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且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发生了什么。
毕竟，就在刚刚被彻底甩掉之后，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完全想不到啊。
像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被轻轻抱住。

我突然想起，松永先生曾经告诉我，山城小姐其实很固执。
现在，山城小姐是在逞强吗？还是真的在拒绝我？如果是真心拒绝的话，我不想做让她讨厌的事。
但是，如果哪怕有一丝可能性，我也绝对不想放手。
或许山城小姐只是在嘴硬，说自己不需要我——我可以赌这个可能性吗？
也许她其实很在乎我。

犹豫只有一瞬间。
为了确认是哪一种，为了不吓到她、不让她逃走，我也轻轻地把手臂环上山城小姐的身体，温柔地抱住了她。
山城小姐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点点。

“对不起，我吓了一跳……”

山城小姐用少见的慌乱声音说道。
但是，如果只是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抱住的话，她的动作未免太温柔了。
于是我轻声问道。

“这样抱着你，你讨厌吗？”
“……”

没有回答。
虽然得不到肯定，但也没有被推开。

“我喜欢和山城小姐这样在一起。”

山城小姐身体僵硬，沉默不语。
我没有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我想这样，一点一点地，和你一起寻找喜欢的东西。”

因为她没有推开我，我就这样一直抱着她。彼此的温度渐渐融合，身体接触的地方变得温暖起来。
十月的夜晚，空气很冷，但因为心情激动，再加上等待山城小姐回答的紧张，我完全顾不上寒冷。

“……就算在一起，又能改变什么呢？”

听到她第一次用这么纤细的声音说话，我的心隐隐作痛。
那声音小得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仿佛能感受到山城小姐内心的不安。

“说实话，如果只是每天活着而已，没有你我也可以活下去。”

希望她能听到。

“但是，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一直一直幸福下去。”

所以。

“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

山城小姐的脸紧紧埋在我的肩头。我隐约想起，某个早晨拥挤的电车上，也是这个姿势。

“什么啊，那是。”

过了一会儿，听到了山城小姐闷闷的声音。
听起来好像有点笑意。

“不行吗？”

我无法理解她这个反应，有些不知所措。

“五十岚小姐是因为自己想要幸福，才想和我在一起的吗？”
“是的，但是，如果山城小姐不幸福的话，我也不会幸福……所以，如果我能让山城小姐哪怕稍微幸福一点，我就想和你在一起。”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越是想要传达真正想说的话，就越觉得无论如何都传达不出去，这是为什么呢？
但是，总之，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呐，仅此而已啊，山城小姐。

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山城小姐微微抬起了头。
我低头看去，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眶湿润了。

“我……能感受到你的体温的时候，很幸福。”

接着她说出的这句话也是。
体温？
我的体温？什么时候？
但是，这些都是小事。
因为，如果我的体温能让山城小姐感到幸福，那岂不是意味着……她愿意和我在一起？
咦，我的理解错了吗？

“也就是说，那个……这是愿意和我在一起的意思吗？”
“听起来像是图你的身体呢。”
“是的。”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诶……”

会有这种事？
就算被当成纯粹的人肉暖水袋，只要山城小姐幸福我也无所谓，我完全没想到会收到远超于此的话语。

“但是，这算不算真正的‘喜欢’……我没有自信。”

我感觉山城小姐环在我背后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衣服。

“真正的喜欢吗……”
“……我不想只是为了填补寂寞，就把五十岚小姐当成方便的对象来利用。”

山城小姐心里的伤口有多深，我无法准确知道。正因为如此，看到她如此慎重地对待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我的心很痛。
但是，她还是这样告诉我了。没有放弃，认真地。

“是……这样啊。”
“所以，我可以说一句狡猾的话吗？”
“狡猾的话？”

山城小姐垂下眼睛。
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所以我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

“在搞清楚是不是真正的喜欢之前，我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好啊。”
“这听起来像是在吊着你，非常失礼……可以吗？”
“嗯。”

山城小姐抬头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显然很惊讶。
那个表情很可爱，我不禁嘴角上扬。

