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住玲香( 安住玲香)全裸地躺在手术台上。
四肢被铁环呈X字形固定,无法动弹,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全身已进行脱毛处理,不仅头发,连阴毛也已去除,剩下的只有作为面部整形标记的眉毛和睫毛。
接下来,玲香的身体将接受改造为赛博格(义体人)的置换手术。
“哈…哈…”
面罩内弥漫着自己呼出的气息的热度和气味。
能感觉到手腕脚踝处铁环的坚硬,以及略带凉意的空气的冰冷。
很快,这些作为人类所能感知的五感,恐怕将永远失去。
我并不后悔。
因为决定舍弃人类之身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身体周围,安装在机械臂上的数根麻醉针,正等待着即将刺入的瞬间。
心脏剧烈跳动,甚至感到疼痛。
为了平复心情而深深呼出的气息,带着颤抖。
玲香闭上了眼睛。
过往的一切,瞬间在眼睑后奔涌而过。
原来走马灯真的存在啊,她略感惊讶。
更强烈地回想起的,是决定接受手术时的情景。
序章 决意
决心成为赛博格,是在她独自迎来32岁生日的时候。
玲香对自己的容貌颇有自信,大学毕业后便来到东京,进入了一家在美容业界被称为大型企业的化妆品公司工作。
这是她从小看着广告、一直向往的公司。
她比别人加倍学习美容知识,也比别人加倍注重自身保养。
虽然工作严苛,包括严格的销售指标和面向富裕阶层的接待,但这正符合玲香不服输的性格。
不久,她被提拔到位于繁华商业街的核心直营店“夏洛特”担任店员,业绩不断提升,最终获得了首席店员的地位。
“安住君,我很期待你哦。”
“……!是、是的!”
被叫到部长室、接到任命时的喜悦与颤抖,至今难忘。
这是社长亲自关照的店铺的首席店员,也就是公司的门面。
权力仅次于店长,如果一切顺利,将来晋升为董事也绝非梦想的职位。
出身乡村的自己,沐浴在都市的聚光灯下,凭借实力站上了舞台中央,这让她心潮澎湃。
在激烈的竞争中,只有首席店员才有资格佩戴的红色丝巾,让她站在店员们的中心,凭借自己的知识与富裕阶层的女性们周旋——这份自负,是玲香的骄傲,也是她的支柱。
她接受过电视纪录片的采访,虽然只有一瞬,也曾在广告中出镜。
她确信自己有了一个辉煌的开端,未来的前景已然展开。
然而,业绩越好,周围的期待和上级的要求也随之膨胀。
她没少斥责、怒骂下属。
业绩不佳的店员会被带到后台,虽不动手打人,但会进行严厉的说教。
她自认为这是在教导他们在这家店工作的意义。
就在这样被繁重的销售指标和接待工作淹没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间,年龄也过了三十。
夏洛特所在的区域是激战区。
在这个互相倾轧的女性世界里,没有温柔可言。
面对那些自信满满、怀抱野心、接连涌入的年轻貌美的女性,玲香渐渐在业绩上难以取胜。
嫉妒与焦虑,以及“绝不能输给年轻人”的念头让她奋起,她鞭策下属,一直不休假地持续工作。
在恶性循环中,烦躁不断累积,渐渐地,朋友们也离她而去。
她并未察觉到自己已被周围人疏远。
有一次,玲香终于病倒了。
她发烧并剧烈咳嗽,即便如此还是想去上班,但中途连走路都困难,无奈之下只好申请请假。
“咳!咳咳!咳!”
她买来口罩戴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走着,前往夏洛特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
她手扶着墙慢慢前行,但行色匆匆、内心毫无余裕的都市人,只是像看稀奇似的看着玲香走过,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望向道路对面,能看到穿着得体西装、飒爽地走向市中心商业街的女性们,在朝阳映照下,她们的身影显得格外耀眼。
(我…真狼狈啊…)
她把二十多岁的年华献给了工作。
明明那么努力,升职的事却杳无音信。
回过神来,已经很久没有男朋友了。
她感觉到自己正从那个闪耀的位置上,慢慢地远离。
难道就这样,逐渐老去,容颜衰败吗?
不久,终于快到医院了。
就在她抄近道穿过一条小巷时。
“咳!咳咳!咳咳!”
发烧和咳嗽的痛苦让她用手按住口罩,剧烈地咳嗽起来。
“啊。”
正在走下没有扶手的小楼梯时,一阵眩晕让她失去了平衡。
她想到的是要保护脸。
脸上有伤的话,就无法站在店面接待了。
她瞬间蜷缩身体,用双手护住脸,横着滚落了大约八级台阶。
“呃啊…啊…呃…”
她摔倒在楼梯底下。
脸没事,但代价是身体受到了重击。
“咳,咳咳咳咳…”
幸运的是骨头似乎没断,但咳嗽毫不留情地袭来,冲击着剧痛的腰背。
(谁、谁来…)
她等待着有人经过,但或许因为是后巷,没有人来。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个年轻人路过,有的咂嘴说“是醉鬼吗…”,最后甚至有人用手机拍照。
多么冷漠啊,就像手脚触碰到的坚硬混凝土一样。
(好痛…好难受…谁来,救救我…)
『您没事吧』
“…诶…?”
眼前有人站定,传来了不习惯的人工合成音。
抬头一看,一位美丽、但透着些许无机质感的女性逆光而立。
因为有胸部的隆起所以这么想,但仔细一看,并非女性。
站在面前的,是一台女性型安卓机器人。
这是一个科学进步、自动化程度更高的时代。
世界范围内少子老龄化加剧,社会预见到未来劳动力将难以保障,于是向机械寻求新的劳动力。
即,人形机器人,通称“安卓”。
政府着眼于由人工智能驱动、能以数倍于人类的力量工作的它们,提出了“每家一台,生活伙伴”的口号,投入巨额预算推动安卓研发和技术革新。
然而,高性能也意味着成本高昂,普及化仍面临诸多课题,现状是仅在医院、政府机构等场所实用化。
若问安卓是否被大众接受,抱有反感的人或许更多。
玲香公司的社长等人就秉持“只有用人眼审视,才能磨砺真正的美”的方针,逆流于通过机械化削减成本的社会趋势,大量雇佣人类。
这仿佛是人类不愿输给机械的意志体现,玲香也曾赞同这一点。
事实上,对于在美容业界工作的玲香而言,根本不用化妆品的安卓是毫无关联的存在,此前从未留意过。
抬头看去,对方胸前印有地图符号中的医院标志。
看来,似乎是在医院工作的安卓。
『您遇到困难了。请问您要去哪里?』
“那、那边的医院…”
『明白了』
“呀!等、等一下”
明明体格相差不大,安卓却轻而易举地将玲香抱起,带往医院。
被安卓以公主抱的方式抱着穿过医院大门时,候诊室里众多目光聚焦过来,让她羞红了脸。
然后,安卓将她放在接待处前的长椅上。
“咳!谢、谢谢你…”
『请多保重』
在玲香茫然发呆时,安卓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看着它的背影,不知为何,玲香心中泛起一阵涟漪。
(对了…感冒,得快点治好才行…)
这意想不到的事件,幸或不幸地让疼痛有所缓解。
在她深入思考之前就去了接待处,所以那究竟是种怎样的心情,还没想明白就忘了。
玲香的症状是过度劳累和免疫力下降导致的严重感冒。
住院两天,报告症状后,被告知可以不上班直到完全康复。
结果,她休息了一周。
一直紧绷工作的身体还不习惯休息,让她坐立不安。
而到了重返职场的那天,她突然被总部叫去。
带着期待与不安,她走进了部长室。
“安住玲香,前来报到。”
“啊,辛苦了。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给您添麻烦了,非常抱歉。”
“不,没事。话说,今天叫你来,是因为有关于你的部门调动任命。这是调令书。”
“诶?”
“安住君。即日起,任命你为库存管理科主任。”
“库…存…?抱歉,我不太明白。”
“明天开始就请立刻过去。之前你穿的制服需要归还,去店里取来吧。还有,这是明天开始要穿的制服。”
上司说着放在桌上的,是一件女式连体工作服。
感觉就像被从悬崖上推了下去。
从社长亲自关照的直营店首席店员,调往闲职库存管理科。
这是事实上的降职。
调令下达的事实仍难以置信,思绪无法集中。
她半是茫然地走向了原工作地点夏洛特。
进入尚未开业的店内,正在做营业准备的原下属们的视线集中到了玲香身上。
玲香低着头避开视线,穿过卖场走向后台的储物柜。
储物柜上玲香的名牌已被取下,她明白自己的位置已经不复存在。
“…!!”
打开储物柜,将那些曾每日费心搭配饰品、考虑穿搭的制服胡乱塞进包里。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想将那首席店员才有资格佩戴的红色丝巾揉烂撕碎,但她忍住了,将其留在了储物柜里。
那扇曾经伴随着“欢迎光临”和极致笑容、通往店内的后台门。
如今当她带着失意的表情准备推开时,门外传来了窃窃私语。
“原来从大城市失意而归就是那种感觉啊。叫什么来着,盛者必衰?荣枯盛衰?”
