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母亲带我去过一家咖啡店,我看到透明玻璃杯中漂浮着一朵花。
母亲拿起它,对着光举了起来。
据说那叫水中花。
我睁开眼。早晨的我精神不济,刚醒来时睁不开眼睛。我把放在枕边的眼药水滴进眼里,让瞳孔沐浴在透过窗帘射入的晨光中,这才算做好了起床的准备。
我想把手伸向枕边,但身体动弹不得。醒来时身体不听使唤,这已是家常便饭。可即便如此,脖子以下完全不受控制也是头一遭。原来如此,这是鬼压床了。
虽然我只经历过屈指可数的几次,但我曾有过这样的经历:在疲惫不堪、睡得死沉之后的第二天早晨,只有脸能动,对着自己昏暗卧室的景象感到恐惧。
一定就是这样。
从小睡相就好到让父母都放心的我,无论何时醒来都是仰卧的姿势。可现在,我是不是正趴着睡呢?奇怪的是,我无法确定。
过去、经验、习惯。我像刚醒时那样思绪零散,在进行着将大脑从梦境运送到现实的工作时,我察觉到不是身体不动,而是我无法让它动。
随着意识逐渐清醒,恐慌开始袭来。
我以为动弹不得的双臂,此刻正像在背后合掌一般交叠在一起,骨骼咯咯作响。
我以为动弹不得的双腿,此刻正像在腰椎处正坐一般交叠在一起,骨骼咯咯作响。
从胸部到大腿连成一条直线,背部的手肘和脚趾几乎要碰到一起,姿势如此蜷缩。
全身上下的关节、肌肉、骨骼都传来仿佛扭曲变形般的疼痛。好难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直朝下或朝前的脖颈,无法向任何方向转动。甚至连重力的方向都分辨不清。压力均匀地施加在全身表面,让我无法明确自己的朝向。因为没有血液涌向头部的感觉,所以至少知道天地没有颠倒——不,连这个都无法确信。
眼睛睁不开。就连闭着眼也该能感受到的晨光都无法触及,一片彻底的漆黑。
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然而,能听到自己体内似乎正在活动的声响。是心跳,还是血液在耳畔循环的声音?
没有气味。直到意识转向气味,我才第一次察觉到鼻腔里强烈的压迫感。
嘴也一样。头部下半部分的空间被某种物质无情地填满,令人窒息。
不,并没有窒息的感觉。我意识到这一点,便试图深吸一口气,让横膈膜下沉。然而,预料中的空气并未进入肺部。反而像是无视我的横膈膜动作一般,新鲜空气被强行压入肺部,又被抽出,接着再次被压入。
仿佛在责备我擅自呼吸一般。
我的五感,全部消失。甚至连呼吸的自由都被剥夺。
意识到这点,恐慌达到顶峰。然而,我没有任何办法来表达它。手指或脚趾,连一根都动不了。
谁来告诉我。我现在,是已经死了,所以才来到这样的世界吗?还是遭遇了什么事故,才身处这个世界?
又或者——不,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确实就在这里,即使没有五感,也能感受到关节的憋屈。我没有死。那么,变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
无论怎么想都得不到答案。仿佛要无视我不自觉变浅的呼吸般,空气被强制地吸入又呼出肺部。心跳数上升了,但供给的氧气却依然恒定吗?
所以,意识才会逐渐远去吗?
正这么想着,呼吸的节拍保持不变,意识却逐渐清晰起来。
甚至清晰到仿佛能听见氧气输送到大脑、脑细胞欢呼雀跃的声音。
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我准备用清醒的头脑嘲笑这无意义的禅问答的瞬间,记忆猛地复苏了。
那记忆如此清晰,仿佛在不该存在的视野中,重现了那幅景象。
是吗,我想起来了。昨天,我也想起来了。前天也是,再之前也是。虽然日期感早已荡然无存。
【关东卫生博览会】
碳素冻结刑大约在一百年前被开发出来。这是从人权保护角度出发,在国际社会要求废除死刑的压力极为严峻的时代所设立的刑罚。在死刑废除后,这是一种既能安抚受害者家属情绪,又能在人道主义角度下,一旦发现冤案便可将死刑犯“保存起来”并恢复原状的刑罚。那些老旧的科幻 ( 空想科学)作品中常有所谓“冷冻刑”,但服刑期间受刑者没有意识,因此无论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对受刑者本人而言都只是一瞬间。也就是说,这对他们本人根本算不上惩罚,与睡着觉毫无区别。对于期盼受刑者死亡的受害者家属来说,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吗?
受害者家属希望惩罚罪犯的感情理应受到尊重。但另一方面,若是死刑已经执行,被处决的囚犯便再也无法回来。
于是,一种让受刑者在服刑期间保持意识、培养反省之心,同时若罪名被推翻、证明无罪又能予以释放的极为人道的刑罚便得以确立,这就是“碳素冻结刑”。
各位观众,是的,啊,“碳素”。嗯,没错。这个词如今已不再被视为敌性语,但由于旧刑法中仍有记载,发音说出来也不会构成犯罪。是的,没错。相反,“碳素冻结刑”这个说法可能让各位觉得有些陌生。
那么,关于这一点,想必各位在小学社会课上就学过,也有不少人在中学时期参加社会科参观活动时,亲眼见过碳素冻结刑受刑者的状态。
而现在各位看到的,正是“世界首例透明树脂冻结刑受刑者”。这不仅能让受害者家属看到受刑者的状态,也就是其饱受刑罚折磨的样子,而且在管理上也极为有用。看,在透明树脂内腹部那狭小的空间里,你们能看见她在呼吸吗?
