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用安卓 彩希 后续①

彩希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而宽敞的白色房间。
“早上好，彩希大人。”
彩希的正前方，房间入口附近站着一位身穿西装的白发老人。这个人她有些印象。
“啊……你，我记得是我之前寄住的那户人家的……”
“是的。在下曾是负责照料彩希大人日常起居的管家。”
从室内窗户望出去的景色来看，这里似乎是某间公寓套房。阳光洒满的房间内，已经备齐了一整套家具用品。彩希醒来的卧室里，除了她睡过的大床，床边还准备了一把兼具维护和充电功能的椅子。
“恕我冒昧，彩希大人，您的记忆等方面是否有异常？”
听到管家的声音，彩希开始按时间顺序从头梳理自己的记忆。作为游泳用途的仿生人诞生的彩希。之后虽一直活跃在第一线，但是……
“嗯……我记得我好像……被新型仿生人挤下去，已经没法在一线游了……”
仿生人体育在很大程度上包含着各家仿生人开发公司展示技术的意味。因此，性能不断提升的仿生人层出不穷，能长期保持霸主地位的仿生人实属罕见。大多数情况下，不到一年就会被后来者夺走领奖台的位置。彩希虽然相对长久地占据过顶峰位置，但最终也未能免于同样的结局。
“然后……为了赚取自立所需的钱，我在你家工作了一段时间……对吧？”
此前的彩希，是为了游泳并展示制造商矢形技研技术而存在的。换言之，矢形技研本身就是她的后盾。然而，被后来的仿生人夺走地位后，矢形技研也就失去了继续支持她的理由，她被迫需要作为独立的个体仿生人建立自己的生活基础。于是，彩希记得自己曾寄住工作数年，赚取自立所需的钱……
“正是如此。看来您的记忆无误，我就放心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的人格和记忆，无论在物理层面还是数据层面都受到极其严密的保护。”
彩希说着，得意地挺起胸膛哼了一声，但片刻之后又浮起疑问。告诉她这番话的，是谁来着……？
“那么这次，彩希大人终于迎来了可喜的自立之日。恭喜您。”
彩希的疑问被管家的声音打断。与此同时，彩希也不再在意刚才的疑问了。
“嗯……嗯，是啊。一直以来谢谢你了。承蒙你多方照顾。”
“您言重了。……这边的房子，以及全套家具用品等，全都是彩希大人的私有物品。是彩希大人作为至今为止劳动的正当报酬所获得的。均已一次性购买完毕，之后无需任何支付。水电等基础设施也已与彩希大人的账户签约。”
说着，管家递过来一张以彩希名义的银行账户卡。拥有高级AI的仿生人，若其通过劳动建立生活基础并实现自立的状态得到制造商或官方认可，就会被赋予更接近人类的拟似人权。这些权利中也包括开设此类银行账户的权利等。
彩希再次环视室内。卧室的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那边的客厅。客厅里也准备了高档沙发、桌子、大屏幕电视等。无论是宽敞度还是家具，都为独居生活提供了无可挑剔的环境。
“那么，既然已带您熟悉完毕，在下就此告辞了。您那边的手机里存有在下的联系方式。如果之后有任何疑问或问题，请直接联系在下。”
听到管家的话，彩希拿起了放在枕边的外观简洁的白色手机。电话簿里确实只有两项：彩希的制造商矢形技研，以及管家。
这时，彩希感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对于自己来说，联系人真的只需要这两个就够了吗……？
“啊……那个！”
她慌忙叫住正要转身离开的管家，试图将心中的违和感诉诸言语。
“啊，我……那个……好像……对谁……是的，对谁……那个……想传达……什么……什么重要的事情……来着……”
然而她不明白这种违和感的核心所在。感觉记忆像是被虫蛀掉了一块，有什么东西空空如也。但即使进行系统检查，也找不到记忆数据有缺损。彩希的记忆，按理说应该以看似毫无违和的形式存在着。
“……您想传达的对象……恐怕是您的粉丝吧。”
看着她的样子，管家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表情说道——
“即使彩希大人无法重返领奖台，也一定有粉丝希望再次看到您游泳的身姿。所以彩希大人只要健康地游泳，慢慢地将您仍在游泳的事实传达给您的粉丝们，这样就可以了。”
管家这番话，既让人觉得完全不对……却又似乎无比正确。
“是……是这样……吗。……嗯。……或许，是吧。”
每点一次头，对管家话语的否定依据就消失一分。确实，自己好像曾想过要向粉丝传达些什么。
“嗯。……请您务必保重身体，那边的维护用椅子也请妥善使用，彩希大人。……那么，在下就此告辞。”
管家留下这些话，这次头也不回地消失了。只剩下彩希一人。
“……”
彩希从床上下来，在屋内转了一圈。身体状态好得出奇。即使是当初刚被制造出来时，或是接受大修之后，动作也从未如此轻快过。所有关节和驱动部件都毫无滞涩，神经传导也明显更快。不仅如此，视觉和听觉处理也更加清晰，能够比以前更快地识别像素更高世界的更多细节。
仿佛被什么驱使着，她把家里所有的门一扇扇打开。包括衣柜和壁橱里面。但当然，除了彩希之外空无一人。
彩希曾经在矢形技研分配给她的房间里生活过。不过，那里毕竟是研发尖端科技的设施。并非能自由去任何地方，彩希被允许活动的范围仅限于同处境的仿生人们居住的别馆内部，或是与外界的往来。在那里的生活几乎见不到人，即便见到也只是点头致意而已。所以，彩希本该习惯了独处。——本该如此。
“……不在。”
她打开最后一扇浴室的门，确认了家里确实只有自己一人后，彩希喃喃自语。彩希体内的各种传感器也证明，这个家里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寻找谁。只是觉得，独自一人竟会如此令人窒息。



“……噗哈。”
彩希将脸探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里是矢形技研的集团公司经营的仿生人专用泳池。不过和人类用的泳池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池边放置了紧急维护工具包，以及附带了一个写着“充电室”的房间而已。倒不如说，虽然标榜仿生人专用，人类也能正常进入。实际上，泳池里确实能看到零星几对人与仿生人的组合。因为有些人反对将仿生人带入普通泳池，所以当人类想和仿生人结伴游泳时，自然就会催生对此类设施的需求。
“成绩……又缩短了呢。”
刚醒来时的彩希，曾感觉机体性能与人格数据的匹配不太顺畅。事实上，尝试游泳时，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僵硬许多。但以那些动作验证为基础，经过长时间的优化调整后，彩希的成绩迅速提升。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她屡次刷新了比当年站在领奖台上时更短的成绩。
“……”
现在的彩希，并非像以前那样为仿生人体育大赛而刻苦训练。说到底，她目前根本没有进行选手注册。参加大赛必须进行选手注册。
彩希目前的成绩，即使与当今最新型仿生人创造的成绩相比也毫不逊色。不仅如此，如果在此基础上还能继续缩短，那将是一个甚至夺冠都并非痴人说梦的数字。但奇怪的是，彩希心中完全没有挑战大赛的念头。尽管曾经那般执着于参赛并取得佳绩，如今却提不起丝毫兴趣。所以彩希只是漫无目的、纯粹地享受游泳本身。游泳这件事，从彩希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被输入为她的存在意义，实际上在人格层面也被定义为她最喜欢的事，所以她很快乐。
“……可是。”
彩希有些不甘地自言自语。她视线前方是一对中年男性与少女型仿生人的组合。那画面乍看甚至让人联想到犯罪或禁忌，但在仿生人已普及的当今，也并非多么罕见的景象。尤其是在这种仿生人专用泳池，这样的组合极为常见。
那位少女型仿生人——坦率地说，看起来非常幸福。从言行举止可以推测，那位中年男性是少女型仿生人的主人。她的表情和动作中洋溢着对主人的信任与爱意，中年男性也微笑着接受。人与机械，主人与所有物，之间建立的良好关系。不知为何，那组合在彩希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我……为什么……这么不满足……？”
即使做着最喜欢的游泳，心情也完全得不到满足。缺少了什么。但是，不知道缺少的是什么。唯有焦躁的情绪，不断堆积在心底。


自彩希醒来，两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彩希的成绩进一步提升，注意到这点的泳池经营公司——也就是彩希的制造商矢形技研的某个部门曾试探性地询问她是否愿意参赛，但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拒绝了。一如既往地，她对大赛提不起丝毫兴趣或关心。彩希的心情也依旧阴郁。
某天，彩希心想，莫非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于是她便心血来潮，没有预约就直接去了矢形技研。结果，认出彩希的技研员工对她表现出意想不到的盛情款待。
“哎呀，这不是彩希大人吗！请问今天有何贵干？是来做维护吗？还是希望进行改装呢？”
简直像是面对公司高层、重要客户或是赞助商时才会展现的那种毕恭毕敬的态度，一位人类男性员工谦卑地接待了彩希。一眼看去，景象颇为异常。即使是当年大赛夺冠时的彩希，也不记得曾受过这般礼遇。
“……？哎，我，为什么没预约就能接受维护或改装？”
虽然有几处违和感，但她先问出了最大的疑问。
彩希是矢形技研的安卓机器人。所以在矢形技研接受维护和改造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那需要事先提出日期、内容等详细要求，并在要求获得批准后才能进行。像现在这样，没有预约是不可能接受这些服务的。技研方面也有自己的安排和计划。安卓机器人的正式维护和改造，可不是能随随便便当场轻易承诺的事情。

面对这个疑问，男性员工顿时变得吞吞吐吐。他压低音量，仿佛欲言又止，视线也有些游移不定。彩希优秀的传感器群捕捉到了这些变化。

“那个……这是赞助人先生的意思。”

彩希没有漏听这句话。

“赞助人……？我有赞助人？为什么？我现在又没参加什么比赛之类的，对吧？为什么会有赞助人？是什么样的赞助人？”

“这个嘛……呃……非常抱歉。我们这边也有保密义务……”

面对彩希的追问，男性员工变得语无伦次。接待安卓机器人时，自始至终公事公办地应对是铁则。安卓机器人方面也更容易正确理解被公事公办对待的情况，双方都希望如此。更何况彩希是矢形技研制造的安卓机器人。绝非外部客户。尽管如此，这位男性员工却展现出仿佛在接待VIP般的态度，同时又试图对彩希的追问隐瞒核心部分。这简直是平常不可能见到的景象。

“保密义务……？喂，告诉我！赞助人是谁！？那个赞助人为什么要给我提供方便！？”

“这个，非常抱歉。与赞助人先生相关的内容需要严格保密……即使是彩希小姐您的要求，我们也一概无法回答。”

态度突然转变，变得冷淡无情。但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不重视赞助人的企业。更何况在持续与成本斗争的安卓开发最前线，赞助人的意愿有时甚至能凌驾于公司内部高管的意见之上。如果轻易泄露赞助人的个人信息而惹其不快，导致赞助被取消，后果将不堪设想。保密主义是理所当然的。

