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禄五年-七月
曾一度连守护代都曾辈出的畿内豪族·箕岛氏,因重臣·东云壹岐的谋反,仅一夜之间便灭亡了。
以当主·箕岛能登守为首,一族的主要男子均在居馆内被讨取,侥幸逃过一劫的,只有恰好在郊外温泉地疗养中的能登守之女·阳姬与赖姬,以及随侍的女房们而已。
讨取了昔日主君的东云壹岐,并未花费太多时间,便察觉到在箕岛馆内散落一地的尸骸中,缺少了那位号称畿内屈指的美女——阳姬的尸体。
拷问了捕获的箕岛家家臣,逼问出阳姬下落的壹岐,立即派出了三百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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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殿下!这里已经危险了!请快从后门逃走!”
手臂上插着箭矢,全身染满鲜血的温泉馆主人滚到了阳姬面前。馆外传来的野兽般咆哮声撕裂着阳姬的耳膜。
自清晨听闻一族的噩耗以来,一直与年幼的妹妹赖姬相拥颤抖的阳姬,在看到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主人那凄惨模样时,下定了某种决心。
“此馆恐怕已被敌军包围,连一只蚂蚁都爬不出去了吧。即便此刻逃遁,被擒获、遭受绳缚之辱也是显而易见的。”
面容凛然高贵,年龄却仅十六。尚带着少女稚气的脸庞,却欲说出连大人都自愧不如的决绝之言——阳姬那高贵的美貌,恐怕是任何史家都无法用记录留存下来的吧。
“我等将在此地慷慨自尽,追随父上他们而去。”
呼唤父亲之名时,泪水自然从阳姬眼中滑落。当那一滴泪划过被称为“乱世天女”的美丽阳姬的脸颊时,浑身是血的馆主人不禁为其美丽而屏息。
接着,阳姬想起了杀害了那位父亲的、可憎的东云壹岐那张丑恶的脸,懊恼地咬紧了嘴唇。
“姬、姬殿下……!这是何等令人痛心……”
既是女房,也是阳姬同龄友人的“阿缝”扑倒在榻榻米上,放声大哭。
“这、这……。身为武家之女……不许哭。”
如此斥责女房的阳姬眼中,却流下了浸满懊悔与悲伤的泪水。
“姐姐大人……。请您不要哭了。”
尚还年幼的妹妹赖姬,缓缓滑到阳姬膝边,用自己细小的手指拭去了阳姬的泪水。
“赖、赖姬……。让你这般年纪便踏上黄泉之路,恳请你原谅……”
阳姬紧紧抱住了深受自己溺爱、与自己颇为相似的妹妹。两人即将作为武家之女……不,作为门第高贵的箕岛之女,迎来壮丽的终局。
“贱贼,竟敢闯入!!”
从最里间传来了守护馆舍的武士们的警告声。看来敌人已经闯入宅邸内部了。
“不能这样待着了。必须快点……”
阳姬脱下外褂,仅着襦袢,为了避免死后万一双腿张开露出不雅姿态而绑紧了脚踝,将家传短刀置于面前。
尚不知武家之女规矩的幼小赖姬,则由女房们之手,让她也做成了与赖姬同样的装束。
“诸位,承蒙照顾了。我这就前往冥府,去侍奉父上。”
阳姬以天女般温柔的面容,向随侍的女房们一一颔首致意。
“我并非要连想活下去的人也一同赴死。即便你们去祈求敌方的慈悲,我也绝不怨恨。”
“您这是说什么!我等也要与姬殿下一起……!”
“正是如此!自幼侍奉至今的我等,即便在冥府也定当继续侍奉姬殿下们!”
女房们各自手持怀剑,纷纷向阳姬表达了决心。
美丽的姬姐妹与众多女房即将迎来最后时刻的瞬间。
“呜、呜哇啊啊啊啊——”
伴随着惨叫,阳姬她们所在房间的隔扇,连同腹部被斩开的武士一起倒了下来。
被武士临终惨叫惊到的众人看向倒下的隔扇方向,伴随着铠甲摩擦的森严金属声,一名面颊带痘痕的甲胄武者手持大太刀,闯入了姬们的房间。
“呿!岂能让你得逞!!”
