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我勉强撑起仍残留睡意的身体。我的早晨开始得稍早一些。虽然无可奈何,但困倦时果然还是会被床铺吸进去似的。
“妈妈我吃饱了~”
“好好好,粗茶淡饭……真是的,只是去上学而已干嘛在化妆上这么较劲嘛。”
吃完早餐离开座位。我装作没听见,把妈妈的唠叨抛在脑后,走向盥洗台。洗完脸,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化妆。虽说如此,毕竟要去学校,也只是不显眼的校园淡妆。
“这样就好了。”
用梳子梳理头发。及肩的头发是奶茶色,及肩的波波头微微卷曲。最后半扎起来就完成了。
“‘现在要去学校啦!’这样。”
顺便浏览了一下社交媒体的栏目,时间变得相当紧张,于是手忙脚乱地出了门。虽然被劝诫过,但我没打算停止。这就是我——春奈的日常生活。
“早上好~”
“早。……喂喂,你偷偷化妆了吧?这个。”
被发现了吗,我甚至担心会不会被老师看出来。不过话说回来,只是我的朋友眼睛太尖了,所以要说没办法也确实没办法。之后就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朋友也完全没有真的生我气的意思。显然只是觉得有趣才这么说。
“然后啊——,我被桐原学长告白了哦。”
“诶——!厉害!从昨天开始就在交往了吧!”
开启恋爱话题的是我。桐原学长是足球部的王牌。朋友在足球部当经理,我被拉去帮忙,借此机会也和学长熟络起来。他相当帅气,在女生中人气也很高。我当然也对他抱有憧憬,所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不过学长人气很高,希望不会被其他女生盯上就好了呢——”
“真是的,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啦——!”
就这样,课间休息时我们一直聊个不停。也和桐原学长约好了明天约会,我的日常生活无疑是充实的。……本该如此。
“……你啊,挺嚣张的嘛。”
“嗯嗯!?嗯——!?”
在体育馆仓库被叫住,我什么都没想就跟着传话过去了,这是个错误。瞬间被捂住嘴,绑住手臂,扔在了垫子上。被几个高个子围住,压力让我腿脚发软。嘴里被塞了块布咬着,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出声也没用哦。接下来得给你好好‘个人辅导’一下呢。”
站在中央的是我曾见过的经理学姐。一个我觉得只是有点张扬的人,此刻却面目狰狞地俯视着我。对未曾留意之人的骤然变脸,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要让她反省的话,得用那个吧——”
“那个已经准备好了哦。”
“那个”是什么我毫无头绪。但很容易想象,那绝对是为了折磨我的东西。好几只手按住我的手脚,嘴角被施虐般地上提。
“咿、咿呀啊!咿啊啊啊!?”
学姐慢慢走近。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终于,她停在了我面前。
“唔咕呜呜呜!?”
被从俯卧的姿势拽着刘海,强行向上抬起。然后,我明白了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好——嘞,开关打开。”
咔嚓一声,开关伴随着电动音响起,锯齿状的刀刃开始细微振动,发出暗沉的光。——那是推子。它会怎么用,我已经轻易想象到了。
“呀啊啊!?不要啊啊啊!!?”
不要、饶了我——这样的呐喊无法化作言语。滋滋滋滋,沉闷的声音从近旁传来,振动一直传到头上。当从我头顶削落东西的声音响起时,有什么东西从视野边缘零散地掉落。明亮的茶色细丝溢满地板。那是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地。
“唔咿咿啊啊啊啊啊!?”
“抱歉——,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
“——咿——啊啊——!?”
口衔和推子的声音掩盖了我的叫喊。噩梦还没有结束。掉落的头发接连增多,振动的刀刃向头顶爬升。周围女生的表情——在笑。智能手机的摄像头齐刷刷地朝这边俯视。她们愉悦地录下我的头发、我珍视的头发被无情剪断的样子。
“呀哈哈,少了好多——!”
“笑死了——!”
不绝于耳的声音、接连从头上掉落的头发、无休无止的嘲笑,都清晰地表明着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如果是梦,我希望快点醒来,无法直视眼前发生的一切。
“——?”