即使理解这一点，彩希仍紧追不舍。电子脑冷静地演算着绝对无法问出结果，但她不顾一切，任由情感驱使着追问下去。或许此刻眼前就有解开这阵子一直萦绕心头的不协调感的唯一线索。

“求你了，让我见见！我想见！见见我的赞助人！”

“非常抱歉。”

但当然，无论彩希如何反复请求，无论她尝试软硬兼施的交涉，最终都没能获得任何与赞助人相关的信息。

＊　　＊　　＊

之后又过了大约两个月的时间。从彩希在这间公寓醒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

彩希从简易维护用的椅子上起身。检查结果一如既往，没有异常。彩希的机体、电子脑、人格数据、记忆数据，都没有检测出任何异常。尽管如此，彩希的心情却完全没有放晴。

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协调感会逐渐消失……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期待。但无论等待多久，不协调感都没有消失，反而愈发成为确凿的疙瘩，持续在彩希心中增强存在感。如今，彩希甚至已经得出结论，这种不协调感的真面目绝非错觉或误会之类的东西。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只有这份确信与日俱增。

但是，即使有了确信，彩希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给那位管家打电话也不止两三次了。但无论提出什么问题，那位管家总是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回答永远一成不变：“要不要用简易维护用的椅子检查一下呢？”这种只会重复套话的态度，反倒更像安卓机器人。而这种露骨的态度，正是对彩希隐瞒着什么的明显证据。对彩希的不协调感完全不予理会，除了知情以外别无可能。她也多次试探过想直接见面，但对方总是以工作繁忙为由顽固地拒绝。矢形技研那边也无从探查，陷入了走投无路的境地。

“……哈。”

怀着阴郁的心情，彩希开始打扫自己的房间。找不到想做的事。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虽然必须做点什么，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于是，她暂且将那份郁结转向了打扫。如果不活动身体，恐怕会永远被困在思考的迷宫里。

忽然，她决定为了打扫而移动维护用的椅子。绕到椅子背后，将手臂伸入两侧扶手下方，试图将其抬起。

“……嗯？”

就在这时，她感到了异样。只有右侧扶手下方，有种奇怪的触感。

“……？什么呀？缝隙里……夹着什么……？”

检查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夹在椅面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彩希先把椅面拆下来，确认其真面目。

夹在维护用椅子缝隙里的，是一个项圈。而且仔细一看，并非猫狗用的。内侧刻有小小的“安卓用”字样。也就是说，这个项圈是设计给安卓机器人佩戴的。

“……这是什么啊。真恶趣味。”

彩希露出厌恶的表情。这种东西竟然卡在缝隙里，就算是失误也很恶劣。她将感受到的烦躁直接付诸行动，试图将这个项圈扔进垃圾桶。

“咦……？”

然而，项圈没有进入垃圾桶。手臂明明已经完全完成了投掷动作，但关键的手掌却紧紧抓着项圈不放，结果只是挥了一下手臂而已。

“为什么啊……”

再次集中注意力于手掌，但彩希的手依然没有放开那个项圈。她走到垃圾桶前，打开盖子，甚至能把项圈拿到正上方。接下来只要松手，这个恶趣味至极的异物就会从彩希眼前消失。然而，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东西……扔不掉啊？”

放手，她命令自己的手臂。但那手臂只是微微颤抖，抓着项圈不放。仿佛全身心都在诉说着：不能放开这个。

“——！？”

就在这时，彩希注意到了。自己开始流泪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我……在哭……！？我不明白啊……！”

回过神来，她已经像抱着宝物一样，用双手将项圈抱在怀里，拉近胸前。她不记得见过这种恶趣味的东西。在迄今为止的日子里，应该也没有接触过。然而，回过神来，她正用怜爱般的手势抚摸着那个项圈。

“……啊……”

这时，彩希注意到项圈侧面贴着一个二维码。

“扫……扫描，开始扫描……”

彩希的摄像头眼睛一度闭合，切换到二维码扫描状态。然后，她战战兢兢地扫描了那个二维码。紧接着，彩希发出了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个二维码显示了一个男人的姓名、个人识别信息，以及住址和联系方式等信息。并且还有信息表明，那个男人是佩戴这个项圈的安卓机器人的所有者——

“啊，啊，啊，啊，啊，啊……”

彩希的手、手臂、全身都在颤抖。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完全没有印象。姓名、信息、联系方式，在彩希的记忆数据中一概不存在。所以按理说，这个项圈只是因某种失误被夹住了，与彩希没有任何关系。这么想才自然。

但是，彩希断然、毅然地否定了那个符合安卓机器人特征的数字结论。自己认识这个男人。不，岂止是认识。对彩希来说，他或许是比她自己更重要的存在。

“主……主……”

嘴唇颤抖。泪水如瀑布般涌出。感情无法控制。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现在处于何种状态。只是任由内心驱使，喊出那句话。

“主……主、主、人……！！”

……彩希本不应该有主人才对。彩希个人数据中，关于主人的项目。那里没有登记任何人的信息。甚至连曾经登记过谁的记录都不存在。尽管如此，彩希还是喊了出来。

喜悦。悲伤。愤怒。憎恨。感激。信赖。爱情。所有情感一瞬间充满了彩希的思考领域。尽管如此，彩希却不认识那个男人。关于那个男人的数据，在彩希内部不存在任何一点。不自然到近乎彻底地缺失了。

“主人……主人……！啊啊……主、人……！！”

但彩希确信地如此称呼那个男人。反复呼唤。我的主人，我的老爷。掌握绝对权限的所有者。

“主人！”

彩希重新读取了代码中所有的信息。果然对那个男人没有印象。对他的住址也没有头绪。但是，没关系。彩希立刻站起身，匆忙赶往信息中的住址。

＊　　＊　　＊

“您认错人了。”

彩希前往那个住址的宅邸，按响了门铃。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有人应门，彩希反复按了好几次门铃。终于，仿佛不耐烦似的，一位白发老人从宅邸里慢吞吞地、不太情愿地走了出来。然后，听完彩希的话，老人断然如此断言。

“骗人……骗人！你不是我醒来时在公寓里的那位管家先生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的事！？”

隔着大门逼近老人——管家，彩希激动起来。但与彩希的态度截然相反，管家沉着冷静地点了点头。

“是的，是的。彩希小姐的事，我当然知道。只不过，当时鄙人在场，只是顺道接受某个渠道的委托罢了。因此，只是碰巧见证了彩希小姐的启动，仅此而已。除此之外，鄙人与彩希小姐之间并无交集。”

“不可能！我……我，和这栋宅邸……和这栋宅邸，应该有什么关系才对！大概……多半，曾经住在这里……才对！”

“嗯……是不是记错了呢？完全没有这样的事实。”

“事到如今还装傻！？够了，让我见见这栋宅邸的主人！”

彩希以几乎要扑上去的气势要求道，管家沉吟了一声，思考了片刻。然后，他回头越过肩膀看向宅邸。彩希也追随着管家的视线望去，但只有窗帘在晃动。正感到奇怪时，管家缓缓抬起头，

“……非常抱歉。这栋宅邸的主人，不久前去世了。”

说出了这样的话。

“诶……？”

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彩希愣住了。但管家不顾这样的彩希，平淡地继续说道：

“所以本家现在正处于继承和遗物整理非常繁忙的时期。对彩希小姐实在非常抱歉，能否请您为了我们也先行离开呢？”

“怎么会……怎么会……”
彩希踉跄后退。执事注视了她片刻，随后恭敬地鞠躬，转身回到了宅邸之中。她无法叫住那个背影。执事的话语，在彩希的电子脑中无法转化为数据。是彩希拒绝将这些信息作为数据接收。

「……」

彩希站在宅邸前一动不动。动弹不得。就像发条耗尽的人偶，她只是在门扉前无声地伫立着。

「……」

从彩希在宅邸前开始伫立算起，已经过去了十个多小时。天色早已完全暗下，只有从宅邸中透出的灯光和街灯的光芒照在彩希身上。即便如此，彩希连一次都没有挪动过。

「啊……充电……」

忽然，她注意到视野角落出现了电力残量不足的警告。不知不觉间，充电已经所剩无几了。

彩希是机器人。即使不四处走动，只要处于启动状态，仅仅是站立着也会消耗电力。而且由于发现警告太晚，即使现在立刻赶回家开始充电，动力上也只是勉强够用。稍微多用一点力气，就可能来不及充电。这是最需要避免的情况。

带着一丝认命，彩希转过身。从宅邸门扉离开一步，两步。她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向前走，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喂，你该不会是……以前很有名的那个游泳用机器人吧？」

「诶……？」

面对这唐突的提问，她抬起头，大汉立刻拍手欢呼。

「果然是你，脸上那颗痣！就是那个有名的机器人没错！哎呀，我是你的粉丝啊！跟我过来聊聊吧！」

粉丝。这个词让彩希的心微微一动。但是，有什么不对。不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人。

「对、对不起……我现在有点忙……」

她正想这样说着离开，粗暴的大汉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走。

「别说这种话啊。啊，我家离这儿也就五分钟路程。去那儿聊聊吧。」

「不……不用了……」

如果是平时的彩希，或许能甩开这种程度的大汉的手逃走。但在失意之中，充电又所剩无几的情况下，就做不到了。而且如果在这里浪费力气，回家前电力耗尽的危险就会更高。

「对、对不起，真的，请放手……」

她用不太熟练的敬语，试图尽可能和平地脱身。但大汉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抓住她的手臂，试图把她拉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别这么说嘛。你看，我是个绅士。没什么好担心的。就是想听你聊聊而已！就算聊得兴起，我也会温柔对待你的！」

危机感从彩希心中涌起。再这样下去，她会被强行带走。而且到了那里还会电力耗尽而停机。在如此粗暴的大汉家里动弹不得，那简直是恐惧本身。彩希脸色发白，试图呼救。

「救……救命——」

但求救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请放手。」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彩希的动力炉，仿佛急促的鼓点般剧烈运转起来。原本处于省电状态的机体，突然有充沛的电力开始循环。

「……啊……」

门扉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身穿高级灰色西装，体格健壮的中年男性。他反手关好门扉，走到彩希身边。然后毫不畏惧地瞪视着那个比自己体格还大的男人。

「你是她的……彩希君的粉丝吧？……那么就不该轻率行事。……如果不想用一生来后悔那个选择的话，就别这么做。」

「你谁啊，突然冒出来！想挨揍吗！？」

大汉一脸不悦地伸手向后出现的中年男。但就在这时，视野瞬间变得一片雪白。

「！？」

大汉惊讶的视线停留在宅邸门扉稍靠里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位手持大型旧式手机的白发老人。而且那老人正举着手机，像是在窥视这边的交涉。