“不是自作自受吗。把自己的做法强加给我们,烦死了。而且她根本看不清周围。”
“一点小错就立刻大吼大叫。我被带到后台,被说教了2个小时哦。脸凑得那么近,唾沫都飞过来了。口气还很臭。”
“毕竟是大婶了,没办法吧。”
明明,才31岁。
自己,在别人眼中竟是这样的吗。
玲香猛地推开门,大步流星地穿过店内走向出口。
在自动门即将开启的前一刻,她回过头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不发一语。
在玲香担任首席店员期间,因结婚离职或调动等原因,许多人离开了这家直营店。
无论原因为何,她都怀着对共事时光的感谢,和下属们一起,微笑着为他们送行。
而现在的自己,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
这让她感到不甘。
“…看、看什么看…看我落魄的样子,就那么好笑吗!?”
明知只会让自己更凄惨,她还是说了出来。
然而,她无法抑制情绪的浪潮。
“我、我可是尽心尽力地指导了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你们是什么心态,废物到最后还是废物!”
“…”
“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们自己了。荣耀这种东西,是不会永远持续的!”
这样吼完后,玲香离开了直营店。
这样一来,算是彻底被讨厌了。
事到如今,怎样都无所谓了。
只是,为自己的不争气感到羞愧。
“…安住前辈!请等一下!”
尽管如此,一位名叫大友的年轻女下属还是追了上来。
她记忆力很好,是位很亲近玲香的后辈。
虽然对她相当严厉,但手把手地教她技术,可以说是唯一疼爱过的后辈。
“安住前辈,我一直以您为目标。这样的人事调动,太过分了!呜、呜……”
大友眼眶湿润,眼看就要哭出来。
看到这一幕,想到还有人会为自己这样的离去而悲伤,玲香心头一热,感到一阵暖意。
“…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不能示弱。要保持从容的微笑。我教过你的吧…”
“是…”
“回店里去吧。女人的世界很残酷。如果被认为和我这个讨人嫌的家伙走得太近,会被排挤的。所以别再联系我了。我也不会联系你”
“怎么这样…”
“花期短暂。你要尽情绽放才行。不能看着我这样凋零的花。”
留下这句话,玲香转身背对大友,迈步离开。
走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刚才冲动之下说出的离别台词是多么凄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作为库存管理员的日子开始了。
穿着连体工作服,在大型仓库里进行验货、收货等工作。
由于坚持不推进机械化的方针,这类后台工作仍然依靠人力完成。
工作人员全是上了年纪的临时工男性,他们笑嘻嘻地看着玲香,说“来了个漂亮姑娘”。
玲香连敷衍的笑容都懒得给。
经常需要上下搬运货架上的库存品,每天工作都弄得满身灰尘和汗水。
库存数量庞大,男人们也不帮玲香,一到下班时间就说声“辛苦啦”就回去了。
玲香独自一人在仓库角落的办公室里,埋头处理单据整理等工作直到深夜。
她明白,不是谁都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这是起码的常识。
即使环境不如意,作为社会人也必须拿出成果。
有台前就有幕后,自己只是转到了幕后而已。
她这样想着,试图努力找到工作的价值,但对于一直服务富裕阶层、从事接待工作的玲香来说,这份工作实在难以忍受。
自己是不是已经没用了呢?
有种被组织背叛的感觉。
回到家也没有食欲,钻进被窝也睡不着。
曾经以全年无休、体力深不可测而闻名的玲香,也因心力交瘁而逐渐衰弱。
就在这样的一天,下班后,一款据说只在夏洛特限量销售的新化妆品被送到了仓库。
设计成天使翅膀形状、看似一碰就碎的精致化妆品。
必须逐个小心包装,防止损坏。
玲香拿起其中一个,凝视着,手开始颤抖。
店员们会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售卖这个吧。
而自己则要在仓库的角落里,满身灰尘地不断把这些东西送到女人们手中吗?
不甘心,嫉妒,羡慕。
瞬间,视野仿佛唰地一下变红了。
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把所有化妆品连同纸箱一起摔在地上砸坏了。
折断的翅膀弹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客人,您是不是喝得有点多了?”
“…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哎呀,会感冒的。我们回去吧。”
“吵死了…你也看不起我吗…”
“喂,客人。”
“吵死了…吵死了——!!”
餐饮店内的器物损坏,对店员施暴未遂。
如果店家有意报案,这将是立刻现行逮捕的案件。
安住玲香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被警方保护,移交给了上司。
结果,化妆品损坏的事情也暴露了,她被命令赔偿损坏的部分、提交检讨书,并在处分下达前在家禁闭数日。
这是自作自受。
就在此时,住在乡下的挚爱母亲突然去世了。
父亲早已过世,玲香成了孤身一人。
这些事件接连发生,无疑让玲香心里有什么东西脱落了。
简直是教科书式的坠落。
即使想去上班,身体也动不了。
因为无故缺勤,她收到了通知:一个月内不必上班,好好休养。
“哈…哈哈…”
看着自己穿着起床时的吊带背心,房间里散落着吃剩的垃圾和脱下的衣服,玲香独自自嘲。
我在干什么啊。
身体动不了。
得收拾一下。要是被人看到,会被笑话的。
心也动不了。
现在放弃还太早。站起来。
做不到。
积极的想法,一次次被消极的浪潮卷走。
各种思绪掠过脑海。
关于今后,关于未来。
她觉得,结束了。
觉得自己这个人,毫无价值。
不想回到那个充斥着虚荣和浮华的人类社会。
而现在,她甚至被那个世界踢了出来。
回过神来,才发现从昨天起什么都没吃。
心情如此低落,身体却为了生存而发出了饥饿的抗议。
桌上有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她好不容易伸出沉重的手,却碰倒了那本曾经只斜眼看过化妆品专题页面的信息杂志,杂志掉在了地毯上。
打开的页面,是关于机器人的专题报道。
玲香不经意地将目光落在文章上,跃入眼帘的是尖端技术、人工智能等字样。
(…说起来,之前好像被救过…)
浮现在脑海里的,是那个免费把自己送到医院的女型机器人的身影。
我也好想生为机器啊。那样的话,就不用尝这种苦头了。
她一边浮现出空洞的自嘲般的笑容,一边翻动页面,在杂志末尾附近,有一个像是廉价小报风格的、标题耸人听闻的专题报道:“赛博格化!?超越人类极限的梦想”,上面登载着一位初老男性接受采访的照片。
“…”
玲香的目光不经意地追随着文章,眼中开始有了光芒。
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路标 ( しるべ)。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忽略,或者付之一笑就忘了的内容,此刻却带着奇异的炫目光芒闯入眼帘。
如果能成为机器人的话。
如果能不再感受这种痛苦,只是单纯地活下去的话。
如果能重置这人生,重新来过的话。
像是着了魔一样,玲香开始读起杂志来。
不久,虽然没有观众也没有听众,玲香却像是宣言一般,喃喃自语道。
“我,不做人了。”
几天后的生日那天,玲香向公司提交了辞职信。
恢复了健康的玲香,前往研究所。
那是一种无法仅用“出于好奇”来解释的热切冲动。
连她自己都难以置信,人生中竟有过如此吸引她的东西。
包里装着那本像圣经 ( バイブル)一样反复阅读的杂志。
因为上面刊登了一则招募启事:在机器人中,特别是以人类为基体的被称为赛博格,现作为监测对象免费进行改造手术。
名额仅限1人。
她调查过,如果正经地想进行全身赛博格化手术,需要数千万日元,玲香当然没有那么多资金。
而这个手术,只要通过面试被录用就可以免费进行,所以她决定去试试。
电话报名后,一个像是女性合成语音的声音告知了研究所的地址。
那个研究所虽然位于城镇边缘,但意外地离夏洛特并不太远。
站在研究所前,其宏伟的气势让她一时呆住了。
广阔的场地,白色的灰泥外墙。
三层楼的建筑像城堡一样,她瞥了一眼写着“山梨机器人研究所”的门牌台,走进里面,入口处站着一位年轻女性。
‘是安住女士吧。恭候多时了。这边请’
她双手交叠,笑容不变,面容端庄美丽,但总觉得有种像人偶一样的无机质感。
在女性的带领下,玲香在接待室等候,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初老男性走了进来。
正是杂志采访报道中见过的山梨 ( やまなし)博士。
“安住女士。今天远道而来,欢迎欢迎。”
山梨博士说着,低下了头。玲香原本担心他会不会是个疯狂科学家之类的人,但看来是个有常识的人,让她松了口气。
“像您这样年轻的人来,真是少见…”
据博士说,前来请求成为赛博格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人。
但体力衰弱的身体无法承受手术,实际上全都拒绝了。
“我们开门见山吧,您为什么会应征这次的招募呢?”
虽说落魄了,但玲香毕竟曾位居首席,对于推销时的展示游刃有余。
她掺杂着虚饰,讲述了在公司受到的待遇、被机器人救助的经历,以及想要成为机械之身、不受世间虚荣迷惑而活下去的心情。
“是机器人,救了我。把我送到了医院入口…”
“原来如此。那恐怕是设定在医院外、辅助前来就诊的老人之类的机器人吧。您说被送到了入口,应该相当引人注目吧?”
