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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剧

SOAP OPERA
哉村哉子deepseek-v3.2-nvfp4
当零零号赛博格与吉尔摩博士挺身面对格雷特和张张湖所引发的事件时,一段交织着爱、罪恶感与独占欲的悬疑科幻故事就此展开。 本书虽标注有676标签并包含令人联想到性爱的描写,且为配对小说,但并未特别界定攻受概念,也未明确角色关系。爱是存在的。 该内容同人志已于SPARKCOMIC30(2023年5月4日)推出,可通过以下链接购买:https://order.pico2.jp/bkyd/ 本作基于《移民篇》《张张湖饭店繁荣录篇》《变身篇》等原作设定,但在角色设定和世界观上融合了平成版动画系列等多种设定,并包含大量改编及原创内容。尤其台词风格多贴近平成版。 文中部分表述可能带有歧视性或与现代观念相悖,但这是基于原作时代背景的描写,并非作者持肯定态度。 请知悉,文中〝引号〟内部分为莎士比亚作品的引用,系作者参考网络自行翻译,未必准确。 关于1960年代中国局势的描写,主要参考了维基百科等网络信息,并非忠于史实的刻画。
“世界是个大舞台,所有男男女女都不过是演员。”

1.胡言乱语


“弗朗索瓦丝,今天出门了吗?”
“嗯,吉尔摩博士。今天早上,格雷特邀请我了。”
一位年长的男性从研究室门口走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问道。被问到的少女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回过头来。
“晚上我会回来的,不过乔今天也出去了……吉尔摩博士,和伊万的研究进展顺利是好事,但别忘了吃饭。虽然我觉得你们在一起会注意到的,但伊万的牛奶也……”
“嗯,我们都多注意吧。今天去哪儿?”
“去看舞台剧。他说会来接我,应该快到了吧?”
哦,吉尔摩点点头。“好事啊。好好享受。既然难得,不如等我跟格雷特说句话再回去吧。”
“他还没来呢。博士要休息的话,在他来之前要不要泡杯茶?”
“不用,没关系。而且你看……”
站在窗边抽着烟斗的吉尔摩,回头对弗朗索瓦丝说道。
“要是乔在的话,他肯定会送你去剧场的吧。今天要打车吗?”
“哎呀,是啊,不用这么费心的。如果只有格雷特的话,其实开车移动这种麻烦事根本没必要……”
“既然是他邀请的,他肯定想一起去吧。”
弗朗索瓦丝举起手,朝楼下的车挥了挥手。从窗户能看到悬崖、大海和向下延伸的道路。在那条路上,一辆出租车正慢悠悠地驶上来,车窗里有一只轻轻挥动的手。
悬崖上的大房子属于一个名叫岛村乔的青年,他是弗朗索瓦丝的特殊伴侣。在那栋房子里,弗朗索瓦丝、吉尔摩,以及虽是婴儿却拥有天才头脑的伊万,四个人一起生活。平静而安宁,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一家人。

《罗密欧与朱丽叶》是英国剧作家莎士比亚的戏剧。虽然是爱情悲剧,但其中挑战超越障碍的爱情姿态也包含某种幸福结局的元素,可以说是一种爱情的完成形态。
“抛开那些复杂的话题……今天主演的女演员是以精湛演技闻名的女性。老实说,十四岁的朱丽叶已经不是那个年纪了,但一旦开始,你就会忘记这点的。”
“哎呀格雷特,谈论女性的年龄可不太礼貌哦。”
“失礼了。”
他含糊地笑着打马虎眼,“那我们走吧,小姐”,说着钻进出租车门的是一位秃头的中年男性,穿着西装,打扮得整整齐齐。平时他总带着点轻浮的感觉,但或许是因为去看舞台剧的紧张感,又或者是笔挺西装的影响,今天看起来完全像个绅士。不过一开口,还是漏出了往常的俏皮话。
“今天难得打扮得这么正式,就请管好您的嘴吧。”
“这算是夸奖吗?”
弗朗索瓦丝对着用滑稽表情敷衍过去的格雷特露出无奈的表情,牵起他的手,下了出租车。他们作为西方人,混在日本风景中并肩而立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像父子关系,而细心的人或许会察觉到,他们之间有一种绝非常人父子关系的、奇特的亲密感或随意感。
他们包括吉尔摩在内的十个人,可以说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也可以说是极其亲密的陌生人。关系好到可以轻松接受任何邀请作伴,但又不会轻易向对方倾诉烦恼。不过,或许任何家庭,无论血缘还是契约,都是如此。所以,无论看起来像家人,还是看起来不可能成为家人,或许两者都是对的。
格雷特·不列颠是英国人,但现在作为中餐馆的共同经营者住在日本。
他们向出租车点头致意,走进剧场,是“零零编号赛博格”的成员,编号分别是:弗朗索瓦丝003,格雷特007。这是一个被死亡商人创造出来、逃脱其掌控而生存的、命运奇特的共同体。

“哦,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偏偏你是罗密欧?”

舞台非常精彩,特别是正如事先所说,扮演朱丽叶的女演员演技惊人。弗朗索瓦丝清晰地回想起了自己十四岁时的情景。然后,她想到,自己“曾经有过十四岁的时候”这件事本身,既是极度幸福的,也是极度残酷的。
“我好像也有过那种,一瞬间开始,仅仅五天就结束的恋爱。”
演出结束后的大厅里,弗朗索瓦丝感慨地说道,格雷特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你希望它一瞬间就结束吗?”
“真是个难题呢。一瞬间的话,那就不算恋爱了吧……”
“那才是正常的。‘适度去爱,长久的恋爱就是如此……’”
“非常精彩。谢谢你邀请我。”
弗朗索瓦丝再次道谢,格雷特也带着些许感慨回应。
“不,你能来真是帮大忙了,弗朗索瓦丝。说实话我一个人不太想来,但评价这么好又不想错过。”
“这样啊……”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弗朗索瓦丝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下一秒,她突然抬手捂住耳朵。格雷特皱起眉头。
“怎么了?”
“……屋顶上。……有人在走……不好,……要自杀!”
“什么?”
“格雷特。”
嗯,男人点头,消失了。格雷特接受的改造是“变身”。可以无视物质限制,变成任何存在。
弗朗索瓦丝的视觉捕捉到格雷特连同衣服一起变成小飞虫飞走的景象。弗朗索瓦丝迅速环顾四周,发现了通往紧急楼梯的入口。她避开他人视线,一边登上紧急楼梯,一边看,一边听。仿佛身临其境。
——虽然让他去了,但格雷特不是擅长这种事的那种类型……我觉得……
——不要紧吧……
无论眼前重复上演多少惨剧,人永远无法习惯死亡。
弗朗索瓦丝认为,自己的这种平庸,是有价值的。
不好的预感,让人不安。