气息奄奄的馆主人拔出简陋的腰刀砍向甲胄武者,却被一刀斩杀。阳姬她们被眼前的惨剧吸引,只是目瞪口呆地凝视着景象。
“想必是阳姬殿下吧。”
甲胄武者让看似其部下的、身着简陋具足的足轻包围了姬姐妹和女房们,自己则将大太刀藏到身后,在阳姬面前单膝跪地行礼。这是对待贵人的礼节。
“无、无礼之徒!此乃阳姬殿下御前!”
回过神来的阿缝,将细手中所持怀剑的刀尖指向甲胄武者。声音嘶哑,是发自心底恐惧的声音。
“多有冒犯之处,恳请宽恕。我等奉主公之命,即刻将您迎至御馆。请放下刀刃,随我等同行。”
甲胄武者以冷静的声音说道。
“光是提起都觉得污秽的仇敌——东云壹岐的手下之命,我等绝不听从。退下。”
阳姬重新振作精神,瞪视着眼前的甲胄。丝绸般洁白的阳姬脸颊上,浮现出显示怒意的淡淡红晕。
“我等接到的命令,仅是平安将阳姬殿下迎至御馆。也就是说,并不追究令妹赖姬殿下及其他女房众的生死。……您能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吧?”
甲胄武者发出信号,包围着赖姬和女房们的足轻们,便将沾染血锈的长枪抵住了除阳姬之外的女人们的颈项。
“姐姐大人……!!”
赖姬向阳姬投来求助般的目光。虽生为武家之女,却从未被枪足轻包围、被肮脏长枪抵身的赖姬,本能驱使下,向姐姐投去了寻求从恐惧中解脱的目光。
“呿……!”
阳姬直到刚才还决心带着妹妹共赴黄泉,但看到赖姬即将在眼前受害的困境,不由得担忧起来,无意中将手中的怀剑放在了地板上。
“很好。那么,请带姬殿下走。”
甲胄武者发出信号,强壮的足轻们便进入了阳姬她们的房间。
“被一族仇敌所擒,苟延着无意义的生命……。这是何等的屈辱。”
阳姬在曾经属于自己的居馆一室中叹息。她身上穿着虽在战斗中略有破损、但曾为自己所有的豪华外褂,眺望着已彻底荒废的室町风格石庭。
擒获阳姬她们的甲胄武者,将姬们从温泉馆带回了她们父亲曾经的居馆·箕岛馆。对她而言多少有些幸运的是,阳姬与赖姬并未被捆绑,且虽简陋却备有轿子,使得她们在求死未成、沦为俘虏受辱的模样,并未暴露在曾经的领民面前。
然而,身份低微的女房们则被反绑双手,用绳索连成一串,徒步押送至居馆。女房原有二十人,其中半数作为照顾阳姬与赖姬的随从被释放,但剩余半数则被带往某处,至今未归。
东云壹岐甚至不愿会见捕获的阳姬她们,只命令她们在城内一室如常生活,连面见阳姬的意图都没有。当然,监视极为严密,总有强壮的足轻在暗处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不、不要!我不想死!!”
从本丸方向远远传来了惨叫声。阳姬捂住了坐在身旁的赖姬的耳朵。
馆内连日进行着由东云壹岐主导的、对已故父亲能登守麾下武士的审判,时而便能听到那样即将被处决者的临终惨叫。
对阳姬而言,东云壹岐的安排——既未捆绑也未斩首,让她们过着与以往无异的生活——却让她觉得这仿佛是为了让她们看清一族家臣灭亡的残酷景象而采取的恶意行为。
“姬、姬殿下……”
出身领民的女房之一,不安地看着阳姬的脸。对原本并非武家出身的她来说,这样的景象令她无比不安。
“瞧你,这是什么表情。”
“阿缝”像训斥般责备了一名女房。她的手腕上,新鲜的绳痕鲜红刺目。那是从温泉馆被押送时,被过分用力捆绑、被迫拖行般走路所造成的伤痕。
“(大家,对不起……)”
阳姬看到阿缝手腕的伤,心情变得悲伤。
“(东云壹岐……。究竟打算如何处置我们?若想杀,当时在那场所便可轻易讨取……。是想利用昔日主君之女,谋划着什么吗……?)”