“是的…虽然得救了,但说实话很丢人…”
“机器人还无法理解感情。如果能理解‘丢人’这种心情,应该会把你放在外面的长椅上才对。”
热情讲述的博士停顿了一下,说道:
“安住女士。我想制造能理解感情的机器人。以目前的技术要实现这一点,必须使用人类的身体。将人类变成机械之身。我想制造被称为赛博格的东西。”
“那么,请用我的身体吧。虽然过了30岁,但还算健康。体力也还有。”
“原来如此…您的心情,我完全明白了。我录用您。费用全部由我方承担。”
“哎,这么简单就可以吗!?”
“嗯…说实话,那样的广告登过好几次,但年轻人一个都没来应征过。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像您这样的人是稀有的,对我们来说,也不想错过宝贵的人才。”
“没人应征”这句话让她有些在意。
该不会,会被改造成什么可怕的样子吧。
“您感到不安了吧,这是当然的。…鸢,过来一下。”
‘是’
站在房间入口处、曾将自己带到接待室的那位女性走到博士身边。
“难道说,那位是…”
“没错。是我改造的,赛博格。是本所的示范机器人,您觉得如何?”
“太厉害了…看起来完全就是人类。”
“这个鸢,从烹饪到家务技能,乃至运动,都已基本掌握。我保证,您将获得与鸢同等甚至更高的行为能力。”
“如果我成为赛博格,也能变成这样的样子吗?”
“唔,其实呢…要像这样做成近似人类的外表,需要巨额资金。人工皮肤的贴合和维护等,都需要高级技术…我也是花光了至今所有的积蓄,才造出了鸢。”
“这样啊…”
对于没有钱的自己来说,无法奢望变成鸢那样的样子。
但如果是变成在街上救助过自己的那种机器人的样子,她觉得完全没关系。
“当然是人型的,而且既然要采集数据,我们会让您拥有不至于在人前感到羞愧的外表。”
“能告诉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可以。签约后,在手术前,我们会连同影像数据一起告知您。”
“成为改造人时,我的自我意识会消失吗?还是说……只有记忆会保留下来?”
“关键就在这里。请放心,我打算创造出能保留人类自我意识的改造人。如果成功,您将能够操控多项人类无法掌握的高阶技术。”
“如果是那样的话,真是太棒了……”
然而此时,一直神色温和的博士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当然,并非全是好事。成为改造人需要觉悟。您将失去作为人类的户籍,作为前人类的仿生人,以本机构所属人员的身份进行数据登记。您必须辞去工作,也要搬离现在的住所。”
“……”
“您将不再被视为人类。社会对仿生人的偏见至今依然严苛。您可能会遭遇不愉快的经历。您的朋友们也必定无法接受您的新姿态。您将失去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
“被您这么一说,岂不是没人会想成为改造人了吗?”
“确实如此。但是,我需要征用您的身体。我认为告知您负面情况,才是诚意的体现。”
“……”
“从您之前的话来看,您或许是想让公司的人刮目相看,才想成为改造人吧?恕我直言,如果是那种心态,还是放弃为好。您还有去其他公司工作的路可选。”
“……不必担心。我并非抱着那种轻率的想法而来。对过去也没有留恋。……我既没有亲密的友人,也没有家人。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之后博士又多次询问她是否真的想好了,但玲香的回答始终未变。
“听了刚才的话,您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吗?很好,首先请您再仔细考虑一次。如果决心依旧不变,一个月后,请再次来到这里。”
回到家,回想起博士的话,她又一次扪心自问。
准确地说,或许只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假装烦恼。
因为答案,早已定下。
之后,玲香开始清算自己的人生。
她用光存款,去了一直想去的海外旅行。
卖掉了公寓里的家具,也解除了租约。
最后她回到出生的乡下,用剩下的存款将父母长眠的祖坟修缮一新。
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对不起,不能和你们葬在一起了”,眼泪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就这样,一个月后,玲香再次造访研究所。
这次由身着护士服的菖蒲引导,再次被带到接待室,与山梨博士相对而坐。
“安住小姐……”
“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我的人生,已无遗憾。……请把我,改造成改造人吧。”
她直视着博士的眼睛,如此说道。
亲口说出这句话时,一种战栗般的快感涌上心头。
“看来您心意已决。明白了,这是合同。”
说着,博士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签下这个,进入研究所内部后,安住小姐将不再拥有人权。您必须服从我们的一切指示。说得残酷些,您将被视为研究对象。”
“……!”
“如果要止步,就是现在。无法回头。请仔细阅读这个,再做判断为好。”
玲香的心意,早已决定。
她甚至对成为研究对象这件事,感到兴奋。
玲香没有阅读合同,直接在末尾签了名。
“……这就是我的回答。能成为改造人,我感到喜悦。”
“……我感受到您的觉悟了。我必定会让手术成功。菖蒲,带安住小姐进去。”
『遵命』
走出接待室,向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扇门。
经过复杂的认证系统,门终于打开了。
一旦进入其中,恐怕就再也不能以人类的身份出来了吧。
玲香怀着坚定的决心,穿过了那扇门。
第一天
『在手术前的这段时间,将由我为您提供支持。接下来将进行身体检查,请做好准备。』“明白了。”
在菖蒲的带领下,首先被领到的是更衣室。
『请脱下衣物,将所有随身物品放入脱衣篮。这边会进行处理。』
“处理……”
『外出用的衣物,没有必要。人类 ( ニンゲン)时期的物品会滋生留恋,按规定需要处理掉。』
“……”
『另外,在手术前这段时间,请在馆内全裸度过。』
“全、全裸!?在博士面前也是吗?”
『是的。对于改造人,衣物是不必要的。我是为了协助手术才穿着这身衣服,但原本也是不需要的。』
“……”
菖蒲流畅地说着离谱的话。
但是,自己是即将成为改造人的女性。
既然要舍弃人类身份,就必须抛弃羞耻心。
要忍耐啊,玲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脱掉衣服,连同手提包一起放进篮子。
然后犹豫片刻后,将内衣也放入篮子,变得一丝不挂。
“……这样可以吗?”
『可以』
虽说是在机器人面前,但该害羞的还是害羞。
她用手遮住胸部和股间的黑色幽谷,看向菖蒲。
菖蒲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诶……?)
眼前的奇异景象让她瞬间哑然。
菖蒲的身体里伸出了两只辅助臂,看起来像蜘蛛一样。
辅助臂的前端,握着绳索。
就在她对那笑容感到莫名的恐惧的瞬间,对方说出的话让她不寒而栗。
『现在要拘束您的身体。请将双手背到身后,交叉。』
“诶!?”
『不允许抵抗。』
“等一下你要干什——呜咕!”
手被菖蒲抓住了。
想挣脱,对方却纹丝不动,力量如同老虎钳一般。
“你要干什么,放开我!谁、谁来——呜!”
她被菖蒲将双手反剪到背后交叉,用绳索捆绑起来。
身体被菖蒲的手臂牢牢按住,她试图抵抗,却丝毫动弹不得。
捆绑完手臂的辅助臂灵巧地将绳索套上玲香的身体。
几乎无法抵抗,她就被反绑了起来。
低头看去,绳索套在脖子上,然后像夹住她自认为还算丰满的胸部一样,连同手臂一起捆绑着她的身体。
“咕呜呜,你要干什么!快给我解开!”
『请佩戴面罩』
在玲香面前,辅助臂抓住左右两边的带子,将一个白色扁平形的纱布口罩举了起来。
“不要,为什么要戴面罩!”
她摇头抵抗,但脸被菖蒲的手按住,辅助臂将纱布口罩戴在了玲香脸上。
缝制了多层的厚实纱布,覆盖了她的鼻子和嘴。
“唔……!”
『那么,现在前往进行身体检查。』
玲香被菖蒲牢牢按住身体,以被捆绑的姿态被带着走。
“放开我。这么强迫人,太过分了!这、这样子不就像是被押送一样吗!”
隔着纱布口罩粗重地喘息着,她用含糊的声音抗议。
『请安静地走。』
“不要,放开我!来人,来人啊——!!”
即使拼命呼喊,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被骗了。
博士根本没打算把她改造成改造人,而是想把她用于某种人体实验。
不久,她被带到了一个有各种检查仪器的房间。
理所当然地,里面还有类似手术台的东西,难以形容的恐惧袭来。
“要、要被杀掉了!!来人,来人啊啊啊!呜咕!”
在那个房间中央,她被按着跪倒在地。
肩膀被老虎钳般的力量死死按住,以俯身的姿势动弹不得。
仿佛是在白洲等待审判的罪人。
『博士很快会过来。请在此等待。』
“唔……!”
不久,山梨博士出现了。
被男性看到裸体,而且还是被捆绑的姿态,羞耻感让她全身瞬间通红。
她至少想遮住股间的黑色丛林,便夹紧了双腿。
“博士!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博士一脸无辜,真的像是不明白的样子,这更让她怒火中烧。
“你骗了我对吧!?你是打算把我用于人体实验什么的吧!?”
“不不,请放心。我会好好把您改造成改造人的。”
“那为什么要绑着我!?我这样子不像个罪犯吗!”
“改造人技术必须保密,如果您在研究所内四处走动,我们会很困扰。我是个多虑的人……万一在手术前您感到害怕想逃走,这是为了防止逃跑。”
“我不会逃的!请解开绳子!”