金色的项链,沐浴着夕阳,仿佛要融化在光芒中。
在女性的身体坠落之前,先抓住了她的手臂。准确地说,是因为觉得在那一瞬间应该抓住她的手臂,所以才这么做的。解除变身后恢复西装打扮的格雷特站在她面前。
这个屋顶没有设计安全索,所以既没有护栏也没有墙壁。她——刚才还在舞台上扮演十四岁少女的女演员,只是径直走着,刚才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
“打扰一下,女士,您要去哪儿?”
格雷特问道。声音开朗得仿佛只是在问路,旁人看来感觉不到丝毫慌乱。
女演员有些天真地微笑了。
“因为今天是非常美好的一天。‘整个世界就是一个舞台’,演完了就得落幕呀。”
“哎呀呀,‘爱情实在是捉摸不定,越是追逐越是逃离……’但是,鄙人就这样把您抓住了呢。”
女演员流畅地回应。“‘只要您发誓爱我,我就不再是凯普莱特家的人了。’”
最后那句话,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台词,弗朗索瓦丝意识到了。
格雷特一边拉着她倾斜的手臂,一边缓缓开口。
“‘光明愈多,我们两人的痛苦就愈是黑暗。’”
“‘即使一切都失败了,至少我还能选择死亡。’”
“……‘只要您叫我一声爱人,我就如同重新受洗一般。’”
“那样的话,你会成为什么人呢?”
一番对答之后,女演员只是静静地、微笑着说道。
格雷特耸了耸肩。问路之后,不过是交换了一两句俏皮话,只是在蓝天下,两个人友好地笑着而已,格雷特用这样的语气说道。
“如果我能成为您的仆人,能成为您的救赎吗?”
“很遗憾。不过,夕阳很美,所以今天我放弃了。像这样。”她瞥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臂。“看来画龙点睛是做不到了……”
“幸运的是,来迎接您的并非罗密欧。像您这样美丽的人为我重新施洗,对鄙人来说,倒是相当感激呢。”
剧场下方,察觉到骚动的人们聚集着。似乎也安排了万一坠落时的紧急应对措施。从这个高度掉下去不可能安然无恙,但人们正尽力避免惨剧发生。弗朗索瓦丝也快要到达屋顶了。她特殊的眼睛和耳朵,即使在爬楼梯时也注视着格雷特和女演员的互动,因此也听到了依偎在格雷特身边的女演员的低语。
“你的话真是胡言乱语。如果是演员,不该说些言不由衷的话。真心爱我吧,哪怕只是此时此刻。”
格雷特似乎想说什么,或者想岔开话题。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
比看起来要轻的印象中,女演员的项链松脱滑落。被风吹起飘舞。格雷特反射性地伸出手。松开了女演员的手臂。当格雷特跃向空中抓住项链时,弗朗索瓦丝正好抵达了屋顶。
“格雷特!”
触碰到闪耀金光的瞬间,格雷特的身体窜过一阵噪波。
如同碎裂的石块般,分解的格雷特的身体和金色的项链,消失在虚空之中。
弗朗索瓦丝无暇细看。“您没事吧?”她跑向女演员时,女演员用弗朗索瓦丝听不见的极小声说道。
“真是个奇怪的愿望。”
随后赶上来的急救队员保护了女演员。弗朗索瓦丝只解释了句“从楼下看到了,有点担心……”,便离开了现场。
〈格雷特!听得到吗?你在哪里?回答我〉
然而,他们体内植入的通讯器毫无反应。没有任何回应传来。

2.安全装置


一个身体像橡胶球一样圆滚滚、蹦蹦跳跳走过来的男人,黑皮肤的青年向他挥了挥手。
“嗨张张湖,好久不见”
“皮尤玛,好久不见!看你精神这么好真是太好了”
“我觉得我们基本上不会不健康……不过是啊,我很好”
“说什么呢,健全的精神寓于健全的身体!”
是吗,皮尤玛心想,但这不是什么值得深究的事,便转换了话题。皮尤玛拥有经过改造的身体,能在水中自由活动且坚固耐用,银色的皮肤隐藏在衣服下面。不知是从得到这具身体开始,还是更早以前,他就有种早已放弃、觉得自己已非人类的感觉。他们是零零编号赛博格的成员,皮尤玛是008,眼前的张张湖是006。
得到的是银色的身体。失去的是。
“定期维护,希望没有异常。不过真的可以住在我这里吗?乔的房子更宽敞舒适哦。”
“嗯,没关系。我想吃张张湖做的菜。”
“真会说话呢。”
张张湖没有探究皮尤玛话里的深意,绕到人声鼎沸的中餐馆后门,问道:“房间可以用这边这间……饿了吧,是在客席慢慢吃,还是在家里安静待着,你喜欢哪种?”
“难得来一趟,去客席吧。能看到同伴的店生意兴隆的样子也不错。”
“哎呀真是高兴,真的好久不见啦,现在那边在建大楼,客人越来越多……哎呀站着聊起来了,长途旅行辛苦了,快休息休息。我这就去泡茶。”

简单整理行李后,在客座坐下。正如张张湖所说,店内有许多店员穿梭往来,挤满了工人打扮、精神饱满的顾客。张张湖虽然来自中国,但为人热情、服务精神旺盛,似乎不拘泥于中餐传统,坚持在日本研究制作大家都能吃得美味的美食。

虽然没听他解释过,但很可能是根据来自各国的同伴们的口味,对每道菜进行调整。大概大家喜欢他的料理,也包括张张湖关爱他们每个人的事实吧。

心情放松地环顾四周时,从平马座位后方传来闲聊声。他漫不经心地听着。

“猫屋的老婆婆,果然还是死了吧?”
“是不是该报警啊……”
“因为猫太多了。报警的话猫会怎么样呢?”
“会安乐死吧……在那之前先把猫处理掉,其实……”
“说得轻巧……”

对于陌生城镇里陌生人们谈论的陌生猫咪,平马犹豫着是否该插嘴。然而,没等平马做出决定,一手端着拉面碗的张张湖就喊了声“猫屋!”,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谈话,平马不禁微微一笑。

离“中华饭店张张湖”不远的森林附近,有一栋被称为“猫屋”的房子。

那栋房子里住着“猫婆婆”和数不清的猫,猫群半在森林、半在房屋、半在城镇里生活。猫群由婆婆饲养。它们似乎能得到充足的食物,接受绝育手术,过着还算幸福的生活,但最近没人见到婆婆的身影。

这是客人们的说法,听到后的张张湖挺起胸膛答道:“那可不得了,我去看看。”

“平马可以在家好好休息哦。明天还要检查呢。”
“没关系。比起张大人,我更熟悉动物。”
“毕竟是偷猎监管官嘛。工作开心吗?”
“嗯……虽然不能说完全开心,但我觉得很有意义。”

利用下午到傍晚关店的几个小时,张张湖朝着猫屋走去。身旁跟着平马,宛如悠闲午后的小镇散步。上次来时还排列着老旧房屋的城镇,如今正处于再开发进程中,随处可见重型机械林立。

“在变迁的事物中,我们保持不变。”
这句话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身旁是张张湖吧。

“猫绝育后,就幸福了吗?”
“很难说呢……”

张张湖的语气带着几分悠闲,又带着几分寂寥。
“打个比方,我觉得也像是安全装置。”
“安全装置?”
“我和海因里希身上都有安全装置。能自动感知睡眠状态,防止梦游时破坏房屋。和那个一样。知道做不到的事就不必去做,没有机会,也就不会犯错……”
“……爱情和爱意,是错误吗?”
“有了就会痛苦,也会悲伤。不一定有更好。”
“或许吧。也许是这样……但这是否取决于肉体呢?”
“嗯?”
“……这具肉体,究竟能容纳多少情感?……你怎么看?”
张张湖摊开圆润的手掌,低头看去。他那给人以无比柔软印象的身体,完全看不出经过机械改造,但体内拥有超高温炉、能升起巨大火柱的张张湖的肉体,理应已全部替换为人造物。

张张湖歪着头,手掌在脸前轻轻晃动。然后笑着说道:“我呢,有时候觉得变成这样也挺好。”
“随时都能做饭。”
“是啊。”
“有安全装置的人生很轻松。或许有或没有都一样,但我认为很轻松。”
“……这样啊。或许吧。”

平马心想,看起来表情丰富的张张湖,有时也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平马“被绝育了”。
准确地说,不是被剥夺,而是失去后未能恢复。

同伴零零编号的赛博格从001到009依次接受了改造,但改造程度各不相同。似乎有人几乎未接受身体改造,也有人改造后几乎没剩下天生部件。不过,他们对自己失去了多少、失去了什么,虽然自己知道,但并非彼此完全共享。

平马是在改造技术发展后才制造的赛博格,原本拥有生殖功能,在地下帝国的战斗开始前,失去半边身体时也失去了全部生殖功能。取而代之获得了银色躯体,感觉像是成了负责改造的吉尔摩的玩具。只是,对于那位既有些天真又堪称科学狂热者的博士,自己如今也已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平马不知道张张湖是否保留了生殖功能。但在刚才的对话中,平马确实感受到某种空虚感。