能够直观看到这样的生命活动,是这种方法最初值得关注的一点。她确实在呼吸。令人惊讶的是,她还拥有意识。
但是,正如各位所见,她的头部被全黑的蒙面紧紧包裹,四肢则以一种被称为“背面合掌”的姿势痛苦地折叠在一起。
刚才我说过,受刑者是有意识的。请各位设身处地想象一下:那种连一瞬间都难以忍受的痛苦姿势,这名受刑者却已经持续了整整四十二年。
嗯,是的。有人说,几十年过去了,总该习惯了吧——这种想法也并非不能理解。
这种类似水晶的透明树脂,具有显著降低包括脑细胞在内全身细胞新陈代谢的功能,甚至最终会导致大脑不断重复“记忆覆盖”。
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记忆呢?是服刑初期的记忆。
即便是犯下凶恶罪行的受刑者,毕竟也是人。他们会入睡,也会醒来。而每次醒来时,记忆覆盖就会发生。
这有点难以理解吧。首先,从代谢降低的说明开始:这种老化速度的减缓,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半永生的状态。这样一来,不仅便于对受刑者的维护管理,而且一旦发现受刑者是冤案,就可以尽可能以接近服刑前的状态将其释放。反之,受刑者的身体也永远不会习惯那种伴随着痛苦的姿势。
至于记忆覆盖,这是一种在束缚状态下从睡眠中醒来时,将大脑重置为服刑第一天状态的功能。然后,受刑者会怀着对自己罪行反省与悔恨的心情,承受“仿佛第一次体验”般的折磨。而另一方面,由于记忆每天都是崭新的,对受刑者而言,每一天都会感受到第一天的痛苦。换句话说,对受刑者来说,就好像只服了一天的刑。
有人会说,这样处罚效果岂不是太弱了?接下来也有体验学习区,各位亲自体验一下就会明白。那是一种连一分钟都难以忍受的痛苦姿势。而这种痛苦会一直持续到受刑者昏厥为止,因此完全具备惩罚的意义。
前几天,一位受害者家属也亲身体验过,最后是心服口服地离开的。嗯,就是如此痛苦。
那么,接下来请允许我向各位正式说明,目前正在展示的这位透明树脂囚犯。
姓名是赤崎光江,作案当时17岁,开始服刑时为22岁。因此户籍上是64岁,但正如各位所见,她仍保持着年轻的肉体。
面部目前被蒙面遮盖,无法看见,但展示说明板上有她开始服刑前的面部照片,请各位观看。如今已无法核实,但推测基本上与当时一致。
罪名是抢劫纵火杀人,属于四种凶恶犯罪中,除了强奸之外全部犯下的重罪。
是的,年长一些的观众或许还有印象。她是一起冤案的受害者,真凶在判决生效两年后被查明。
既然是冤案,为何不释放她?您说得没错。但她是透明树脂刑的首位受刑者。由于当时技术尚存不确定性便执行了刑罚,若将她从透明树脂牢狱中释放,会导致她死亡。
既然死刑制度已被废除,政府绝不能剥夺国民的生命。因此,为了“不让她死去”,她维持原状持续接受着“存活处置”。
是的,人命关天。没有任何理由足以成为杀害她的借口。
此外,最近脑波观测技术的进步又揭示了一个事实。
透明树脂的一项重要功能——“记忆覆盖”功能——并未生效。
因此,长达四十二年的岁月里,她一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处于这种状态。
这尊透明树脂刑囚的展品,正是以这起冤案为契机,为了警示世人不再重蹈覆辙而展示的。
她的亲属中,最后一位尚在人世的母亲于前年去世,因此她已可被作为公共物品处理。在此,我们卫生博览会全体同仁,衷心感谢赤崎光江女士的配合。
那么,这位受刑者允许自由拍摄,现安排五分钟的拍摄时间。允许拍摄,是基于本博览会“为培育无犯罪社会尽一份力”的举办宗旨。请各位从不同角度自由拍照,若蒙扩散分享,不胜荣幸。
啊,这位客人。请勿进入围栏内侧。
——您问“为什么她的头发还在生长?”
据闻是由于废弃物处理功能也存在问题,导致代谢废物集中于毛发生长,结果头发如同树根般随意穿透坚硬的透明树脂,生长而出。
——您问“为什么发梢是黑色,而其余部分连根部都是白色?”
发梢的颜色是她原本的发色。那之后长出的便是白发。至于白发产生的原因,并非我的专业领域。
——您说“真美啊”,是吗?
是的。确实很美。白色发丝在树脂内部四散蔓延,展示灯光从上方照下,从这个角度看,宛如水中花。是啊。真美。
透明树脂刑囚
透明樹脂刑囚
很俗套
没有色情元素,所以非常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