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长大成人后
曾经以为,长大后要成为一个温柔的大人。
在和朋友一起创立的小剧团里,二十岁的大不列颠是幸福的。大概。那或许已是美化后的回忆,但即使现在回想起来,确实觉得那时是幸福的。
如今远离英国,大不列颠正在万能战舰海豚号里,与因奇妙命运聚集在一起的同伴们一起切着洋葱。
“喂。”
“怎么啦?”
“眼睛好辣……”
“哎呀真的。借我一下。”
同伴之一的006是个矮胖、圆滚滚的男人。因为身高不够,他站在木箱上挥舞着中华炒锅,一边说着“火力不够啊”一边从嘴里喷出火焰。他拥有随心所欲喷火的能力,看来平时就很受重用。
从木箱上轻巧跳下来的张张湖,伸手在排列的几件厨具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了一把菜刀。
“这把磨得不够啊。用这个吧。那把回头我磨一下。来,继续吧。”
“等等等等,眼泪止不住啊。”
“好好好,让我看看。”
“看什么?”
哗啦,响起了水流声。006手里拿着倒进玻璃杯的水,透过泪膜隐约可见。正想问“什么”,006便凑近大不列颠的脸,往他眼睛里滴了水。
啪嗒。一滴水滴落下来,滑溜溜地冲洗了眼睛,顺着下巴流了下去。
“……我还以为你要泼我一脸水呢。”
“要是把你弄得湿淋淋的,你借口逃跑就麻烦了嘛。好了没?”
“别把我弄湿啊。好了好了。多谢啦。”
“好,那继续。顺便多切点哦,好吗?”
“好好好……有磨刀石吗?这战舰准备得可真够周全的。”
“因为这里有004的维护设备嘛。”
“和菜刀一起……嗯,算是一起吧。”
他们是从001到009编号的、接受了人工肉体改造手术的赛博格。现在他们与一位博士同行,是十人的旅伴,正乘坐万能战舰海豚号环游世界,追查将他们作为赛博格制造出来的组织。
大不列颠的编号是007,尽管在一起度过了相当长的日子,他们仍然用编号互相称呼,也从未问过彼此的真名是什么。其实,他们出生时应该都有被赋予的、真正的名字。就像大不列颠就是大不列颠一样。
咚咚,咚咚,切着洋葱。握着锋利得吓人的菜刀,这次,眼泪没有流下来。
做着饭,大不列颠想起了以前站过的厨房。和恋人一起生活,彼此都做些饭菜,互相扶持着过日子的时候。
很快就要停靠英国了。006用唱歌般的声音说着,到了英国要怎样。因为食物快不够了,计划在英国一次性采购。要买那个,要买这个,这个也必须买,这个也不够了,数着数的006看起来非常幸福,仿佛生来就没烦恼过。
这时大不列颠还隐隐地,或许,仍然,抱着一丝期待。
即使不会是一场美好的重逢,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也好。
——那是过去的故事了。
立志戏剧,二十岁时和朋友一起创立了一个小剧团。索菲是同岁的朋友,后来成了恋人。成员有进有出,有离开的,也有新加入的。过了二十五岁,还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总是没钱,总是打点零工,无法只专注于戏剧,在不安定的生活中,仿佛泡在温水里般幸福着。
二十五岁时,来了一个大好的星探机会。
索菲说,去吧。笑着说,放弃剧团去吧。她没有说要跟着一起去。索菲是演员,而且她知道,今后大概再也不会和大不列颠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了,一起生活也会变得困难,所以她那么说了。
就这样结束了。
大不列颠并非明星的料。那是个光有才能也无法立足的工作。仅仅两年就撑不下去了。像逃跑一样离开了伦敦,然后——
也没什么好说的人生嘛。
大不列颠现在四十五岁了。回顾一下过去,总可以吧。
在遇到索菲的女儿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大不列颠站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往玻璃杯里倒水。喝水。觉得不可思议。大不列颠——他们被彻底替换了,连内脏的一部分都是人造物。那样的话,明明可以做到不需要吃饭喝水,不需要排泄和欲望,连感情都应该可以拆卸才对。因为懒得特意去问改造他们的博士,大不列颠就没问。
困倦而疲惫。但却睡不着,大不列颠在厨房喝水。
在阔别十八年的伦敦遇到的她,说是索菲的女儿。
在早已死去的索菲度过最后时光的时候,大不列颠在遥远的地方,接受着改造手术。所以反正也见不到。如果没接受改造手术呢?不,反正,大概也不会见面吧。
真的吗?