但张张湖仿佛甩开了那份空虚、寂寞和阴郁,喊着“啊,在那儿在那儿。是猫是猫”,跑了过去。
白猫、黑猫、棕猫、花斑猫、猫、猫、猫。

“说起来中国好像吃猫,难道……”
“作为宠物的猫是不吃的。至少我的店不会供应。请放心。”
“绝非无端指责。那现在怎么办?”
“如果婆婆真的去世了,猫就由我的店来找领养人。来往客人多,肯定都能被领养吧。就算婆婆还活着,也可能是生病、受伤……或许会被送进福利机构。”
“先找找那位婆婆吧……”
“不过房子真旧啊。”

张张湖仰望着那栋破旧得几乎成废墟的小房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心脚下。”
“没事啦。哎哟!”
“看吧。”

刚踏进去就踩穿了地板。咔嚓一声,他扶住了差点掉下去的张张湖。地面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张张湖紧抓着平马好像没看见,被放下后这次小心翼翼地前进。有猫缠在张张湖脚边。

“喂,喂,婆婆,猫婆婆。”
张张湖一边喊一边前进。平马环顾四周,发现到处散落着发光的红色石头。
“张张湖……”

正要叫他时,张张湖停下了脚步。
他正看着什么。
那里是一块红色石头。
巨大的红色石头旋转着漂浮在空中。它缓缓移动并分裂,骨碌碌地产下石头。
仔细看,它呈女性形态,看起来像位老婆婆。平马不自觉地低语:“猫婆婆。”

张张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每向石头走一步,平马就发现张张湖逐渐染上红色,反射性地伸出手——

然后回过神来,那里已空无一物。

平马站在空地中央。
眼前和身旁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四方的空地。
本应在那里的东西,平马想不起来了。感觉好像在寻找什么。感觉在考虑如何处理什么。感觉曾和谁在一起。
夕阳照耀的小镇里,回荡着重型机械的作业声。
自己刚才到底和谁在一起,为了什么在这里?
好像记得把行李放在了某处,但现在手里却拿着行李。
想着必须去见吉尔摩博士,得去乔的家。
感觉好像吃过东西,却又很饿。

3.人生是美好的


在城镇一角那栋白色方形建筑的入口报上姓名后,本应没有门的地方滑开了一个人形大小的方形洞口。高鼻梁的青年好奇地窥视内部,打了声招呼:“你好。”没有工作人员的回应,但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进来吧,杰特。好像准备工作很忙的样子。”
“哟,乔。你已经来了啊。”
“好久不见!”

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白色走廊,果然又无声地出现了一扇门。在像是客厅的空间里,栗色头发的青年一边啜饮咖啡一边向杰特挥手。

得益于某人改造手术的善意,他们能够享受饮食,也能从咖啡中获得相当的愉悦感。他们接受手术的缘由纯粹是对世界的恶意,他们是为战争——即暴力和毁灭而被创造的。尽管如此,不知为何,其中却包含着只能称之为善意的要素,杰特对此持相当肯定的态度。

或许纯粹的恶,是人类无法掌控的。

他们是零零编号赛博格的一员,杰特是002,乔是009。

“来得真早啊。”
“离得不远嘛。从美国远道而来辛苦了。飞来的吗?”
“不,检查前避免负担过重影响状态,所以给了旅费,坐飞机来的。好久没坐了。”
“像豆腐一样的建筑呢。”
“豆腐啊。可能在张张湖饭店吃过。确实有点像。”
我本来想说像中餐盒子,杰特说到一半,想起文化差异便打住了。对美国人来说,觉得像装中餐的方形盒子。忙碌一天的收尾,深夜点来大口吃下,常有的事。张张湖做的中餐,本应和那种索然无味的食物毫不相似,但杰特却对张张湖的料理,总感到某种乡愁。

美味的料理或许对任何人都是乡愁,说过这种话的,是同伴中的谁呢?总是引用什么的格雷特吧。

“我也想要咖啡啊……”
“好像很挤的样子……”
“叫我们来却晾这么久啊。”
“也可以说是在热烈欢迎吧。”
“失礼失礼,正是,正在准备欢迎事宜。”

一位戴眼镜、学者模样的人,从杰特进来那面墙不同的地方出现了。
“研究时空,测试加速装置下的环境是我长年的梦想。哎呀,能见到你们真是太高兴了。这次能得到协助深感荣幸。我是物理学家——,和吉尔摩君是大学的……”

老学者双手握住杰特的手,一边用力摇晃一边滔滔不绝。确实是大欢迎,但势头也太猛了。感觉不像咖啡了,杰特苦笑着瞥了一眼乔,乔也露出相似的表情,但已经利落地喝光了咖啡。

“我从事时空研究,特别是致力于实现时间机器。这次吉尔摩君和助手会远程连接这个设施协助。考虑到万一有事需要宽敞设备,这栋建筑很合适……由特殊合金建造的自动系统,通过时空管理,能维持比外观更大的空间。”
“助手?”
“是伊万。”
“啊……”
“对电脑控制的建筑没什么好回忆啊。没问题吧?”
乔脸色一沉,学者拍了拍胸脯。
“即使万一发生什么,只要有外部连接就能应对。也正因如此,这次才没请吉尔摩君亲自前来。”
“毕竟有伊万在。应该没问题吧。”
杰特这么说后,乔点了点头,应道:“说得也是。”
根据老学者的假说,在使用加速装置时存在的“自我”,被认为在那一瞬间处于另一个世界。
详细的原理杰特和乔还不太能理解,但学者宣称以“提取时空,进行移动”为目标进行研究,据说那最终将实现时间旅行。
“在加速装置大修时,我曾停留在时间停止的世界里。虽然只是凭感觉,但那种能提取时间的感觉,我好像能理解。”
“那可真是够呛。要是当时我也在一起就好了。”
“是啊,所以这次能和杰特在一起真是太好了。万一有什么情况也能互相帮助。”
“没错,大家互相帮助吧。但从外部观测使用加速装置的时间很困难,对二位来说漫长的时光对我们而言只是一瞬……”老学者说着,对助手喊了声“那我们马上开始吧”,便匆忙下达起指示。
“哎呀呀……明明不用这么着急的。”
“不用着急,那只是我们这边的想法吧。毕竟他年事已高了。”
有那么一瞬间,杰特想到了吉尔摩去世之后的事。吉尔摩也上了年纪,而他们在保持不变的样貌期间,吉尔摩却在持续衰老。
如果吉尔摩不在了,大概会由伊万,以及偶尔担任吉尔摩助手的乔或弗朗索瓦丝来负责他们的维护吧。或者像这样,由世界各地的善意学者参与进来。杰特短暂地想了想延续生命之后的事,但那并非现在该考虑的,于是他应着呼唤的名字,说了声“走吧”。