「——失礼了。老朽爱好摄影。在这种街景中看到如此罕见的景象，忍不住就按下了快门。」

「什……」

大汉一瞬间僵住了。被拍了。他还不至于蠢到无法认清这个事实。而且，他似乎也和常人一样，对于在被拍摄的情况下施暴有所顾忌。

确认了这一点的中年男，用低沉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立刻离开。并且永远不要再接近彩希君。……否则，你剩余的人生……我会用悔恨将它彻底填满。……但如果你现在乖乖退下，我也不会追究任何问题。」

威胁之后，是让步。通过提供一条显而易见的退路，来引导对方的心理。这个男人，总是这样。轻易地利用他人的心理——

「哼……！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什么粉丝……！名字也记不得了！」

果然不出所料，大汉乘上了那条显而易见的退路。他一边撂下狠话，一边慌张地跑开了。头也不回。看着他的背影，后出现的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烦躁，低声说道：

「……都说了是彩希君了。」

被那个男人叫出名字，彩希猛然惊醒。她对这个男人毫无印象。即使看到了他的样子，彩希的记忆数据中也匹配为零。即便如此，彩希还是忍不住向那个男人开口：

「啊……马……马斯——」

但这句话被那个男人自己打断了。他露出温和的微笑，用完全听不出情绪波动的声音和态度，平淡地说道：

「初次见面。我和你是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刚才只是嫌在我家门前太吵了。那么，失陪了。」

他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既不等回答，也不带一丝客套，便转过身去。就在他伸手要去关门时，彩希慌忙喊道：

「等等！主人！！」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所以看不清表情。但彩希将一丝希望寄托在那姿态上，继续呼唤。

「等等……你……是我的主人对吧……？」

然而男人很快重新开始动作。他一边继续关门的动作，一边冷淡地回应：

「……你是不是哪里出故障了？好好读取一下自己的个人数据吧。……话说回来，你真的被设定过主人吗？」

「没……没有，但是……！」

「那么我当然，无论谁都无法成为你的主人。……那么，保重。」

男人走进门内，反手握住门把手。门，被关上了。男人离开了。当确认到这一点时，彩希已经冲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大喊。连彩希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感情的动向。只是，或许连那喊声也出乎男人的意料吧，正要关门的男人动作停了下来。门扉也还留着一丝缝隙。

于是，彩希将自己纤细的身躯投进了那道缝隙。然后借着冲势绕到男人正面，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因惊讶而僵住的男人。接着无视男人的反应，连珠炮似地说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喜欢你！」

「你……你……」

「我喜欢你！成为我的主人吧！在你答应之前我绝不松手！从早到晚每天都赖在这里！」

她一边喊着，一边把脸埋进男人的怀里。衣着整洁，整体散发着干净的气息。但紧贴着他健壮的身体，能感受到属于年长男性特有的气味。然而这种气味，对现在的彩希来说，只会更加激起她的情绪。她就这样把脸在男人的胸口蹭来蹭去。

「等、等……等一下冷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你，要成为我的主人吗！？不成为吗！？选哪个！？」

彩希大声叫嚷着，仿佛要甩开男人的静止状态。连一直都很镇定的男人也终于慌了神，开始慌乱地左右摇头。

「……执、执事……！？你去哪儿了……！？」

刚才还在附近的执事，无声无息地突然消失了。即使男人呼唤，也没有出现的迹象。

「可、可恶……我、我不会成为你的主人……！……唔嗯！？」

男人抓住彩希的双肩想把她拉开，同时微微弯下腰，像对孩子说教般宣布道。但就在那一瞬间，彩希同样抓住男人的双肩，将他拉向自己。然后，强行吻上了因前倾姿势而更加靠近的、男人的嘴唇。

「唔啾……啊姆……唔唔……」

「唔、唔唔唔……！？」

即使紧贴着，彩希的摄像头眼睛也捕捉到男人翻着白眼、惊愕的表情。和过去不同，她再次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眼睛性能已经大幅提升。在持续了足足近十秒的亲吻后，彩希才分开嘴唇，再次问道：

「噗啊……我再说一次……成为我的主人！」

但男人慌张地用力摇头。彩希觉得，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如此慌张的样子。虽然今天本应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但她还是这么觉得。

「你、你应该意识到自己正在做多么荒唐的事……！」

「荒唐也没关系！我只是遵从自己的心！那又怎样！？要成为主人吗！？不成为吗！？」

她完全不在意男人的辩解。彩希只是，为了自己唯一的目标，不断追问。

「不……、不……不行……！」

男人的表情中，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刹那的犹豫。如果是人类，或许会忽略，或者认为是错觉。但彩希是高性能的机器，她没有错过。这里存在突破口，她更加咄咄逼人地追问。

「成为我的主人！然后随心所欲地命令我！不然的话，我就一直在这里用最大音量喊到电力耗尽为止！完全不管会不会打扰邻居！你的社会声誉会怎么样呢！？」

「胡、胡说八道……！」

男人后退。但彩希抱住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不让他逃脱。反而靠近了相当于男人后退距离两倍的距离，更加紧密地贴合。于是男人仿佛举起白旗般仰天长叹。

「等……等、先、先放开我！明天，我一定给你答复！」

那是谎话。彩希立刻明白了。到了明天，这个男人肯定会躲起来。那么，就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不行！现在就！现在，你就要成为我的主人！就在此刻，宣布永远将我作为你的所有物！」

「那件事，我会带回去研究之后，改日必定答复！」

「那绝对是打算拒绝的答复！……好了，快点现在就成为我的主人！」
男人进一步后退，彩希却越发用力地抱紧他。不知不觉间，彩希已经挂在了男人的脖子上。或许是最近安卓机器零件的轻量化进展超出了彩希的预期，后退的男人和紧追不舍的彩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这样的姿势。

“呜、咕……就、就算你认我为主人，我也会当场立刻解除主人契约，命令你彻底忘记我……！？”

“我不接受！不会放你走的！如果你不是我的主人，那我运作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不管多少次我都会这样来见你！”

彩希的决心很坚定。无论男人说什么，她都不打算退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彩希的心就是被这样驱动着。

“——去游泳啊……！”

然而男人的这句话，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得倾听的感染力。

“彩希君！你，去游泳啊！你是为了游泳而生的安卓机器人！游吧！游啊游啊——就只想着这个吧！那才是，你的幸福啊！”

男人情感外露的呐喊。那是男人的真心话，这一点彩希也痛切地感受到了。即便如此——

“别擅自替我决定！”

彩希一声断喝，再次将自己的嘴唇凑向男人的嘴唇。男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别过脸去，彩希的嘴唇碰到了男人的脸颊。那微微残留的胡须触感，彩希却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不久后她移开嘴唇，用拼命的表**诉说着。

“我不满足啊……！不管游多久，游多久……！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幸福……却空空地缺失了……！”

“很快会习惯的……！你原本，只有游泳才是独一无二的幸福啊！也就是说那种违和感，随着时间流逝也会消失的！所以去游泳吧！”

“不要！！我要让你，成为我的主人！！”

彩希像耍赖的孩子一样摇着头。过了一会儿，男人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拼命压抑着从内心深处满溢而出的某种感情，他开始发出恳切的声音。

“求你了……求你了彩希君……拜托了……去游泳吧……去游泳啊……就算是为了我……”

男人不同寻常的样子，让彩希也一瞬间畏缩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反应。但男人就这样，虽然没有流泪，却用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和声音继续说道。

“我的事情什么的……我施加给你的最恶劣的对待什么的，全都干干净净地忘掉……然后，用那颗心，用那个笑容……只、只去游泳吧……彩希君……求你了……”

男人那悲壮的声音和话语中，没有丝毫虚假，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但是，彩希终究不能就这样接受。倒不如说，从那些话的内容里，她反而感觉再次证明了自身与这个男人之间联系的深度。所以她不会退让。不过，她还是决定表现出让步的姿态。

“……只要你，愿意成为我的主人……我游多少都可以”

然而这句话，似乎并没有被男人作为让步而接受。他抬起头，粗暴地重新抓住彩希的双肩，虚张声势地露出愤怒的表情，直视着彩希的眼睛。

“你没听我说话吗……！？我……！是希望你在与我无关的地方，只、只去游泳啊……！”

面对这拼命的诉求，就连彩希也稍微有些被震慑了。但是，即便如此，

“如果你不成为我的主人……。我，就再也不，游泳了”

她清晰地宣告。于是男人双手的力气松掉了。不，不只是双手。腰、膝盖、脚。仿佛所有的力气都流失了一般，他颓然地瘫软下去。所以彩希慌忙伸手环住男人的后背支撑住他。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啊……”

男人悔恨的呜咽，从彩希耳部传感器的近旁传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所做的事，是那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难道我连从远处祝愿彩希君幸福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不对吧！”

彩希紧紧抱住男人，仿佛要传达哪怕一丝自己的心意。

“我的幸福，只有一个！就是成为你的安卓机器人！”

像是要告诉自己，同时也告诉这个男人，彩希宣告道。

“……嗯，当然我喜欢游泳！那是我原本设定的存在意义！但是呢，存在意义终究只是存在意义！那和我自身的幸福是两回事！我想成为你的安卓机器人！想让你成为我的主人！只想爱你一个人！想成为你的所有物！那才是，只有那才是我真正的幸福啊！”

“呜……啊……”

男人无力地呻吟。但即便如此，男人仿佛榨取出最后的气力，重新在脚上使力，再次开口。

“……听着……！听我说，彩希君……！”

说着，男人从彩希的臂弯中离开。用像是生气、又像是哭泣，但依然毅然的目光凝视着彩希。

“我啊……曾经……将你的期待和信任，……爱情……所有这些一切的一切都彻底背叛了，毫不尊重地践踏，最后甚至以吐口水般的方式……将你，彻底终结过……！”

然而，与语气的强烈、表情的严峻相反，男人的话语近乎忏悔。

“别喜欢上这样的男人……别追求这样的男人……！选择这样的男人是错误的！根本就不该和他扯上关系！即便如此，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主人，至少选我以外的……！”

“除了你之外的主人根本不可能有！”

所以彩希喊了回去。为了让对方清楚明白，那种忏悔是不需要的。

“我……我啊……确实不了解你……！虽然从你自身稍微疏离的数据里抢救回了一些，但惊人的是，唯独关于你的数据一点都没有！所以过去的我，被你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完全不清楚！但是呢！”

她握紧拳头。彩希的记忆，简直像是中央最重要的部分被整个夺走了一样扭曲。但残留下来的那些零星碎片，却清晰地传达着彩希曾经怀抱着怎样的情感。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幸福的！那是肯定的！我爱着你！只爱着你一个人！那也是肯定的啊！现在光是想到你，内存就快要满了！和你接吻的话CPU热得不行！想成为你的所有物，全身的零件都在一齐诉说着啊！”