终于,那令人恐惧的推子声停止了。仿佛那头发被剪断瞬间的感觉还残留着,每当看到推子和上面粘附的头发映入眼帘,身体的颤抖就无法停止。
“噗……机会难得,让你看看帮你整理好的发型怎么样?”
“不错呢~,我来给你说明哦。”
拿着手机的人中有一个把手伸了过来。不得不正视现实的恐惧,与至少希望只是被剪短了的侥幸心理交织在一起,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最在意的地方是这里对吧~?”
“……啊啊!?”
头顶的头发被大把拔掉。那数量不容分说地勾起糟糕的想象。然后,像掸灰尘一样拂去头发,女生的手指划过我的头。
“啊啊……”
“超级扎手呢~,大家也来摸摸?”
仿佛手指直接触到了头皮,感觉不到头发。那种讨厌的“嚓嚓”声不只来自头顶。额头完全暴露出来,即使头发披到侧面也没有发丝勾挂,能感受到风的凉意。
“好啦,展示时间到——”
“哈啊……哈啊……哈啊……”
明明不想想象,不祥的预感让心脏狂跳。手机被凑近,我无法将目光从屏幕上显示的东西上移开。
“真的笑死——!这个该叫什么来着?”
“……!?啊啊啊!?”
额前的头发被连根拔除,从前发到后半部分都被蹂躏过。推子剃过的痕迹简直像棒球部的和尚头,只剩下茶色的剃痕。残存的只有侧边和后脑勺的头发,这般凄惨的模样——
“是败逃武士头啦败逃武士头——!真有意思——!”
“不过败逃武士应该更秃吧?要不要再剃点再剃点?”
“唔嗯嗯哦哦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么都动不了。手、脚,都无法动弹。然后后颈被抓住,什么都动不了了。叫喊只是徒劳,头上传来冰凉的感觉。
“太好了呢~春奈酱?从今天起你就能拥有败逃武士发型了哦。”
“啊……啊……”
黏稠的液体滴落下来。听到湿漉漉的声音,人群中混杂着窃笑。接着递到那女生手里的,是剃刀。
“乱动的话头会被割伤哦——”
“唔嗯!唔嗯嗯!?”
剃刀冰冷的触感滑过皮肤。金属刀刃刮去泡沫时,像乳液般的液体和几毫米大小的茶色东西掉落在脚边。我意识到那是被剃落的些许头发。
“……啊……啊啊……”
我茫然地凝视着手机屏幕中映出的身影,感觉失去了真实感。散落在地板上的是几毫米长的我的头发,每一下刀刃划过,头上的头发都在减少。每一秒都像永恒,我感觉自己头发变化的过程无比漫长。圆形扩散的湿润区域逐渐缩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头皮肤色显露出来。
“噗……哧哧哧……”
“呜哇好惨~,女生这样人生就完了吧。”
心脏异常地狂跳不止,耳朵开始嗡嗡作痛。周围的嘲笑也仿佛梦中之事,唯有此刻在头上划过的剃刀的冰冷如此真实。
“……呜、呜……是假的……不、不要……真的……”
侧边头发的边缘,剃刀裹着泡沫划过。侧边的头发,我喜欢的、奶茶色的头发。那之上什么都没有了。分界处徒留几根短毛,对面只有无毛的头皮延伸开来。那就像偶尔在街上看到的头发稀疏的人,残存的头发反而让模样更加凄惨。额头、头顶、后面近一半都光秃秃的羞耻发型,出现在我的脸上——
“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啊!!”
“呀哈哈哈!?什、什么啊,噗、这、这个!啊——哈哈哈!!?太好笑了——!!”
我只能尖叫。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只能尖叫。在尖锐笑声构成的不和谐音中,我想尖叫着、尖叫着,忘掉一切。
“吵死了。”
体育器材倒了。是领头的女生踢的。周围安静下来,我对这个女生的一举一动颤抖着,发不出声音。
“好啦——,还没结束哦。”
“咿!”