做着幸福结局的梦。
那是再也无法触及的梦。
曾经以为,长大后要成为一个温柔的大人。
不要伤害任何人。
2.正确的睡眠
“从这里开始暂时无法上浮,海域有奇怪的传闻……007,醒着吗?”
“嗯,啊,醒着醒着。”
“昨天没睡吧?”
在海豚号的舰桥上,指出这一点的是008。他在出生成长的非洲有过战斗经验,很善于观察同伴。
他们只零碎地了解彼此,但作为明确的信息共享,大概前几天大不列颠在英国说的那部分是最多的。那是二十年前,舍弃恋人、同伴和温吞的眷恋,选择了荣耀时的故事。
“算是吧……”
“那可不行。是故障了吗?”
同行的工程师吉尔摩表情阴沉下来。
“如你所知,你们体内搭载了管理睡眠的开关。如果无法关闭,就需要维护了。”
“啊,这个嘛……”
大不列颠含糊其辞。吉尔摩把手指放在大鼻子上,诧异地皱起眉头。
“吞吞吐吐的。莫非”
“你没关掉吧?”
插嘴的是002。他转过身探出身子,长长的鼻子对着大不列颠。看到大不列颠犹豫着没回答,他像猜中谜题的孩子一样咧嘴笑了。同样转过身来的009,带着某种阴郁的表情说道。
“我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所以觉得能关闭还挺方便的。或者说,没有的话可能会很困扰。”
“007,是有什么原因吗?”
004用总结002和009这些近乎少年年纪的人的话语的语气插话道。经过这段时间的旅程,004已经完全成了协调者的角色。
“倒也不是有什么原因啦……”
“是不需要维护的意思吗?不睡觉的话性能会下降的。”
“这我明白。但是,呃,这个嘛……”
“睡不好觉,状态变差,反而更危险哦。”
003用温柔的语气附和吉尔摩的话。大不列颠耸耸肩叹了口气。
“知——道啦。关是能关啦,但总觉得,像死掉一样讨厌啊。像自杀一样……或者说,关掉的瞬间,会想起讨厌的事情……”
哈啊,不知道是谁漏出了叹息声。大不列颠补充道:“所以我才不想说啊。”
“……虽然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004小小地叹了口气。
004大概“有隐情”吧。移开视线低着头的009恐怕也是。皱着眉的008和手托着脸颊沉思状的003,似乎也明白了话里的意思。002和吉尔摩歪着头。
一直沉默着旁观(或者只是左耳进右耳出)事态发展的005,将他巨大的身躯转向大不列颠,问道:“是想自然入睡的意思吗?”
“嗯,算是吧。”
“想知道呼吸法的话我可以教你。”
“听听倒也无妨啦。”
“自然入睡啊。睡不着的时候——”
话说到一半的002,突然沉默了。
正好这时,一个圆圆的鼻子倏地探了进来。身着白色厨师服的006挥舞着勺子喊道。
“呃——,谁都行,003!能来帮个忙吗?”
“我?倒是不介意……”
“按顺序来,按顺序!大家轮流帮忙会有好处的。”
“感觉之前也帮过忙了……不过算了。我这就来!”
对007投以关切目光的003,起身朝厨房方向离开了。目送她离去的002,与其说是无意,不如说有点刻意地压低声音说道。
“睡不着的时候,撸一发不就能冷静下来吗?”
——反正她能听见啦。
003是和002、009年纪相仿的年轻女性。大概在女性面前姑且选了话题吧,但不幸的是,003通过改造手术获得了超乎常人的听觉,所以刚才那句话她大概听见了吧,大不列颠这么想着,但不知他们有没有意识到,除了吉尔摩以外的年轻男性成员们,全都一副“或许是吧”的表情。大不列颠浮现出苦笑。
“老夫已经四十五啦。可没法那么轻易就‘准备’好。和你们这样的小孩子不同啊……”
“是那样的吗?”