阳姬脑海中浮现出东云壹岐丑恶的脸。他是箕岛领内拥有最大知行地的首席家老,虽有着与其丑恶面容和贪婪色欲不相称的智将名声,闻名诸国,每逢合战都为箕岛家带来胜利——如今成功篡夺主家的他,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正当阳姬思绪纷飞之时。
“主公要见您。请做好准备。”
一名身着素袄的健壮男子来到阳姬她们的房间。眼神似曾相识。与从面痘下窥视时同样的眼神。定是那位甲胄武者本人无疑。
“壹、壹岐要……”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与壹岐会谈的机会,阳姬颤抖了。
自己该以何种面目面对杀害父亲和一族的仇敌?即便想同归于尽,所有刀具也已被收缴。究竟该如何是好……?
阳姬颤抖的外褂,被年幼的赖姬担忧地拉住。
“哦哦,这不是阳姬殿下。久违了。”
东云壹岐肥胖的身躯笨重地移动着,进入阳姬等候的大书院后,理所当然般在上座坐下,向阳姬颔首致意。那个座位,直到前几日,还是阳姬的父亲能登守作为领主端正威仪时所坐的固定席位。
阳姬看到仇敌那张酷似癞蛤蟆的脸坐在昔日父亲的座位上,毫不掩饰不悦的神情,沉默地瞪视着东云壹岐。
“请勿做出那般表情。话说回来,此次主公……不,令尊之事,实是令人心痛难耐。我壹岐,在此深表哀悼。”
东云壹岐并未显出多少愧疚之色,拔出插在腰间的扇子,开始啪嗒啪嗒地对着脸扇风。
“你、你竟敢厚颜无耻地说什么……!弑杀父上的,不正是你吗……!”
面对谋反者如同谈论他人之事般的言辞,阳姬无法再保持沉默。阳姬因懊悔而紧紧咬住了嘴唇。
“诚然,讨取能登守大人的,正是在下。”
东云壹岐合上扇子,将其尖端指向阳姬的方向。
“自好战成性的能登守大人继任当主以来,箕岛便走上了衰亡之路。像阳姬殿下这般身处深闺之人不了解也是情有可原,但从百姓处征收的赋税项目逐年增加,发生一揆的传闻已是年年都有的事了。”
东云壹岐收起令人不快的浅笑说道。在阳姬看来,这完全是故作正义,试图正当化自己反叛的行径。
“无、无礼之徒!你这厮,难道想散布不实流言,正当化谋反吗……!?这等事,只要我活着就绝不承认,不,绝不会让你得逞!”
阳姬狠狠地瞪视着东云壹岐。阳姬白皙美丽的脸庞渐渐染上了朱红色。
“并非谎言。……我家中志士本欲请能登守大人隐居,从一门中推举新任当主,故而派兵包围了馆舍……”
东云壹岐叹息着说道。
“能登守大人拔刀顽强抵抗,故而事态发展至此,不得不取其性命。一门众人亦效仿之……”
东云壹岐以遥望天空般的眼神,用遗憾的语气说道。其态度之堂而皇之,若是不知内情者见此情景,恐怕都会信以为真。
“无需多言!正如你刚才所说,箕岛一门如今只剩我等女子。虽不知你为何不取我等首级,但我等绝不愿苟且偷生。”
阳姬凛然凝视着东云壹岐说道。
“来吧,斩下我的首级!此乃战国惯例!”
对东云壹岐的胡言感到愤怒的阳姬,只求尽早从败者之身的耻辱中解脱。任由怒火支配的她,脑海中已不见心爱妹妹赖姬与随侍女官们的面容。
“公主殿下,请勿急于求死。断绝箕岛血脉绝非我等所愿。”
东云壹岐抽出折扇,好言安抚阳姬。
“……然而,若推举身为女子的阳姬殿下担任家主,鉴于近年与邻近势力的关系,实属不可为。恕臣直言,女性家主恐将给周遭提供干涉口实。”
东云壹岐故作深思状说道。
“因此公主殿下。经与其他遗臣反复商议,恳请殿下自此入主我东云壹岐为正室。若您与我等诞下子嗣,令其继承箕岛姓氏,既可保全箕岛之名,领内亦将永享太平……不知意下——”
东云壹岐话音未落,阳姬便厉声打断。
“无礼之徒!!竟敢要我嫁给杀父仇人并为其生子?此等污秽之言亏你说得出口!我断然拒绝,速速杀了我!”