但是，男人依然没有点头。

“我……我，重新遵守了契约啊！那个‘彩希君去游泳就还你自由’的契约，我没有按照字面意思，而是以彩希君原本希望的形式重新履行了！仅此而已！契约结束了！彩希君是自由的！是自由的啊！契约已经全部完成了！你还想，向我要求什么啊！”

“让我爱你吧！”

彩希立刻回答。这句话里没有丝毫犹豫。

“让我爱你！让你成为我的主人！让我为你奉献！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然后最后，用你的手把我毁掉吧！”

“蠢话……蠢话……！就算做出那样的选择，我，还有彩希君……谁都不会幸福的！所以，求你了……！拜托了，把我的一切都忘掉获得自由吧！”

一如既往，唯独关于这个男人的数据什么都没有。虽然什么都没有，但彩希已经清楚地明白了。现在，这个男人正祈愿着彩希的幸福。从心底里，无比地希望彩希能够幸福。

“我早就自由了！正因为自由，现在才会在这里向你告白啊！”

正因如此，彩希吼道。男人所祈求的，并非彩希的幸福。彩希多年来，一直衷心期盼着获得自由后能向这个男人倾诉爱慕之情。残留的数据，如此断言着。

“不对！你现在的这些话，根本不是你自由的意志！只不过是你体内残留的异常数据，引发了暂时性的事实误认而已！”

说着，男人后退了几步。

“即便如此……！”

所以彩希，自己上前填补了那几步距离。看到彩希这样，男人伸出手试图制止她。但彩希没有停下脚步。

“别过来！不许过来！”

于是男人为了不让彩希靠近，胡乱挥动着伸出的手。但彩希丝毫没有畏惧。反而像是要迎上去似的，更加气势汹汹地向前。所以理所当然地，男人挥舞的手背打在了彩希的脸颊上。

“啊……彩、彩希君……”

彩希，依然没有停下。她将自己手掌叠在被打中的脸颊上。然后靠近茫然失措的男人，缓缓地拥抱他。

“即便如此……你……主人，我喜欢……”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不顾羞耻和体面地尖叫起来。然后发出真正的哭声，跪倒在地无力地瘫坐着。彩希也接受了他的动作，同样在眼前屈膝蹲下。

“原谅我……原谅我吧……求你了……全部，全都是我的错……！已经够了原谅我吧……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彩希君，请一直作为自由的、孤高的、不谄媚任何人的……、高洁的、坚强的、聪明的……、那样正直的彩希君存在下去吧……。然后我……像我这样的人，请不要原谅……不要认可……求你了……拜托了……”

那如同幼童般哭泣的中年男人的样子，就连彩希也不由得有所触动。

“……我明白了”

听到这低语，男人像受惊般身体一颤。真的，就像个纯粹的孩子。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也想不起关于你个人的任何事情……但是，我，曾经受到某人怎样的对待……多多少少，有点想起来了。而那就是，你所做的事对吧？”

这完全是谎话。实际上，彩希对于过去的自己受到了怎样的对待，连片段都无法回忆起来。彩希是机械。不可能像人类那样消失的记忆偶然复苏，而且记忆存在却回想不起来这种事态本身就不会发生。作为数据存在，或者不存在。只有这一点。

所以彩希会称呼这个男人为主人，会想要告白爱意，也绝不是因为想起了关于这个男人的事。只是，原本彩希自身的数据中，残留着一些对象不明的数据罢了。那是自己已经凭自身意志确定了唯一主人的记忆。以及获得自由身后，要用自己的话语向那个人物告白的决心。这些记忆和决心的数据，终究是过去的彩希自身自发怀抱的情感。也就是说，它们没有被关联为是这个男人赋予的，因此在删除所有与男人相关的数据时得以保留。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的，恋慕之心。
当通过那个项圈感知到这个男人存在时，大量未被关联的游离数据群一齐发出了信号。“如果这些指向不明的数据能与某人关联起来，那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个男人。”如果只是零星一两份数据，那不过是一种可能性。但轻松超过十份、二十份的各类数据，在毫无矛盾的情况下，全都指向这个男人作为关联对象时，这就已经超越了可能性，达到了确信的领域。称之为推理都显得可笑，这是极其简单的逻辑。就像拼图中央有一块形状怪异空缺，正苦恼地四处寻找时，恰好发现了唯一能严丝合缝嵌入的那一块——一个可怕地简单的故事。所以，彩希将自己托付给残留的记忆与决心，奔跑了起来。

“……啊。没错。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所以，请绝对不要原谅我……求你了……”

因此，关于空白的记忆数据，只能从这个男人的态度和言语中去解读。但从目前能解读到的范围来看，那似乎是相当不堪的数据。恐怕是将彩希的自信、尊严、矜持和存在方式都彻底践踏殆尽，甚至将她变成了玩物。而且，最后似乎还以某种方式欺骗了彩希，一度将她完全摧毁了。

再加上看到这个男人异常自责的态度，不难想象那些对待方式是何等凄惨。

或许……彩希试着想象过去自己受到的对待。比如，可能每天都过着被悬吊在半空中的日子。不，也可能是全天候赤身裸体，无论在家还是在外，都被命令成为男人的椅子。也无法排除曾被强迫承接男人所有污物和排泄物的可能性。说不定，还曾在深夜被要求全裸像狗一样在街上遛弯。……毕竟有项圈在。

“……？”

忽然，彩希感到一丝异样。她察觉到自己的情感数值，正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昂扬感。原因不明。但这种异样感很快就消失了。现在更重要的是，必须把该告诉这个男人的事情说出来。

“……好吧。既然你希望如此……我就不原谅你。”

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搭上男人的双肩。确认他抬起头看向这边后，

“所以……选吧。是让我从此永远留在你身边，与罪恶感为邻活下去，”

淡淡地宣告。

“……还是，现在就在这里，将我的记忆数据也好人格数据也好，连同备份全部彻底删除，让我完全失去恢复手段，然后当作废品处理掉？”

“！？”

男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彩希趁势紧逼。

“你不想被原谅，对吧？那就别逃啊。好好地、直接地接受不被原谅这个事实。是选择将不被原谅之事贯彻到底，还是承认那个不会原谅你之人的存在。选一个吧。……希望自己不被原谅，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彩希君……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啊。因为记忆都被主人你自己删除了，我怎么可能知道。……但是，我即使什么都不明白，也要继续前进。”

听到彩希这句话，男人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我啊，最讨厌半途而废了。一旦下定决心，就绝对会坚持到底。绝对不会停下脚步。”

“……”

男人只是凝视着彩希。那双眸中映出的某个人影，渐渐与眼前的彩希重叠。在那汇聚的焦点里，寄宿着男人的情感。

“你……真的……是我迷恋、我憧憬、我深爱的……彩希君啊……”

“啊，刚才说了‘爱着的彩希’对吧。好，那就是两情相悦了。开始进行主人注册咯。”

话音刚落，彩希便从两侧捧住男人的脸。然后调整到与男人视线平齐的高度，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

“等、等等！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

“什么嘛！都到这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的！？我想赶紧完成主人注册然后亲热啊！而且电量也快耗尽了！……好了，视网膜认证和虹膜认证完成。这样主人注册的所有步骤就都结束了。……为了应用设置需要重启，能让我充个电吗？”

彩希是机械，自不必说，最想避免的就是关机或启动时电力不足的情况。充电通常惯例是坐在维护用的椅子上顺便进行错误检查和碎片整理，但也可以使用普通插座。

“等、等一下……我记得你这种型号的主人注册，应该还需要指纹和体液吧……”

“体液刚才接吻时通过唾液已经搞定了。指纹认证刚才抓住主人肩膀时也完成了。现在就差重启了。……所以快点充电啦。”

普通的仿生人，不可能通过肩膀进行指纹认证。但男人为现在的彩希准备的身体是最尖端且最高级的，所以连乍看之下觉得毫无用处的功能都一应俱全。

“那、那个，彩希君，刚毅果断确实是你的魅力……但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果断了？或者说，那个，进展太快了。我这边心理准备什么的——”

男人还在犹豫不决，彩希却慌张地打断了他。

“那、那个……所以，快点……充电……”

彩希的紫蓝色眼眸开始闪烁。身体也变得沉重起来。看来，是真的快要彻底没电了。果然不久后，

“紧急——‘哔。电池电量耗尽。请进行充电。若不清楚充电方法，请联系矢形技研咨询窗口。’”

“啊……”

彩希体内响起表示电量耗尽的系统提示音，同时她的身体瘫软下来。方才那活泼好胜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彻底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偶。

电力余量已达危险区域，彩希大概也察觉到了吧。即便如此，在意识中断之前，她还是想在与男人的关系中刻下明确的一步。这次，绝不能再忘记。这份心意，即使是从如今已化为纯粹摆设的彩希身上，也能痛切地感受到。

“……喂，管家。”

只要这个男人有意，现在就可以联系矢形技研，让他们再次对彩希的系统动手，解除对男人的主人注册，然后更仔细地删除与男人相关的数据，让她回归原来的生活。现在的彩希毫无防备，而且男人也拥有这样的权力。但是——

“……帮我把彩希君搬进屋里。”

“别逃”——彩希的话语，让他对这个决定产生了犹豫。

***

“……‘YG-SA007，启动中’。……嗯……这里是……？”

彩希又一次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宽敞的房间深处中央有一张带帘子的大床，房间中央摆放着看似高档的木制桌子和两把设计配套的椅子。正面的墙上挂着大型显示器。能立刻看出这里是作为生活空间设计的，但却奇妙地缺乏生活气息。印象中就像是样板房一样，只是个用来展示的房间。虽然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却仿佛已经多年无人居住。

这个房间并不存在于彩希的记忆中。尽管如此，彩希却莫名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心感。环视房间时，她注意到门口并排站着一名中年男子和一位白发管家。彩希的电子脑迅速识别出其中一方——那位中年男性——是特殊的存在。

“啊……主人！”

“……醒了吗，彩希君。啊，坐着就好。充电还没完全结束呢。”

被这么一说，彩希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张具备仿生人维护功能的椅子上。比彩希家里的款式稍旧一些，看起来有些使用痕迹，但保养得很好很干净，功能方面似乎也没问题。

彩希顺从了男人的话，依旧坐在椅子上，稍稍伸展了一下身体。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醒来后，记忆可能又被删除了呢。”

闻言，男人露出了有些苦涩的表情。

“老实说，我也稍微考虑过……但那样只会让耻辱加倍……而且，如果不查明彩希君是如何找到我的，同样的事情可能还会发生。”

“……要是你能更坦率地、全面地接受我，我会更感激的。”

叹了口气的同时，彩希暂且安心了。感觉像是跨过了一个重大的难关。而且这张维护台，也莫名让她感到安心。

“我说，先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吧。……关于主人的事，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每次试图回忆，CPU都只是在空转，有点难受。”

于是，男人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啊……，不……”

