彩奈看作机器人。对彩奈的体谅，恐怕一丝一毫也不会有。
穗香甚至不被允许目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惨烈行为。

“彩奈！彩奈啊！呜、呜呜呜！”

瘫坐在电梯前的穗香，无力地持续流着泪。
彩奈，连作为人的权利、尊严、乃至内心的隐私都被剥夺了。

穗香只能目送挚友，她连死后的安宁都无法获得，沦为了连奴隶都不如的存在。



『警告！请放下武器投降。我们要逮捕你们。』

大型显示屏上显示出码头仓库区的景象。画面右下角是一只持枪机器人的粗犷手臂。
瞄准用的十字准星在画面中央显示，屏幕上出现了几个面相凶恶的男子。他们的脸被绿色的方框框住，脸旁边列出了姓名、年龄、前科等犯罪记录。
这是拍到犯罪团伙身影的珍贵影像。

“喂，这段影像县警本部已经拿到了吗？”

“自律单元的视觉影像，县警本部是24小时实时接收的，但因为是HD画质，细节部分比较粗糙。现在正在从这家伙的内存里下载8K视频。”

地下维护空间里安装着多个大型显示屏，显示着各种影像和图表。组织犯罪对策本部的职员们一边看着这些，一边忙着做必要的记录或用电话下达指示，显得十分忙碌。
彩奈连接在一个被称为“摇篮”的维护设备上。彩奈的身体被巨大的机械臂从背后牢牢抓住，物理上禁止她移动。双脚也被金属件固定，无法动弹。
后脑勺深深插入了从“摇篮”延伸出的好几根线缆。这些线缆与彩奈的内置计算机及生物脑链接，可以输出生物脑的信息、写入程序、操控情感。
房间内大型显示屏上显示的各种画面，是从彩奈的大脑和内存中提取出的信息。操作维护控制台，就能输出彩奈大脑的任何信息。无论是谁都不想被看到的敏感之事，还是人类时期珍贵的回忆，一切皆然。

“喂，确认一下这家伙的记忆里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犯罪团伙成员的记忆。”

“好的，我来进行搜索。”

现在敲击维护控制台的，是组织犯罪对策本部的职员。他似乎有操作彩奈以外自律单元的经验。
他用鼠标和键盘以犯罪团伙成员的脸部图像进行搜索。

吱嘎……嘎吱……

『噫……呼……咕……啊嘎』

彩奈在搜索执行时，摄像头眼球剧烈转动，手指不自然地抽搐着，发出怪叫。

“生物部件搜索速度慢，稍微等一下哦。”

『咿呀……咕呃……哦哦嗯』

嘎吱，嘎吱嘎吱

关节处传来奇怪的驱动声。仿佛在痛苦挣扎，但是，被机械臂抓住的身体却无法动弹。

在此期间，显示屏上开始一点点显示出搜索结果。

“机器人化之后看来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生前记忆里，有一项符合。因为是生物脑的记忆，图像比较粗糙，要播放吗？”

“啊，给我看看。”

年轻的搜查员点击了维护控制台的屏幕。

『啊噫……咿呀……啊……哦咯』

彩奈的脸一下子痛苦地扭曲，手开始剧烈颤抖。她感觉自己仿佛正被直接用手搅动着脑浆。后脑勺的接口也传来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同时，大型显示屏上开始播放夹杂着雪花的影像。



--------------------

场景是深夜的街头。画面右下角，引导灯的红光闪烁，画面逐渐靠近旁边的一辆高级进口车。

“晚上好。请配合进行酒精检测。请向这里吹气。”

“切，真麻烦，我赶时间啊！”

面相凶恶的光头男子吹了一口气，把酒精检测仪递回。指示灯是绿色的。

“感谢您的配合。请问您接下来要去哪里？”

“要是大姐姐肯陪我一次的话，我就告诉你？”

“……你是想因妨碍公务被捕吗？”

“切，真没劲。开玩笑啦！是大白码头！……现在可以走了吧？”

“好的，感谢您的配合。”

引擎轰鸣，车辆驶离，影像在此中断。

--------------------


『咿呀啊……啊啊……哈啊……呜呜』

“这家伙，播放的时候也发出恶心的怪叫，让人没法集中。……话说回来，噪点也太严重了吧。”

“每次向大脑写入程序或指令，生前的记忆就会劣化。无法只保留必要的部分，渐渐就变得没法用了。刚才的影像已经可以录下来了。”

“能从影像确定车型吗？”

“可以，这个也会发送给县警本部。”