“真热闹啊。”
“比看起来更大的空间……玩找茬游戏可不需要这么大。”
“总比狭窄好吧。”
“真是美妙的人生啊,居然能和同伴一起玩小孩的游戏玩得这么起劲。”
“呵呵。”
他们换上了带来的战斗服,保持加速装置的开关开启状态,度过了体感上大约数小时的时间。在玩准备好的游戏时,时间转瞬即逝。因为无法移动物品,只能看着放置好的东西,但正因如此,游戏显得格外悠闲,简直像是逃离都市喧嚣的绝佳假期。
“这样能派上用场吗?只是开着装置的开关,玩了玩而已……”
杰特一边这么说,一边环视恢复动态的视野。乔走出房间,探头看了看走廊,说了句“总觉得有点奇怪”,便拉起了杰特的手。
就在这时,远处房间传来了声音。
“时光机!”
是老学者的声音。循声而去,眼前展开了一幅奇异的景象。
那里有一块红色的石头。
巨大的红色石头旋转着,吞噬周围的东西不断膨胀。红色的石头看起来莫名有点像老学者。
从石头中,漏出了扭曲的声音:“时光机完成了。梦想实现了!”
遥远却清晰的声音,突然掠过杰特的脑海。乔似乎也听到了。是来自弗朗索瓦丝的通讯。
〈听得到吗?不好了,格雷特他……〉
〈听得到。这边也发生了怪事。〉
〈怪事?〉
“喂,乔。”
杰特抓住了乔的手臂。
周围的建筑物逐渐微粒化,然后倏地一下,全部消失了。
“消失了……”
不知是谁,漏出了呆滞的声音。
“总之先去和弗朗索瓦丝会合吧。好像发生了什么。”
“是啊。定期维护时皮尤玛不是也来了吗?”
“他说过会住在张张湖那里,我们去看看吧。”
对视一眼,然后开启加速装置的开关。他们奔跑、跳跃,移动了仅仅一瞬。被缩短的时间去了哪里,如果老学者没有消失,或许本可以告诉他们吧。
“……怎么会这样。”
乔停下了脚步。在他身旁,杰特跳了下来。
中华饭店张张湖,已经消失无踪了。

4.狭小乐园


唯有天空湛蓝澄澈。
继承自父母的广阔农园里,张张湖回过神来时已是独自一人。
这里是中国,而且此刻正处饥荒与洪水之中。
——身处此地的张张湖自己无从知晓,他之后会在企图自杀时被掳走,接受改造手术成为赛博格。这是在他成为赛博格之前,与同伴相遇之前,尚且孑然一身时的故事。

洪水刚退去的村庄泥泞不堪,寒冷刺骨。衣服也湿漉漉地沾满污垢,夺走了体温。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山上的树木被砍伐用于烧炭,但炭并不在手边,只有荒凉的山峦在背后耸立。树木的无计划砍伐导致了洪水,而这里已空无一人。张张湖活了下来。但活下来又能怎样呢?
花了几天时间,打扫了污秽的房间。花了几天时间,在村里寻找能吃的东西和能喝的水。筋疲力尽地回来时,等待他的只有一头瘦骨嶙峋的猪。
父亲留下的寥寥几本书全都泡了水,糊满了泥浆。张张湖为此感到悲伤,发现时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张张湖自己虽不识字,但有学问的父亲曾为他读书,给了他对于学问的憧憬。
眼前展开的是一切败北的景象。洪水、蝗灾、以及被政府大人物们掠夺殆尽后的世界。这个国家大概完蛋了,人生、文化、身边的所有人、以及憧憬与未来,一切都没了,只有张张湖还活着,这仅仅是因为运气好,但如果见证这一切就是所谓的强运,他觉得那是一种诅咒。
所以他想去死。
在洪水过后残存的树木根部,用洪水中好不容易找到的结实绳索上吊,想在死去的大家身边长眠。
但出现在那里的,并非本应改造他们的绑架犯——不对。
绳索啪地一声断了。张张湖失去支撑即将坠落,却被什么东西接住了。那是龙。巨大的龙抱着张张湖,用仿佛生气般不悦的口气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啊,啊,你,你是谁?”
“我吗,我是……嘿嘿嘿……对,如你所见,是龙哦。”
“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惊讶了……”
龙从不知何处取出的剪刀又收回了不知何处,说道:“你不该死。”
“你不该死。也不该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的话,坏人会来抓你,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哦——”
“你明白吗?嘛,大概不明白吧。你想怎么办?可以去中国条件更好的地方,也可以带你去我知道的地方。”
龙是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但世界末日也是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张张湖大概是累了。所以他没有再惊讶,说道:
“中国可能已经不行了吧。我想去个漂亮的地方。”
这样啊,龙说。
“那就走吧。去漂亮的地方。”
龙载上张张湖,说了句“抓好了哦”。张张湖紧紧抱住龙,龙红光一闪,连同张张湖一起倏地消失,然后——
夕阳西下,他们出现在了岸边。
“什,什,什么事。这里是哪里?”
龙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停在肩头的小鸟。小鸟变成鹿,鹿变成熊。就这样变幻自如地改变着形态,说道:“我什么都能变哦。这里是我的故乡。”
“森林里应该有一间没人住的小屋,去那里吧。安顿下来后我会送饭来。”
“哈啊——”
张张湖深深地吸了一口海风的气息。对在山中农村长大的张张湖来说,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海。仅仅一瞬间,就从死寂的村庄来到的这里,在他看来宛如乐园。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神,还是妖怪?”
“哪个都行。随你怎么想。‘凡事本无好坏,全凭想法而定’嘛。”
“嗯。那么,这里是哪里呢?”
“说过了哦,是我的故乡。我也有过灵魂澄澈的时候呢……”
“听你这说法,果然还是不好的怪异吧……”
说话间,身旁的熊驮起张张湖,悠然走进了森林。浓绿树木林立的森林里,有结着果实的灌木丛,鲜花盛开。在深处一间小屋前,张张湖被放了下来。
“先休息吧。后面有河可以把泥洗掉。安心慢慢生活吧。这里谁也没有,很安全。那我出去一下。”
说完,它又变成小鸟,啪嗒啪嗒扇着翅膀飞走了。张张湖被留在了陌生的森林里。
“……如果谁也没有,那和之前也许没什么不同呢。”
独自喃喃低语,张张湖仰面倒下,滚进了花丛中。遥远视野的尽头,树木的另一边,能看见蓝天。
唯有天空始终湛蓝。
就这样摊开四肢睡着的张张湖,在朦胧视野的某处,看到了一个秃头的中年男人。他有些困扰地看着张张湖,然后把他拖到了冰冷的河水边。脱掉衣服,将张张湖放入河流中的,既不是龙也不是小鸟、鹿或熊,而是一个人类男子,至少看起来像人类的男子。
神就是这样的吗,张张湖想。
那感觉并不坏。
下次醒来时,张张湖发现自己裹在温暖的毛毯里,穿着干净的衣服睡着了。衣服是异国的服装,尺寸完全不合身,但在微凉的空气中,被温暖的布料层层包裹,很是舒适。
张张湖把准备好的饭菜吃了个饱。现在尝不出味道。因为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张张湖吃了就睡,一味地睡,直到疲惫消融殆尽才醒来。
神(似神者)以鸟、狗以及其他无害的形态待在身旁,依偎着张张湖一起睡。但有时醒来会发现它不见了。
某个早晨醒来的张张湖,撑起完全虚弱但已不再疲惫的身体,环顾四周。那里空无一人。张张湖突然感到非常寂寞。这里是空气清新美丽的森林,却空无一人。
“喂——”
张张湖出声呼喊,在森林中行走。他后悔没有问神的名字。到底那位神叫什么名字,是什么来头,既然已经恢复了精神,必须好好问问才行。
在森林中行走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哎呀,有孩子在为难呢……”
张张湖自言自语,循声找去。
有一个金发、异国风貌的孩子。看来是迷路了,正不安地哭泣着,但看到张张湖便止住眼泪,歪了歪头。歪着头,说了些什么,但因为是外语听不懂。走近后,孩子怯生生地向张张湖伸出手,滑溜溜地摸了摸张张湖圆滚滚的肚子,微微笑了。
“哦,别怕。我叫张张湖。从中国来的。你知道中国吗?你知道这个乐园在哪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孩子歪着头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伴随着扑棱棱的声响,一只巨鸟飞来了。
本以为那是鸟,看起来却像是长着翅膀的蜥蜴。看到那巨大的蜥蜴、可怕样貌的孩子倒吸一口气,僵住了。
有翅膀的蜥蜴降落在张张湖和孩子之间,挡在张张湖身前,对孩子说了些什么。是和那孩子语调相似的外国话。孩子战战兢兢地点了几次头后,转身离开了。
有翅膀的蜥蜴转向张张湖。
“有件事要告诉你。不可以走出森林。大概,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为什么呀。一个人很寂寞。如果大家在哪里,我就去哪里。”
“不行哦。”
有翅膀的蜥蜴——张张湖的神——俯视着张张湖宣告道。
“希望你在这里——只在这里,只和我一起生活,获得幸福。”

