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尾翼 ( たすく)】
“前辈,晚饭想吃什么?”
“……随便。”
“嘴上这么说,等真的吃上了又要嫌不够满足。请具体点。”
“……那就要蟹肉奶油可乐饼。”
“明明不懂烹饪,怎么偏偏能说出这么麻烦的菜名呢。”
蟹肉奶油可乐饼,我记得是小学四年级开始对做菜有了信心时第一次尝试的料理。那是我人生中头一次明确失败的菜肴。
用面粉和黄油调制白酱,加入蟹肉后冷藏。将冷却凝固的内馅裹上面衣油炸,但馅料的软硬程度很难掌握,不破裂且中心加热至绵软也相当不易。
因为很久没做了,能否成功实在很悬。
“好的,那我准备好,请您回来前联系我。大概几点呢?”
“……17点。”
“明白了。路上小心。”
在玄关穿鞋的前辈一如既往,连回应都没有,只以为用眼神就算答复了。那双深不见底的三白眼,罕见地一直显得不悦。前辈并非不悦,或者说她根本不会纠缠于情绪。她总是活在“当下”,所以很少回顾或反省过去的事。很难想象同一种情绪会持续在她身上。
那么,或许是身体不舒服吧。
【新宮 ( しんぐう)绫】
我从没吃过亲手做的料理。不,如果管家做的饭菜也能称作手作料理的话,那我是吃过的。但至少,母亲的味道或充满爱意的料理,我从未品尝过。所以,寄居生活最让我开心的就是吃饭。
根据我想吃什么、身体状况如何、午餐吃了什么这些充分考量之后,翼 ( たすく)君会为我准备晚饭。
但他说蟹肉奶油可乐饼很麻烦,我不懂哪里麻烦了。
现在正在制作的发明品,虽然也有绕远的时候,但花了半年时间。发明品是需要绞尽脑汁、历经痛苦反复开发的东西。
就在昨天,我随口对他说,比起从头制造机器,做饭这种半小时都不用就能完成的简单工作吧。他罕见地不高兴了,诉说了每天采购、做饭、收拾的辛劳。我幼稚地情绪化反驳了他的怒气,他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低语道:“也是有这样的人呢。”
虽然多少涌起了些罪恶感,但心情不好,之后就没再开口。
今早起床时,他已经若无其事,但我的情绪却像胸口压着块石头般难受。我没有词汇来形容这种感受。
那么,我正在大学校园最深处的一座预制板小屋里制作发明品。
“隔离舱。”
一种能阻断全身感官以获得放松效果的“感觉隔离机”。它也是现有设备,据说在基督教文化圈的受试者中甚至有人经历过法悦 ( エクスタシー),算是个有点可疑的机器。
我找来了各种机器的图纸查看,但都非常幼稚。蒙上眼睛、塞住耳朵漂浮在水里,这让人根本不相信是真心想隔绝感官。
说到底,感覚遮断機 ( アイソレーションタンク)本身就像是夸大其词的骗小孩玩意儿,但既然有体验到法悦的人,说明它对大脑有特殊影响,这方面非常有趣。
仔细研究了各种结果后,我期待它能提高注意力,并考虑到如果销售给运动员和宗教人士或许能积累一笔财富,于是认真开发了感觉隔离机。
站在预制板小屋里那棺材般巨大的箱子前。这就是我的“感觉隔离机”。
宽1米×深2米×高1.5米的白色箱子。
箱子是真空双层结构,完全隔音,当然也一丝光不透。只要关上盖子,无论怎样凝视或欹 ( そばだ)耳倾听,都将进入完全无光无声的漆黑世界。到这里为止,不过是谁都能做的普通箱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开发耗时的是填满箱子内部的液体。
向了解的人做最简单说明的话,就是泛用人型决战兵器驾驶舱内充斥的“L.C.L”,因此我开发的液体也称之为“L.C.L”。
它能让液体充满肺部,像鳃管一样在液体中也能呼吸,不妨理解为即使在高温下也不汽化的空气。
