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胶手套

走出店门时，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咂舌。
“啧啊——又来了！”
循声望去，只见杰特·林克正在翻找各个口袋。阿尔伯特·海因里希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丢手套了？”
“烦死了！”
杰特戴着的红色手套只剩左手那只。
“搞什么啊明明才刚买的……！”
“因为你总是随便塞进口袋才会这样。好好放进包的内袋不就行了。”
“啰嗦！哪能每次都记得啊！再说了刚才在触摸屏那里——”
杰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稍微，有点迟了。
海因里希露出了苦笑。
“是啊，间接来说是我的错。”
在前一家店里，因为海因里希操作不了触摸屏，杰特替他摘下了右手的手套。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
“你丢的总是单只手套。是我的责任。”
杰特轻轻咂了下舌。这次是自责的咂舌。
从前，海因里希的左手曾被伪装成人类的手。但是，当杰特与同伴们诀别，27年后再次相遇时，海因里希的左手已被改装，变得和右手一样是“金属手”了。据说是在将特殊金属制的刀换成激光刀时，连表面材质也一并更改了。
重逢后的海因里希，“做不到”的事情变多了——抓住滑溜溜的东西、拧开小螺丝盖、用指尖粘起小物件——这些曾经左手能完成的“人类”动作，都做不到了。
触摸屏也是其中之一。每次对近来随处可见的触摸屏束手无策时，拥有覆盖着人工皮肤的杰特就不得不脱下手套。
“……脱下手套和弄丢是两回事。脱了只要不弄丢就行，是我没好好收起来才不对。”
“不脱就不会丢。事实上，我就没丢过。”
这句糟糕的自嘲让金色的眉毛猛地一抽。
“……别这么说。”
“抱歉。”
海因里希把手放在杰特肩上。
“回刚才那家店找找看？”
“嗯。”
两人一边在视野里搜寻红色的东西，一边沿着来路返回。距离不远，很快就回到了之前的店。也向店员询问了一下，但据说没有收到类似的手套。
回程的脚步略显沉重，海因里希开口道：
“买副新的手套吧。虽然对那家伙有点抱歉。”
“抱歉？”
杰特反问，海因里希将视线投向杰特的左手。
“失去另一半孤零零的很难受吧，即使是手套也一样。来，走吧。”
戴着皮革手套的手，轻轻推了推杰特的背催促道。
没有手套的杰特指尖，已经彻底冰凉。
（另一半吗……）
杰特把只剩单只的手套脱下，深深塞进了包的侧袋。

德州的冬天虽短，但气温降至零下的日子也不少。明明是改造人却怕冷，结果在那条归途的半路上，杰特买了新手套。
剪掉标签把手套收进柜子时，杰特想着。
海因里希很少丢东西或弄坏东西。虽说德国人多是长久使用物品的节俭者，但感觉不止如此。
在零零号改造人们将据点转移到德州之前，两人曾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但海因里希从不买成套或成对的东西。
两人都是各自购买、使用自己喜欢的东西。虽然只是如此，但现在回想起来，海因里希似乎另有缘由。
感觉他像是在害怕成对的东西，会只剩下一半。
正要把钥匙放进柜子上的首饰托盘时，忽然想到。
（……是因为失去了希尔达吧）
晚上来杰特房间时，海因里希总会把一直穿在链子上挂在颈间的希尔达的戒指放在这里。
只剩单只的红色手套，突然让人觉得悲伤。
店门前、公园、人来人往的道路——只剩单只的手套，常在这种地方看到。
另一半怎么样了呢？
至今为止从未想过这种事。丢掉一只后，剩下的那只也会立刻扔掉。
但现在，这种想法却萦绕在心头。
想不出只剩单只的手套有什么用。但即便如此，现在也无法丢弃。
红色的手套，还静静地躺在包的侧袋里。