口衔被取下,我被命令站好。或许现在能逃走,但反抗的念头早已丧失,我只能乖乖照做站着。听到“咔”的一声开盖声,湿漉漉的东西划过我的头。那是笔的墨水。恐惧束缚了身体,连思考她们在做什么的余地都没有。只是“秃了画起来方便又轻松呢”这样的话,以及墨水划过头皮的感觉,让我感觉身体要被撕裂。
“来,笑一个,不好好拍进去可不行哦。”
“哈……是、是……!”
不想看。这样的,不想看。一根头发都没有、皮肤裸露的头。连涂鸦都被画上的那副模样,我也不想接受。然而,我还是听从命令,将脸转向投射出现实的摄像头。
“拍得不错嘛。……这么会自拍,不愧是自拍账号的○○小姐?”
“……!!!”
手机上显示的正是我的账号。然后刚才拍的照片被展示出来,我哑口无言,想不出任何能表达的话语。在此之前,图像上的内容太过分了。从头顶到整个表面,被剃光的头。无毛的头反射着暗淡的光,滑稽至极,残存的头发不过是引人发笑的玩具。而在那凄惨的皮肤画布上,排列着文字。
『求扩散♡鹤冈秃奈诞生了♡』
我那扭曲的笑脸被定格,收录了最糟糕的模样。如果这样的图片被上传,光是想想就令恐惧传遍全身。听到的“咔嗒咔嗒”声,是从我的牙齿发出的。
“要是敢向别人告密,知道会怎么样吧?……从今往后,请以‘好朋友’的身份多多关照哦?”
“……是……”
脑子里一片空白,干涸的嘴里却挤出嘶哑的声音。
那之后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像逃跑一样回到家后,穿着制服就扑倒在床上。
“咿……”
手机收到了通知。脑海中闪过的是“是朋友的话会立刻看通知的吧?”这样一句话。像脊髓反射般打开应用,有一条新消息。我移开视线不看那个名为『秃奈的好朋友♡』的群组名,点开聊天。
『把今天的照片发给你哦 可爱秃奈酱的头呢笑』
一同发来的照片,被好几个人围在中间的那个身影,像个恶劣的玩笑。从额头往上除了侧发外没有头发,青白色的头裸露着。我根本不愿去想那个暴露着这副模样的人就是我。
“……是梦……这种事……”
蹲下身去,触感粗糙扎手。那是我戴着的假发。以这副羞耻的模样苦苦哀求,在进一步暴露丑态后才被交予的,正是这顶假发。只要戴着它,我就和从前的自己别无二致,可即便只是走在街上,也总觉得假发下那颗凄惨的脑袋正被人窥视,令我无地自容。即便反复告诉自己这是场噩梦,眼皮底下却仍浮现出照片里被剪去头发的我。
『小秃奈~,明天一早到准备室前的厕所集合哦 对了我觉得你稍微改变下形象会更合适呢哈哈』
第二天早晨,收到了那群人的召唤。准备室是我几乎从不涉足的地方,清晨的走廊也空无一人。越是接近厕所的位置,脚步就越是沉重。
『对对笑 小秃奈的发型弄好了哟 当然要站在走廊上等我们哦哈哈』
唰地一下,冷汗瞬间遍布全身。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在这条无人走廊上,即便祈求能找到什么推脱的理由也无济于事。我只能屏住呼吸,伸手去碰那顶假发。
「……」
我将视线从窗中倒影上移开,加快脚步赶往厕所。心脏像警钟般狂跳,每一分每一秒都感觉无比漫长,仿佛随时会有人从转角处走出来。
「呀哈哈哈!!这什么啊笑死我了!!这就是现在的对手?太有意思了吧!根本就不是女人了嘛!!」
「……!!」
安静的校舍空气被近在咫尺的尖锐声音撕裂。领头的女生和几个跟班从厕所里走出来,毫不客气地俯视着我。
「哟——小秃奈。果然还是这样更适合你呢。小秃奈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无法违抗命令,站到了镜子前。镜中没有了那陪伴我十六年的亚麻色头发。陌生的黑发从脑袋两侧垂下,与暴露在外的肉色头皮形成了凄惨的对比。光是看到这副模样就想哭出来,但我连否认都不被允许。
「……是、是的,非、非常感谢您们把小秃奈的头弄得这么可爱……昨天晚上我好好地把头发染黑了……!」
『小秃奈啊,说到败逃武士发型,果然还是黑发更配吧?』