阳姬用尽全力呼喊抵抗。那双眸子里,甚至因极度的不甘而泛起泪光。
阳姬自幼便察觉,这个丑陋的家老总用打量货物般的猥琐目光偷窥自己。每次都会因恶心而浑身颤抖。虽曾数次想向父亲能登守倾诉,却畏惧这位连父亲都需谨慎对待的首席家老的权势,终究未能开口。
东云壹岐对阳姬的反应仿佛早在预料之中,浮现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公主殿下,请看清现实。箕岛血脉如今仅剩您与赖姬殿下。即便在此求死,也只会令名门箕岛家断绝香火,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不要!成为仇敌的玩物而延续的家名毫无意义!……父亲大人也定会如此说!”
阳姬哭着捂住耳朵拼命叫喊。
“……看来别无他法了。喂。”
东云壹岐向近侍发出某种信号,近侍便拉开了面向封闭大书院庭院的隔扇。
“哟,阳姬殿下……”
本应被捂住的耳中,隐约传来呼唤自己的女声。阳姬朝声音来源——那扇打开的隔扇外望去。
“啊,啊啊啊……!”
阳姬看见视野前方的景象,不禁掩口惊愕。
大书院的庭院里,在枯山水造景精美的园林中,竖立着十根磔刑柱,衣衫褴褛的年轻女子们被绑在十字形刑架上。她们似乎都还活着,但因被紧缚于刑架的痛苦,个个面容扭曲。这些女子正是阳姬等人被押送至此途中失踪的那半数女官。被大字型绑在刑架上的她们,不时漏出不安恐惧的呜咽声。细看之下,有数人被塞着口衔。或许是为防自尽,或是曾辱骂东云壹岐者,抑或二者兼有。
“壹、壹岐!?这究竟是!”
阳姬冲向东云壹岐。接近壹岐时,近侍制止了她的行动。
“在您同意之前,我会逐一处决这些女官。喂!”
从书院深处走出两名装备简陋的枪足轻,将长枪抵在一名女官身上。
“卑、卑鄙!壹岐!”
阳姬哭喊着质问东云壹岐。东云壹岐已不再理会她的声音。
“那么公主殿下,您是否应允与在下的婚事了?”
东云壹岐挂着浅笑,望向刑架方向。被长枪抵住的可怜女官面色惨白,全身微微颤抖。她身上简陋衣衫的下半身正缓缓染上深色——她竟因恐惧而失禁了。
“不、不行!!但壹岐,这种事——”
“动手。”
阳姬刚拒绝,东云壹岐便毫不犹豫地将折扇指向枪足轻。
“呃啊啊啊!!”
被双枪刺穿胸部的可怜女官,发出如鸟被扼杀般的怪异惨叫,毙命于刑架之上。
“公主殿下!!求您救救我们!!”