此外,这是L.C.L最特殊的部分:施加特定电压时,会发生类似水合反应而固化。开发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在保持弱酸性的同时,在体温下实现这一点。即使固化在肺里,氧气原子也能在固化的L.C.L中移动,以维持氧气供应,为这种特殊结构也费了很大功夫。
相比之下,关上盖子作为开关、通电使L.C.L固化的机制,比做个厨房定时器还简单。大概,比蟹肉奶油可乐饼还简单。
那么今天,给这台机器装上定时器和安全装置就完成了。
轻轻测试一下成品,就可以给翼君看,让他夸奖我了。听说隔离对洗脑似乎有效。嗯,就是想让他对我做点好事之类的。这方面我不太懂,总之是好事。
关于安全装置,是翼君看了我以往的失败后建议的。它能检测心跳,一旦发现心率过高或过低等异常,就会释放特定电压使L.C.L恢复液态。盖子锁也会随之解除。毕竟,在固化的L.C.L内无法表达意愿,只能依赖生命体征。
用撑杆支起打开的盖子,窥视着充满茶色L.C.L的感觉隔离机。看着液体中映出的自己的脸,我咬牙心想:要是翼君的建议早点来,在注入液体前就能装上了。
反正没人看见,小屋也锁好了,我脱掉所有衣服,只穿内衣,开始安装。今天穿的衣服是翼君买的,绝对不能弄脏。
用附近的纸箱垫脚,为了在箱子内侧安装安全装置,我将上半身探入L.C.L中。
哎呀
【杉尾翼 ( たすく)】
过了17点,既没回家也没联系。想起她似乎身体不适,试着联系了,但不接电话。
午后天气恶化,窗外晚夏的微暖雨丝淅淅沥沥。没来由地不安起来。前辈确实不守时,但我想她每天都很期待我做的晚饭。最近她也成长了,如果要晚归,应该会联系我一声的。
今天不是打工日。休息日前辈会做的,要么是在图书馆读书,要么是开发发明品。
那么,她在哪里做呢?她没告诉过我。有时在我房间摊开工具组装机器,有时打磨着不知哪里制造的精致3D打印零件。也有时对着笔记本电脑一脸严肃地做着像是编程的事,但那大多在晚上。然后,她会突然想起似的给我看不知从哪调配的药品。
心悸伴着不安涌上心头。以往前辈发明品的失败,很多是因我而起,但反过来也有多亏我在旁边才没酿成大祸的情况。如果前辈正遭遇那样的惨状的话。
不,随性的前辈会不会只是太沉迷研究忘了时间?不,会不会是像幼女般柔弱的她被坏人抓住了?
无法忍受,我系着围裙冲出了房间。
前辈交友圈太窄,所以她的去处大致能猜到。
就是校园深处那间存放发明品的预制板小屋。
【新宫绫】
做得非常出色的机器及液体。连我自己都对完成度感到佩服。
眼睛适应后也感受不到一丝光线的完全漆黑。
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完全无声。
滑倒掉进感觉隔离机,L.C.L完全充满肺泡前,我有溺水的感觉,但现在不动横膈膜也能供应氧气。或者说,横膈膜无法随意活动,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姿势是以为溺水时反射性地胡乱挥动四肢,变成了像是在求救的样子。
意识在外界刺激消失加上高浓度氧气的作用下反而变得清晰。
确实,这很适合冥想效果或者说沉思时间。我能感觉到以往模糊的几个发明品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例如目前构思中的那个,用那种药品或许就能再现,如果以使用那种材料为前提,立刻就能转入设计,那种工艺的话可以小型化。大脑诚实地因氧气而晴朗。
成功了,成功了,成功了。这个发明品是成功的。问题在于,我在安装安全装置和定时器前就进了感觉隔离机。
听着自己的血流声俯瞰现状时,突然因恐惧心脏像被攥住般疼痛。
被活埋的话,我能活多久?在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无光无声的黑暗中,我能待多久?