视野渐渐模糊。昨天收到的通知内容,让我轻易就能想象出她们想对我做什么。而我,没有任何拒绝的办法。曾经引以为傲的头发被涂黑,头顶被剃光的模样,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想尖叫,惨不忍睹。
「太好了呢,能变成真正的败逃武士发型了。作为纪念,在你头上写点东西吧笑」
「呼……呜咕……」
墨水那令人恶心的触感。我知道她们正在我头上画着毫无感情的涂鸦。昨天为洗掉涂鸦而付出的辛苦,为了清洗而不得不直视自己惨状、涂抹肥皂的屈辱,全都白费了。与轻快的语调相反,领头的女生嘴角上扬嘲笑着我。跟班们压抑着的窃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我低下头,泪珠滴落在地。
「好啦,完成。作为纪念,大家一起来给你开个摄影会吧!笑一个笑一个~……噗!」
「小秃奈~,很适合你哦!像头发稀疏的大叔一样!要是我的话死也不要这样呢~!」
被剃得光秃秃、寒气直冒的脑袋,以及仅仅为了被嘲笑而残留下来的黑发,明明悲伤又凄惨,脸上却只能凝固成一副丑陋的笑容,动弹不得。
「啊对了对了!你看你看!把两边扎起来的话,看起来也不是不像女孩子哦!虽然中间是光秃秃的啦!小秃奈换了发型也很开心吧?」
「是、是的……很、很开心……耶、耶——……」
咔嚓咔嚓,智能手机的快门声接连不断。那快门声听起来简直就像是我在逐渐磨损的声音。
「喂,你有在好好听吗?」
那之后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被释放了。戴上假发,我才终于能恢复成我自己。回到教室,坐在前排的朋友把脸凑了过来。距离很近,就在正摆弄手机的我眼前。
「哇……!怎、怎么了?」
我无法与她对视。光是普通的对话就让我冒汗,生怕假发被注意到。脑袋里面发闷的感觉,我根本不想知道。
「真是的,小春奈今天有点奇怪哦!人家从刚才就在跟你说话呢!」
朋友一脸诧异。我想像往常一样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平时是怎么笑的。
「抱歉抱歉,有点……走神了……」
「哼——嗯,啊!对了,今天是要跟桐原先辈约会吧?呐,呐,回头告诉我哦!」
向前辈告白时那种飘飘然的心情,早就消失殆尽了。我只能拼命装出开心的样子。
「……啊!嗯……!说好了哦!!」
约会的内容极其平淡。每次身体被触碰,我都会想象假发会不会掉下来,完全无法像以前那样愉快地交谈。
『对不起前辈,今天身体不太舒服,下次再补偿你!』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发去了这样拙劣的借口。就在这时,得知浴室空出来了。以前总觉得泡澡很舒服,很喜欢洗澡的时间。可现在,这却成了最让我忧郁的时刻。脚步沉重无比,只有身体在机械地移动。对妈妈说了一声“我去洗澡了”,关上盥洗室的门,我的手伸向了假发。
「……呜……」
虽然形容灰姑娘时会说魔法解除,但世上再没有比这更恶劣的魔法了。摘下与原本发色十分相似的假发,露出的便是失去光泽、染成黑色的侧发,以及连这都没有的光秃秃的脑袋。我移开视线,不忍目睹这不堪入目的样子,逃进了浴室。什么都不想看见。把水龙头拧得太大,强劲的水流倾泻而下。
「……!」
水势太强,打在身上很痛。水流直直地落在头顶正上方。直接传来的水的触感,无情地让我意识到头发已经失去了。闪回的是那天的情景。只有那些咧嘴笑的脸,烙印在视网膜背面,挥之不去。
「啊……不、不要啊……怎么会这样」
睁开眼睛,等待我的是另一个噩梦。这次我必须直视镜子。被水浸湿的头发垂下来,中间是和尚头般凄惨的广阔地带。上面还有无数毫无感情的涂鸦。
『有男友 秃头约会中笑』
为了洗掉油性马克笔的涂鸦,只能用肥皂用力搓洗。打出泡沫,“涂”在头上。接着,伴随着肥皂的滑腻感,手掌在光溜溜的脑袋上滑过。当头皮的感觉直接反馈回来时,我那过于悲惨的模样便浮现出来。我想起的是直到几天前,还哼着歌洗头的日常。而现在,无论是额头还是头顶,手指都再也触碰不到任何头发。
「呜……呜……没、没有了……没有了啊……」