“说不定，最后我还是会说并不喜欢你哦？”
“比起连考虑都不考虑就直接被甩掉，我觉得这已经是相当积极地处理我了。”

和当时连起跑线都不让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真的……可以吗？”
“当然了。那么，那个……现在就要我的体温吗？”
“……这么突然就大胆地邀请我？”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意识到那听起来像是对性爱的邀请，顿时慌乱起来。

“啊，不是那样的，那个，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吗？”
“不是，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看到我拼命辩解的样子，山城小姐笑了。
感觉很久没看到她的笑容了。
于是，我感到无比幸福。

◇

透过眼皮感受到光线，隐约知道是早晨了。
被窝里暖烘烘的。
我在柔软的床上，感受着身体逐渐苏醒，一边确认着自己内心的感受。

满足，幸福。

即使闭着眼睛，也知道幸福的原因。
因为怀里有一个我非常喜欢、非常重要的人。
我从背后抱着喜欢的人，像两把勺子一样重叠着，给她枕着手臂。
睡着的人把头枕在我的手臂上，平稳的鼻息传到耳边，幸福再次涌上心头，我静静地品味着。
昨天，我们发现自己竟然在荞麦面店旁边拥抱了相当长的时间，于是先回了山城小姐的房间。
有很多想知道的、必须问的事情。
但是我不想削减连日忙碌而疲惫的山城小姐的时间和体力，所以只聊了一会儿，然后就在同一张床上单纯地睡着了。
“那种事”什么都没做。没做哦！
不是说没有想做的念头。不如说想做。
但是，如果现在做了，导致关系变得拖泥带水、仅仅停留在那种层面，那不是我们双方都期望的。
所以我决定，好好等山城小姐对自己的感情有确信为止，也这样告诉了她。
我们约定，像这样一起做决定，来确认彼此的心情。
与其只是模糊地等待，不如通过一点点积累来了解彼此，消除不安。
和那时什么都不能做、没有任何办法和可能性相比，现在能做的事情很多，所以很幸福。
山城小姐很抱歉地说“像是在试探你，对不起”。但是试探的是山城小姐自己的心情，并不是在怀疑我的感情，所以我完全不在意。
不过只有一件事被她确认了。

“和你一起吃饭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我全力解释了。解释了！解释清楚了！
那个人叫幡野先生，在吸烟室认识的，幡野先生喜欢本田先生，我是在帮他们牵线搭桥、听他倾诉。
山城小姐说了句“……哼？”就扭过脸去了，我问她是不是生气了，她回答说“没生气”，那个样子可爱得让我不知所措。
想起那时的事，我稍微在抱着她的手臂上加了点力，山城小姐轻轻动了一下。
把她吵醒了吗？
目前拥抱是被允许的。接吻不行，还有带有性意图的身体接触也要忍住。
拥抱被允许，是因为我的体温能让山城小姐感到幸福。

“……现在几点了？”

略带沙哑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有魅力。看来她醒了。
我用枕着手臂的那只手的手指勾住手机，拽了过来，确认时间。

“刚过八点吧。”
“睡了好多……”
“我觉得这是好事。”

刚睡醒时那种嘴巴有点不利索的说话方式非常可爱。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的说话方式，感觉很新鲜，能允许我听到这种声音的关系非常有限，所以我很开心。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不过我的肚子精神饱满地叫起了饿，于是以此为契机起床了。山城小姐肩膀抖动着笑了。

像以前一样，我们一起吃了培根煎蛋和味噌汤的早餐。发现她配合了我的喜好来调整培根的煎烤程度，这让我莫名地开心。明明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她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虽然今天想一整天都在一起，但遗憾的是山城小姐告诉我，她下午要去公司上班。

“周末也经常去公司吗？”
“平时偶尔会。现在是结算期，估计会持续一阵子。”
“……请多保重身体。”
“谢谢。……对不起。”
“诶？”

在没想到的地方被道歉，我吓了一跳，筷子停了下来。

“没办法一整天都陪着你。”
“啊，不，你是去工作嘛，别在意。”

