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夏日之龙

“好像要去海边啊”
一如往常的早晨，突然被这么一句话搭话，我差点把从冷藏室拿出来的芝士馅料给掉在地上。
“诶？什么”
我慌忙把那袋子搁到料理台上，转向迪亚斯。迪亚斯把空碗扔进水池，视线朝我这儿瞥了一下。
“那个野丫头和蕾娜，好像要和鲍曼去海边”
“嘿诶”
我随口应了一声，“野丫头……是说普莉西斯吗？”
“除了她还有谁”
他走回操作台，脸背着我看不见，但声音里带着点调侃的味道。“还以为你也想去呢”
这意想不到的话，让我的手和思绪停了好几秒。

普莉西斯和我——阿什顿·安卡尔斯——相遇已经过了一年以上。虽说，最开始的半年左右都只是我单方面知道她而已。因奇妙的缘分去年圣诞和她俩一起度过，才稍微变熟了些。之后季节又转了一轮。夏末。
升上高三的普莉西斯和蕾娜，暑假都去往隔壁一站的预备校。她们几乎不再来我们店，是有些寂寞的日子。迪亚斯偶尔会像这样告诉我她和蕾娜的对话，但大都很突兀，为了理解内容常常得让脑子全速运转。所以这次我也得像一点点嚼碎那样，重新面向迪亚斯。
“普莉西斯和蕾娜，要和鲍曼一起去海边，所以问我和迪亚斯要不要也一起，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
这次的难度大概是初级水平吧。
“怎么办……我，还是算了吧……”
对我这含糊的回答，迪亚斯转过身挑了下眉。他盯着我手边的活儿看了一会儿，
“——这样啊”
便背过身，默默开始收拾筛子等器具。
我扭着脖子像是要低头看自己后背似的看了好一会，但衣服里面他又看不见。轻轻吐了口气，把开封的馅料倒进碗里。

＊

“阿什顿！为什么不来烧烤啊！”
结束当天工作正要出门回家的我，刚推开员工专用出口的门，就被飞扑过来的影子弄得眼都花了。
“诶，普、普莉西斯？”
“蕾娜今早从迪亚斯那儿得到了回复！加牟的课结束了所以就来了。明明本来想去自习室的，特地！跑到这站来！得感恩吧”
加牟，应该是她上的那间预备校的名字。
“啊——，那个，海边的事？今早被迪亚斯邀了——”
“对对，这个周六呢，大叔和妮娜小姐要在N公园烧烤。然后那天啊，海对面居然有烟花大会！从白天就开始烧烤占位置，晚上在最棒的位置看烟花，最强计划！……嘛，因为离会场有点远，听不到广播啥的，也没有摊子啦”
普莉西斯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N公园是离这儿不远的海岸边烧烤场，旁边沙滩能游泳，是个热门景点。迪亚斯说去海边，但照普莉西斯的说法主旋律似乎是烧烤。
“不是游泳吗？我还以为——”
“怎么说呢，大叔说过了盂兰盆节就不能下海了。都八月末了所以不能游。所以是烧烤”
“……好吵啊”
身后通用门开了，同样下班的迪亚斯认出普莉西斯皱起眉。“别在出入口聊个没完”
“迪亚斯！你好好邀阿什顿了吗？”
“这家伙说不去”
“啊，等等，那个……不游泳的话，我也去吧……”
听我这么说，两人一齐转头看我。
“难道阿什顿，不会游泳？”
“诶，不……”
“嘛，那不就没事了吗？这次又不游。走吧！”
我瞥了眼迪亚斯，被他诧异的表情吓一跳，但视线回到她身上就被补刀般“对吧？”地抬眼微笑，当场确信周六的日程被填满了。