5.感情


赛博格007,大不列颠,究竟是何许人也。
——004,阿尔伯特·海因里希的证言。
在那次逃脱行动中,海因里希和大不列颠是核心人物,计划大体上虽由吉尔摩和伊万制定,但在执行层面,海因里希和大不列颠承担了很大的责任。只是相应地,几乎没有机会谈论逃脱计划以外的个人事情。
不过,或许不仅是大不列颠,所有人都是如此。
因为海因里希需要考虑自己的人生,没有必要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所以才会这样吧。
因此,海因里希也并非能谈论大不列颠的事,只是偶尔会不经意地想到一些小小的违和感,仅此而已。

听说顺道去德国的大不列颠在一个小戏台上表演,海因里希便去打了个招呼,顺便看看。
大不列颠曾有过一段辗转于小镇之间、像街头艺人一样生活的时期。在经历改造、逃离死亡商人之手后,在那地下帝国的战斗开始之前的间隙,他或许是在从英国游历欧洲的途中寻找着什么。最终在英国短暂落脚,战斗告一段落后,大不列颠如今在日本,和张张湖住在一起。对于没有从事年轻时梦想的演员职业这件事,大不列颠是怎么想的,海因里希并不知道。
那是夜场马戏团的一角。珍禽异兽、各式杂耍、排列的摊贩,以及一个极小型的移动游乐园。在孩子们和大人们欢声笑语的空间里。海因里希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为了打消这种感觉,他投掷了玩具飞镖。他拿着赢来的毛绒玩具无所适从地走进小戏棚,演出正好开始。
说到底,既然知道大不列颠表演的“机关”,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即便如此,他最大限度地利用改造后获得的能力来炒热观众席,这或许可以称之为技术和才能。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在他所获得的“日常”中看起来有些寂寞的样子,这对海因里希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慰藉。
“我来了。”
“哟哟,来了啊!欢迎欢迎。”
海因里希来到后台,举手打招呼,大不列颠也挥手回应。海因里希想,挥手也好,握手也好,都是证明手里什么也没拿的举动。对于海因里希改造过的身体和大不列颠改造过的身体来说,这是毫无意义的动作,正因如此,这个动作也是他们作为“人类”的证明。
“看来你干得不错嘛。”
“嘿嘿嘿,还行吧,总有些派得上用场的地方……你那边怎么样?”
“生活中没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事。嘛,马马虎虎吧。”
“你这家伙没什么用场啊,这样也挺好嘛。”
海因里希耸了耸肩。
“现在是休息时间,要不要一起稍微逛逛?”
“不了,差不多该……”
说实话这种热闹的地方待着不舒服,而且也没什么特别要和大不列颠说的。刚想说“招呼打过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就听到了孩子的大嗓门。
“骗子!”
“呜、不是骗人!我也能变身的!”
“那就变来看看啊。变不了的话,就是骗子!”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变的,需要准备,而且,呃,偶尔才能变一次。”
其中一个孩子挥着手拼命反驳。其他孩子则跟着起哄:“骗子。骗子!” 那个说“能变身”的孩子似乎忍无可忍,冲出孩子堆,混入了人群。
海因里希不经意地目送他离开,忽然看向身旁,那里站着一个孩子。说是孩子,但站在那里的人应该是大不列颠才对。
“喂,大不列颠……”
那孩子眨了眨眼,然后悠然地走向起哄的孩子们。
“我说了需要准备对吧!看,准备好了,我变给你们看。”
“还在说大话。”
“你打算……”
孩子们正要七嘴八舌地继续说,下一秒,转了一圈的孩子(大不列颠扮的)变成了小丑的样子。
滴溜溜。再转一圈,那里出现了一位美丽的女性。
滴溜溜。出现了一只老虎。
老虎腾空跃起,化作烟花消失——然后无影无踪。
眨着眼睛的孩子们齐声喧哗。一边说着“好厉害好厉害”,一边纷纷叫着刚才那个孩子(似乎)的名字,而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的、大不列颠刚才假扮的那个孩子,脸上露出惊讶却又骑虎难下的表情,回到了孩子们中间。
“结果,还是骗人的嘛。”
海因里希身旁又站着大不列颠。他一脸若无其事,俨然英国绅士的模样,挂着看不出丝毫罪恶感的坏笑。
“结果,就是骗人的嘛!正所谓‘爱的衣裳是假装相信’。但我发誓,我绝不会对我爱的你们说谎……”
“那是当然,那是背叛啊,没错。”
“说谎是不好的事吗?”
“不好倒不至于,但很无聊吧。那孩子从此以后就不得不一直说谎了。会是沉重的负担吧。这样好吗?”
“最开始说谎的是那家伙哦。”
“那我反问一句。因为谎言而受伤,难道不可怕吗?”
大不列颠笑了,没有回答。
夜场马戏团里有很多暗处,两个男人站在暗处,看着被照亮的光。引用莎士比亚台词的大不列颠,曾经梦想着大舞台。在某种程度上被找回的日常中,选择了这个小舞台,选择了这个夜场马戏团,选择了这片黑暗的大不列颠的心情,和海因里希自己选择的人生似乎有些相近。
“……还是说,你是想伤害他呢?”
大不列颠用歌唱般的、戏剧化的声音,吟诵着十四行诗。
“‘因此我对她说谎,她也同样
互相交换着虚伪的谄媚’”
“我想要个解释。你的真意是?”
“受伤或许就是人生吧。”
那是真心话吗?
海因里希放弃了追问,将手中无所适从的毛绒玩具朝那群孩子扔了过去。“给你了。”说完这句话,海因里希便背对着大不列颠离开了。
穿着西装、抱着胳膊、一副小丑姿态的大不列颠心底到底有什么,此时的海因里希并不知道,而稍微深入一点的对话,也仅此一次。回想起来,大不列颠总是一副小丑模样,唯独这一次,不知为何,让人隐隐约约、有那么一点点在意。
那孩子大概会一直、有那么一点点像个英雄吧。而那也将是伴随他今后人生的谎言。
不经意间想起——
那时的大不列颠,看起来像个受伤疲惫的老人。
如果心灵是机械构造,就不会渴望自由。所以疲惫或许是种珍宝。或许,在某种意义上。
感情究竟寄宿于何处呢。
明明肉体已经全部被替换了。

6.肥皂剧


〈你的深层心理,是想救他吧〉
〈虽然可以用更严厉的说法〉
〈因为我爱你们〉
伊万说道。
什么意思呢。
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好像和弗朗索瓦丝一起去看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来着。
在那之前,和张张湖一起。
——在那之前。