心情完全被看透了，实在有点难为情。
想在一起是真的，但我不想妨碍山城小姐。而且，我也不想独占她所有的私人时间。各自的时间也很重要。

“……谢谢。”
“不，我才要谢谢你。你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时间陪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山城小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歪了歪头，在意起来，看到山城小姐嘴角绽开了笑意。怎么了？

“没什么欲望呢。”
“有是有，但现在还在忍耐。”
“现在？”
“嗯。现在是试用期嘛。如果能顺利突破关卡，我想我会变得更贪心一点。”
“是吗？”

山城小姐开心地说。
我很开心，也笑了。
注意到她在定定地看着我，我有些困惑。

“……难道，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担心地问，山城小姐露出了温和的表情。

“不，不奇怪。只是……你现在很认真地在传达各种事情呢。”
“各种事情？”
“嗯，对，各种事情。惊讶的事，疑问的事……还有，开心的事。”
“诶，是这样吗？”
“……五十岚小姐以前就一直是这样传达给我的呢。”

她这么说的话，“以前”大概指的是一年前的事吧。

“该说是藏不住呢……还是太好懂了呢……好难为情。”
“能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觉得很高兴。所以我也尽量……努力传达给你。”

确实，之前的山城小姐不太善于表达自己，或者说是主动传达。大概是不太擅长吧。
但是她愿意努力，而且是为了我，这让我更加开心。
吃过早餐后，我决定早些告辞。山城小姐还要去上班，应该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她送我到玄关，我却有些依依不舍，忍不住小小地撒娇了一下。

“……可以抱一下吗？”
“……请便。”

彼此还没完全掌握相处的节奏，面对面时竟有些害羞。
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绷紧。但很快，那力道便松懈下来，她也将手轻轻环上我的后背，回抱住了我。
仅此而已，便已让我无比满足。

“下次，大概什么时候能见面？”

下一次，能这样拥抱她，会是什么时候呢。

“你希望什么时候？”
“最好……能忍到下个月吗？”
“……就这么没有欲求？”
“毕竟，还是试用期嘛。”

这样的对话，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还会反复上演吧。想到这里，我的声音里不禁带上了笑意，被我拥在怀中的山城小姐，似乎也轻轻地笑了。
真可爱。

“两周后，怎么样？”

她提出的“下次”比预想中要早得多，我的声音顿时雀跃起来。

“这么快就能见面吗？”
“……太早了吗？”
“怎么会。”

我不由自主地抢着回应。

“是吗？那就好。”

听到这句人生中最令人欣喜的“那就好”，我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

◇

回过神来，我已经穿着便服，愣愣地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了。
离开山城小姐房间后的记忆有些模糊，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这只是场梦，心里一阵发凉。
但发间飘散的洗发水香气，确实是从山城小姐那里借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和山城小姐用的同款香气。

不是梦。

我直接仰面倒在床上。
真的，不是梦。
虽然被她说了“对不起”，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对不起”。
还好不是我的错觉。
冷汗缓缓渗遍全身。要是误会了对方的心意，还被毫无感觉的人抱住，那可就是事故了。真是太好了。

“真的……像做梦一样……”

无论确认多少次，都没有真实感。
如果那时，那辆自行车没有冲过来。
如果没有从松永小姐那里得到提示。
如果始终没能察觉到山城小姐的心意。
每想到任何一种可能性，我都忍不住要打个寒颤。只要缺少其中任意一环，现在的一切肯定都不存在了。我强烈地想要感谢身边所有的一切。
虽然曾经犹豫过，但还好伸出了手。
光是回想起昨天以来的经历，心里就充满了幸福。涌上心头的幸福感满溢而出，从口中呼出一声深长的叹息。

不过，现在也才只是终于站到了起跑线上而已。
必须一点一滴积累，一步一步前进才行。
先从自己能做的事情做起吧。
我按住浮动的心情，怀着新的决心从床上坐起身来。

到了晚上，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发去了“晚安”的消息，很快便收到了回复。
果然不是梦——我又为此兴奋不已，那天晚上辗转反侧，久久没能入睡。

【总之】第16话【站到了起跑线上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