『请安静』
她被菖蒲用力按住了身体。
“呜咕……!还有,这个面罩是什么?身体要裸着,却要戴面罩!脸、脸不是最让人害羞的地方吗!”
“毕竟让您全裸了,从预防疾病的角度考虑也有必要,而且我不太喜欢女性的口臭。这是为了防止您呼出的气息有异味。”
“什——!!”
“其实我本想给您戴上口衔,但觉得可能太拘束了。所以就换成了更舒适些的纱布口罩。”
“这、这是侮辱!!因为口气有异味就戴面罩!我也是女人啊!”
“不不……合同上也写着呢。第三项:‘受试者须服从施术方的一切指示,不得对此提出异议。’没有读这个的,不就是您吗?”
博士把合同拿到她眼前。
确实,上面是那样写的。
“可、可是,我也有女人的尊严!这种待遇,我无法忍受!”
“您已经不再拥有人权了。这也写在合同里。作为研究对象的您,如何处置全凭我的裁量。”
“怎、怎么会……”
想反驳什么,但对方搬出合同这个大义名分,她什么都想不出来。
“可是……可是……!这种待遇,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呜咕,呜呜呜……!”
玲香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请安静。成为改造人的觉悟,仅此而已吗?』
无机质的话语,刺痛了持续哭泣的玲香的心。
“菖蒲,别说了!”
“……不,呜咽……您说得对。”
正因为被严厉地说教,反而让她清醒过来。
自己,是要成为改造人的。
“我明白了。没有阅读合同,是我的疏忽。但是,怀着这么悲惨的心情,我无法去想成为改造人这件事。”
“那要怎么做才好呢?”
“拘束也好,面罩也好,我都接受。既然是博士的癖好,那也没办法。但是,至少拘束的话,请只绑住手。如果连身体都被绑住,就像罪犯一样,我不喜欢……”
“明白了,那么从下次检查开始就那样做吧。现在这次,可以请您就这样接受吗?”
“……好的。”
她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检查。
面罩被拉下,戴上开口器,口腔被检查。
博士还特意戴上了鼻塞。
“……唔唔唔——!”
私处被灯光照射,接受了检查。
“唔唔唔唔——!”
屈辱与羞耻让她几乎想尖叫,但她拼命忍耐住了。
博士神情非常认真,以菖蒲为助手进行着各种操作。
受试者怎么想,他大概根本没放在心上吧。
看着这一幕,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实验对象 ( モルモット)。
最后,为了放松身体的僵硬,她被放上了按摩机。
背部和腰部很舒服,但当脚底也被球状突起按摩时,她被绑着无法动弹,过于痒的感觉让她“啊哈哈哈哈哈”地笑叫起来。
结束时,她已经筋疲力尽。
“辛苦了,检查到此结束。关于义体化改造,您的身体应该没有问题。”
“哈啊…哈啊…是吗?”
玲香用自暴自弃的语气回答道。
今天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接下来将由菖蒲带路,请您在房间里休息,直到我们叫您。”
“真没想到,第一天就要遭受这样的羞辱。我还以为至少能得到更人性化的对待……”
她瞪了博士一眼,刚想说句讽刺的话,身体就被菖蒲牢牢抓住了。
『我带您去房间。』
研究所内部比想象中更宽敞。
再次像罪犯一样被押送着,玲香忍不住向菖蒲问出了很在意的事。
“……喂,我……难道真的那么需要戴口罩吗,我的口气……有那么臭?真丢人……”
『现在传达刚才的测量结果。以上限为100计,结果为——』
“果然还是别说了。”
『因中断,重新传达。测量结果,为八——』
“我不想听,别说了!”
被带到的房间实在毫无情趣。
一个纯白色的八叠大小房间,床边靠着墙壁。
床头墙壁上有呼叫按钮,对面的墙壁上有一面巨大的全身镜。
角落里有一个便器,此外只有一扇封闭的窗户,能看到中庭的绿意。
“还真是个……简朴的房间呢。简直朴素到令人感动。”
虽然被解开绳索时她说了讽刺的话,但菖蒲脸上浮现的微笑纹丝不动,这让她很恼火。
『为预防疾病及防治口臭,请随时佩戴纱布口罩。如有需要,请按按钮呼叫。』
“不用你说,我也会一直戴着的!快出去啦!”
即使她生气地大叫,菖蒲也面不改色地离开了房间,寂静随之降临。
门上没有把手之类的,结构上无法从内部打开。
“搞什么啊……”
因为大叫,纱布口罩内侧沾上了唾液。
感受着嘴唇接触到的湿润不适感和唾液的气味,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
不知不觉间,似乎迷迷糊糊睡着了。
听到声响抬起头,菖蒲已经进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用餐时间到了。博士正在等候,请这边来。』
“用餐?……我还以为会像囚犯一样,只给面包和牛奶呢。不巧,我没胃口。”
『这是人生最后一餐。建议您摄取。』
“……”
“人生最后”这个词,重重地敲击在心底。
菖蒲手中握着绳索,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什么……连去吃饭的时候也要绑着吗?”
『是的。在馆内移动时,需要进行拘束。根据博士指示,只拘束双手。』
被做到这个地步,反而感到一种清爽。
“好吧,随便了……爱怎么绑就怎么绑,带我去哪儿都行。反正我就是个戴着口罩、被绑着才相配的女人……!”
她这样自暴自弃地说着,背向菖蒲,交叉双手,随即被毫不留情地紧紧绑住,紧到握起的手都无法张开。
“咕……你,就不知道稍微松一点,或者有点同情心之类的吗!?”
『因为没有拘束身体,所以双手进行了严密拘束。回答您的问题:我是安卓机器人。没有人类的心。』
“……是啊……是这样呢……”
如果自己也变成义体,大概也会像菖蒲一样失去心灵吧。
明明应该是自己期望变成那样的,现在却觉得那无比悲伤。
『这边请。』
再次被菖蒲带着,像被押送一样走着。
明明赤裸着,却只有脸被口罩遮住,真丢人。
在博士面前,肯定也会被绑着像狗一样趴着,凄惨地被喂食吧。
因为自己已经没有人权了。
泪水慢慢地渗了出来。
“哇啊……”
然而,菖蒲带她去的地方,竟是一个极其豪华的礼服间。
整面墙的衣柜里,挂着各式各样色彩缤纷的礼服。
正因为是曾服务于富裕阶层的玲香才明白。
每件礼服都是让女性想穿一次看看的、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级品。
明明是带着悲伤的心情被带来的,此刻却一扫而空。
『请挑选您喜欢的穿上。口罩也由我保管。』
说着,菖蒲解开了玲香的绳索,取下了她脸上的纱布口罩。
“……可以吗?”
『是的。我将协助您更衣。请穿上礼服,享受最后的晚餐。』
“说话真讽刺呢。”
近距离看礼服,布料有内衬,似乎就是为了裸身穿着的,或者说就是设计成裸身穿的。
(选哪件好呢……)
犹豫之后,玲香选择了陈列在中央、模特身上那件看起来最高级的蓝白礼服。
胸前点缀的宝石在聚光灯下反射出蓝色的璀璨光芒。
听菖蒲说那是超高级的宝石,她倒吸了一口气。
(毕竟是人生最后了……没关系吧)
玲香选择了自己能想到的最佳搭配。
穿上礼服,整理好头发。
戴上了喜欢的耳环和项链,还有白色蕾丝手套,自己化了妆,涂上了粉色的口红。
照镜子一看,里面的自己简直像灰姑娘。
和刚才被捆绑的样子天差地别。
走向会场的走廊上,只是被菖蒲从背后按住双手。
到达巨大的楼梯前时,菖蒲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礼。
然后像护送一样牵起她的手,登上楼梯。
双开门打开后,里面是一个铺着深红色地毯、像高级餐厅一样的宽敞空间。
中央有一张铺着桌布的圆桌,博士在那里等候。
中央装饰的花朵和周围摆放的各种玻璃杯被灯光照亮,闪闪发光。
“安住小姐,恭候多时。非常合身。很漂亮哦。”
“……这是吹的什么风?和把我绑起来让我下跪的时候,待遇差别可真大呢。”
“安住小姐,很抱歉。我试探了你。”
“诶?”