零零号改造人们在逃离黑色幽灵岛后，也时常接受改造。艾萨克·吉尔摩博士将最新的研究成果引入他们体内，此外，当世界科技追赶上 ( ・・・・・)来时，也会为了匹配规格，或者反过来为了避免干扰而进行变更。
受技术发展影响最大的是003。每次堪称剧变的数字技术发展，003都会接受再改造。但改造很少涉及物理层面的变更。大多通过数据安装就能完成，即使需要进行物理改造，也只需打开头部的“可更换面板”，稍微更换一点“内部”即可——至于作为“弗朗索瓦丝·阿尔努尔”的“痛楚”则是另一回事。
在这一点上，接受物理改造最多的是004。004的外表，随着改造时常变化。
初次见面时——在黑色幽灵岛上被引见时，简直不像是人类。穿着防护服勉强算是人形，但下面只是机器。因其用途而破损频繁的004，只有最低限度的必要部分——即头部和部分躯干覆盖了人工皮肤。逃离岛屿后，吉尔摩博士开始了旨在让004外表“更接近人类”的改造。
然而，搭载了机枪的右手基本上没有伪装。必要时可以戴上手套状的人工皮肤，但这终究只是外观，并不具备皮肤的功能。那不如一开始就这样，阿尔伯特·海因里希将黑色皮革手套直接戴在金属手上，开始了日常生活。
右手以外的改造，可以说是进进退退。
体表材质保持金属不变，但曾被涂上“看起来像皮肤的颜色”。
（关节还是球体……说实话，感觉挺怪的）
恍惚地想着往事，杰特正让情事的热度冷却。脸颊所依靠的海因里希的这胸膛肌肤，被赋予了人类皮肤的功能，有温度也有湿度。
（那时候，像个模特假人一样）
之后，人工皮肤的面积扩大到了大腿部，海因里希的外表“接近”了人类。但讽刺的是，这些部分基本上都是被衣服遮住的部位，而搭载了刀的左手，则作为问题残留了下来。
也曾像杰特一样覆盖人工皮肤——不是可拆卸的，而是永久性的；也曾使用过和右手一样的手套状人工皮肤。但是，一旦装上人工皮肤，每次使用刀时刀刃都会刺破人工皮肤。在分秒必争的近身战中，如果出刀遇到故障将是致命的。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双手手指没有皮肤很不方便——而且更重要的是，容易引来好奇的目光。
最终，搭载了刀的左手外壳，始终没能“稳定”下来。
时隔27年接吻时，包裹着杰特脸颊的海因里希的左手戴着皮革手套。在床上脱下它时，左手是和右手一样的暗灰色。换装成激光刀了，海因里希说。
在冷战结束后裁军氛围浓厚的德国，全身武装的海因里希的存在开始被视为问题。而在维护次数逐年减少的过程中，吉尔摩博士最后实施的就是激光刀的搭载。
听说了来龙去脉的杰特，骂起了二十多年前的吉尔摩博士：净干多余的事。真心感到愤慨：那种时候搭载最新武器，想过会怎么被对待吗？
很像博士的风格吧，海因里希只能苦笑，而杰特也没有立场再多说什么。因为与吉尔摩博士诀别后，杰特在美国接受了大幅度的换装。

——也有好事啊，因为双手“变得一样”了，皮革手套不会只剩单只了。
说起来那时，海因里希说过这样的话。
本以为是一如既往的讽刺，但那……

突然被海因里希问起，是在丢失手套几天后。
“杰特，那只单只的红色手套，还在吗？”
躺在沙发上的杰特有些困惑。
“嗯？啊……在是在，怎么了？”
“听说单只的手套也有第二人生哦。”
金属手递过来的是一份免费报纸。大概是哪个同伴放在客厅的吧。
——如果您有只剩单只的手套，请转让给我们。我们将把它们做成玩偶，送给孩子们。
版面上是一则附有照片的志愿者团体广告。小狗、小猫、兔子、青蛙、指偶——全都色彩鲜艳，但仔细看会发现头和身体的颜色不同。似乎是用不同颜色、各种材质的手套组合制作而成的。
“那只红色手套是新品，应该会被收下吧。”
看到海因里希脸上有一丝安心，杰特也觉得心情轻松了些。
“我现在去拿。”
高高抬起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对了，也问问其他家伙吧，有没有单只的手套。”
“好主意。有同伴的话，就不会寂寞了吧。”

杰特高挺的鼻尖，刺痛了一下。
姑且归咎于冬天寒冷的空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