“怎么了？都到这一步了又害怕了？不想让我想起你对我做的过分事？抱歉。我要把和主人共度的日子全部找回来。”

男人还在畏缩——正因为感觉到这点她才故意说了强硬的话，但男人的样子有点奇怪。他尴尬地微微移开视线，搔着脸颊，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不是那样的……恢复记忆这件事……那个，做不到……啊。”

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但彩希高性能的听觉一字不漏地清晰捕捉到了。听到后，因不解其意而询问。

“哈？……什么意思？”

“……所以……那个，如你所闻。彩希君的记忆，无法恢复。……没有恢复的方法。”

男人一副难以忍受的样子，却又仿佛在说无可奈何似的耸了耸肩。

“从彩希君的记忆中，关于我这个存在的记忆、对我所做的事情的记忆、以及与我相关的大部分记忆，全都删除得一干二净。不是无法参照，而是真的彻底清除干净了。……而且也没有设置还原点之类的，所以无法恢复。……当然，也没有做备份之类的。”

一瞬间，彩希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立刻领悟到话语含义的彩希，慌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吼道。

“哈、哈啊！？你傻吗！？一般都会设置成能恢复的吧！”

于是男人那边也自暴自弃似的吼了回来。

“要是那么做了，万一彩希君恢复了记忆怎么办！”

“我都说了我想恢复啊！”

“关于我的事、以及那些噩梦般的日子，不记得对彩希君的幸福更好啊！”

“又是这个！？都说了别擅自决定我的幸福！”

眼看又要重复刚才的问答，彩希抱住了头。但这也就几秒钟的事。她立刻抬起头，紧紧盯着男人要求道。

“……啊啊真是的！那好吧，全部重现给我看！从和我相遇的那一刻起，到我迎来终结那一刻为止的所有日子，全部，一切！主人对我做过的事，一件不落地全部全部原样重现给我看！”
眼看就要扑上去的彩希，却因为充电也很重要，身体还坐在椅子上。但仿佛作为替代一般，她的声音越来越有气势。于是男人那边似乎也被带动，声音变得更加粗暴。

“哼、别开玩笑了！要是那样做，我宁愿咬断自己的舌头……！”

“为什么啊！又不是你做的事！负起责任来重现啊！”

“重现的话你会被毁得连渣都不剩的！”

“好啊那就那么做啊！”

“好什么好啊！”

“那、那个……”

一直默默看着两人吵吵嚷嚷的管家，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两位，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但男人和彩希都没有理会管家。

“……抱歉啊管家，现在有点忙不过来。”

“就是啊，别打扰我和主人的爱情对话好吗？”

“刚才那是爱情对话……！？彩希君你真的没哪里出故障吗！？”

“我和主人一对一说话，当然全都是爱情对话啊！”

面对再次吵嚷起来的两人，管家夸张地“咳咳”地大声清了清嗓子。直到这时，终于确认两人的注意力转了过来，他才罕见地高声明确说道：

“彩希大人的记忆，可以恢复！”

“……诶？”

“……什么？”

这句话似乎对身为主人的中年男人来说也很意外，彩希和男人同时发出了呆滞的声音。于是管家从内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蓝色SSD展示出来。

“其实在下，虽然非常自私，但违背了老爷的吩咐，在彩希大人的记忆数据被删除之前做了备份。……彩希大人关于老爷的记忆被删除前的数据，就在这里面。”

没等管家说完，彩希就从维护台上起身冲向管家。然后晚了一拍才理解状况的男人，慌忙扑向管家。

“那、把那东西给我！”

“不行！是我的！”

真不愧是高性能机体吗，彩希弥补了距离差距，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男人想要抢夺SSD的手，阻止了他。于是男人“咔”地咬牙切齿，然后带着愤怒的表情喊道：

“管家！这是命令！绝对命令！立刻把那个SSD毁得渣都不剩沉到水里去！……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然留着这种东西！你是打算把我告发到什么安卓机器人人权推进团体之类的地方去吗！？”

“不、不不，绝无此意。只是作为旁观老爷和彩希大人关系的在下，想到或许迟早会发生这样的事态，为了以防万一……”

彩希抓住男人的双手，从正面阻止他靠近身后的管家。然后她越过肩膀看向身后，发出胜利的欢呼。

“干得漂亮管家先生！真是太能干了！好了快把它给我！”

但完全处于力量劣势的男人，也开始死不认输地叫喊起来。

“管家！把那东西给彩希君试试看！这个月的工资不发了！下次的奖金也减半！你喜欢的严选酒庄日本酒的中元节礼物，今年不送了！？”

“喂主人这样太狡猾了吧！？要说服就堂堂正正地来啊！”

“吵死了吵死了！我可是雇主啊！”

再次与开始吵闹的两人拉开一点距离，移动到房间中央的管家，用安抚的语气高声说道：

“两位……，请冷静下来。然后暂且，能否听在下一言？”

他一边整理被拉扯时弄歪的领带，一边说道：

“两位现在都不够冷静。在这种情况下只坚持自己的主张，对双方都不会有好结果。对老爷来说，可能等同于再次无视彩希大人的意愿；对彩希大人来说，也可能成为被老爷讨厌的理由。这一点，两位应该明白吧？”

“唔……”

“呜……”

双方都被戳中了痛处，彩希和男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确认之后，管家首先开始对身为主人的中年男人说道：

“首先老爷……您认为自己对待彩希大人的事情，是绝对不可原谅的，对吧？而且回忆起来，对彩希大人来说只会带来不幸，对吗？”

“……嗯。”

男人苦涩地点头。管家将视线转向彩希。

“接下来彩希大人……即使知道回忆起来是痛苦的，即使违背老爷的意愿……即便如此，还是希望想起来，对吗？”

于是彩希，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那绝非小巧的两个胸部隆起，依旧从下方撑起她一直穿着的背心。

“是的。……和所爱之人共度的记忆，会有女人不想取回吗？”

但是，男人对她的言辞和态度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所以说彩希君……那是回想起来会让千年的恋情瞬间冷却的、残酷的记忆啊……”

“老爷。正是如此。”

于是仿佛正中下怀一般，管家用摊开的手掌指向男人。对着对这意外展开感到困惑的男人，管家开始按顺序说明自己的想法：

“让彩希大人恢复记忆，然后在此基础上再次询问。是否愿意保留这份记忆。正如老爷所言，如果回想起来会让千年的恋情冷却，那么她应该也会接受再次完全删除与老爷相关的记忆。然后，重新作为一张白纸的彩希大人开始新的人生即可。那样的话，就与老爷原本期望的结局一致了。……反之，如果彩希大人愿意接受所有残酷的记忆，那么老爷也就不必再受罪恶感的折磨。可以重新面对彩希大人……这次，应该就能被正确地爱了吧。”

如此说着的管家，眼神显得异常温柔。那是真心祈愿两人幸福的表情。

“管家……你……”

“……彩希大人离开之后的老爷，完全像一具空壳。总是被孤独感所困，怀着伤痛的心，一个人彷徨度日。能拯救那样的老爷的，除了彩希大人别无他人。”

停顿了一下呼吸后，管家将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SSD上。

“……那时，当老爷委托制造一台会游泳的高端型号安卓机器人时，在下非常欣喜。以为老爷终于下定决心了。……然而听到老爷指示，要删除所有与自己相关的记忆，将彩希大人重新制造成仅仅享受游泳的安卓机器人，并且准备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环境时，欣喜变成了失望。老爷仍然被自己的罪所折磨，只是想稍微减轻那份罪恶感。那不是追求幸福的想法，只是想要缓解悲伤的逃避。所以，我备份了彩希大人的记忆数据。……为了给老爷留下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管家的声音充满热情。恐怕他从彩希被决定重新制造到现在，一直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一直，想向这个男人进言吧。这个男人雇佣这位管家已经超过十年，但他从未如此独断专行，也从未如此慷慨陈词。

“老爷。这里是分岔点。关系到老爷今后能否获得幸福。如果彩希大人在理解过去后愿意接受老爷……老爷就可以获得幸福。即使不被接受，那也不过是按照老爷原本的意图发展而已。也就是说无论结果如何，老爷都不会有损失。反之如果在这里退缩，老爷将一生都无法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请您，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这些，管家不等回复便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将SSD放在桌子上，无言地从两人身边走过，走出地下室向上层离去。那干净利落的离去方式，仿佛在说：自己在此的职责已全部完成。

一段时间里，男人和彩希目送着离去的背影。不久，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被留下的SSD。已经没有人再有刚才那种丑陋争夺的念头了。

“……彩希君。事先，我只想说这一点。……你不必考虑原谅我。恰恰相反。希望你怀着绝不原谅、要复仇……这样的气概去面对过去。否则，即使现在能够接受我，日后也必定会崩溃。……所以如果你不接受这个条件，我依然反对。”

男人提出了有条件的赞成。事到如今还不能爽快同意吗——彩希并非没有这样想，但男人那边也有不能退让的底线吧。考虑到如果在这里闹别扭把事情搞僵会很麻烦，她点头同意了。

“……虽然我不是不介意主人有点过于自责……不过好吧。如果主人说接受那个条件就能满意的话，我也接受。”

听到这个回答，男人从墙边设置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呼叫铃。把它放在桌子上后，自己也准备跟着管家离开房间。

“……恢复记忆数据后，等心情平静下来就按那个呼叫铃。在那之前，不会有人进这个房间。”

“……知道了。”

说实话，彩希心中有一种独自一人会害怕的心情。但确实也有想一个人好好面对的心情。所以此刻，她坦率地接受了男人的提议。

“……”

果然还是有些犹豫吗，男人在离开房间时迟疑地停下脚步，用眼角余光注视着彩希。但那也只是短短几秒的事。男人仿佛甩开自己的犹豫，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上。门关上的声音，异常沉重地回响着。

“……呼。”

彩希拿起SSD，走向维护用的椅子。彩希的身体上也有USB接口，但由于安全性和兼容性等问题，基本上推荐通过维护台中介连接，而不是直接连接。倒不是现在才开始担心安全性，但彩希想尽量用普通的方式来让自己心情平静。而且如果在维护台上进行，还可以顺便充电，虽然还不算充足。

紧张是有的。不安也是有的。客观来看，这些情绪甚至超过了期待。但彩希心中最大的不安，并非面对过去这件事本身，而是担心因此会变得讨厌主人。那样的话，就有可能发展成自己改变了一直坚持的心意。那对彩希来说——对始终坚信正直为信条的她来说，无异于屈辱。

“……没关系。我是矢形彩希。我……一定，在等待着这一刻。在回忆起一切、万全的状态下……以真正自由的心，重新，向主人传达心意的这一刻。”

仿佛自言自语般低语后，彩希深深坐进维护用的椅子。事先将靠背稍微放倒，以便能看到天花板。然后用腰部和颈后的接口分别连接到维护台，再将SSD插入扶手旁边的USB接口。