眼角发热。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有手还在机械地动着。虽然墨迹渐渐变淡,但能看到的只有涂满肥皂泡的秃头,和快要哭出来的我的脸。字面意义上地“洗头”结束后,最后给那仅存的一点头发用上洗发水和护发素。即便如此,当手指触碰到头顶的“发际线”时,凄惨的感觉还是愈发强烈。
「呜……呕……」
冲掉泡沫。于是,从洗去墨迹的头部,浴室的灯光反射回来,与旁边土气的黑发相反,散发着光泽。仿佛立刻就能听到嘲笑的幻听,有什么东西从胃里涌了上来。
我几乎没泡澡就逃出了浴室。“擦干”头,用吹风机吹头发时,毫无遮挡的脑袋被风飕飕地拂过。我压抑着内心,演绎着这寒彻骨髓的日常。
『小秃奈今天一起玩吧笑 在我家门前集合哦』
「……」
祈祷着“千万不要被发现”的日子持续着。那个周末,群里又发来了新的消息。这个只为了嘲弄人的称呼,也不由自主地习惯了。一边更加厌恶这样的自己,一边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机械地做着出门的准备。
「哟——小秃奈」
到家时,不想见到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领头的女生用令人厌恶的眼神看着我。
「有点奇怪的东西粘在上面,我帮你拿掉哦」
「呀!?住、住手……!!」
一看周围没人,假发就被剥掉了。羞耻的脑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不由自主地想用手遮住,这次手却被抓住了。
「小秃奈很喜欢这个发型对吧?为什么要遮起来呢?」
这里是普通的民宅,旁边也并排着其他人家。在这种地方被夺走假发,双腿发软,总觉得随时会被谁看见。
「拜、拜托了……!!快点进屋里……!!」
「哎呀呀,好不容易给你剃掉的,又长出来了呢」
“长出来了”,正如她所说,我的头发根本没长。她装模作样地抚摸着那连五分头都算不上、仅存的一点点头发。在这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侮辱面前,时间长得仿佛永恒。
「这、这副样子要是被看到……!!」
「就是说啊。现在被看到的话会很羞耻呢,所以我想把你变得更可爱,就算被看到也不会羞耻,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知道了!所以快进屋里……!!」
显然,她们让我遭受了这些还不满足,还在谋划着什么。即使知道前方只有地狱,我也只能恳求快点让我进屋。
「哟——,小秃奈。今天也依旧是这么糟糕的脑袋呢」
「你、你好……」
房间里聚集着一些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跟班。她们开心地在房间里摆弄着一些不认识的东西,这情景让我有不祥的预感,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我想用这个让小秃奈变得更可爱哦。借给你吧」
「笑死——,把这个涂头上?好啊。借给你。我的脱毛膏」
「诶……什……什、么」
我多么希望是自己听错了。只有心脏的跳动声异常吵闹,整个房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所以说脱毛膏啊。借给你去掉小秃奈多余的毛发哦。要好好道谢才行呢」
「……那种事……!!那、那种东西怎么能涂在头上……!好、好痛!!」
脸颊发热,我立刻拒绝。这时,后面的头发被人拽住,疼痛让我畏缩,耳边传来了低语。
「当——然小秃奈会很乐意接受的吧。还是说现在就想回家?不过假发可要还给我了哦?」
「那、那个……」
已经无处可逃了。不可能顶着这副样子坐电车回家,那需要近三十分钟的路程。明明不想说,明明不想做,内心却仿佛已经剥离,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不、不是的……我、我做……涂在头上……脱毛剂……」