“小孩子”
002伸着懒腰,一副难以信服的态度。004用受不了的语气,对大不列颠的话做出了反应。
扑哧笑出声的008,正思索着:“或许有点道理,但可能也只有一点道理。我对这种事不太了解啊,就是说,战时的精神卫生之类的。”
比007和006稍年长些的004,一边用眼神示意“在说什么啊”,一边对002的话显得有些泄气,然后接着说:“嗯。”
“考虑一下也未尝不可嘛,那个,且不论是否采取002说的手段。比如除此之外,换个睡觉的地方什么的。或许有能让人安心的地方吧。”
“在这艘舰内?”
“没那么安心吧”
吉尔摩歪着头,所有人都苦笑了。连005都微微垂下了眉毛。不是说待着不舒服,但在不知道何时会遇袭的情况下,也没法那么放松。本来就是封闭空间,登陆的机会也少,而且并非所有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尽管如此,他们还是相处得不错。
睡不着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啪嗒,关掉开关。
因为是机器嘛。
关掉开关,就能不做梦地入睡。紧急情况下会通过线路被强制上线。不需要睡前磨蹭,也不需要因睡不着而痛苦。方便又实用。机械的身体真方便啊。
瞬间坠落的感觉很可怕。
因为像死掉一样。
因为像是自己选择了死亡一样。
所以今天也睡不着。
摇摇晃晃地又去了厨房。想喝点水。
到达的厨房里,006在。
“……怎么了?”
“在等你哦。”
“那又是,为什么?”
“来,到这边来。”
厨房深处有个食品储藏室。因为是十人份,数量相当可观。其间铺着一条毯子。
“睡那儿。”
“这里?”
“现在给你泡茶。喝了就睡。”
“我看不懂这操作。”
“我听003说你睡不着。”
“啊……”
反正也搞不懂。递过来的茶是薄荷茶。闻着这香气,精神虽未完全平静,却也奇妙地安定了下来。在迷宫中团团打转的思绪,稍稍解开了些。
喝完茶,马克杯被收走了。在堆叠的箱子和格雷特之间,006慢吞吞地挤了进来。
“喂。干嘛?”
“陪你睡。”
回答里夹杂着哈欠声,然后006伸出手臂,把格雷特拉进自己怀里。
他们的身体虽被替换过,却依然温暖、柔软、湿润。
而他们的关系,总是缺乏解释。
“那个——”
“闭上眼睛。”
“好。”
狭窄的空间里,温暖的身体相互触碰。感觉既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又似乎无需解释就能完全理解。有泥土的气息。附近大概是土豆吧。有点焦糊味。是006头发的味道。腹中深处是薄荷的清香。
犹豫着伸出手,在毯子里紧紧抱住了对方。
地方太窄了,没办法。
3.借贷两清
听说006原本是个厨师。记得在策划从进行改造手术的组织逃脱、秘密联络时,他最先问的就是“有谁会做饭吗?”,当时就觉得他是个怪人。
婴儿001自不必说,其他成员也有一半以上不会做饭。当时愤愤不平地说“这样下去打算怎么活”的006,大概不是为了逃脱本身,而是为了给大家做饭,才跟着一起来的吧。
觉得他是个奇怪的男人,也觉得合不来。格雷特和006确实经常吵架。虽然总被塞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吃,但事实上,不吃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也确实不行。
总是抱怨的话,不如一起来做饭啊,不如一起去采购确认食材啊,被这么一说,不知不觉间,被叫到厨房帮忙的,就只剩格雷特了。
原厨师,中国人。除此之外,所知甚少。
“你在这里帮忙做饭。所以借贷两清,对吧。”
这是006的说法。
厨房和厨房深处的食品储藏室,是006的领地。那里铺着两条薄毯子。即使床铺简陋,机械身体也不会受损,依偎着感受体温,多少能睡上一会儿。
格雷特在浅梦中徘徊。
感觉正朝着某处去,感觉能在某处遇见某人。感觉能爱上某人,感觉能与某人一起生活。但最终抵达的,是同一座坟墓。
手触到冰冷的坟墓,醒来。焦糊味、土豆味、薄荷茶、不算宽敞的房间。总是隐约回响的机械音。在潜航的舰艇中,忽然意识到。
水滴顺着下巴滑落。发现自己哭了。
一直都在说谎。
大家演技都很好,能上演最棒的戏剧。和大家在一起很幸福,能和大家一起演戏就够了。一直都在说谎。一直说谎五年,既然能维持下来,大概也算个好演员吧,格雷特·不列颠。
索菲不是个了不起的演员。那么我想,我也没必要是个了不起的演员。只要能在一起。只要能在身边,沐浴在令人昏昏欲睡的温柔暖雨中,能一起欢笑,哪怕随波逐流,终将结束的梦。
索菲是从什么时候察觉的呢。
大概,早就察觉了吧。
“为什么哭?”