博士抱歉地低下了头。
“我试探了你成为义体的觉悟。你虽然哭了,但最后接受了拘束。很痛苦吧。为了回报你的心意,我准备了这场晚宴。”
“……现在说这些,也无法治愈我受伤的心了。真的很丢人,……也很害怕。还以为,会被杀掉……”
回想起当时的心情,不由得想哭。
“请原谅。这是我所能尽的最大诚意。今后,拘束也必须继续进行。可能会让您不快,但希望您能理解。”
博士一直低着头。
仔细想想,他是无偿将自己改造成义体的人。
虽然是个怪人,但本质应该是真诚的吧。
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愤怒的心情就烟消云散了。
“……请抬起头来,博士。我也为无聊的事生气了。我明白的。我要变成义体了。人类的感情什么的,将不再需要了。”
“不知能否作为让您不快的歉意,我们将提供使用高级食材的全套料理。为了新的开始,干杯吧。”
“我很期待。”
菖蒲往香槟杯中倒入金色的液体。
“那么……”
““干杯””
变成服务生的菖蒲端来的全套料理,是至今未尝过的绝品。
穿着美丽的礼服用餐,心情变得陶醉。
吃着吃着,自暴自弃的心也放松下来,和博士谈笑起来。
“博士,您很有钱呢。研究所也很宽敞,连这样的礼服都……”
“不不,手头宽裕起来也是最近的事。年轻时可是穷困潦倒。”
博士如今虽然是众所周知的义体研究第一人,但在安卓学中,改造人类这一领域常因人道问题受到谴责和轻视,至今仍被视为异端。
据说是在政府政策下的资金援助和菖蒲的成功之后,才终于得到了这块土地和研究设施。
这栋宅邸只有博士和菖蒲两人居住,其余一切都由机器打理。
平时的料理也全由菖蒲制作,她是安装了顶尖厨师技术后进行烹饪的。
“真好吃……但这就是,作为人类吃的最后一餐了呢。”
“是啊。明天开始,就需要清空您的肠胃了……”
“话说回来,义体真厉害呢。连这样的料理都能做。”
“是的。因为菖蒲配备了味觉功能。安住小姐成为义体之后,啊,不过安住小姐的情况……如果开放的话……嗯……”
博士开始了某种复杂的思考,开始喃喃自语。
或许,为自己设计的义体,可能没有嘴。
因为是免费做的,不能抱怨,而且觉得不会做饭也没关系,所以没问题。
“菖蒲小姐,和博士是什么关系呢?”
瞥了一眼守在门边的菖蒲后,为了把陷入沉思的博士拉回来而抛出话题,博士像是惊醒般回应道。
“菖蒲……你可以问问她本人。或许她会告诉你哦。”
说这话时,博士的表情是一种分不清是忧郁还是自嘲的、寂寞的微笑。
之后,博士再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菖蒲的事。
只是,那浮现微笑的脸,不知为何看起来与她有些重叠。
不久,餐后的咖啡也喝完了,到了离席的时间。
“博士,谢谢您。这将是我今生的回忆。”
“您能高兴就好。很抱歉,明天开始也……”
“我明白。为了不让博士心情不快,我会戴上口罩,也请进行拘束。”
『那么,这边请。』
感觉到菖蒲从背后靠近。
自己主动把手转到背后,菖蒲抓住了交叉的手腕。
“晚安,博士。”
“嗯。明天见。”
手被抓着,走向门口。
走出门时,她想,至少到博士看不见为止,让自己做个梦也好。
回到原来的礼服间,脱下礼服,卸掉妆和口红,脸上又被戴上了纱布口罩。
『请把手转到背后。』
“好的。”
看向全身镜,映出戴着口罩的自己,正被捆绑起来。
有种梦醒了的感觉。
第2天
或许是累了,晚上意外地睡得很熟。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时,菖蒲进来了。
『早上好。告知您今天的安排。接下来进行全身脱毛处理。傍晚开始进行肠道清洗,博士进行最终检查后,沐浴。然后就寝。』
“这样啊……要剃毛了呢。”
『是的。』
手术时毛发会碍事,这点她是明白的。
玲香爱怜地抚摸着曾经精心护理、披肩的黑色长发。
一旦双手被绑,就再也无法触摸了。
“……好吧。绑吧。”
移动到的房间,是个像美容室的地方。
有一张带靠背的椅子,正面有镜子。
不同的是,椅子上附有拘束用的皮带。
绳索被解开,她被安排坐在椅子上,手脚被皮带固定在椅子上,然后被披上了理发用的披肩。
『为避免毛发附着,将取下纱布口罩。』
玲香的纱布口罩被挂在了镜子旁边那个光头颈部模特上。
(我也很快……会变成那副模样了吧……)
菖蒲取出了剪刀。
副臂的前端也变成了剪刀形状。
“头发,你来剪。”
『已安装发型师技术。时间充裕,如果您希望,可以为您剪成任何您喜欢的发型。』
“居然还提供这种服务,我还以为你们毫无人情味呢。……交给你了。反正结局已经注定。”
『明白。开始剪了。』
如同女人生命般珍视、精心呵护的长长黑发,被一绺绺剪落。
本以为自己会悲伤地目送它们离去,却被菖蒲精湛的剪刀技法吸引了目光。
多把剪刀快速、精准地修剪齐整,打薄厚度,用卷发器卷烫,转眼间就做出了漂亮的半长发发型。
那是能凸显女性魅力的美丽发型。
“好、好厉害……!你完全可以当专业发型师了。”
『接下来怎么做?』
“等一下,让我再好好看看……”
她变换着脸的角度,尽情欣赏着这个发型。
接着,又让菖蒲继续剪短,从短发到男孩风短发,每一种都剪得非常出色。
“真的太厉害了……感觉自己变漂亮了。我还以为只会被剃成光头呢,谢谢你。”
啪嗒,菖蒲的手停了下来。
『菖蒲』
“……?”
『根据记忆区域存储的信息,成为我原型的那个人类,曾立志成为一名美容师。』
“这样啊……为什么成了赛博格?”
『记录显示,因交通事故导致生命维持困难,接受了置换手术。』
“原来是这样……真不容易啊。”
『辛苦。感到痛苦。难以忍受之事。本机未搭载理解感情的功能。』
“那我这么说吧。能让你帮我剪头发,我很开心,也很高兴。”
『快乐、高兴这类感情,我也不明白。』
“没关系,不明白也不要紧。来吧,继续。”
『是。』
她不想看到被剃光头的瞬间。
闭上眼睛,能感觉到菖蒲拿着的推子,将头发全部剃去的触感。
接着有什么东西被涂抹在头皮上,过了一会儿,又被擦拭掉了。
睁开眼睛,镜中已是光头模样的自己。
或许是涂抹药水的作用,剃发后的青色痕迹也没有,头部就是原本皮肤的颜色。
『开始清除阴毛。』
菖蒲潜入了罩布的内侧。
“嗯嗯……嗯……”
能感觉到私密部位被触碰,阴毛被剪掉。
不久,菖蒲从罩布下出来,解开了罩布,也解开了束缚手脚的皮带。
『最后,请进入那边。』
看向房间深处,有一个盛满紫色液体的巨大水槽,内侧有阶梯。
『请走下阶梯,浸泡至颈部。请注意不要沾到眉毛。请保持此状态等待三分钟。』
她按照指示浸泡到颈部。
三分钟后,她用递来的毛巾擦干水分,看向镜子,除了眉毛,全身的毛发都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像变回了刚出生时的样子。”
『进行拘束。请将手转到背后。』
“还是这么不留情面呢……我知道了。”
连沉浸于感伤的时间都不给,像往常一样,她的手被绑了起来,戴上了纱布口罩。
看着光头戴口罩的自己,她再次想到,简直就像理发椅前的那个模特一样。
『傍晚开始进行肠道清洗。请在那之前待命。』
回到自己的房间,菖蒲离开后,她坐在床上,一个人发呆。
抚摸着头和皮肤,也只能感觉到皮肤的触感。
就这样,逐渐失去作为人的特质。
百无聊赖,她站到了全身镜前。
真的除了眉毛和睫毛,什么都没有了。
纱布口罩缩水变小了些,表情被隐藏,胸部的隆起和股间的凹陷,显示着性别为女性。
“……”
凝视了一会儿后,她将手滑向胸前——那在她人生的辉煌时期也几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
手指触碰到乳头,感到一阵悸动的刺痛。
(自慰……一下吧……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玲香走到角落的马桶边,扯了一点卫生纸。
回到床上躺下,拉上被子。
“……呼……”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用指尖轻轻捏住乳头,施加着强弱不同的力度。
“……嗯……”
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中的,是自己的模样。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赤裸着,还被说口气难闻而戴上了口罩。
被安卓机器人带走,关在这种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全身的毛都被剃光。
我啊,真是的。
明明应该没有受虐倾向才对,但在悲惨的背后,确实有某种东西在悸动。
另一只手,摸索向了私密处。
“嗯呼……嗯嗯……”
朝着纱布口罩呼出的气息,渐渐变得灼热。
甚至连口罩内侧沾染的唾液气味,此刻也愈发加剧了满溢的兴奋。
没有了阴毛的触感,手指的刺激直接传来。
她撑起身体,反复爱抚着。
“啊呼、啊嗯嗯……!”
她用一只手隔着口罩捂住发出喘息声的嘴,对已变得湿润的私密处的刺激逐渐加剧。
“哈啊、哈啊……!”
盖着的被子滑落,身体暴露无遗。
想看。
现在的自己,是多么淫荡啊。
为了寻求更进一步的兴奋,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向墙上的全身镜中的自己。
“……!”
她睁大眼睛,用摇曳的眼瞳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没有毛发,没有衣物,甚至连能表现个性的脸庞也被纱布口罩隐藏起来的、类似人类的存在。
那里存在的,是因兴奋而泛红的肌肤,以及拼命寻求快乐的、赤裸裸的性。
仿佛看到了人类的根源,那种名为官能的原初情感本身。
我到底是什么呢?
今后,要前往何处呢?