张张湖做好睡前准备后,探头看了看自己店里的办公室。
“中华饭店张张湖”位于乔、吉尔摩、弗朗索瓦丝和伊万居住的海边悬崖上的房子附近。店后面是张张湖和大不列颠的生活空间,张张湖刚刚为明天要来住宿的平玛准备好了客房。
大不列颠也一起帮忙准备,但在准备中途接了个电话,之后就很久没回来。之后张张湖刷了牙,准备好洗澡水,他还在讲。
“明明说明天要去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却打这么长的电话。”
张张湖洗澡前探头看了看大不列颠的情况,但看气氛似乎很沉重,便没有搭话先去洗澡了。不过,对于身为赛博格的他们来说,洗澡并非泡热水澡,而是轻轻洗去污垢,确认每天发放的维护检查清单,而对于张张湖来说,还需要为了防止睡眠时发生故障而锁上体内的熔炉。
一番收拾后换上睡衣,张张湖闻到了酒味。
“大不列颠,你在干嘛……”
气味的来源是熄了灯、昏暗的用餐区。大不列颠坐在那里,玻璃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远光灯照亮又离开。绍兴酒瓶空了滚在地上。他摆开烈酒一瓶接一瓶地喝着。张张湖首先咽下了“这是给客人喝的酒不是你喝的”这句话,接着又咽下了“这酒不是这么喝的”这句话,最终发出了责备的声音:“你每次都说不喝了!”
大不列颠一听到张张湖的声音,肩膀猛地一颤,然后轮廓模糊了。
正在缓缓溶化的大不列颠伸出手来。张张湖反射性地抓住了他的手。像黏糊糊的阿米巴原虫一样的大不列颠,吧嗒吧嗒地往张张湖圆圆的手上掉眼泪。他流着滚烫的眼泪,呼唤着张张湖不知道的名字。
“——死了。跟我说不用来了。——竟然死了。”
“……是朋友吗?”
“——一直在一起的,是我的错,啊,我……”
黏糊糊的黏液包裹住张张湖的手。张张湖屏息凝视着。黏糊糊的大不列颠逐渐包裹住张张湖,让他动弹不得。
“我不想死。”
伴随着酒味,传来大不列颠的气味,张张湖觉得那并不难闻。他在溶化成黏糊糊状态的大不列颠体内摸索,抓住那黏糊糊的东西,试图抱住大不列颠。
被黏糊糊的东西半吞没,不知声音从何处传来。
“救救我。”
“如果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
张张湖反射性地回答。
或许是因为酒味太重。或许只是混乱。或许是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张张湖转动不灵活的舌头说道。
“全部。全都给你。”
黏糊糊的东西增多、溢出、吞噬。
一种只能称之为甜腻、昏暗、愉悦的感觉。

恋爱了。

村庄因饥荒和洪水而毁灭,幸存下来的张张湖想要寻死,在自杀过程中被绑架了。然后醒来时,身处一个清洁、明亮的地方。
那里让人觉得像是黄泉之国。准备了饭菜,温暖,安静。
张张湖被告知自己已被改造为赛博格。编号是006,体内的炉子能喷火,今后将接受作为间谍潜入所需的教育,而这项教育最终会让她获得足以扮演广东菜专家的充分知识与智慧。说实话,这听起来不坏。

反正本来也是要死的,能在这样天堂般的地方,被准备好一切,感觉倒也不错。

张张湖独自待在宽敞的房间里,与从上方监视的研究人员对话。除了喷火训练之外,她几乎都在睡觉,醒来时发现脑中莫名增加了大量知识。训练、吃饭、睡觉和少量对话。在她开始感到厌倦时,遇见了他。

他以一只老鼠的样子,溜进了房间。

“初次见面,006。我是007。我们算是,同伴吧。”

“哇哦,是老鼠先生呀。好可爱。”

“听说中国人什么都吃,可别吃我哦。”

“聪明的老鼠先生不吃。老鼠先生……007也是赛博格吗?”

“对,其实我不是老鼠。我正在制定逃脱计划——我可不想死在战争里。”

“逃脱。去哪儿?”

“回原来的地方呗。”

“回去也没吃的……待在这里,还能学习呢。”

“学习在外面也能进行吧。怎么回事,难道已经被洗脑了?真头疼。”

“我是求死才来到这里的。所以,死掉也无所谓啦。”

“才不是这样。”

007用老鼠的脸摆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你不可以死。任何人,都不可以死。没有去处的话,就创造一个好了,选择你想待的地方不就行了。想学习的话——如果有想做的事,什么都能做到吧。”

或许正是因为那句话,那句话本身,张张湖爱上了。

明明哪里都能去、什么都能做到,或许那时候就连格利特自己,对于格利特的事,都并非那样认为。

胸口疼痛,仿佛炉子坏了在灼烧心脏。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想将那个从舞台逃走去喝酒、为了逃离酒而站到观众席前、积攒着微小幸福探索着黑暗的格利特,无论如何都想留在身边。如果能在自己创造的容身之处一起生活,如果不必再独自一人,就觉得是幸福。想要格利特。

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无论因为多么荒唐和怎样的感情而牵起了张张湖的手,如果被关进这狭小的乐园,那就是张张湖美好的人生,即使在外人看来是陈腐的肥皂剧也无妨——正因如此,张张湖那时,解除了安全装置。

“格利特,我爱你。”

本不该让张张湖说出那样的话的。

一边阻止着有自杀倾向的女人,格利特一直在思考。张张湖曾经,是有自杀倾向的人。

醒来时,躺在床上。身旁是张张湖,她精心制作的人造皮肤上布满了伤痕。或者那不是伤痕,感觉那样更糟。那或许正如张张湖所说,仅仅是执着,或是熟悉的依赖心带来的。

如果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夺走了,那和“那些家伙”有什么不同。

如果这是爱,那我死了算了。

为了掩饰令人作呕的自我厌恶,他打了电话。邀请弗朗索瓦丝去浪漫的舞台,她天真地高兴着,这让格利特的罪恶感愈发加剧。

从有自杀倾向的女人身上,项链脱落,被抛了出去。跃向空中抓住项链。就在红色石头触手的瞬间。

格利特的身体,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俯瞰时间、空间以及一切的感觉。格利特那时成为了“某种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在一种自己的变身能力仿佛被某个第三方控制利用,又或者相反是自己利用了什么来扩展能力,两者兼有的感觉中,格利特听到了“声音”。

是001,伊万,那个在同伴中最年轻却拥有成熟大脑的超能力者,通过心灵感应传来的“声音”。

〈格利特,你现在是“时间机器”了〉

〈时间机器?〉

〈我和吉尔摩博士现在,在杰特和乔的协助下,进行时间机器的研究。那个程序里,格利特你现在流入进来了〉

〈等等,你在说什么〉

〈那是你的愿望。格利特,你渴望成为时间机器,所以就成了。现在你可以飞往你期望的时间。或者,即使没有刻意许愿,你的意识应该也会选择想去的地方。已经无法停止了〉

〈你这么说我很困扰啊!〉

〈到达目的地后,如果可能的话,联系我们。这边也会尽可能尽力协助〉

〈等一下……!〉

伊万还在说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格利特凭感觉,闭上了现在并不存在的眼睛又睁开。

眼下是,被泥泞淹没的大地,和荒芜的山峦。

以及一个人,有着圆润体型的、熟悉的对手——

“张张湖!”

身体获得了实体。呈现出东方龙的形态。不想死。希望你不要死。希望你不要死。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那样就好了。

永远在乐园里,幸福就好了。

已经死去的女人曾说过。你感情过于丰富,却不擅长表达出来。比没有感情要棒,但不懂得表达方式很可怜。

不要被角色吞没哦。

不要被小丑演员吞没哦。

格利特明白了。

也就是说许下的愿望是——作为时间机器的格利特想做的,是把一切都一笔勾销。

发生在自己和张张湖之间的事。

以及原本发生在张张湖身上的,所有的事。

金发的孩子,仰望着格利特,脸上挂着泪。很像小时候的自己。或许就是小时候的自己。把张张湖带到了自己童年时代在英国古老小镇角落的森林里。无视所有时空,带到了所知的最美丽的地方。

化作龙的格利特,对孩子说。

——这片森林里住着仙人。不能打扰。不要再进森林了哦。

孩子说。

——你在保护仙人吗?