等等。好可怕。
我不想死。
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发明品的点子多到能卖,却连几分之一都没实现。
想和翼 ( たすく)君,再更多点,那个,做好事之类的。虽然不太懂,但总之是好事。还想尽情吃他做的美味手作料理,安稳入睡,更多地享受那种幸福生活。
对了,我还在和他吵架。他或许不这么觉得,但我认为还在吵架中。竟然让总是笑眯眯、开心的他哪怕有一瞬间不悦,我一定是无意识地说了很过分的话。可我连道歉都没有。
救救我,翼君。
贯穿声带的L.C.L已经固化,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
掉进感觉隔离机大概是15点半左右。因为没有睡意,感觉没过去多久。但是,在这种氧气供应可谓过剩的环境下,考虑体感时间又有何意义呢?可能已经过了半天,甚至一整天。
时间只能通过相对存在来确认。在这只有我的意识存在的黒闇地獄 ( こくあんじごく)中,充满恐惧的自我不可能找到相对之物。我的意识正开始沉入形而上学的泥沼。
全身因恐惧想要痉挛,但固定全身的L.C.L如同嘲笑般紧紧束缚着。
我就这样死掉吗?一事无成,不留名青史,没把发明品推向世界,也没能和翼君做那个,那个,好事之类的。
连蟹肉奶油可乐饼都吃不到。
【杉尾翼】
看了眼手表,刚过18点半。边离开公寓边重拨电话,无人应答。
一定是校园最深处那间预制板小屋。如果她不在那里,我就去警察局提交搜寻申请。不管警官如何嘲笑成年女性失踪,我绝对要提交。
假日校园里天色已近黄昏,加上午后开始的雨,一片寂静。
手搭上预制板小屋的门,锁着。
“前辈!你在里面吗!?请回答!”
一边敲着拉门的磨砂玻璃一边呼喊,却没有回应。把耳朵贴在门上,能听到像是旧冰箱发出的低沉呻吟声。里面有大型机器,正在运转。
“啊啊真是的!”
任由情绪踢向门扉,门发出一声巨响向里倒去。凭我微弱的脚力就能踢开,这建筑简直有严重缺陷,但这次要感谢它。
打开小棚的电灯,往里窥视,房间中央倒着一台冰箱。旁边散落着前辈的衣服。与其说是散乱,更像是随意脱下的样子。没有内衣,我前几天给她买的上下衣物掉在地上。
我好歹是和世界顶尖头脑共同生活的人。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前辈被困在眼前这台不明所以的冰箱里。衣物不动就是证据。
但是,那台关键的、像冰箱一样的机器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开关。
“前辈!你在里面吧,请回答”
没有回答。
唔,思考着。这到底是什么机器呢?平时,前辈总是在我眼前进行发明品的实验,在我眼前遭遇惨状。所以,我某种程度上还能应付。
这台机器,我可以破坏吗?这一定是前辈花费好几个月,用她那个蓬乱脑袋烦恼着,反复试错才做出来的发明品吧。
前辈会不会几分钟后突然从机器里爬出来,说“哎呀,翼 ( たすく)君。你怎么在这里”。我破坏了箱子,她从里面出来后,会不会斥责我“你都做了什么,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做出来的吗”。
虽然拿来比较也太过冒昧,但如果是我好不容易炸好的蟹肉奶油可乐饼被扔掉,我也会受伤的。
怎么办。时间只是不停流逝。
【新宫绫】
从空腹感和尿意来推断,大概还没过半天。但是,已经渐渐无法保持这种悠闲分析的心态了。总之,快要错乱了。
错乱。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身在何处,判断力显著下降,记忆力显著下降的状态。
很害怕。迄今为止,我一直只以实现脑海中浮现的创意为乐而活着。虽然也会担心留下的妹妹,但想着“嘛,就算什么时候死了也可以吧”。
现在的我,对现世有着强烈的留恋。
黑暗,狭窄,恐怖。
终 ( つい)于,开始出现幻觉和幻听。这是现有隔离槽被试者感受到的法悦吗?不,这是被恐惧支配的脑髓呈现的幻象。
别想了,别在这种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无声黑暗中俯瞰自己。想想获救的方法。
说什么呢,这种情况下我能做什么。你是被关在世界最狭窄牢狱里的可怜囚徒。
吵死了,我看起来这样头脑可是很好的,应该有什么办法才对。
要是有办法,凭你的头脑早就想出来了。你永远就这样了。就这样,死去。在黑暗的底端,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地挨饿、干渴,以无法动弹的姿势患上血栓而死。
闭嘴。他在。
他?