一名好不容易挣脱口衔的女官哭喊着哀求。
“动手。”
东云壹岐仿佛嫌其碍眼般,将折扇挥向那名女官。
“啊啊啊……”
纤细的惨叫与血液喷溅声响起,那名可怜的年轻女子就此殒命。
阳姬目睹眼前惨状昏厥过去,正是在看到第二名女官被处决之时。
箕岛壹岐瞥了眼昏厥的阳姬,无趣地挥动折扇,下令处决剩余可怜的女官。
书院中回荡着女官们哭嚎与忍受痛苦的哀鸣。年轻女子们临终的惨叫与鲜血浸染的庭院景象宛如地狱,即便是东云壹岐的部下,也不禁为其残酷手段而颤抖。
对阳姬而言或许是幸运的,因她已然昏厥,未曾目睹这地狱景象的终幕。
但这反而让东云壹岐构思出对她们更为残酷的新手段。
“诸位,对不起……对不起。”
对着写有数日前被处决女官姓名的简陋半纸,阳姬与年幼的赖姬合掌祭拜。这算是临时灵位。
昏厥的阳姬被移回自己房间,依旧遭软禁。
免于磔刑的剩余女官明显动摇,各自强烈意识到若阳姬的答复不当,自己也可能遭遇悲惨结局,因而自然对阳姬等人改变了以往的态度。
出身平民的女官们夜间试图偷偷逃脱,却被巡逻的足轻叱责押回房间。“阿缝”等人虽厉声斥责,阳姬却只是面带愁容,未发一语。
“(我哪有资格斥责她们……只要我拒绝东云壹岐的要求,就又会……)”
阳姬脑海中浮现出被绑在刑架上、长枪深刺而入的可怜女官们被处决的模样。莫名觉得,那些被处决的女子正怒视着自己。
然而,对于出身名门武家的她而言,名誉是优先于自身性命与同胞生命的价值观。即便全员终将迎来悲惨结局,她也绝不能成为仇敌东云壹岐的正室。
正当阳姬因种种思绪与焦躁感到晕眩时,铠甲摩擦声从她们居室的深处传来。
隔扇被拉开,一名身着甲胄、形如巨大蟾蜍的丑汉率领众多随从立于门外。
自然是东云壹岐。
“阳姬殿下,贵安。想来您已考虑过前日之事,故特来拜会。”
东云壹岐手扶镶金豪华阵太刀的刀柄,咧开嘴露出仿佛颜面痉挛般的丑恶笑容问道。
“无、无礼……未得允许便擅入武家女子居所。”
阳姬困惑地回应壹岐。此刻若厉声斥责其横暴,不知他会做出何事。阳姬脑中浮现女官们受磔刑时的痛苦表情。
“哎呀呀,公主殿下们能维持高贵武家身份的日子恐怕也不长了。”
壹岐加深笑意说道。
“壹岐,此言何意?”
年幼的赖姬不安地攥着阳姬和服衣袖问道。年幼的她似乎也感受到了场面的不祥。壹岐对这意外提问者 momentarily 露出惊讶表情,但立刻恢复邪恶笑脸,只对赖姬微微颔首,并未作答。
“啊!您做什么!”
东云壹岐的足轻粗暴拉扯一名女官的手。女官惊惶之下,竟忘了在阳姬面前应守的礼仪,以武家不应有的大声抗议足轻的暴行。
“壹岐!若想与我谈话,就别对旁人动粗!”
阳姬颤抖着握紧和服下摆的拳头。
“啊,什么……!请住手!”
被足轻拉扯的女官双手被强行扭到身后,足轻用系在腰间的捕绳迅速将其捆绑。女官手腕被反绑背后,余绳粗暴缠绕胸部,捆绑她的足轻将绳尾绕在自己手腕上。那姿态令人联想到被拴住的犬猴。
“呀——!!”
“无、无礼之徒!意欲何为!”
“请勿施暴……!”
一名女官被捆好后,足轻们开始将阳姬房内的女官逐一同样捆绑。女官们对这突如其来的暴行发出抗议与尖叫,但在强壮足轻面前毫无作用。
“壹、壹岐大人!您该不会要对公主殿下们动绳吧!”
被按坐在地、正被捆胸绳的“阿缝”怒视东云壹岐。
“啊,姐姐……!为何足轻要绑我们!?”
赖姬带着哭腔望向阳姬。对自幼受高贵武家教养的赖姬而言,贱民般的卑贱足轻如抓捕山贼般逐个捆绑殿内女官的景象,残酷地展现了一个颠覆她常识的下克上世界。
“住手壹岐!解开我的侍女们的绳子!”