006轻声问道。
“后悔。”
“因为喜欢的人死了?”
“不……”坦率的话语脱口而出。“是因为没能守护好吧。”
索菲吗?
那个女孩吗?
剧团的伙伴们吗?
不,是自己的人生。
后悔没能守护有索菲的人生,有索菲、那个女孩和自己的人生,能一直拥抱着索菲和自己剧团的人生,自己的人生。
那女孩的年龄,和与索菲分开的时间吻合。所以或许真的是女儿,或许也不是。但我想,如果是索菲的女儿,那就无关紧要了。只要是索菲留下的东西,只要能分担责任,只要那份责任还在,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应该能分担。
或许错了,或许没错。
“知道错了的时候,是不是结束掉更好呢?”
手伸了过来。抚摸脸颊的手指拭去了泪水。
“活着是人类的义务。”
“不是权利吗?”
“能活就活,是人类的义务哦。……晚安。”
噗。
分不清是梦中的触感,还是清醒时的触碰,温暖的身体。
坠落。
无梦的睡眠没有惩罚。没有惩罚,也就无法赎罪。
猛地醒来。意识到自己深深地“坠落”了,看向身旁。一边想着醒来时有可以依赖的对象是多么难堪的宽恕,一边伸出手臂。006过于凑巧地就在那里,柔软地蜷缩在自己臂弯里。得到宽恕的一方反而更显凄惨,在那感觉本身就像惩罚之后,忽然注意到。
006手里拿着一个小装置。
006似乎对格雷特的悔恨一无所知,“啊——”了一声,显得有些尴尬。
“那是什么?”
“外部开关。吉尔摩博士特意为你准备的……不过这个,好像没完全生效呢,你都醒了。”
“喂喂,从外面被弄晕也敬谢不敏啊。反正都不是什么好受的事。”
“还以为不会被发现呢,失败了。”
“不打招呼就做不太好吧……”
“今后,自然状态会很难熬哦。”
对言外之意皱起眉头。他们终究确实已不再是“自然”之物,即便如此,“也不是能习惯的吧。说这话的你倒是很快就适应了呢。”
“是啊。”回答得很淡然。
“凡事都看用法。这艘舰,火力不足,但我做饭可不愁。今后无论何时,做饭都不愁。挺好的。”
“那倒是,你是这样。……总之,我好好睡着就没事。”
“你没在睡吧。真让人困扰啊。”
“那个……”
“好啦好啦。”
“手摸哪里……”
“想让你睡着。”
“别开玩笑了……”
“002说的或许也有点道理。”
果然听到了啊。
手指滑过战斗服内侧,内衣之上。慢慢地,慢慢地,被抚摸,喘息。006用轻飘飘、似触非触的柔软手法,从格雷特的下腹探寻到性器的根部。
“诶——。真的吗。你这样就行了吗?”
“没什么……”
“没什么?那么简单就能允许别人碰、碰那里吗?”