“……。”
闭上眼睛。封闭的视野切换为通过维护台连接的管理界面。然后读取已连接的SSD。彩希从被交付的记忆数据中，只复制当前彩希记忆数据中没有的部分，转移到自己的记忆数据中……。


彩希按响呼叫铃召唤男人，是在那之后足足过了四个多小时的时候。日期已经翻新了。
另外，在此期间男人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要么焦躁地抖腿，要么偶尔呻吟着抱住头，要么毫无缘由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着实丑态百出，但当然，他无意告诉彩希或管家。
“……那么，情况如何，彩希君”
男人站在地下室入口，向里面的彩希问道。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声音透着紧张。嘴里也干得发涩。他努力装作平静，但想到现在的彩希搭载着高性能传感器，或许紧张感早已被她看穿。
“……”
彩希沉默地招手示意男人过来。她现在不是坐在维护用的椅子上，而是坐在旁边那张大床的边沿。男人回想起来。确实，彩希以前常坐在那个位置——
“……打扰了”
打过招呼后，男人也在床沿坐下。不过，是离彩希稍远的位置。保持着即使尽力伸手也碰不到彼此的距离，观察着彩希的样子。
“嗯……首先想到的是……”
彩希缓缓开口。和刚才相比，语气和举止都没有变化。这是当然的。男人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从未对她的个人数据动过手脚。
彩希持续表现出思考的样子，过了几秒钟。不久，她将视线转向男人，仿佛纯粹感到不可思议般，直截了当地抛出了问题。
“你……怀着那么凶恶的嗜好，居然能一直不犯罪活到现在呢”
“呃……！？”
突如其来的辛辣话语，让男人像是心脏被揪住般捂住了胸口。他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低下头辩解道。
“不、不是的……不对，不是的，彩希君……原本……对，原本的我绝对没有那种极端的嗜好……该怎么说呢，那个……因为彩希君那件事才奇怪地觉醒了……而且做那种事的……想那么做的，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只有彩希君你……”
一边说着，他也意识到这辩解的内容实在拙劣。或者说，男人自己由于过度紧张和悔恨，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只能理解一半左右。
或许是因为男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实在有趣，彩希嘴角一歪。露出了嘻嘻的、仿佛在捉弄人的坏笑。
“哦~？我那么特别吗？不是爱得神魂颠倒了吧？”
“……我不否认自己对彩希君过度投入了”
因羞耻而无法正视彩希的脸，男人别过脸说道。结果彩希似乎误解了这种态度是在生气，有点慌张地补救道。
“啊，抱歉抱歉。只是一时想捉弄你一下，别生气啊。我道歉，看看这边嘛。”
男人战战兢兢地转向彩希。那是记忆中熟悉的、开朗的笑脸。至少，表面上没有看出对男人的怒气。彩希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用仿佛在闲聊般的语气开口说道。
“不过嘛……说实话，我的感想是，意外地对我还挺好的呢。在找回记忆数据之前，我一直在想象自己到底受到了怎样的对待……和那些想象比起来，实际受到的对待要好太多太多了，反倒让我有点泄气呢。”
这过于意外的话语，让男人难掩惊讶。坦白说，男人认为自己对待彩希的方式是最低劣、最糟糕的。一方面惊愕于她竟能如此轻易地接受，另一方面，
“……倒不如说，你到底想象了些什么呢？”
他不禁涌起疑问：那究竟是怎样的想象，竟然能超过那种对待？
于是彩希突然满脸通红。刚才那从容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露出明显的狼狈表情和态度，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哈、哈啊！？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别性骚扰了好吗！”
“……也就是说，是相当不知廉耻的想象咯？”
“逻、逻辑骚扰也禁止！”
明明是机器，却否定起逻辑性的意见来。太不讲理了，男人忍不住想。
“……呐，我说？”
这时，彩希突然开始坐立不安起来。视线左右飘忽不定，脸也依然红着。
“你……是我的主人，对吧？”
“……是彩希君你自己这么设定的吧”
彩希单方面强加的主人注册设定至今仍未解除。这是当然的。仅仅补充了记忆数据的缺失，机体本身的设定不可能改变。
“嗯、嗯……是、是啊……呐，我说，主人……对安卓来说，是绝对的主人没错吧？……所以……主、主人如果认真下达命令的话，我、我，就算不想说的事也会被逼着说出来……你打算……让我说出，我、我做了什么样的想象……？”
“……？”
不明白彩希问题的意图，男人歪了歪头。
确实，安卓的主人拥有作为绝对上位者的权限。像彩希这样拥有高级人工智能的型号，在日常对话中可以采取反抗态度或拒绝命令，但如果主人明确声明这是命令并下达内容，就绝对无法违抗。所以，确实可以做到彩希所说的那样——
“……不，我不会做那种事……”
男人这么一说，彩希刚才还表现出的不安态度，竟惊人地戛然而止。除了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外，变成了没有特征的表情。这微笑是安卓通用的默认表情，也就是说，等同于面无表情。
“……啊，这样啊”
不知为何，彩希用略带遗憾的声音低语道。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但话总得继续下去吧。男人做了个轻微的深呼吸，切入正题。
“那么……彩希君。决心，定下来了吗？”
“啊……嗯。当然”
彩希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干脆回答道。看不出丝毫犹豫的样子。那是一副已经完全下定决心、毫无迷茫的表情。
“这样啊……”
那么，彩希选择的当然是删除记忆后，回归为一个独立的安卓这条路吧。假如选择了与男人共存的未来，理应更加犹豫才对。为了不让记忆中的结局重演，也需要仔细叮嘱男人吧。没有这些确认，不可能毫不犹豫地接受男人。
突然，一阵痛感袭来。一看，男人不知何时用极大的力气握紧了手，指甲都嵌进了自己的手掌。似乎无意识地过度紧张了。
……这也就意味着，男人对彩希抱有期待。或许……如果是她的话，即使看过那段惨痛记忆后，会不会仍然愿意选择与男人的未来呢——他竟抱有过如此不负责任、极其自私的期待。男人在心中自嘲。难道以为自己有权利抱有这种期待吗？
男人抬起头。他告诉自己，这只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理所当然地到来了而已。但因为是彩希自己选择的，反而让他能稍微释怀了。果然，不切实际的期待还是趁早掐灭为好，他坦率地这么想。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次要尊重彩希本人的判断。绝不强加男人一方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接受彩希所期望的未来。这么一想，反而涌起了一种近乎自豪的清爽心情。
“……那么，让我们各自踏上新的道路吧。彩希君可以继续你最喜欢的游泳，今后永远持续下去就好……生活基础和社会保障方面不用担心。我有足够的收入来保障一个安卓的生活。作为一点微薄的赎罪，希望你能坦然接受。……嘛，反正彩希君本来就会忘记我，很快也就不会觉得是问题了吧”
男人说着，露出了苦笑。
笑出来吧，他告诉自己。不该因为男人的感伤就让彩希的决定变得毫无意义。本来就不是因为想据为己有才重新制造彩希的。所以，这样就好——他能坦率地这么想。并且，为能如此坦率地这么想而感到高兴。
“但是……怎么说呢。我也觉得，这样一来心里的负担好像卸下了。或许我就是想这样和彩希君直接见面，好好做个了断吧。这样一来我……好像也能稍微正视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像是卸下了重担般，男人说道。男人和彩希，都要重新开始了。在不同的道路上。
他本是这么想的——
“……主人……你从刚才起，在说什么啊？”
男人清爽的心情，被彩希的提问打断了。看向她时，彩希正用仿佛怀疑男人神志是否正常的怪异眼神看着他。
“说什么……不就是彩希君要删除所有关于我的记忆，这次要获得幸福的话题吗？今后再也不和我见面……”
“啊——真是的！”
彩希发出焦急的声音，猛地站起身。紧接着就大步走到男人面前，立刻弯下腰，不由分说地用双手捧住了男人的脸。然后——
“嗯唔……！？”
又一次，吻了上来。而且这次牢牢抓住了男人的脸，甚至将整张脸紧紧贴合在一起。结果男人的鼻子被压扁，嘴唇也被彩希堵住了。
“嗯唔唔……！？唔——，唔——唔——！！”
无法呼吸，男人开始拼命挣扎试图挣脱，这时彩希才终于放开了他。男人倒在床上，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渴求着氧气。彩希那边反而很平静。她原本就是不需要呼吸的身体，但以前曾被设定为模拟呼吸不畅时会感到痛苦。不过，现在的身体当然没有那种设定。所以痛苦的只有男人。
“原、原来如此……彩希君……这是对我曾经用模拟呼吸折磨彩希君那件事的报复吗……！？还是想用窒息杀了我……！？”
男人颤抖着问道，彩希慌忙用力摇头否定。
“不是啦！接吻之后，那个，有点兴奋过头，用力过猛而已……”
接着，她有些害羞地垂下目光，抬眼看向男人。
“嘛……这样一来，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从刚才的行动中能解读出的她的心情。男人这边也能察觉到。
“是要把我对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还回来……的意思吗？”
于是她的表情大变。从羞耻，变成了愤怒的表情。
“不——对——啦！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彩希跺了跺脚，然后胡乱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这样慌乱了一会儿后，她终于恢复平静，开始断断续续地小声说了起来。
“……确实，对吧？刚开始追溯记忆数据那段时间里……我还想着‘怎么才能把这混蛋狸猫的金蛋和鸡巴塞进压机里’呢。”

“呜……”

男人下意识捂住胯部蜷缩起来。

“不过嘛……看完所有记忆后得出的结论是……”

彩希爬上床。她就这样压得床垫弹簧吱呀作响，缓缓爬到男人近旁。然后在极近距离对上视线，清晰地说道：

“果然，我还是爱着主人。”

“——”

并非没有期待过这句话。但这对自己而言实在太过有利，反而是最先被排除的可能性。所以男人无法轻易相信彩希的这句话。

“……你清醒吗，彩希。……不，不可能清醒……因为我把你……身体、尊严、人格、纯洁、自由、思想、未来、目标……所有这些全都夺走了。……甚至曾经将你破坏得体无完肤，终结过你的存在。按常理来说……清醒状态下，不可能喜欢上这样的对象。所以彩希的这份感情，只是一时糊涂……”

“按常理来说……呢。”

彩希随即拾起男人话语的一部分。然后融入自己的言辞中。

“……按常理来说，不会有人特地把被自己彻底摧毁的对象改造成最新型号，还消除记忆，让她在与自己无关的地方随心所欲重新开始吧？”

“呃……”

被一语中的的男人哑口无言，彩希趁机乘胜追击：

“不正常啊。我，还有主人。或者说干脆点，就是古怪哦。这么古怪的人类和古怪的仿生人，对普通对象感到不满足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不是同样古怪的对象，怎么可能相爱呢？”