是啊,化作龙的格利特说。

就像保护金银财宝一样,保护着张张湖。

因为和金银财宝,是一样的。

7.影子戏法


005,杰罗尼莫正侧耳倾听。磨砺意识,探寻气息。所以他现在身处何处,并不太重要。或许在战斗过程中的某个时刻,杰罗尼莫已经能够自由掌控自己的位置,因此无论何时,都获得了自由。

在日本的和不在日本的,都接收到了伊万的“声音”。格利特成为了时间机器。

来自宇宙的石头,因某种原因从宇宙散落。它对人类的感情,或者说愿望产生影响。石头没有放大愿望,反而开始将人类吸纳进去。

几个愿望组合在一起,时间机器诞生了。

似乎得到这块石头作为项链的女演员,或许祈求的是幸福的死。

似乎被猫捡到石头的老婆婆,或许祈求的是永恒。

似乎作为研究对象带入的老学者,或许祈求的是时间机器的成形。

代替女演员被石头吞噬的格利特,祈求了什么,不得而知。

但总之,以老学者的愿望及此前的研究为基础,再加上格利特的变身能力,格利特“变身”成了时间机器。

现在,格利特身在何处,无人知晓。

而另一点重要的是,一名同伴存在的缺失。

除了杰特和乔之外的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编号“006”是谁。仿佛存在本身已经消失。

在格利特成为时间机器的那个推测时刻,杰特和乔正在使用加速装置进行研究。这一点或许与记忆有关。

关于006的这件事的调查,当前目的是搜寻身处时空某处的格利特。

所以杰罗尼莫在探寻气息。杰罗尼莫身在此处,又不在任何地方。沿着空间,试图找到理应知晓的某物。试图回忆起来。试图理解失去的006。

注视着飘飘荡荡的,欲望的气息。

觉得它在说,好寂寞,好寂寞。

觉得它在说,想活下去,也想死。

觉得它在说,好痛苦,又觉得这就是幸福。

那并非矛盾,但如果那是矛盾,他们或许反而幸福。

伸出手指。捕捉寂寞。软绵绵地扭曲。黏糊糊的东西触到手。

然后杰罗尼莫,身处幽暗的森林中。

有鲜花盛开、结着果实的灌木丛。一片寂静的森林。鸟儿鸣叫。叫着“我在这里”,告诉杰罗尼莫。树木摇曳。风儿轻拂,“我在这里”。

杰罗尼莫回答,谢谢。心想,应该就在这里。

在谨慎探索的感觉尽头,有某人存在。

有人在森林中行走。感觉似曾相识,便走近前去。

是个矮小圆润的男人。仰望着天空,叹息着。

“这种时候,要是能吟诗就好了呢。要是能把很大很大的心情,表达出来就好了呢。要是能学习就好了呢。明明时间有很多。”

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

想不起来。被夺走,被抹去,但究竟是为什么呢。对杰罗尼莫来说,那应该也是特别的存在。因为现在想不起来而感到焦躁,理应如此。

“你应该,认识我。”

杰罗尼莫,就在“那里”。

圆润的男人抬头看着杰罗尼莫,惊跳起来,表现出惊讶。

“幽灵!不,不是幽灵。”

“并非死者。只是,是灵魂。”

“这样啊……虽然吓了一跳,但不觉得讨厌呢。”男人上下打量着杰罗尼莫。“我还以为是哪个死去的人来接我了。”

“想要人来接吗?”

“这里很寂寞,那样也不错呢。”

“没有其他人吗?”

“有神明在。但是,神明并非一直都在,而且被告知不能见神明以外的对象。”

“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神明拥有各种姿态,并非单一形态,所以问我是什么样的家伙,嗯……”

圆润的男人歪着头。

杰罗尼莫,啊,漏出声音,明白了。

“最好告诉那家伙,你想回去。”

“回哪里?没有可回的地方啊。”

“不是指地点。一定有的。”

“可回的地方……”

“好好想想。对我们来说,是必要的事。”

“我们”

“有人在等你。”

“……是啊。”

总觉得无法永远待在这里,杰罗尼莫想。杰罗尼莫只是思考、感受、捕捉到的,作为气息与气息对话。进行着仿佛强风一吹就会消散的,模糊的对话。

“有件事想问你。”

一直歪着头思考的男人,对杰罗尼莫的话,眨了眨眼。

“啥事?能教的话就教你。”

“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张张湖。”

“张张湖。”

连接。
信息涌入。有信息的漩涡。有一个人活过的记录。它与杰罗尼莫的记忆连接。谢谢你,杰罗尼莫说。他想传达。活过真好。谢谢你。
有你在,我很高兴。无论以何种形式。
大家都这么想。

〈杰罗尼莫。005〉
能听到『声音』。杰罗尼莫拭去眼中浮现的泪水,回应。
〈006的名字是张张湖。见到了。还活着〉
〈张张湖。对。那就是他的名字〉
连伊万似乎都倒吸了一口气。正在找回,杰罗尼莫想。我们正在找回。所以,没问题。
“没问题了。剩下的,就看张张湖了。”
而且他,无论何时,都是那个可爱的、值得信赖的伙伴。

8.舞台


曾想成为出色的演员。能和憧憬的女性一起,担任爱情浪漫剧的主角。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逃进酒里的呢。因为害怕,因为痛苦,只要喝着酒就能当个小丑,不知不觉间即使不喝酒也成了小丑。听到了从梦中坠落的声音。得不到的东西越来越多。明明原本只是,如果能成为任何东西都会很高兴而已。
就这样得到了007这个编号,变得无所不能了。真的。以这种方式。
永远,永远,永远被诅咒着。如果连酒都不用喝,就不会在这里了。和其他伙伴不同。我是输给了自己,自愿堕落成可以被社会抹杀的存在,然后来到了这里。
曾想成为出色的演员,混入某人的现实之中啊。
十六岁的罗密欧,曾想成为至死方休的恋爱本身。

有时他是鸟,有时他是龙,有时他是毛毯,有时他是。
Great在梦中,在乐园里,在英格兰的古森林里,在张张湖身旁。Great将张张湖从一切事物中掳走,在这里。Great得到想要的东西。有时是偷,有时是谈判,有时是工作,有时是欺骗,为自己和张张湖两人份做准备。
然后回到森林里。
以狗的速度奔跑。英格兰一角的这片土地,是被海包围的森林,除非有迷路的孩子,否则应该不会有人来,所以一直一直,只要在这里生活就好了。
只要你不祈求死亡,怎样都好。
而且就算将来,不得不看护那个没能获得生化人未来的张张湖,也觉得无所谓,甚至有这样的感觉。也可以再次进行时间回溯。因为自己已经成了时光机。只要无数次找回张张湖就好。然后无数次创造乐园就好。永远待在这里就好。
“欢迎回来。”
家门前,张张湖站着。
以狗的姿态的Great回应。
“我回来了。”
“喂,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了又怎样?”
“嗯……吵架。”
“吵架?”
“对!因为接下来我会说些不方便的话,所以多吵几次架比较好。”
“那种事不需要啦。”
“希望你好好和我谈谈。”
张张湖抚摸着Great的狗耳朵之间。然后用双臂抱起他,一起滚倒在花田里。张张湖笑着,把狗形态的Great搂近,在耳边说道。
“如果不知道你的名字,就只能叫你神明了。你,是想成为神明吗?”
“如果非当不可的话,神明也行啊。我什么都能变成。”
“这回答太狡猾了。我想知道真名。”
“为什么想知道?”
“想站在同样的立场,一起生活啊。”
臂弯里的狗变成了猫,又变成了老鼠。第一次见面时是老鼠,Great想。那时候,为什么张张湖会答应“跟着走,一起逃”呢,不明白,而且大概会一直不明白吧,他想。
不明白为什么被爱着。
明明自己从很久以前,直到现在,都不具备那样的资格,但张张湖所说的话,他觉得是同样的意思。
觉得他是在说爱着Great。
“来吧,小老鼠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不知道。”
“不是什么难事吧。”
“从来就没明白过……”
变成手掌上老鼠的Great,小小地蜷缩着。逃走很简单,但Great还是留在那里。寻找着话语。在柔软的张张湖的手掌上,在那个舞台上,现在Great是主角。是那个唯一应该说出真相的主角,在唯一的观众面前,必须只说实话。
那时Great感觉到其他观众的动静,抬起了脸。
觉得有谁在。觉得有世界在。伸出手,那里是张张湖的鼻子,Great笑了。眼泪滑落时,Great什么都不是。
形态已经,不再呈现任何样子,哪里也看不见,只是Great回答道。
“张张湖,是你的朋友,是伙伴。我是Great Britain哦,张张湖大人。”
连接。