“你有点吵哦。”
“我很困惑啊。”
“集中精神。”
就算你这么说。
仔细想想,性器被保留下来也是件怪事,四十五岁的完整肉体,不是完美的形态而是濒临崩溃的真实鲜活肉体,以难以置信曾被夺走的形式,作为格雷特的所有物存在着。所有这些都完好齐全地存在着,现在006圆润的手指,正把玩着那松软垂下的部分。
“会勃起吗?”
“谁知道呢。”
“多久没做了?”
“不知道不知道。好多年没碰过了。”
“嘿。我本来就不太做。你也年纪不小了,说不定也少了呢。”
“嘿。”
“摸着感觉怎么样?”
“等等,我会努力的。”
“好啦放松。是为了让你睡才做的。”
“嗯……”
“既然有身体,就想想身体的事吧。”
虽然是明快的话语,却异常地沁入骨髓。
混杂着惊愕与放弃的,看待他人时的感想。格雷特没能成为、今后大概也无法成为的对方。明明今后也无法成为,却不知不觉如此靠近,缓缓扩散的兴奋,在身体深处积聚的沉重快感,靠近过来的、本该遗忘的东西。属于身体的感觉,仿佛正慢慢吞噬精神。
“舒服吗?”
“……舒服。”
“开心吧?”
“开心吗……”
“开心哦。”
“你这家伙,自己都不怎么做,能懂吗?”
“说不定比自己的更懂呢。”
006的手抚摸着腹部。
身体猛地一颤。
“有人在,有身体,能看到脸的话,就能懂吧。”
“或许就是那样吧……”
毕竟性爱什么的,二十年没做过了。
伸出手。抚摸了006的鼻尖。仿佛整个身体都是表情般雀跃的006,此刻静静地近在咫尺,但是,即使不挥舞手臂不耸动肩膀,似乎也能明白、仿佛能掌握他现在在想什么。
毕竟也一起做过很多饭了。
搂住肩膀拉近,抱住,手指绕到头上,指尖抚摸脸颊,就这样将指尖放在嘴唇上,气息拂过鼻尖——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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舰内警报大作,006猛地跳起脑袋撞到旁边的箱子,同样地,格雷特慌忙想站起来却被裤子绊倒,摔了个大跟头。别提多狼狈了。
“怎、怎么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被从地底出现的巨大不明物缠住了〉
通讯进来了。是008。
〈什么?是不是该出去看看……呃……这是……〉
〈008?〉
〈这是什么啊……〉
几条通讯交错之后,突然全部中断了。格雷特和006对视一眼。没有交谈,谨慎地走出厨房——然后,注意到空间被紫色的雾霭笼罩了。
反射性地,抓住006的后颈把他拉回了厨房。
“头晕不晕?”
006用力摇了摇头,表示肯定。再次对视。
“毒气”
“糟、糟、糟了。大家是不是都中招了……”
〈没事,暂无生命危险。目前〉
006惊慌地捂住嘴时,新的、清晰的通讯进来了。那高昂的、听起来像少年声音的通讯,冷静地说道。
〈保持意识的人,全部留在原地不要动。我没事。吉尔摩博士和003也没事〉
〈001!〉
〈好像是被一种特殊的海藻缠住了。而且,那种海藻正在释放一种干扰身体的、类似气体的东西,部分被吸入了舰内〉
〈气体?〉
〈我和吉尔摩博士接下来会进行正式分析,但可能会干扰人工内脏导致意识丧失,或者引发某种精神紊乱。我们会尝试分析能否使其失效。最坏的情况,我和003试试看能不能挣脱海藻〉
〈精神紊乱是指什么〉