“可……可是啊……！”

即便如此，男人仍要反驳。唯有这句话非说不可。

“……你难道，不害怕吗。在你眼前的这个男人，曾将自己的扭曲欲望和自私价值观强加于人，彻底背叛并完全摧毁了你。难道不怕……再次遭受同样的遭遇吗？”

男人曾经的所作所为，说白了与快乐杀人者并无二致。虽然对象并非生物不构成犯罪，但为了自身快乐而将拥有与人类同等情感和尊严的存在折磨至毁灭这点，与快乐杀人者毫无区别。

“……一个曾做出那种行为的人，要如何相信……他不会再次做出同样的事？”

这是倾注全力的话语。是在告诫彩希：不要靠近危险，趁还能回头时赶紧回头。

然而，彩希那边却全然不为所动，

“无所谓啊？”

她以令人泄气的、极其轻快的语气回答道。

“我不怕哦？完全、根本、一丁点儿都不怕。”

“什……”

男人被这过分乐天、似乎对事态严重性毫无理解的话语惊得哑口无言，彩希则继续说道：

“还有，主人再也不会破坏我……这种事，我也完全不相信哦？”

“哈……？”

男人发出错愕的声音。既然完全不相信，又为何能待在曾终结自己的人身边？答案立刻从她本人口中说出：

“我说啊，先纠正一个根本性的误会。……我啊，一点都不讨厌被主人破坏这件事哦。”

“诶，哈，什么……？”

男人越发混乱。男人心中那无法抹除的罪恶感。彩希不仅将手探入其源头，更试图舀出其中的内容。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正好相反呢。我……很开心。……那么热烈地渴求我，精心筹备，看准唯一时机将我打入深渊并破坏……。不是最棒了吗。放任不管的话只会坏掉机能停止的我……仅仅因为无法在一线游泳就再无人认可价值的我，竟然被那样认真地渴求着。哪怕是为了破坏，我也从未被任何人如此需要过啊。光是像现在这样回放拿回来的记忆数据，就感觉幸福得要颤抖起来了呢。”

当时男人看彩希的眼神，是目睹完全无法理解之物时的畏惧眼神。而那眼神，无意中竟与曾经的彩希投向男人的眼神如出一辙。

“那、那……不是太不健康的认知方式了吗……！？”

“不健康也没关系。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健全，我可是切身体会得很清楚呢。……多亏了主人，对吧？”

“呃……”

男人再次无言以对。想到自己对彩希施加的种种残酷对待，彩希的性格和价值观被或多或少扭曲也毫不奇怪。倒不如说认为毫无变化反而更困难。

面对男人这般苦闷挣扎却全然不为所动，彩希又向男人爬近一步距离。只要再往前一点点，脸与脸就又要紧贴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彩希已踏入如此近距离。

“所以说啊，我……在期待哦？如果是主人的话，一定可以再一次……把我的尊严、矜持、一切的一切彻底折断，再破坏掉吧……。会那样，对我认真起来吧。所以我待在主人身边一点都不怕，倒不如说如果主人考虑再次认真破坏我，我会欣然接受哦。”

“你、你……你不对劲啊……！？”

此刻，男人的反驳已无条理可言。只是，被彩希这骇人的告白彻底压倒。

“说我不对劲什么的，最不想被主人这么说呢……。说到底，把我变得不对劲的，不就是主人吗？……那就要负责哦。”

被这么一说，男人无言以对。

彩希的手臂伸向男人的手臂。男人已经无法抗拒。任由彩希牵引，男人的手臂被抬起。然后被按在彩希那柔软度不逊于甚至超越人类的胸前。彩希以与她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妖艳表情，挑衅着男人。

“呐……主人。抱我……？如果愿意再次爱我的话……抱我。”

加速的心跳。交织的炽热视线。床上的男人与女人。来自所爱之人的诱惑。但是，男人——

“……那不行。”

没有随气氛动摇，男人摇了摇头。似乎没料到这种情境下会被拒绝，只见彩希惊讶地眨了眨眼。

“等、等一下……事到如今，你是要拒绝我的告白吗……！？”

男人将手从彩希胸前移开。但并未远离彩希，而是将手放在彩希头上。以爱抚孩童般的温柔手势，轻轻抚摸。顶级纤维的触感，堪称极致。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彩希。……确实，现在……说实话，我害怕彩希。完全无法理解彩希的想法，无法理解为何能爱我，感到恐惧。……但是，即便如此……还是不禁想到：彩希愿意爱我，竟是如此令人欣喜的事吗。对轻易超越我的想象、更将我最为渴求的情感倾注于我的彩希，我怀抱着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这恐怕就是爱吧……是的，可以称之为爱的东西。”

男人年轻时也曾多次追求过女性。但那是作为男性的生物本能，并没有深爱过某个特定对象的记忆。至少，从未像此刻这般怜爱过他人。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或许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初恋。

“主人……既然这样……！”

然而，彩希的要求无法被接受。

“即便如此，抱你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啊！……啊，难道……！因为我的事留下心理阴影变成性无能了？但是，那个阴影现在应该解除了吧！稍微努力一下啊！好不容易两情相悦了！我也会帮忙的！”

面对口无遮拦、毫无分寸的彩希，男人并非没有想法……但提及那点话题就会偏离主题。如此考虑的男人，决定直截了当地切入。凝视着彩希那绀青色的眼眸——那若不极近距离仔细观察便与人类无异的虹膜，但近看分明是收缩的相机镜头般的眼睛，

“彩希。”

以沉痛的表情和认真的声音，宣告道：

“现在的你……没有性爱仿生人的功能……哦。”

“诶……？”

仿佛被提醒才意识到一般，彩希用手触碰自己的胯间。而且不是隔着衣服，而是毫不犹豫地将热裤连同内裤褪下一半以上，理所当然地暴露自己的私处直接触摸。但那里既无毛发也无孔穴，只有光滑的树脂。

“……”

仿生人无需排泄。废液之类有专用储存罐，通常随维护一并清理。此外，重生后至今的彩希从未意识到性，也没有逐一确认自身功能的习惯。身体清洁由矢形技研定期维护时顺便完成。这些因素叠加的结果，彩希直到此刻才终于知道自己身体并未搭载性功能。

她变得面无表情，以茫然的声音问道：

“……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因为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并非为了将你改造成满足男性性欲的对象而重塑你。是为了让你能尽情享受喜欢的水泳，才特别定制了那副身体。我也没打算再见你……更不想让其他男人对你做那种事……。而且彩希你自己，直到刚才都没意识到自己没有性功能，实际上，不需要……对吧？”

说到底，从男人擅自将彩希改造成性爱仿生人起，便是罪孽的开端。若想清算对彩希的所有罪过，自然不可能赋予她性爱仿生人的功能。

“……”

漫长的沉默降临。彩希一动不动。侧耳倾听，原本隐约可闻的体内驱动音也全部停止。表情，一切都不再活动。或许发生了系统冻结。正当男人这么想着，准备开口时——

“……给我装上”

彩希微微动了动嘴唇。但听不清具体内容。男人侧耳倾听，她猛地抬起头，随着动力炉急剧启动的驱动音，

“给我改造啊！把我变成性爱仿生人啊！让我成为主人的性玩具啊！”

“什、么……”

正侧耳倾听时突然爆出的大音量，让男人后仰。但彩希毫不在意地步步紧逼。

“不行的话至少破坏我，然后对着里面打手枪射进去啊！用女性器官单元接收还是用内部机械接收不都一样吗！？”

“怎、怎么可能一样！？冷、冷、冷静点……！”