在这种神秘般的感伤中,她的目光无法从镜中的自己身上移开,一直凝视着。
没有声音,也没有光影闪烁,只有一种时间仿佛停滞了的感觉。
不知那样持续了多久,回过神来,发热的身体已经完全冷却了。
“……”
漫长的沉默后,玲香用卫生纸擦拭了指尖。
把揉成一团的纸把玩了一会儿后,无力地扔进了废纸篓。
傍晚,她接受了肠道清洗处理。
博士的最终检查也顺利结束了。
“这个也是正常值……明天的手术,看来没问题。”
“太好了。那么博士,我手术后会变成的样子……”
“我给您看看吧,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吧。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很遗憾,无法做成像菖蒲那样模仿人类的外形。”
“没关系的。无论什么样子,我都不会抱怨。”
那么请看,博士操作着机器,将影像投影到屏幕上。
看到那里投射出的自己新的模样,她瞪大了眼睛。
通体金属银色、没有头发的纤细身体。
身体局部有发光的线条,从形成的胸部隆起可以看出是女性型。
三围 ( 胸围·腰围·臀围)调整至黄金比例的理想体型。
脸部只有眼睛周围是肤色,使用了人造皮肤。
与略带吊梢眼的玲香不同,是一双温柔的眼睛。
在无机质中透着一丝温暖,如果能拥有那双眼眸,应该能给人留下好印象吧。
只是,鼻子和嘴巴的部分,被一个像大型氧气面罩的部件覆盖着。
“您觉得如何?”
“太棒了,博士……那就是,我的赛博格形态吗……那个嘴部的大面罩是什么?只有那里,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
“啊,是有原因的……安住小姐,我要在安卓机器人身上,使用您完整的大脑。为了给大脑输送氧气,那个面罩是必需的。”
“大脑……?”
“是的。……说说菖蒲吧。她原本的名字叫山梨彩芽 ( 山梨彩芽)。是我的女儿。遭遇了交通事故,濒死之际……被我改造了。”
“原来是这样……”
“理论构建了很多,但实际操作起来总是不顺利。反复试错,最终只移植了原大脑的四分之一。拥有生前的记忆,但没有自我意识。感情也缺失了。……没能恢复原样。”
“……”
“全身改造的赛博格,能再现感情的,世界上至今还没有人成功。我,想要完成它。”
听到这里,玲香淡淡地笑了。
如果如博士所说,那就是想利用我的大脑,创造出拥有感情的新安卓机器人。
自己是实验体,有这种安排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就是说,如果玲香的自我意识残留下来,反而会碍事。
“并非如此。我希望您能自由使用身体,尽情享受人类无法做到的事情。只是偶尔,希望您能把身体借给‘蕾卡’。我会收集那些数据。”
蕾卡。
将在赛博格体内诞生的,另一个我的名字。
“把身体借给蕾卡期间,我会怎么样呢?”
“打个比方,就像是从蕾卡深处的潜意识中,透过蕾卡的眼睛看外面的世界。只要不强制介入,就无法干涉蕾卡的行动,大概是一种守护蕾卡的感觉吧。”
“这样啊……就像母亲看着孩子一样,那样或许也不错呢。”
得到请早点休息的嘱咐后,她离开了检查室。
“哇啊……好厉害……”
检查后被告知可以进入的浴室,有点像豪华酒店的大浴场。
宽敞的浴室中央有用大理石建造的浴池,热气蒸腾。
想去墙边的淋浴处冲洗身体,却发现只有沐浴露。
寻找洗发水却找不到,正想说“不是没有吗”,才意识到没有头发可洗,不由得苦笑。
头和脸都用沐浴露清洗后,玲香将身体浸入了浴池。
或许是因为一直赤裸着,热水的温暖渗透进来,真的非常舒适。
“呼……”
今天就是人类身体的终结,明天将变成机械的身体。
那意味着,作为人类的死亡。
将再也感受不到这份温暖,变成像菖蒲那样冰冷的身体。
一看,浴池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她明白是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她抱紧身体,试图平复逐渐剧烈的心跳和呼吸。
这份心跳的感觉,肯定也将不复存在。
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但害怕的东西终究还是害怕。
或许,再也无法醒来了。
这时,浴室里开始流淌起背景音乐。
那是将她年轻时流行的、复古的名曲串烧改编成的八音盒版本。
其中一首曲子,对玲香来说非常熟悉。
那是遥远的过去,这个国家还使用“平成”年号时创作的、歌唱女人无法抑制坠入爱河心情的歌曲。
学生时代交往的男友曾说喜欢这首歌,他们曾听着这首歌接吻。
工作辛苦时也听这首歌,回忆起快乐的时光哭泣,然后跨越难关。
“这首歌……真令人怀念啊……以前经常听呢……”
据说人类的记忆,会随着声音一同被唤醒。
“明明总是——,摘下——,戒指的——”
试着哼唱起来,过往的人生如同走马灯般浮现。
父母的笑脸。
纯真的学生时代。
与第一个男友之间,笨拙相处的日子。
分手那天流下的眼泪。
拿到化妆品公司录用通知时的喜悦。
被选为首席店员,第一次站在店头时的紧张感。
被告知调职时的绝望。
离开店铺时的屈辱与寂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啪嗒,泪水滴落在浴池中。
并没有什么后悔。
成为赛博格本应是自己的选择,却不由自主地幻想着更普通、更平凡、更幸福的未来。
明明没有后悔,明明不该后悔。
明明是为了从这种情绪中解脱才做出选择。
相信自己选择的心情渐渐消散。
我是不是疯了?
舍弃健康的身体成为赛博格,难道不是很奇怪的事吗?
「呜…啊啊啊…!」
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流泪,玲香放声哭了出来。
抽泣着走出浴室时,发现鸢尾正拿着毛巾在更衣室等候。
『请擦拭身体』
「…嗯…」
擦干身体向前看去,鸢尾手中已经握着绳索。
如往常般被牢牢反绑双手,脸上被戴上纱布口罩。
「…」
『检测到泪液分泌。请问您怎么了』
「…!」
本想忍住泪水,却失败了。
将束缚的身体重重靠向鸢尾。
赛博格也好什么都好,此刻只想有人陪在身边。
『请问您怎么了』
「没什么…陪着我,现在别让我一个人…」
『明白』
「……这种时候,要默默抱住我才对…」
『已学习』
鸢尾抱住了被束缚的玲香。
覆盖着人造皮肤的身体带着些许凉意,对刚沐浴后的身体很是舒适。
更衣室里,回荡着玲香的呜咽声。
手术当日
翌日清晨。被小鸟的啼鸣唤醒。
望向窗外,晴空万里。
或许因为昨夜痛哭过一场,心情并不糟糕。
仿佛在某个节点,内心终于划下了休止符。
『早上好』
手持绳索的鸢尾,与昨日毫无变化。
想必今后,也会一直如此。
「早上好,鸢尾。昨天谢谢你」
『不客气』
「今天可以像第一天那样绑紧身体。请严格束缚」
『这样可以吗』
「嗯。我觉得,最好让自己明白已经无法回头」
被鸢尾用绳索束缚身体时,环视了房间。
大概再也不会,回到这个房间了吧。
望向全身镜中映出的,自己的模样。
体毛尽褪、双手反绑的身躯。
朝纱布口罩呼出一口气,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带着些许气味。
即便如此,这是陪伴了三十二年、珍爱着的自己的身体。
(我出发了)
『手术室所在楼层是本研究所最高机密。请允许我为您戴上眼罩』
当意识到自己直到最后都不被信任时,鸢尾已为我戴上眼罩,视野陷入黑暗。
双手被缚、双眼被遮,因害怕摔倒而自然前倾身体。
在鸢尾的搀扶下,走向手术室。
感觉走了相当漫长的一段路。
「…呼…呼…」
隔着口罩深呼吸。
连呼吸都因紧张开始颤抖。
若不刻意控制呼吸,似乎会因口罩导致缺氧。
不久,鸢尾停下了脚步。
『准备就绪。手术将由博士和操作机械执行。我陪同您到此为止。请径直向前走,博士正在前方等候。期待与您再次相见』
「这样啊…」
正要独自迈步时,因颤抖过度踉跄了一下。
被鸢尾扶住。
『身体不适吗』
「不是……是害怕…」
『鸢尾已学习。这种情况应当如何处理』
鸢尾紧紧抱住了面色苍白、颤抖不已的玲香。
我修正了认为她与昨日毫无改变的想法。
决心不忘却这份冰冷又温暖的触感。
「…谢谢你…」
平复心情,迈出一步,两步。
紧握交叉束缚的双手,若不刻意控制步伐,双腿似乎就要打结。
玲香紧张得隔着口罩呼吸艰难,博士的声音却充满活力。
「早上好。终于到这一天了呢」
「是的。…我说博士,直到最后最后都要蒙住眼睛,是不是太过分了?」
「哈哈哈,抱歉抱歉,这是我的秉性。不做到这种程度,可当不了科学家」