〈预计可能出现兴奋状态、欲望显露、感情爆发等情况。请尽量不要慌乱,冷静应对〉
〈那么,我们暂时待命就可以了吧〉
〈对。请在那里静静待着〉
通讯结束,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哎呀,真是搞出大麻烦了呢。既然只能等着,不如喝点茶……007?」
「006先生。」
「嗯。」
「我的我啊……」
「嗯?」
「是啊。」
是啊。
格雷特叹了口气,在皱巴巴的毯子上盘腿坐下。精神异常亢奋,打个比方,就像是充满了爱意,渴望触碰眼前之人的情绪高涨,但是,可是,这个啊。
「这个,是,那个,瓦斯的影响吧。」
「但是,007先生。」
咚,006站了起来,咚咚咚地走近,窥视着格雷特的眼睛。
「我说啊。气氛不对……」
「没有真是抱歉。不过我本来打算做的。」
嗯,是吧,被这么一追问,他点了点头。
哼嗯,006哼了一声,抱起胳膊。盯着格雷特。准确地说,是盯着格雷特的格雷特。格雷特不自在,扭扭捏捏地动着手。
「所以说没气氛啊。刚才不是还有吗?」
「那种东西我不懂啦。」
「不懂吗。看起来是不懂。我说啊。」
「嗯。」
「那个啊。」
「快点说啊。」
「把这个……那个……」
「快点说啦。」
「放进……屁股里……是……可能的吗……」
「屁股里。」
「您不知道吗……那这个话题就……」
「可以哦。」
「算了……真的可以吗。这么轻易就说可以。」
「可以啊。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哎呀~。哎呀~你这家伙,你这人啊,你,你这人啊,你。」
「怎么说呢。」
格雷特把手抬起又放下,想着要不要说教一番,又意识到自己先提的要求再来说教会变成恶心的老头子,转念一想面对006已经成了恶心的老头子现在又算什么,于是站起来又坐下,再次站起来。
「真是个坐不住的人啊。」
「不,那个啊,因为屁股不会湿所以有点……就算是人工皮肤也会痛吧……」
「芝麻油,菜籽油,花生油。」
「哎呀看起来很好吃呢。好纠结啊~」
格雷特一边想着要是看起来太好吃会分心,或者说以后遇到看起来好吃的时候会分心吧,一边非常认真地嗅着油的气味,拿起了菜籽油的瓶子。
「话说你这家伙没反应吗?」
被这么一问,006看了看胯下,答道:「嘛,也不是没有……」
「所以说啊,本来就没太大兴趣的。」
「欲望都分到食物上去了,没剩多少了吧。」
「该做什么好呢?」
「呃。那个。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做啦。」
气氛什么的都见鬼去吧。从旁边伸出手臂,抱起来,翻滚,翻转过来,从背后掀起衣服。剥下内裤,露出内脏的出口。把黏糊糊的手指插进去,006漏出了一声小小的呻吟。
「没、没事吧?」
「不知道。不知道不过随你喜欢吧。」
「我觉得那样不好哦。」
「哪样?」
「算了。」
脑袋昏昏沉沉,觉得拥抱柔软温暖的东西、拿出放入就是爱意,现在抱着的也像是爱意,或许是错觉,但又觉得既然都放任错觉了又有什么不好。束缚自己许久的东西现在解开了,因为不用让大家担心,似乎也是件好事。
抚摸背部,分开肉瓣,插入手指。又热又黏腻。油的滑腻感让手指咕噜咕噜地深入。能听到006浅浅的呼吸声。明明没什么甜腻之处却兴奋起来。人类就是由反应构成的。那么,从哪里开始算是感情呢?