＊＊＊

“——嘛，虽说不去，真看到海还是会想下的吧”
望着在浪边闹腾的普莉西斯和蕾娜，鲍曼露出无奈的笑。“你们俩，别往更深的地方去啊！”
为了让声音传到那两个让浪花洗着脚踝互相泼水笑闹的人那儿，他扯着嗓子喊完，干脆利落摇摇头拿金属刷擦铁板。
等我们下班，背着三点开始偏斜的太阳开始的烧烤，到五点西晒仍顽固地照着把影子拉得老长、让人犯懒时，已显收场之相。海面橙光闪闪，我和鲍曼洗着沾了炒面酱的铁板与烤焦肉油的网，而基本收拾完的普莉西斯她们跑去浪边，也难怪。
“快九月了会出 jellyfish 的。被蜇了麻烦吧”
“诶……”
我含糊点头。普莉西斯在艳粉色吊带外披了件白得透薄的连帽衫，从水色牛仔破洞热裤下伸出的腿溅起水花，被西晒照得梦幻发光。
“别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啊”
被他斜眼三白眼一瞪，我慌忙给刷子手臂加力。本来还担心太朴素的灰T恤，但干这种活反而不用顾忌弄脏挺轻松。虽和普莉西斯多彩可爱穿搭不搭。
“痛啊！”
正低头看烤网，听见普莉西斯的惨叫。啪嚓水溅声，直觉她栽水里的我扔下网朝她跑。鲍曼迟一步从炊事场冲上沙滩。
“普莉西斯！”
想抱起跌坐的她而跪下，我自己被沙绊住从背后摔进浪里。水撞进耳朵一瞬嗡地失聪，慌忙摇头起身。
“哇，阿什顿，没事吧？”
“不，你才……”
我视线扫过水面。“jellyfish呢？哪儿疼，没事吧？”
“jellyfish？”
普莉西斯呆呆盯着我。
“jellyfish——呃，以为你被蜇了……”
刚和鲍曼对话短路想到这，可水面别说 jellyfish，连海藻都没漂。“……咦？”
“讨厌，人家是踩到像贝壳的东西啦。阿什顿，难道是担心我才过来的？”
“啊，那个……”
羞得脸发烫。不知说啥好在普莉西斯旁任浪洗着，鲍曼跑来投下影子。
“哦哦。关系真好啊”
“不是，那个，我……”
“阿什顿，去换衣服吧。车上有我备用的衬衫”
鲍曼朝我暧昧一笑，我“咦”都没来得及想，猛地站起，绕到沙滩避开了给普莉西斯看背。
“大叔，我的替换衣服呢？”
“为啥我觉得我会连女孩子衣服都备着啊。晒晒太阳晾干”
“好冷——”
悄悄离开斗嘴俩人，借车钥匙往妮娜小姐和迪亚斯那儿赶。迪亚斯看浑身湿透的我跟妮娜小姐耳语，接了钥匙朝我走来。走时他不着痕迹排到我身后。我湿衬衫透出背上东西，只有鲍曼和迪亚斯注意到。
“迪亚斯，知道——？”
“你以为我和你同更衣室换过几次”
“啊，也是”
我现在才惊于至今没问的迪亚斯肚量。不过，也许单纯没兴趣吧。
“一般人会吓到的。你最好跟他们说明下”
“嗯……”
我少言急往停车场。

＊

“诶等等，超帅的。能拍照吗？”
普莉西斯的反应太出乎意料。
“诶，啊，嗯……”
我战战兢兢脱了借鲍曼的衬衫，背对普莉西斯，咔嚓，手机电子快门响。自然和我面对面的鲍曼和妮娜小姐，真心不知，但柔和笑着。

我背上有刺青。还是和式纹身的，大块那种。红蓝双头龙向左右肩伸着呲牙凶猛的头。
“在只有山和海那样的渔港镇。但连父亲那代都没纹身的渔夫了”
祈愿海上平安，也为万一能认出自己而纹。这风俗残在祖父背上，我从小向往。“但父亲不让我下海。说我有些冒失，小事故小伤不断，不想让我干同样危险活”
祖父说我被神喜欢，会被护着。至今小不幸却无大难是因这个。父亲正相反。正因喜欢，才定会被神早日带走。所以不让独去山玩，不让下海。我从小被父过度爱护，没得挑战勇气就进了叛逆期。
“可能自己也想说啥都能干吧。私下托祖父熟人，十五岁吧。纹了”
看普莉西斯拍完，我又穿上鲍曼衬衫藏起那青涩反抗。“第一次太痛，三天三夜高烧，被父母发现。被狠骂，但开始了就做完。结果剩下钱也爹妈出，算啥反抗啊。但父亲有点开心。好像传达到我对父与祖工作的尊敬”
越说越羞过去自己。鲍曼咧嘴笑不收。
“但结果成了面包师呢”
普莉西斯爽朗插话。“阿什顿店里面包，好吃”
“谢谢”
我微笑。“毕竟没下过海的我不可能就地接父活。难得想来东京。虽尽吃鱼却也爱面包，就去了专门学校”
“但那年龄就自立，厉害呀”
妮娜小姐微笑。“这家伙，和你差不多时还学生呢，够糟的”
“不，我只记得和你踏踏实实筑爱了”
“说什么蠢话”
妮娜小姐脸红肘击鲍曼肋下。
“——吓到你们了，抱歉。听说这边对这玩意儿印象不太好”
也没人问过我，我也从没让人看过后背，所以自然也就没主动提起过。不过总有一天会告诉别人的吧，而且我觉得，对象能是这些人真是太好了。要是换了别的什么人，我大概会随便糊弄过去。根本没想到会聊到这么深入我过去的话题。

「嘛也是啊，去公共浴池或者泳池确实不太方便呢」

鲍曼按着侧腹，一脸疼惜地说道。

「嗯，不过……我觉得设计挺好看的」

一直默默站在迪亚斯旁边的蕾娜，边盯着普莉西斯的智能手机边说。「红色那只眼睛圆鼓鼓的，很帅气，蓝色那只就像水精灵一样」

没想到蕾娜会这么说。

「谢谢……我是照着山神和海神的样子想的……」

因为祖父说过，我会一直被那两位守护着。

「要起名字的话，就叫吉罗和乌露露恩吧」

蕾娜把手机还给普莉西斯时，笑眯眯地说。普莉西斯噗地笑出声，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太敷衍了吧！」