「…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个口罩和眼罩,其实是为了不看到我的脸吧?万一失败,可能会夺走性命的对象的脸」
「容我称赞一句:果然慧眼如炬」
「呵呵……博士。鸢尾小姐,最后拥抱了我呢」
「…是吗,鸢尾她……」
博士喃喃自语的声音,既像获得赛博格研究成果时的喜悦,又像感受到女儿成长时的欣慰。
「那么…可以开始了吗?」
「是的。请将我,改造为赛博格」
绳索解开后,玲香在博士引导下躺上手术台。
四肢展开的状态下,被铁环拘束。
脸上的纱布口罩也被取下,持续数日覆盖口鼻的感觉逐渐远离。
眼罩取下后,立即被戴上氧气面罩并固定。
「哈…哈…」
感受到面罩内弥漫的、呼出气息的热度与气味。
感受到手腕脚踝处铁环的坚硬、微凉空气的寒冷。
很快,这些作为人类所能感知的五感,将永远失去吧。
并不后悔。
因为舍弃人类之身的决心,正是自己做出的。
身体周围,装配在机械臂上的多支麻醉针,正蓄势待发,等待刺入的瞬间。
心脏剧烈跳动到发痛。
为平复心情而深深呼出的气息,颤抖着。
玲香闭上了眼睛。
「………」
感觉回想了相当漫长的时间。
仿佛等待着终结一般,持有麻醉针的机械臂开始移动。
「那么,开始吧」
「…好的」
头顶刺眼的灯光亮起,多支麻醉针同时刺入玲香的身体。
「呃…呜…!」
「疼痛只有一瞬。很快就会入睡」
感到某种麻痹感注入身体。
随后感觉逐渐消失,不久蔓延至全身。
(再见,作为人类的,我……)
玲香的意识,如同被头顶灯光吞噬般逐渐消散。
远处传来声音。
「…小姐,玲香小姐。安住玲香小姐。能听到吗」
逐渐地,能够清晰辨识。
是熟悉的声音。
是山梨博士的声音。
与以往不同的是,可感知的信息量极为庞大。
博士声音的大小高低、甚至频率都能作为数值识别。
啊,真切感受到,自己已不再是人类了。
睁开眼睛,看到博士正从上方俯视着我。
「博士…手术…」
「成功了。你已重生为赛博格。现在是最终调整前的动作确认。已解除右手拘束,请尝试活动」
试着将右手举至头顶。
能够如自己身体般自由操控。
仿照人类手掌制造的五指机械手。
握拳张开时,发出细微的运作声。
「太好了…我…成功变成赛博格了呢…咦,可是…我好像在用自己原本的声音说话…」
是听惯了的自己的声音。
也能感受到声带振动发声的触感。
「请看镜子」
博士在玲香脸上方举起手镜。
镜中映出自己的面容。
准确地说,自己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连同皮肤,被置于金属外骨骼的轮廓之中。
额头处有设计图中那般柔和的眼睛与人工皮肤部件,脸颊两侧是呈分割开启状态的口罩。
这些部件将覆盖玲香原本的面容,完成最终形态。
「我的脸…被保留下来了呢…」
「是的。保护大脑的骨骼已全部更换,但面部与咽喉部位保持原样移植。细胞已固定化,今后不会再衰老」
「这张脸…就算去掉也没关系的…」
「这是我的独断。我认为这样更好。若不如此,或许名为‘你’的存在就会消失」
「…非常感谢…」
「那么,现在闭合面部部件。即将进行最终调整,请暂且入眠」
鼻子和嘴巴被左右分割的机械式口罩覆盖,呼吸管插入鼻孔与口腔,感到喉咙被收紧。
随后,眼部部件如同覆盖般降下,遮住双眼。
玲香将意识托付给逐渐远去的黑暗。
安住玲香,就这样重生为“蕾卡”。
如今,距离改造手术已过去数年。
结论而言,蕾卡作为史上首个完全体赛博格,闻名世界。
新生的蕾卡,使用玲香的大脑进行自主思考与行动。
时而忠实地服从指令,时而因缺乏兴致拒绝执行。
换言之,能够将人类拥有的情感,体现在行动中。
在仿生人领域,如今恐怕无人不知蕾卡之名。
与山梨博士一同受邀前往世界各地演讲,现场演示蕾卡的行为举止时,总会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学会中虽有批判者指责“这是人体实验”,此时便会切换回玲香的意识声明:“我是自愿成为赛博格的。绝不后悔。”
蕾卡从脑信号到行动的过程已反馈至普通仿生人,今后将能再现更接近人类的举止。
因其成就,蕾卡被决定载入科学教科书。
山梨博士也获得世界级声誉,采访请求与拜师意愿连日不断,但博士似乎无意于此,依然与鸢尾、以及新加入的蕾卡三人共同生活。
如今,每到演讲地点,总有许多研究者请求握手,简直如同明星一般。
对蕾卡的热切关注平息后,众人也开始关注作为素体的玲香能在多大程度上自由操控赛博格身体。
各方纷纷提出研究请求,但进展甚微。
因为当事人玲香将自主行动全权委托给蕾卡,几乎不再现身。
由于蕾卡占用大脑大部分处理能力,当玲香居于深处时,思考尚且不论,尤其是情感表达几乎完全消失。
无论被说什么,愤怒自不必提,连寂寞、孤独感、甚至快乐都无法感受。
身体仿佛沉于海中,只是漠然旁观眼前发生的一切。
当然,当玲香亲自操控赛博格身体时,由于蕾卡不使用大脑,便能如人类般感受喜怒哀乐。
但玲香更倾向于让蕾卡行动,自己居于内部。
曾应博士要求出席一次演讲,面对如潮掌声只觉羞耻难耐。
此后,日常行动几乎全权交由蕾卡,除博士维护时外,玲香一直深居内部不再现身。
终章 蕾卡
玲香横卧在基座上,接受博士的维护。覆盖面部的眼部与口罩部件已解除,露出安住玲香原本的面容。
唯有此时,无法继续隐居蕾卡内部,必须亲自控制身体。
「安住小姐…我希望您能更多使用这副身体。以蕾卡为主体的模式对数据收集固然有益。但难得获得的赛博格力量,希望您也能更多享受其中」
玲香对这番重复多次的对话浮现苦笑,摇了摇头。
“博士……我已经是蕾卡了。只要从蕾卡的深处,朦胧地眺望着就足够了。即使不能作为玲香来操纵这具身体,也没关系。”
“但是,当蕾卡占据主导意识时,你看到任何事物,几乎都不会有什么感觉吧。不会觉得无聊吗?”
“那样反而挺愉快的呢。不被感情左右。就像是从外侧观察着世间的动向。有种悠然隐居的感觉。”
“悠然隐居……你还这么年轻呢。”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年龄了。”
“嗯……我明白了。不过,每个月至少要有一次,请你像这样好好出来。至少让安住小姐活动身体两个小时左右。”
调整结束,玲香的脸被眼部部件和面罩覆盖。
视野切换成了能眺望远方、清晰分明的景象。
嘴巴被面罩覆盖后,就无法再用玲香的喉咙发声了。
取而代之的是,通过面罩前部的呼吸口兼扬声器,只要在脑中默念,就能用人工语音说话。
从维护台上起身,确认自身的状态。
摄像头视野、灵敏度、运动性能全部良好。
动力炉、各部位控制装置运行良好。
面罩对大脑的供氧良好,思维也无问题。
关于供氧,有一件担心的事。
啊。
‘博士。关于呼吸的事,请快点想办法。真的很丢人啊。’
对这具身体非常满意,但只有一个不满。
为了给大脑输送氧气,需要通过内部的玲香的口腔来呼吸,但由于移植了咽喉部,导致呼气时,从呼吸口会微微散发出玲香的口臭。
会口臭的安卓机器人,闻所未闻。
“确实呢。不过,就保持原样吧。这是作为人类时的痕迹,而且对你来说,这样似乎更好。”
‘什、什么嘛。手术前,明明连面罩都让我戴了。那件事,可是很屈辱的呢。’
“那时真是失礼了。关于这个问题,只要安住小姐答应定期使用身体,我会考虑的。”
玲香大剌剌地走近博士。
‘我现在啊,力气可是非常非常大的哦。就这样抱住博士也可以,但可能会控制不好力道呢。’
“哈哈哈,能被美女拥抱真是荣幸啊。而且,你应该不会任由愤怒驱使而行动吧。”
‘话是这么说……’
蕾卡为了不滥用其强大的力量,与愤怒相关的感情受到了抑制。
玲香的时候也有一部分系统运作,让她难以感受到愤怒。
力量方面,平时也被限制在普通人类的程度。
“玲香小姐。你可不能忘记自己曾经是人类啊。你也有获得幸福的权利。今后,或许会出现喜欢你的人。”
(喜欢我的人……吗。如果有那样的人,就好了呢。)
爱上成为赛博格的我。
成为史上第一例赛博格与人类的婚姻之类的。
不过,现在还不用着急。
一定,今后也一直如此。
“看着你,我感到不安。总觉得,你好像要被蕾卡吞噬了。”
博士大概是在担心我吧。
但是,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我不会忘记自己曾是安住玲香。’
“那样的话,就好。干脆,就让你美丽的脸庞保持开放状态,出去走走怎么样?一定会引人回头的。”
确实,玲香的脸被固定在了最佳状态。
肌肤光泽也很好,素颜示人也没问题。
现在如果化妆的话,妆效一定很棒吧,我想。
但是。
‘不要啦。我决定了,素颜只给重要的人看。我去散散步啦。’
用人工语音这样说着,穿过宽敞的研究所,走向大门。
途中,遇到了正在打扫入口的菖蒲。
这是世上唯一一台,可爱的姐妹机。
她与相遇时一样,脸上浮现着微笑。
‘要出门吗?’