翼君。那个过分爱操心的他。幸运的是,我告诉了他回家的时间,他一定很担心,正在到处找我吧。
你误会什么了,他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会担心你?像你这样的冷血人类为什么会抱有这种天真的想法。你对他做了什么。除了麻烦你给过他什么。像你这样瘦骨嶙峋的流浪猫一样矮小、丑陋、肮脏的家伙。那样的美男子,会对你这种从污泥中诞生的可怜水蚤真的感兴趣吗。
烦死了,教授 ( 裸鼹鼠)。在这种地方也要来妨碍吗,冷血动物的啮齿目。他可是那种看到眼前有人摔倒一定会跑过去的圣人啊。我确实是可怜的鳃足纲微生物,但是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朋友啊,大概。
〔已经够了,前辈〕
现在不要出来。这里是黑暗地狱的底端。不是莲花该来的地方。立刻回到现世,别管我,去过你华丽的人生吧。把你美丽的人生涂上污物的事我道歉。
毕竟,这里是能感受到除疼痛外一切恐怖的地狱底端。完全无法动弹,等待死亡。不存在抵抗的方法。
不,别懦弱。完全错乱就完了。
那么,若问地狱在何方,这红尘俗世大约就是此地……
【杉尾翼】
21点30分。
我们所属的私立大学夜间会关闭。这方面前辈应该也考虑到了,所以到这个时间点还没从箱子里出来的话,她的实验失败的可能性很大。
在等待的时间里找来的大型螺丝刀卡在箱盖上,全身重量压上去,随着“嘎嘣”一声,盖子轻易就打开了。
拨开盖子,怀着祈祷般的心情往里窥视,里面是凝固着的、泛着茶色的冰封前辈。在茶色冰层的深处,身着不起眼内衣的前辈,仿佛朝着箱子的侧面蜷缩着漂浮着。眼睛是睁开的,但并没有朝向这边。
到底开发了什么,做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普通人类完全无法想象。
她的研发工作大部分是在脑内进行的,所以不能指望有什么像说明书的东西。
而且,明明说了那么多次要安装安全装置,哪里都找不到。
用螺丝刀捅了捅那完全不散发冷气的赤褐色冰层,稍微削掉了一点。硬度真的只有冰的程度。但是,身体被这种东西包裹着,前辈真的没事吗?而且,是怎么变成这种状态的?
突然,侧身凝固着的前辈的眼睛,和窥视箱内的我的眼睛对上了。
与其说是对前辈还活着感到安心,不如说是对突然只有眼球转向这边感到惊讶,削冰的手停了下来。
那双眼睛似曾相识。被恐惧完全支配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时,不知为何我觉得很美。
对自己的感觉感到骇人的厌恶感,摇了摇头。
“前辈,听得到吗!?听得到的话请左右移动视线。”
一直看着这边,纹丝不动。
啊啊真是的,只能挖了。这完全是我的判断太迟的缘故。
对不起,前辈。
【新宫绫】
全身关节嘎吱作响,开始诉说着剧痛。加之,非流体的L.C.L不存在浮力,所以血液持续偏流。下方腿部的疼痛是否由血栓引起,已经无法判断了。全身像被台钳夹紧般疼痛。但是,既无法移动身体,也无法叫喊。
由于L.C.L吸收热量的性质,并不觉得热,但有脂汗渗出的感觉。
假设已经出现旅行者血栓症的症状,那么凝固至少已过去4小时左右,综合考虑症状的进展程度,现在的时间大概不是21点左右吧。最初一段时间没有任何感觉,连时间感也丧失了,真是够讽刺的。
好不容易思考了当前时刻,但之前的幻觉和幻听愈演愈烈,加之痛苦和恐惧交织,信息混杂,大脑里仿佛刮起了沙尘暴。
眼前时而一片纯白,时而响起本不该听见的、仿佛脑袋要裂开的巨响,劈 ( つんざ)裂着耳朵。
唆 ( そそのか)使人懦弱的恶鬼已经消失,从刚才开始只能听到翼 ( たすく)君的声音。感觉脸也一闪一闪的。
但是,我知道这是徒劳的。融化这种L.C.L冰的方法,是通电。即便他想救我,也不可能想到这个点子。
固化L.C洛氏硬度在3到4之间,虽说没那么硬,但也相当于削水晶。
就算用铲子挖,换算成土壤硬度也比踩实干燥的运动场更硬。是需要挖掘机的那种硬度。
总之,已经不行了。
已矣乎 ( やんぬるかな)。
我自己平时判断很快,但还挺能坚持的。到此为止了吧。
放弃了。
不可思议地,疼痛也开始消失了。
真不甘心啊。
感觉阻断机
感覚遮断機
“我知道。”
汉·索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