「不对吧?说得好像是我强迫你一样。太过分了。来,必须跟着我说“拜托了”才行。」
明明是你们威胁我的——屈辱让我犹豫着说出接下来的话。然而嘴巴,甚至连表情,都像是被别的什么人操控着一样开始说话。
「……呜……小秃奈的……啊、为了去掉头上的多余毛发……请……请把脱毛剂借给我……」
仿佛说话的不是我自己,只有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异常清晰地刻在了记忆里。好啊——,伴随着轻浮的声音,脱毛剂被递了过来。窃笑声中,冰冷的手机摄像头已经对准了我。
『直接涂上去哦笑 当然要实况转播啦』
「……!」
提示板上的内容太过残忍。但颤抖的手还是伸向了头顶。从被剃光的头上,传来了滑溜溜的、凄惨的触感。
“你、你好……我是鹤冈……秃、秃奈……我、我是个17岁的女生,爱好是留那种像战败武士一样丢人的发型……”
好想有谁来阻止我——虽然心里这么期盼着,却没有任何声音打断我的行动。
“请看……这是朋友帮我剃的头……但、但是……又、又长出多余的杂毛了……所以我要用脱毛膏让头变得更光滑……”
终于,还是涂上去了。原本之前根本不算什么的东西,如今却显得如此可憎。粘稠的乳霜“覆盖”在头皮上,液体扩散开来,手指甚至都碰不到头发。手指移动时,头上只有头皮的触感,这让我轻易地想象出自己现在的模样。
“现在……我正在把脱毛膏涂满头部……只有后面,想留着所以没涂……啊……前、前面也会好好涂的……”
必须涂到失去发际线的前额。按照眼前提示板“再往前一点”的指示,涂到甚至分不清是额头还是原本有刘海的地方。只是,哪里都没有头发,这让我无比悲伤。
“对、对不起……我会好好涂到边缘的……”
残酷的指令接连不断。必须连太阳穴也涂到。乳霜覆盖的面积缓缓地、试探性地扩大。
“……啊!啊啊!?”
侧边的头发被缠住,乳霜沾到了头发上。得赶快弄掉——尽管这么着急,指令却让情况变得更糟。
“啊……啊啊……欸、嘿嘿……连仅存不多的头发都沾到了……这样下去会变得很奇怪……所以左右两边都要再多涂一些……嘿嘿……头、头发会变得更少呢……”
不能哭,明明不可以哭的,却感到有热流涌上。遵循着“保持微笑”的指令,我亲手将自己的头发变得更加惨不忍睹。从脱落的黑发和光秃秃、冷飕飕的头顶,我痛切地意识到,那个我曾经喜欢的“我”已经不复存在了。
“现在……我要擦掉乳霜了……好期待变得有多干净呢……”
用手帕擦拭后,涂过乳霜的地方已经没有了头发。内心仿佛被撕裂,脸上却只挂着嘴角勉强上扬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最后去洗一下头……不、不对……是‘脑袋’……”
我逃也似的冲向洗脸台。水龙头流出的冷水,直接浇在毫无遮挡的头顶。
“……呜、呼……呜呜……咿呜……呜咕……”
已经到极限了。为什么我必须遭受这种事?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也不知道这种折磨要持续到何时,甚至连这都不知道,只有这副不堪的模样被永远地暴露下去。不是自来水的东西打湿了脸庞。尽管如此,我还是走向了她们那边。
“好——,那么现在轮到秃奈酱的展示时间了笑 来,毛巾给你,反正也没多少头发可擦吧?”
一张张不怀好意的脸排列着,眼前还特意打开了内置摄像头。镜头里映出我被泪水弄脏的脸。
“……是……请、请看……秃奈变得……光溜溜的……脑袋……”
很常见吧,普通的女孩子。那样的她,在毛巾遮掩的部分露出的瞬间,就变成了滑稽的玩具。
“噗……、呵呵呵……哈哈,哈——真的变得好干净呢。滑溜溜的。”
“……啊……是……是……”
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肤色占据了整个头部,侧面残留的少许黑发吸了水垂下来。仿佛为了强调这份凄惨,像海带一样贴在近乎光头的脑袋上。
“这个算是给你的福利啦,化妆水和乳液。变得更光亮很开心吧?”