一只手也绕到前面,抚摸着不太勃起的东西。试着同时动两只手,006抓住毯子的手用力了。被油弄得黏糊糊脏兮兮的手滑溜溜的,越滑006越发出高亢的声音。
「变好了呢。」
006没有回答。
「舒服了就好。」
一半是报复刚才的事,但可能没能像刚才被对待时那么温柔。总觉得混着水声的声音胡乱地响着。每次分开手指活动,都能听到翻搅的声音,心情很好。亢奋起来。可以不用想其他事了。
「可以进去吗?」
不知道,006,大概是这么回答的。
「做到你知道为止。」
「……随你,喜欢就好。」
一阵战栗。
于是格雷特想起,自己就是这种时候会战栗的人,想要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那在肉缝间推进的肉块又硬又热得无法自已,想着干脆弄坏算了,就弄坏了。是这么回事。虽然想起来了,但还是想忘记。
「抱歉。」
反射性地说了。没等回答。以压垮之势进入内部。噗嗤噗嗤地埋没、摩擦、挤入。
「好热。」
不知道是谁漏出的话。
人类温暖而湿润。把手指伸入呼吸着的口中,厚厚的舌头湿润地缠绕上来。压在矮个子男人身上,满脑子都是想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的想法。抽腰撞击。再一次。每一次都将那因冲击而颤抖的身体紧紧搂入臂弯。
有手指回抱过来,耳边传来声音。
「你没错。」
因为说得异常清晰,所以异常清晰地,似乎,理解了。
于是在结束时,有丝线,咻地,解开了。
要死了啊。
他想。
并不坏。
噗嗤。
5.大人们也到睡觉时间了
醒来时厨房里有004和005。格雷特慌忙,猛地起身,照例又摔倒了。
「怎么啦,闹腾什么呢。」
「痛痛……006呢……」
「在那儿睡着呢。」
一看,战斗服穿得整整齐齐的006正挂着鼻涕泡,安详地熟睡着。格雷特自己衣着也没有凌乱之处,但006脖子上有淤血,也就是说,不是梦什么的。啊——格雷特想,不过,算了,他又想。
「哟……怎么样,那个瓦斯。」
「据说已经完全失效了。002、008和009吸了不少,现在正在治疗。我和005各自在瓦斯扩散前就在别的地方,几乎没吸到,所以治疗也很快。你们怎么样,睡着了是吸了不少吗?有股奇怪的甜味,紫色的那个。」
「不,瓦斯本身……瓦斯……本身是……呃……」
刚要回答的格雷特歪了歪头,然后直接抱住了头。应该几乎没吸到瓦斯才对。立刻就关上了,之后也没有瓦斯进来的迹象。甜味?只闻到了大叔的汗味。
005静静看了006一会儿后,转向格雷特,缓缓说道。
「找到了自然的方法真是太好了呢。」
「嘛,嗯,是啊。」
反射性地回答后,格雷特才发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004转动眼睛,看看格雷特,看看005,看看翻着身睡觉的006,再看看格雷特,然后轻声只说了句:「都是大人了还这样。」格雷特苦笑着挠头。
「是啊,孩子们到了睡觉时间,所以大人在玩……」
「所以现在,大人们也到了睡觉时间了嘛。算了也好。006就让他睡着吧,反正006也不会驾驶。007过来一下,我们快点离开这片海域。」
说着离开厨房的004身后,005问格雷特。
「睡着了吗?」
「睡了睡了!睡够了一辈子的份。不睡不行啊,果然,没什么好事。话说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兴奋啊,乱来啊,什么的。」
是希望有才这么问的。005直视着格雷特,斩钉截铁地说:「没有那种事。」但004却唰地移开了视线。也就是说反过来说,还是有成员并非完全没有那种事的,格雷特相当放心,放心之后,又觉得刚才的提问是画蛇添足。简直等同于宣告了自己兴奋乱来大干了一场。他发出哇哈哈的无意义干笑,004瞥了格雷特一眼,有点尴尬地,再次移开了视线。
嘛,果然,还是孩子们啊。
给人某种洁癖印象的004也好,直率而毫无迷茫的005也好,还有剩下的,年轻的青年们也好,对四十五岁来说都是孩子,但话虽如此正因为是四十五岁所以也有能做的事。格雷特完全,是个靠不住的大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活到了这把年纪,只是来到了这里而已。爱,责任,荣耀,从所有这些中逃啊逃啊不断逃窜的结果,只有同伴在这里。
只是,仅此而已吧。
「001和003为什么没事?吉尔摩博士也是。」
「据说会干扰人工内脏。001和003改造部分少。他们讨论说可能是针对改造人的生物武器的一种。还说能采集到样本说不定很走运,很兴奋呢。」
「哎呀呀,老爷子一说到研究就两眼放光啊。」
「对方应该也会派出改造人,如果我们这边手段能增加,那再好不过了。」