阳姬首次冲向壹岐紧紧抓住他。
“哦?那要看公主殿下的答复了。”
壹岐对紧抓不放的阳姬看都不看,反而兴致盎然地笑着观赏刚被捕获、按倒在地或已被捆绑的女官们受绳缚之苦的模样。看来他有从折磨他人中获得快感的施虐癖好。
阳姬同样看着被捆绑的女官们。她们都是自幼侍奉自己的年轻女子,有时是玩伴,有时在严厉父亲斥责时陪自己哭泣,有时教导礼仪——尽是出身武家或富裕町人、容貌姣好的女子。而她们此刻正凄惨地暴露在被卑贱足轻粗暴捆绑的痛苦姿态下。
尤其是女官首领“阿缝”,说是阳姬最重要的同伴也不为过,她总是随侍阳姬左右,同甘共苦的臣下。绝不能让她被杀。
“壹、壹岐!”
阳姬正要出声恳求壹岐饶恕阿缝等女官性命时,脑海中闪过含冤而逝的一族身影。
因突然叛乱而被讨伐的父亲、兄长及一门众人。阳姬虽未亲眼见到被斩下的首级,但据传闻皆带着悔恨愤怒的表情,连执行首级检阅的壹岐方将士都为之战栗。阳姬不难想象熟悉的族人们是以何等不甘之心将尸骸暴露于敌前。
“哦?阳姬殿下。有何指教?”
东云壹岐以胜利者的姿态将视线移向阳姬。
阳姬在刹那思虑后,脱口而出意想不到的话语:
“即便我等赴死,也绝不听从你的要求。虽对赖姬与女官们于心不忍,但请她们陪我共赴黄泉。”
阳姬用颤抖的声音看向被捆绑的女官们。恍惚觉得有几人正泪眼婆娑地怨恨瞪视自己。
“来吧,或烹或煮悉听尊便。即便蒙受绳缚之辱,也绝不向你屈服。”
阳姬以坚定的表情瞪视东云壹岐。
“哎呀呀,真是位倔强的公主殿下呢。”
面对阳姬的坚定决心,东云壹岐发出稍长的叹息说道。
"在下明白了。虽念及您曾是旧主家的小姐,已尽了礼数,但如今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壹岐拔刀出鞘,将刀尖直指阳姬。东云壹岐平日引以为傲的名太刀那凌厉的刃纹,此刻锐利地映入了阳姬的眼帘。
"在下将把各位小姐作为箕岛残党,在领民面前于河滩处决。既然已成罪人,便请允许在下以处决犯人之姿为您绑上绳索。"
东云壹岐一个示意,那口齿参差的丑陋足轻便取出了麻绳。看到绳索的瞬间,阳姬脸上闪过一丝困惑。虽早有预料,但当真正要被绑缚时,那份耻辱与愤怒仍仿佛从身体深处翻涌而上。
"请将手背到身后。"
足轻站到阳姬背后,催促她将手转到身后。他没有像对待其他侍女那样强行抓握或推倒,这或许是卑贱之身对容颜高贵的公主潜存的一份畏惧。
"无、无妨。绑吧……"
阳姬将手转到身后的刹那,看不见的双腕传来粗糙麻绳的尖锐触感,随即,一种连梦中都未曾体验过的束缚感支配了她的全身。
"壹岐大人!竟将公主如同盗贼般捆绑,您糊涂了吗!请慎行此等无礼之举!"
被绑缚的阿缝向东云壹岐厉声斥骂,却无人理会她的声音。
阳姬被紧紧绑住,一边惋惜着自己逐渐被束缚的身体,一边在心中默念。
"(这样就好……父亲大人,兄长大人,我也即将前来与你们相会了。)"
年幼的赖姬被从姐姐身边拉开,只能惶惶不安地呆望着阳姬被缚的模样。
就在这时,东云壹岐冷酷地下令,要将那无力抵抗、年幼的赖姬也严密捆绑起来,无论她是否会被绑缚。
"好、好痛!你们要做什么?请不要绑箕岛的女儿!"
阳姬看着年幼的妹妹如同卑贱罪人般被反绑双手的痛苦模样,紧紧攥拳,用力咬住了嘴唇。被她牙齿伤及的绯红唇瓣上,渗出了淡淡的血珠。
对她而言,这已成为被夺去家族、荣耀与自由一切之后,唯一残存的、属于自己的动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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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战国时代。本作是小说前篇,讲述了因谋反而惨遭灭门的一族幸存公主们,在残酷命运中挣扎求生的始末。(后篇:novel/187922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