本部长向固定在“摇篮”上的彩奈提问……不，是审讯。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当然，生物大脑的记忆没有日期元数据。所以既然不知道准确日期，就只能询问。

『啊……哈啊……』

因搜索而被强行搅动大脑的彩奈，还在剧烈头痛的余韵中意识朦胧。

“喂！快点回答！……啧，没用的东西。”

本部长快步走近彩奈身旁，扯下了穗香给她戴上的围巾。装甲破裂而露出的人工皮肤乳房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咿！』

本部长直接用力捏住顶端的乳头，然后狠狠地拧了上去。

『嘎啊啊啊啊！！好痛！好痛！』

“快点回答！这大概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我想是……去年年底。日期……记不清了』

这次他捏着不放，用力拉扯。

“地点呢？”

『好、好痛……是首都高的……匝道口』

“我去查一下去年12月交通科的执勤排班和检测实施记录。”

一名部下走出了房间。

“其他搜索结果呢？”

本部长也看向显示屏。

“只有这一件。”

彩奈的乳头再次被用力捏住。

『嘎呀！』

“当时，你还注意到其他事情了吗？有没有别的？想起来！”

本部长的威压感。身体被固定无法逃脱的恐惧感让彩奈几乎要哭出来，但她拼命忍住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人类时期的记忆越来越淡……。真的想不起更多了。』

彩奈用充满恐惧的眼神请求原谅。

“本部长，机器人的大脑被控制成无法对人类说谎。恐怕……”

操作维护控制台的年轻搜查员摇了摇头。

“啧，那行，到此为止。喂，提取数据还要多久？”

“数据输出方面，因为要将生物脑的模拟数据转换成数字，需要一点时间。传输到县警本部估计还要更久一点。”

『呀……咻……呼……』

确实，每按下一个键，彩奈就像大脑接收到奇怪信号一样，摄像头眼球飞速转动，手指抽搐着，发出不成声的声响。

“……那，再等会儿吧。”

『呜咿……啊……呃…』

“……对了，能调出这家伙去现场之前的视野数据吗？我想确认有没有什么征兆。”

“那个的话，因为有备份，马上可以。”

部下进行操作，显示屏上的影像切换了。
地点是一辆较宽敞的厢型车内。视线前方是装有铁栅栏加固的后车门窗玻璃。彩奈似乎是在车内背对着坐着。车内右侧，穿着白大褂的高山技师正在操作一台笔记本电脑式的控制台。
左侧安装着多个小型显示屏。显示的是和这个房间类似的影像以及图表、日志数据等。

“这辆车是自律单元专用的厢型车吗？”

本部长向高山询问。

“是的，这是将维护室功能最小化的车辆。具备部分状态监控功能，可以进行补给和简易维护。”

显示屏上显示的视野录像中心，是隐约可见的后车门车窗外的风景。彩奈似乎是有意识地眺望着外面。
突然，另一个显示屏猛地亮起，显示出奇异的影像。

“喂，怎么突然出现满是噪点的影像？机器人故障了吗？”

“嗯？这是……在吃松饼的女人？这是什么？”

“这个女人，不就是刚才对本部长态度嚣张的那个辖区巡警吗？”

县警本部的搜查员们纷纷提出疑问。
显示出夏威夷风格内饰餐饮店的显示屏中心，确实映出了穗香腮帮子塞满堆满水果的松饼的幸福表情。

“这个显示屏是心象画面的影像。现在所有显示屏都与记忆画面同步，所以显示了同一时刻的日志。”

“什么？那个心象画面是什么？”

“就是那一刻心中浮现的情景直接实时输出的画面。”

确实，将视线移向记忆画面的显示屏，车窗外正是那家备受谈论的夏威夷松饼店。大概是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吧。风景静止期间，彩奈心中或许回忆起了往事。



“也就是说，这个机器人在工作中想着工作以外的事情对吧？这家伙真是怠惰。明明是机器。”

『非常抱歉……』

“喂喂，工作记忆在消失，却只记得些没用的东西，这算什么？”

『非常抱歉……』

“你，就那么想吃松饼吗？明明是机器？”

『是的。想吃……』

搜查员们无情的言语。珍贵的回忆被粗暴践踏。彩奈低下头移开视线。对彩奈来说，这是她唯一被允许的抵抗。

“够了吧！刑事部的各位！”

一直沉默的藤久保主任的大声呵斥让搜查员们吃了一惊。他脸上带着明显的愤怒。仿佛在替连愤怒都被禁止的彩奈代言。

“这和搜查无关吧！？各位不也会在工作中闲聊，在自动贩卖机喝罐装咖啡吗！？过去工作的记忆难道全都记得吗？”