“Great是演员。所以才与能变成任何东西的变身能力相契合。”
吉尔摩讲述道。
想象力强化能力。因为冷所以渴望火焰。因为热所以渴望水。如同祈祷一般,被改造的身体,呼唤着精神。面对逐渐崩坏的现实而站起来的力量,低语着破坏一切的恐惧,渴望自由的精神,以及想要快点逃离的情感,理解一切的聪慧,一无所知的无垢,它们使他们的能力,相互契合。
无法触及不知道、不感兴趣的事物。007只能是演员,正因如此才能是任何事物。
那么Great Britain到底是什么人?
“Great Britain是演员。无论在哪里,无论做什么。正是如此创造,正因如此存在,才能被创造出来。”
〝整个世界是一个舞台〟

9.广阔的现实


回头看向弗朗索瓦丝发出的短促声音。
乔和杰特、萍玛和弗朗索瓦丝,在悬崖上乔的家里,通过伊万的引导进行着心灵感应。如果一起沿着在美国的杰罗尼莫开辟的道路前进,或许大家都能到达杰罗尼莫所说的那片森林。
但在那实现之前,窗外发生了异变。像豆腐一样的方形机械,扩大膨胀,然后从内部撑裂开来。那是红色的石头,巨大的石头。
“是那个研究所!”
正在观测研究所的吉尔摩喊道,从研究室冲了出来。
“研究所开始暴走了!发出的波长与Great的脑波一致。Great在吞噬世界!”
“你说什么”
“那家伙在干什么……!”
〈或许连Great自己也无可奈何。可能是被那块红石拖住了。我和吉尔摩博士会尝试黑进研究所〉
“我打算靠近看看。”
“我也去,杰特,带上我。”
“心灵感应还能继续吗?我想寻找Great和『张张湖』。”
“我也想。”
萍玛像是探寻记忆般按住头。“好像和『张张湖』,说过话。感觉是很重要的谈话……”
伊万用超能力在他们头上飞着,望向窗外。
〈我觉得能连接上。也感觉快要找到了〉
声音交错中,乔和按下加速装置的杰特一起飞向空中。静止世界的彼方,是不断膨胀的研究所。
靠近并关闭加速装置的瞬间,有一种汹涌袭来的感觉。
——如果这个世界是舞台,如果一切皆可变,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是自己,乔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
那一瞬间,乔是他的母亲,乔是所有他爱过的事物,乔是并非乔的某个幸福的人。然后又是岛村乔。并没有迷失作为岛村乔的自己。
在杰特的臂弯里,乔得以回归自身。杰特大概也经历了相同的体验吧。两人对视。
变得软塌塌不成形的人们,在眼下,但似乎并非如此。红石吞噬着变得软塌塌不成形的人们。吞噬城镇,不断膨胀。
“在吞噬欲望。”
“……不如说,我觉得是在吞噬变身愿望。”
“变身愿望啊……想成为另一个自己,吗?”
“如果异物被吞下去会怎样?就是说,我想试试喂它除了变身愿望之外的感情。”
杰特皱起眉,却又笑了。
“这个,是Great对吧?那靠近应该没问题。因为是伙伴嘛。”
“也许吧。也许是的。”乔也微微笑了笑。
一边飞行,一边靠近那块巨石。红石摇曳着,看起来既像太阳又像火焰。那或许,正是从天而降的星星本身。
乔伸手触碰。有一种被吞噬,却又被排斥的感觉。尽可能保持意识清醒,乔对着石头说道。
清晰地说出,对自己而言正确无误的话语。
“我是岛村乔。无法成为Great Britain。很遗憾吧?”
看着他的杰特,同样伸手触碰。
“我是杰特·林克!吃饱了的话,就回来吧!”
仿佛火焰舔舐一切的,激烈的夕阳沉落。
在两人手掌的另一边,有一种跳跃的感觉,然后,急剧地,眼前的巨大物体消失了。
如同幕布落下般鲜红的夕阳坠落,宁静的夜晚来临。
方形豆腐般的研究所。
空无一人的屋顶沐浴着夕阳的剧场。
猫咪飞舞的小宅邸。
然后—— “中华饭店张张湖”的招牌下,有一个倒下的人影。
他们叠在一起倒下,失去了意识。
落日的几十分钟,仅仅如此。
为了找回Great Britain和张张湖的,事件结束了。

10.曲折


“知道了知道了,事情到德国再说。并不是要排挤你啦。杰罗尼莫不是也没在嘛……嗯,话是这么说。这边已经很晚了,先挂了。那,明天见。”
Great在夜晚的“中华饭店张张湖”里打着电话。
叮,挂断电话,被叫了一声“Great”。面露担忧神情的张张湖,站在身后。
“真的要去吗?”
Great耸耸肩。尽量像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可没那么厚脸皮还能待在一起。”
“哼嗯。”
“哎呀,话里有话啊。”
“没有没有。”
“没有吗?”
“你希望有吗?”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或许,当作没发生过,对谁来说都是更幸福的事。
但Great向伙伴们道了歉,伙伴们谁也没有指责,或者说,因为张张湖没有要求解释,事情就这么含糊过去了。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有这种特点。正因为不深究彼此的痛苦、烦恼、辛劳,他们才能保持某种类似家人,或者说,类似兄弟姐妹的、淡泊的友情,明明知道不该深究却还是深究了,这大概就是Great的罪过,如果算是罪过的话。
因为谁都没有责备,所以海因里希那句“既然如此也让我掺一脚吧,既然说什么都能做到”分不清是牢骚还是斥责的国际长途,反而格外触动人心。或许我们更应该,多谈谈,Great想。和海因里希,或者说,每个人,和每个人。
“我会顺道去德国。海因里希好像很担心。”
“大家都很担心啊。”
“你呢”
“什么”
“……没什么要说的吗?”
张张湖皱起了眉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格雷特和张张湖在机场。他们正等待着前往英国的航班。
“张张湖大人”
“干嘛”
张张湖带着些许沉闷的氛围回应道。格雷特将一个用纸袋包裹的东西递给了张张湖。
“这没什么深意,呃——就是回收之后从吉尔摩博士那里拿到的,不对,是我想要,拜托他,才得到的,不过据说已经没问题了,只是,那个,嗯,怎么说呢,总之,带着也没什么妨碍……”
“干嘛干嘛”
张张湖取出东西,里面是一条用夕阳般金色链条加工而成的红色宝石项链。
张张湖小心翼翼地捏起它。
“没问题吗?这个”
“据说已经无害化了,所以没问题。而且,如果是大人的愿望的话……”
“在说什么呢”
张张湖抬眼瞪了格雷特一眼,后者正忸忸怩怩地动着手指,然后将项链绕到脖子上。她咔嗒咔嗒地摆弄着手指,艰难地尝试着。
“啊,这里缠住了啦。我自己取不下来啦~”
“是你那身肉碍事啦。让我看看”
格雷特凑近的脸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眼前的男人勾起触碰到的唇角笑了,说道:
“我爱你”
“……是啊”
张张湖笑了。
如果说有重复的罪孽和名为堕落的惩罚,那她并不想分担。
分担罪与罚而堕落的悲剧,她希望只存在于帷幕的另一边。
心脏仿佛被灼烧般疼痛。现在的话,可以演一出好戏。只是痛苦得难以忍受。只要把这痛苦化作台词,从指尖演绎出来就好。
飞机来了。格雷特·不列颠要回英国了。无论在哪里的舞台,总有某个地方在等待着他。“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可怜的演员”,然而,现实广阔无垠,或许也存在着与罪罚同等分量的等待之物。
即便是蜿蜒曲折的道路,即便无法并肩同行。
回头望去。那只空空的手,仍在拼命地挥动着。
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