谈论的内容虽然异常,但现在这就是他们的日常。日常,或者说类似日常的东西,被曖昧地构建着,有时会感到锥心刺骨般的痛苦。
那类似于格雷特曾经没能守护而舍弃的东西。
但在这里格雷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中年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所以很安心。忽然想到。
那时候——星探来的时候,谈论是否要离开剧团的时候,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何等荣耀,或许还是想在一起。或许是想被说「不要走」吧。
即使是任性的欲望,即使前方只有毁灭。——但最终,在默默无闻的剧团里说着温柔的谎言隐藏自己才华的那段时光,或许曖昧地让所有人都不幸。一直,一直,一直在说谎。从始至终都在说谎,因为说不下去了才逃走的。被春雨般的温暖包裹着生活,是痛苦而幸福的。
现在格雷特不对同伴说谎。因为事关生死。
这对格雷特的人生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吧。大概。
死去的女人微笑着。虽然一直没有机会说对不起,但想说的话都不过是自我满足。所以和另一个人再来一次。如果是会怨恨这种事的女人,也就不会痛苦了。
虽然不太清楚,要重来的是什么。
「你们先去吧。我喝点水就来。」
借口喝水也确实喝了,但在独自一人的储藏室里,也俯视着睡着的男人。
006打着鼾睡着。拉过毯子给他盖上。想着要不要说对不起,还是算了。
若无罪,则不受罚。
6.都是爱的错
「在美国下船。」002说。语气几乎是闹别扭的样子,而且每当有人问这样真的好吗就会闹别扭,所以嘛算了,让他们喜欢怎样就怎样的结论正曖昧地推导出来的时候,但是姑且,出于这种心情格雷特也问道:「不来日本吗?」嘛。因为是大人的关系。
停泊的海豚号甲板上,他们正吹着夜风。远处能望见城镇的灯火。他们的战斗告一段落,行程安排是:若有想归去的国家便绕路送人下船,最后前往日本。004要去德国,005去美国,008去非洲。009说回日本但无处可去,吉尔摩说要带001去朋友科兹米那里。
006说打算在日本开中华料理店,向全员发出帮忙店务的邀请,被大家或委婉或干脆地拒绝了。只有003因同样无处可去,给出了“去日本也行,帮忙也行”的暧昧答复,大概会一起来吧。
没人问起格雷特。
格雷特也没特别说“我不去”。
“你才是不回英国吗?”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啊。事到如今哪还有能回去的地方。”
“那个女人没关系吗?”
“……嗯。”
格雷特耸了耸肩。
“既非父母也非子女。既然确认了是这样的关系,反倒期待今后才更失礼吧。世上也有这种事。”
“……或许是吧。常有的事。”
“诚然,常有之事。话说回来,真想勤勤恳恳工作攒点钱啊。毕竟不知会发生什么。虽然不知道006愿意给多少工钱。”
“勤勤恳恳工作?这可完全不适合你啊。”
002轻笑一声,格雷特也笑了。哇哈哈。
是啊,那孩子,还有那个剧团,将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要是能成为出色的资助人就好了。或许吧。如果今后能持续和平的日子的话。
“006也说想把店做红火,攒活动资金什么的。那家伙也觉得不知会发生什么吧。”
“谁知道呢。什么都不会有吧。”
这说的是你的人生啊——格雷特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最终还是没有说。这是你们的人生啊。虽然不知道这些孩子今后打算怎样生活,但有钱总归好些吧。有家可回总归好些吧。能吃到吃惯了的、吃到腻的饭菜就好了吧。用无聊的玩笑冷场也不错吧。有立场相同的伙伴在就好了吧。偶尔互相触碰,确认肉体是温暖的、彼此都在呼吸,也挺好吧。
“美国就行。暂时这样就好。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考虑。”
“是吗。说得对。之后的事,到时候考虑就行。”
“干嘛啊。”
“什么干嘛?”
“真像个老头子。”
“本来就是老头子嘛。好了,到饭点了哟,少年。好好吃饱饭吧!迟早会怀念这味道的。”
“啰嗦死了啰嗦死了。”
目送002先一步走下甲板,抬头望见的夜空中孤月高悬。脚下传来喧闹的人声和敲打煎锅的盛大声响。多么诱人的香气。
“不快吃要凉了哦!”
曾想成为温柔的大人。
就是这么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