‘是的。我出门了,姐姐。’
蕾卡被编程为将菖蒲视为姐姐,行为举止也依此设定。
对玲香来说,不必把菖蒲当作姐姐,但让菖蒲感到困惑也不好,所以就配合着让她以为是蕾卡。但是。
‘蕾卡会称呼菖蒲为“姐姐大人”。现在的您,是安住玲香小姐吧。好久不见了。’
一番好意,在菖蒲面前也毫无意义。
‘别在意这些细节啦,你还是老样子呢。我出门了,姐姐大人。’
‘请路上小心。’
迈着轻快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
用蕾卡的眼睛看外面,确实有各种各样的信息涌入视野。
通过传感器可以得知湿度、气温、气象预报、接近物体的感知,甚至连附近公共设施和医疗机构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作为人类之身,这大概是不可能的事吧。
再次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身体。
皮肤全是光滑无凹凸的金属,骨骼也变成了强韧的金属框架。
除了头部和咽喉部,内脏全部被移除,现在心脏部位的是动力炉。
嘴巴被用来给大脑供氧、发出人工语音的多功能面罩覆盖,眼睛则变成了摄像头。
已不再需要性行为的乳房和胯下,现在也被皮肤覆盖着。
据博士说,似乎可以扩展以获得模拟性快感,但现在还不需要。
在街上行走的安卓机器人似乎还很罕见,擦肩而过的人们都用好奇的目光看过来。
蕾卡有名仅限于安卓业界,尚未被大众普遍认知。
玲香意识主导时被这样注目,实在非常难为情。
虽然想缩回蕾卡的意识里,但和博士有约在先,所以干脆豁出去继续走。
想着要不要久违地去夏洛特那边看看,又作罢了。
那里,和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改变脚步方向朝郊外走去,回过神来,已经来到了之前被安卓机器人救过的综合医院附近。
回想起来,或许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一切都开始了。
这时,看到一个女人扶着墙,拖着沉重的身体在行走。
用热成像仪看,她的身体格外红。
呼吸急促,检测到脉搏和心率异常。
一定是发烧了吧。
从远处凝视着,安住玲香的记忆区域中关于该人物的信息被调取并显示出来。
真是久违地,感受到了内心剧烈波动的感觉。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咳咳,咳咳,咳……”
化妆品公司招牌店铺“夏洛特”的店员,大友患上了重感冒,正前往医院。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在夏洛特,终于坐上了首席店员的位子。
然而,近年来业绩急剧恶化,甚至出现了要关掉成本高昂的夏洛特的传言。
当店长和作为首席店员的大友将负起责任的流言开始传播时,与危机感一同涌上心头的,是几年前的事。
当时的首席店员,安住玲香被排挤时的记忆复苏了。
刚入职时,曾真心尊敬安住,拼命向她请教。
作为首席店员的她,显得光辉灿烂,耀眼夺目。
然而,看着逐渐失去余裕的安住,当觉得自己才更适合首席之位时,她的存在就成了障碍。
向公司谗言 ( 谗言)说“她对我职权骚扰,已经无法忍受了”的,其实是大友。
为了让周围的人配合口径,也事先做好了周旋,结果玲香失势了。
而自己呢,却装作是玲香的朋友,最后甚至流着泪送她离开。
现在,处在同样的位置上才明白。
玲香,当时真的很痛苦。
大友注意着不走玲香的老路,但被自己推出去的背叛者、篡夺者的烙印,逐渐夺走了周围的信任。
至少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余力去教导别人什么。
严厉又辛苦,玲香是曾认真向大友传授诀窍的前辈。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快要被后悔压垮,曾试着打过一次电话想道歉,但号码已经注销了。
我想,这是对恶行的报应吧。
“咳咳咳……!!”
这么痛苦,却没人关心我,也没人帮我。
跪倒在地,孤独地流着泪,剧烈地咳嗽着。
‘您没事吧?’
这时,眼前有人蹲下身,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是一位拥有阳光下反射着银光的金属躯体、女性型的安卓机器人。
鼻子和嘴巴的部分被一个像大型机械氧气面罩一样的东西覆盖着,给人一种粗犷的印象,但唯一有肤色皮肤的双眼周围显得温和,温柔地凝视着大友。
“那边的……我想去……咳咳咳……医、医院……好难受……”
‘明白了。我带您去吧。失礼了。’
“诶……呀!”
安卓机器人轻松地抱起大友的身体,走了起来。
“请、请放我下来,我没事的。”
‘您身体不适吧。请不要勉强。’
然后在医院入口前的长椅上,让大友坐下。
‘如果我一起进去,会太显眼。从这里开始,您一个人进去比较好。如果走路困难的话,我可以借您肩膀。’
“不,不用了……你真温柔呢,安卓机器人。简直像真的人一样,吓了我一跳。”
老实说,以前一直看不起安卓机器人,觉得不过是连化妆都不懂的机器。
但实际接触后,甚至感动于它们竟如此温柔、如此人性化。
而且,凝视着大友的那双温柔眼眸里,有种让人想撒娇的什么。
“被人这么温柔对待,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身边,只有冷漠的人。谢谢你。”
安卓机器人没有离开。
‘您很痛苦吧?’
“诶……?”
‘看起来,像是在哭。’
为什么呢。
被说中的瞬间,突然有股情绪涌上心头。
回过神来,已经一边流着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我一直,有件后悔的事……”
以前,排挤了曾经憧憬的人,才得到了现在的地位。
一直后悔着这件事。
而在这样得来的位置上工作也不顺利,正陷入困境。
说出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内心。
正因为是素不相识的安卓机器人,才能暴露出平时绝对无法示人的软弱吧。
“工作也,已经好痛苦……好痛苦……讨、讨厌,明明是初次见面,我在说什么啊。”
‘……’
安卓机器人缓缓靠近,在长椅前单膝跪下,用双手捧住大友的脸,将自己的脸凑近。
太过突然,大友动弹不得。
‘呼……呼……’从面罩发出人工语音的扬声器孔中,不知为何像在呼吸一样吹出了空气。
微微地,闻到了像是人的气息、又令人怀念的气味。
‘……面罩,关闭。’
安卓机器人小声低语的同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安卓机器人的眼睛及其周围的皮肤部件向上抬起,同时,鼻子和嘴巴部分的面罩,向左右分开了。
里面,露出了人的脸。
一双略显好胜的大眼睛,修整过的眉毛。
仿佛永不衰退的、光润白皙的肌肤。
呆住 ( 呆住)的时候,那个人牢牢地看着大友的眼睛,像是要传达重要的事情般说道。
“花的生命,是短暂的哦。不可以认输,要尽情绽放到最后。——而我,会永远盛开下去。”
那一瞬间,一股类似乡愁的情感,缓缓地充满了心房。
似曾相识的话语,不知何时曾听某人说过。
在大友发出声音之前,打开的部件已经闭合,里面的人脸再也看不见了。
转瞬间恢复成原本温柔的眼睛和口罩模样后,安卓机器人移开了脸。
『请多保重』
它以流畅的人工语音如此说道,背对着大友迈步离开。
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记忆的丝线逐渐连接起来。
身体开始颤抖。
这双眼睛、这对耳朵都还记得。
那张脸。那个声音。
“等、等等!请等一下!”
安卓机器人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
“那张脸是前辈吧!?是安住前辈吧!”
大友想要追上安卓机器人,却被剧烈的咳嗽侵袭而倒下。
在此期间,安卓机器人仍在远去。
“咳咳!咳咳!前辈…为什么…!对、对不起,对不起前辈!是因为我吗!?我一直想道歉…!等等前辈!咳咳!咳咳咳咳…!”
对于后辈拼命的呼喊声,玲香也没有回头。
现在的自己是蕾卡。不是安住玲香。
无论大友与过去的事件有何关联,那都已经与自己无关了。
只是,作为一个舍弃了人类身份的存在,对曾经的后辈送上最后的声援罢了。
不知怎的,感觉异常地释然了。
今后,大概短时间内——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在人前展露真容了吧。
将意识从玲香切换为蕾卡。
在脑内想象中,与从深处走出的蕾卡击掌交错而过。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另一个我)
蕾卡浮上表层,而玲香的意识则如同摇曳于大海般沉入深处。
情感的喧嚣仿佛风平浪静般平息下去,再也不会掀起波澜。
愤怒也好悲伤也罢,甚至连幸福都不会再感受到。
这样就好。
今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呢?
会像成为首个完全义体人的自己一样,选择机械化的人越来越多吗?
还是说,人们会认为不需要这样的技术,朝着人类不依赖机械的方向进化呢?
真想一直活下去,悠闲地看着这一切。
我选择了永恒的假寐。
在感受不到幸福也感受不到寂寞、任何情感都消失的状态下,透过蕾卡的眼睛,仅仅持续眺望着世界的时光流逝。
也许有人会否定我的选择。
但这就是我生存的道路。
我觉得,这样也挺幸福的。
在意识沉没之际,仿佛在与过去告别般,留下了一句低语。
呐,大家。
“我,变成义体人了哦。”
一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