面对以异常状态开始叫嚷异常要求的彩希，男人尽量以平静的声音安抚。
“听、听我说好吗……？我不会把你改造成性爱机器人的。说到底，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就在于此。为了避免再次陷入那种最糟糕的结局，首先绝不能踏错这第一步。你……能理解吧？”
“我才不理解呢！”
噗的一声，彩希捶打床铺。
“主人说的那个，最糟糕的结局？……哼！我这个亲身经历过的当事人，可是亲口说了‘那样就好’啊！”
她嗤之以鼻地嘲笑男人的话语，情绪越发高涨。
“不如说，从头到尾完全相同的结局再来一次，不，哪怕重复三次我都乐意！玩腻了最后不用修理直接丢掉就好！即便如此我也很幸福！”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男人终于无法坐视不理，也提高声调反驳。
“彩希君，这是错误的！这与你原本应有的姿态不同！你根本不必从那种堕落中寻找扭曲的快乐！就算我再怎么渴望性功能，你也完全没有必要回应！”
“不是主人想不想要，是我想要啊！性爱机器人功能！”
但男人的反驳被彩希一刀两断。不仅如此，她还更加用力地喊叫起来。
“是我！想和主人肌肤相亲！用主人的男性器官！想被主人、让我舒服！我想要那种幸福！想要得不得了，主人的阴茎——那粗壮的大鸡巴！插进我的小穴！想！要！啊！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等……等等……”
面对这过于露骨的言辞和气势，男人退缩了。完全在气势上败下阵来。所以回嘴的话，也必然变得软弱。
“等等……等一下。现在的你应该完全不具备作为性爱机器人的功能或冲动、性兴奋之类的才对……你这言行到底是哪里、怎么冒出来的……？”
这原本应该是非常合理的疑问。安卓机器人是100%的机械。虽然被赋予了高度模拟人类的精神结构，但那说到底也只是输入好的设定，以及从环境中学到的适应性结果。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这个前提是无可动摇的。所以，尽管不存在性冲动这个设定，却执着于性需求，这按理说是不可能的。
但彩希对此毫不在意，粗暴地切断并抛弃了这个合理的疑问。
“这种事别问我啊！我只是觉得主人很可爱，就得出这个结论了！仅此而已！”
“你、你又不是动物……”
“那这么说好了？是因为读取了大量作为性爱机器人时的记忆啦！我心中‘喜欢主人’这份感情，是和性爱机器人的人格混合后才产生的！而爱情，是在与主人性交的过程中培养出来的！也就是说，我的喜欢和爱，都和性交紧密相连呢！所以说都是主人的错！既然主人这么坏，就负起责任让我给你口交啊！”
虽然情绪激动，但彩希提出了有说服力的理由。确实，如果以这样的背景为前提，也能理解现在彩希的言行。……虽然能理解，
“太、太、太下流了彩希君……”
光是这措辞就不能想想办法吗。这样的想法说出口，也被轻易地驳斥了。
“我可不想被一个把运动专用安卓机器人改造成性爱机器人、还强行要求进行大量变态玩法用了个遍的主人，说什么下流呢！”
“唔……”
一旦变成这种形式的争吵，男人就毫无胜算。
“彩希君……彩希君因为我……变成了这么不知廉耻的性爱机器人……”
“不是说了现在不是性爱机器人吗！因为没有洞啊！所以请好好负起责任把我改造成不知廉耻的性爱机器人啊！把主人设想过的理想色情功能全都装到极限吧！”
“呜、呜呜，稍微……稍微冷静一下好吗……我们谈谈吧，彩希君”
他恳求着，试图寻求冷静的对话。果然，如此低声下气的话，彩希那边似乎也不再抗拒，她也带着不情愿的表情点了点头。男人松了口气。
“那个……是这样，彩希君？我觉得没必要一定变成性爱机器人吧。就算不变成那样，彼此珍视的心意——”
“……我的人格，是不是因为性爱机器人时期优化推进的缘故，好像设成了爱情高涨时性冲动也会一起高涨的样子？要修改人格改变设定吗？……主人，你之前一直没打算碰我的人格数据，现在改变主意了？”
“呃”
当然，男人现在也仍然不希望触碰彩希的人格数据。虽然确实摆弄了记忆数据，但那纯粹是出于希望彩希幸福的考虑而进行的修改，并且当时也完全没有触碰人格部分。对于憧憬彩希、迷恋彩希的粉丝男人来说，唯有彩希的人格是绝对不可侵犯的。
“但、但是啊。如果是因为作为性爱机器人生活的时间导致性冲动影响了人格，那么作为普通安卓机器人生活下去的话，彩希君的人格也会逐渐优化成与性冲动分离的形式吧……”
于是彩希竖起了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三根手指。那纤细而精致，却与人类不同，相邻的手指不会被牵拉，每根手指都能从根部独立地弯曲或笔直伸展的姿态，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造物感。
“三点，让我反驳你。第一，我现在正难受着呢。这机体明明没有性相关参数，但搭载在上面的AI也就是我自己却有性冲动，所以脑子里一直像设备持续出错一样嗡嗡作响吵得受不了。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会坏掉的。”
“唔……”
彩希的比喻本身，作为人类的男人不太能理解，但持续出错确实不是什么好状况。
“第二，我作为性爱机器人的行为模式是四年岁月积累下来的。……要我在这种好像持续定义失败的情况下，再花四年以上去习惯吗？‘你就一直带着错误忍耐四年’？那样的话主人……也太鬼畜了吧”
“鬼畜……！？”
在完全意想不到的时机听到这个再也不想听到的词，男人退缩了。其实，避免再次被彩希称为鬼畜，是男人暗自定下的目标，也是秘密的誓言。这么快就破灭，内心也受到了冲击。
“第三。现在的我可是喜欢喜欢超喜欢主人的安卓机器人哦。……而且现在我的记忆里，充满了为主人提供性服务的回忆。明明很清楚让主人在夜生活中高兴的方法，机体这边却不支持，这算什么？明明100%知道服务的方法，实际服务却连1%都做不到，这已经不是作为安卓机器人的身份认同或存在理由崩溃的问题了。我总有一天会字面意义上暴走的，真的。”
“唔、唔……”
完全被驳倒，男人无言以对。彩希凝视着陷入沉默的他，做出了深深叹息般的动作。现在的彩希不需要呼吸，但她有模拟呼吸的功能。而且通过兼作机体内部散热，还能呼出像人类叹息一样的温热气息。这种地方确实高性能。
“干脆，我去找矢形技研谈谈，让他们回收这个连洞都没有的无用高端机体，换到廉价性爱机器人身上进行人格移植好了……”
“等……彩希君，虽然不想说，但这具身体可是花了能建栋小房子的价钱……”
“没有小穴就是废物。在我看来连充气娃娃都不如，这身体。”
“噢……你可能忘了……你可是游泳专用的安卓机器人啊……原本……”
她这是在说，就算换成廉价性爱机器人的身体也行。当然，廉价性爱机器人大概不会有游泳功能。也就是说，彩希宁愿舍弃游泳，也想要有性功能的躯体。她的存在意义看起来早已崩溃殆尽。
男人抱住了头。头疼。自己只是想回到以前的关系而已。专心游泳的彩希，在遥远的地方……彩希目光所不及之处悄悄支持她。明明只是想回到那种健全的关系而已。结果不到一天，就被逼到这种急转直下的境地。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他忍不住这么想，而做错事的记忆要多少有多少。他再次体会到了自身罪孽的深重。
“……明白了，明白了彩希君。我认输。……照这样下去，你真的会自己去换成廉价性爱机器人……”
男人终于屈服了。本来，面对现在的彩希，就不可能吵赢。既然男人这边有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亏欠，最终也只能顺从她。
于是，彩希的表情从不高兴一转，瞬间容光焕发。
“真、真的吗！？愿意把我改造成性爱机器人！？主人！”
“真的什么啊……也是没办法吧。只能接受这也是我赎罪的一部分……”
说着，他稍稍别过脸。用人类听不到的小声嘀咕：
“而且嘛……说实话……我也有点……期待的部分……不是没有……”
这声音，当然被搭载了高性能传感器的彩希听到了。她身体微微颤抖，紫绀色的眼眸中闪烁起光芒。
“讨厌……主人这是傲娇……？我好像要发情了……”
“……”
“早就发情了吧”这句话被他咽了回去。打草惊蛇的话，可能又会吵起来。而现在，男人毫无胜算。
“但是做好觉悟吧彩希君……既然要再次改造成性爱机器人……我会把我所有的理想都搭载进去。你就好好害怕会被改造成超出你预想的样子吧……”
这本来是威胁的话。如果她真的因此害怕，或许还能回头。……本是抱着这样的期待说的，但彩希不仅不害怕，反而兴致勃勃。
“当然！啊，对了对了我有个提议，果然还是需要‘窒息时会痛苦’的设定吧？还有还有，别忘了身体透明的功能哦？其他还有还有……啊，遥控操作就能通电的功能可能也很方便！按个按钮就能让我性兴奋MAX什么的也很让人向往呢”
“……”
本想威胁，反而感觉被威胁了。照这样下去，真的有可能因为彩希本人的要求，重现那些曾经导致彩希被玩坏的各种玩法。
“……我会考虑的”
话虽如此，男人也只能这么说。

“……今天你先回家吧。等过几天决定了彩希君再改造的日程，我会联系你的。”
两人并肩从地下室走上通往一楼的楼梯时，男人开口说道。现在没有把彩希关在地下室的必要，他也没那个打算。但彩希不知为何不满，明显摆出一副不乐意的表情，撅起了嘴。
“诶……我可是一秒都不想离开主人啊……”
看来是对回家感到不满。男人脚步未停，轻轻耸了耸肩。
“话虽如此，彩希君的个人物品全都搬到那栋房子里了……就算万一要退租那栋房子，也得收拾一下吧。”
“哪有什么万一，肯定是立刻退租啊……要我住在和主人不同的房子里，我可受不了。”
喜欢喜欢最喜欢主人的安卓机器人。刚才，彩希曾如此评价自己。看来这个自我评价并无谬误。面对过于直白的好意，男人为掩饰害羞而咳嗽起来。
“咳、咳咳。那……那种关系能从容享受，不也是成人恋爱的重要部分吗……？”
于是彩希又撅起了嘴。
“我不是说过吗，我不想谈人类那样的恋爱，只想成为主人的所有物。”
两人来到一楼的走廊。男人仰望着挑高的天花板，透过玻璃凝望夜空的星辰，轻声低语：
“那个坚强、高贵、孤傲、飒爽的彩希君究竟去哪儿了……”
“把那份尊严连同机体一起炸飞的，不正是主人您吗？”
“呜……”
总有种被对方捏住把柄的心境。虽是自作自受无可奈何，但从男人的角度而言，甚至觉得与从前相比立场完全颠倒了。
“啊，对了……主人，请给我戴上这个。”
然而，看到彩希说着这话缓缓取出的物品，男人立刻改变了这种认知。
“……那是”
令人难以忘怀。那是男人曾经交给彩希、让她带着屈辱戴上的项圈。象征着服从、明确彼此立场的证明工具。
男人心想：她是从哪儿找到的呢？最近，男人不记得见过这项圈。那是曾经彩希真正意义上“坏掉”、被交给废品回收商时回收的物品之一。自那以后，男人时常不经意间多次紧握它，追忆彩希存在的证明。……大概是彩希在地下室的某个地方找到的吧。
尽管如此，
“冷静……冷静点彩希君。戴着那种东西走在街上，岂止是引人注目，简直会招来异样的眼光啊……”
男人丝毫没有让她再次佩戴的打算。因为这既是彩希存在过的证明，同时也是男人罪孽的证明。
“哎呀，这不是证明我是主人的所有物，或者说宠物的重要证物吗？我反而想炫耀呢。而且，这也兼作我丢失或被盗时的保险吧？”
但彩希完全不在意。不仅如此，她还主动央求男人为她戴上。但作为男人，也只能坚决拒绝。
“戴上那个的话，我今后绝不和彩希君一起出门了……！”
“诶……！？”
“为什么要摆出意外的表情啊！我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我想像对待人类女性一样，建立正当的关系！”
一边朝玄关走去一边高声宣言。但并肩而行的彩希，似乎对这番宣言极为不满。
“啊——主人这是偏见哦。作为侍奉主人的安卓机器人，比起被当作人类对待，被当作便利的工具对待反而更开心呢——？”
“彩希君，这种想法我们花时间慢慢改正吧……”
“……我可不打算改呢。总之，请给我戴上项圈。作为主人永恒之爱的证明。”
彩希说着递过项圈，男人怨恨地盯着它。
“你该不会把它误会成结婚戒指什么的了吧……？想要那种东西的话，下次我给你买正经的戒指……”
难道彩希还保留着对结婚戒指之类物品怀有憧憬的少女一面吗……男人如此期待着，但她却干脆地摇摇头，再次举起项圈。
“我就要这个。”
“好吧明白了，下次一起去看戒指吧。彩希君看到实物后，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与其去看戒指，我更想去看牵引绳呢……哎呀？管家先生。”
顺着彩希的声音看向玄关。确实，管家正等在那里。似乎是察觉到要送彩希回去，正准备送行。他恭敬地低头致意后，目光落在了彩希手中的物品上。
“哦呀，果然找到了呢，彩希小姐。我一直相信您一定会找到的。”
看着项圈，管家说道。仔细想想，这项圈侧面的二维码一直保持着原样。而扫描它的话，至今仍会显示男人的个人信息、联系方式及住址。……对彩希而言，要找到男人的家，没有比这更直接的线索了。
“……管家君？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呵呵。虽然可能有些多管闲事，但我想着若能成为彩希小姐想起老爷的契机就好了，就把它混入了彩希小姐的家具中。……这不是很好吗？多亏如此，彩希小姐才能回到老爷身边。老爷今天，可是久违地露出了笑容呢。”
不知为何开心，管家笑眯眯地说道。男人这边，也是许久未见管家这样的表情了。但是——
“……今年的中元节清酒礼品，没了。”
“怎……么……！？”
话虽如此，对佣人的独断专行，惩罚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