「可是可爱的名字不是很好嘛」

「这么帅气的图案起这种名字？」

「虽然帅气，但稍微温柔一点也没关系吧」

「话说为什么非要起名字啊」

「名字啊……我从来没想过」

我像大梦初醒般望着蕾娜。那是一起生活了五年的龙。虽不后悔，但也不曾带着那种亲近感去看待它。不过就是，我后背上的东西。可此刻却让人觉得，它忽然有了人格似的。

「那就拜托啦。吉罗，乌露露恩」

普莉西斯笑着朝我挥了挥手。我故意做了个滑稽的表情，把后背转向普莉西斯。大家一齐笑了起来。

＊＊＊

啪的一声，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花，几乎没隔多久，肚底发震的爆裂声就咚地响起。一朵开了紧接着下一朵，早已分不清哪声对应哪朵花了。燃尽的灰烬飘落时那噼里啪啦的尖细声响，混在其中消散了。

「……好漂亮啊」

沙滩上除了我们，就只有几组带着家人的，以及像公司聚会的一大批大人。听说没预约烧烤就不能进这片沙滩，看来真是个隐秘的好地方。

在缓缓弯曲的海岸线对岸举办着烟花大会。烟花美丽的光与声，还有会场的欢腾，化作热浪渡海传到了这边。

我们各自随意坐在沙滩上望海。普莉西斯坐到我旁边，是偶然，还是鲍曼他们体贴安排？我悄悄瞥了眼一手拿无酒精啤酒罐、另一手搂着妮妮老师肩膀、望着烂漫光彩两眼发亮的鲍曼，也没得到回应。迪亚斯和蕾娜像在说那是两人固定座位般，一起坐在凸出的岩石上，如兄妹般依偎着。

「都要忘了自己是个考生了」

普莉西斯笑着把双臂高高伸起。「不过也就今天一天啦。因为明年不想再当考生了，所以得加油呢」

「是啊」

我茫然应道。没参加过大学考试的我，不太懂那备考有多辛苦。但能料到普莉西斯的未来会在这一年改变，也想到已经工作、往后日子不变的我，会在某处与她分道扬镳，有点寂寞。

普莉西斯拿出手机录烟花。

「果然从这边看，有点斜呢」

正演着叫尼亚加拉的、海上栅栏垂下火花迸射的节目。那平行对着会场搭的栅栏，我们从这几乎只能看背面，越往里越小。

「不过升空的那些，果然好看」

波间光瀑未消，咚一声巨响，头顶圆花绽开。

「好想穿浴衣啊」

「今天可是烧烤嘛」

「明年去那边参加吧」

「挺好啊」

「……嗯」

普莉西斯盯着小屏里开的烟花。我一边在意那录像红点还亮着，一边像被什么推着后背般开了口。

「明年也想一起来啊。我也穿浴衣」

「诶」

普莉西斯转过脸。大眼睛映着五彩的火。「大家一起去那边庙会？」

「啊……嗯」

我拼命不露出动摇和居心。「人多了，会不会走散」

「唔——」

普莉西斯移回视线，像刚发现般啊了一声，停了手机录像。「不过明年也能这样就好了。和蕾娜，和大叔和……」

是啊，我略生罪恶感。对普莉西斯来说，朋友远比男女之情重要得多。像我这种外人，本没道理突然挤进去。

「阿什顿和迪亚斯也在就开心了」

「诶」

我直直盯住普莉西斯。「可以吗？」

「今天不是挺开心嘛」

「嗯」

「能再一起玩就好啦。嗯，我会好好学习的。考上了再玩哦」

「……当然」

普莉西斯的脸被烟花染上色，转着圈落下各种光与影，我好一会都没发觉自己竟看了她那么久。

「――喂，看烟花啊」

「啊，抱歉」

慌忙抬眼望夜空。格外大的一朵绽开，金线如柳枝垂落而下。

「那个」

普莉西斯低语。「刚才听的，你父亲那些事」

「嗯」

「……有点开心」

「嗯？」

「说不清为什么……」

我得努力不让眼离开烟花。想看普莉西斯什么表情，可盯着看怕又要被说。

普莉西斯沉默了好一会。我装作被烟花夺了目。

「――我觉得，我会喜欢上吉罗和乌露露恩的」

「嗯？」

「嗯——就是，阿什顿肯讲那些我很开心，所以，你大概没必要觉得自卑」

「是吗」

我想起刚才鲍曼的话。「可能没法一起去泳池了」

「那个嘛，刚才大叔也说了」

「嗯？」

「美国纹身很普通，想去泳池去美国就行」

「太天方夜谭了」

「那人，超级迷美国」

普莉西斯哼地轻嗤一声。「连我将来想读美国大学都知道」

「这样啊？」

「嗯」

「好厉害」

「唔——」

普莉西斯又含糊了些。「反正那种事无所谓啦，就是，这么觉得了」

「这样啊」

我终于转向普莉西斯。她也大眼回望着我。

「阿什顿肯做朋友真好」

嗯，我点点头又望向天空。差点落泪。

因为我知道，对普莉西斯而言「朋友」意味着很重的东西。

「谢谢，普莉西斯」

我小小的低语，被仿佛最后大戏般烂漫炸开的烟花巨响盖过，似乎没传到她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