面对藤久保的正确言论，这次轮到搜查员们面露尴尬。

“而且，她并不存在味觉。由于结构上只能消化专用营养胶，她永远无法吃到松饼。就不能对她快乐的回忆宽容一点吗？”

眼眶泛红的藤久保的诉求让室内陷入了沉默。室内只剩下彩奈扭曲的驱动声和微弱的呻吟。

“本部长，数据传输完毕了。”

“知道了。藤久保主任，刚才我的部下失礼了。”

“啊，不。没有的事。”

虽然这么说，本部长却抓住了彩奈的乳房。和刚才不同，这次是温柔地抚摸揉捏着。

『嗯啊……呼啊啊，呀啊』

“藤久保主任，你的意见我明白了，但对于一个不能生孩子也分泌不出母乳的机器来说，这是不必要的部件吧。而且还发出淫荡的叫声。这种东西只会成为弱点。”

“敝公司……只是遵循了警方的要求规格书。”

“哼，谁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本部长不高兴地再次用力掐住了乳头。

『噫！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果然觉得是弱点啊。好了，我们要回去了。需要的时候，会再用这个机器人。修理就拜托了。”

以本部长为首，县警本部的搜查员们鱼贯走出了维护室。
时间大约一个多小时。对彩奈来说，是感觉无比漫长、如同地狱般的时间。

“山野小姐，结束了。辛苦了。”
『啊……呜、呜呜、呜哇啊啊啊！』

彩奈发出了呜咽。悲惨、痛苦、疼痛，只剩下纯粹的悲伤。过度的辛酸冲破了情感的抑制，彩奈哭了出来。
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因为机器人不需要，所以没有搭载流泪功能。

“可恶，那些家伙！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啊！主任！我刚才也差点要冲上去揍人了。”

对于发泄不满的高山，藤久保摇了摇头。

“高山君，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别忘了山野小姐眼睛和耳朵的信息都会传送到县警本部。”

“……抱歉。”

“山野小姐，手臂和腿都损坏了还能坚持下来，真不容易。接下来要关闭系统了。高山君，拜托了。”

高山坐在维护控制台前，咔嗒咔嗒地操作着。

“明白了。山野小姐，今天你先睡吧。晚安。”

高山操作的是彩奈的关机程序。作为流程，彩奈的脑部会从后脑勺的内置胶囊中被注射安眠药。

『呜哇啊啊……呜呜……呜……』

随着安眠药开始在脑中发挥作用，呜咽声逐渐变小。

“意识水平开始下降了。”

“现在注射了多少？”

“是绝对不可能给人开出的剂量。不这样，她是睡不着的。”

藤久保和高山看着彩奈的状态显示监视器，确认脑部状态。

“在最前线进行枪战，激烈到失去手臂的肉搏战，脑部记忆被抽取。这样子，确实很难睡着啊……”

藤久保捡起掉在地上的穗香的围巾，重新系好，遮住了彩奈的胸部。

“她才23岁啊。工作、恋爱、玩乐，明明都才刚要开始……”

“如果你把她们当成人来看，这工作就没法干了。我新人时期，第一个负责的单元原本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她偶尔会发作性地反复呼喊孩子的名字。不把心放空的话，根本坚持不下来。”

总是接触自律单元的维护员们，也必须在自己心里划一条界线，否则自己的心会崩溃。高山和藤久保都从过去的经历中痛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

“高山君，这个国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连死亡都不被允许的地狱啊……”

对于藤久保沉重的提问，高山也找不到答案。

“意识水平和情感图表都已进入睡眠状态。”

“知道了。那系统这边也关机吧。”

高山再次敲击控制台，除了占据后脑勺和部分躯体的生命维持系统外，其他部分的供电都停止了。
维护时，在关闭机体系统之前，必须先将彩奈置于睡眠状态，这是绝对要遵守的流程。否则，彩奈会遭受失去五感的恐惧。
顺便一提，醒来时，在机体启动前会被强制维持睡眠，机体启动后，则通过向脑部施加电击来唤醒。



“好了，开始吧。首先，先拆解到可以进行零件更换的状态吧。”

“今晚能做到的，大概就到这里了吧。明天金原小姐来的时候，应该还是机械裸露的状态。”

“她早上会来看看情况吧。虽然来不及完成，但也没办法。”

“对她们来说，彼此都是心灵的支柱啊。”

藤久保和高山两人，一边断断续续地聊着穗香和彩奈的话题，一边开始准备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