“呜……开心……的”
连剃过的痕迹都消失的肌肤带着湿气,水珠从头上滴落到脸上。看到光溜溜的无毛脑袋反射着光芒,耳内一阵刺痛,现实感变得稀薄。然而这场噩梦,却是无可辩驳的现实。
“难得的机会,想听听你的感谢呢。还是说,让害羞的秃奈酱替你‘展示’一下?”
“……咿!我、我说!!请让我说……我会好好……!道谢的!!”
仅存的自尊也因这一句话而瓦解。镜头里的景象不堪入目。嘴角抽搐的假笑,配上像低级喜剧演员般头顶光溜溜、失去所有头发的脑袋。只有脖子以下、女孩子气的连衣裙显得格外突兀。
“多亏了脱毛膏……秃奈的……脑袋……光头……变得非常……干净……谢谢你们……借我脱毛膏去除杂毛……呜……”
“秃奈酱~,你自己也摸摸确认一下那个光头嘛。当然很开心吧?虽然作为女人已经完蛋了笑”
“……是……啊……啊啊……好厉害,滑溜溜的……能变成光头……真的好开心……”
寻找头发的手划破空气,从平坦的头顶滑落。摸来摸去,只有坚硬的脑袋,感觉就像在抚摸一个圆球。当我把手放在自己头上时,没有任何阻碍,手掌直接吸附在头皮上。不经意看向镜头,里面映出凄惨的身影。做着和我完全相同的动作,拼命触摸着没有头发的脑袋的身影。穿着和我完全相同的衣服,顶着与光头极不相称的连衣裙的身影。
“啊哈哈,看入迷了?……现在映出来的就是秃奈酱哦。展示着这么——糟糕的光头呢。”
“是……呢……啊哈哈……只有秃奈……才这样呢……这样的……脑袋……”
现实被摆在眼前。被迫承认这副凄惨、沦为笑柄的模样就是我自己。从低垂的头顶上方,传来“好像球哦——”的声音,脑袋被拍打着。每次听到啪啪拍打头皮的声音,都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碎裂。
“唉——这就毕业了啊”
三年级那个领头的女生和其他几个人终于要毕业了。从总是低着头的日子里,我第一次感觉看到了头顶盛开的樱花树。
“这样一来也要和秃奈酱说再见了呢。一直以来真是玩得很开心啊。”
“是……很、很遗憾……”
但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已经失去了一切。和曾经的朋友疏远了,交往过的前辈也不可能继续接受我这副丢人的模样。
“对了,秃奈酱说过最后要换发型对吧?是按我的推荐来的吧。好好展示一下。”
“好的……请看……”
动作熟练得令人悲伤。取下假发,隐藏的脑袋露了出来。那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遮挡风。从那次被公开示众后不久,连仅存的少许头发,甚至眉毛,都被强制剃掉了。日复一日,镜中映出的是没有眉毛也没有头发的、像人偶一样的模样,光是看看以前的照片就涌起凄惨的心情。但是,如今刻在我身上的,是超越了那种屈辱的东西。
“啊哈哈!虽然是我推荐的,但真——的很适合你呢~!那个脑袋上的纹身!!”
被反复涂抹脱毛膏的脑袋,几个月内都不会再长出眉毛和头发。在连剃痕都没有的光头上,刻着更加羞耻的文字。
『Look me "HAGENA" bald head』
“是‘看看秃奈的光头~’对吧?太好了呢。能被大家看到。”
又一次,齐声响起刺耳的笑声。被带去纹身店的那天,在那家店受到的羞辱至今仍在复苏。不得不将这样的脑袋暴露在许多人面前,看着自己的头上被施以残酷的涂鸦。这种像怪物一样的脑袋,光是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在秃奈的……光溜溜的脑袋上……甚至刻了纹身……非常……开心……”
“呀——,笑死我了笑死我了。那么,把垫付的纹身钱还回来吧。300万。”
“……诶?”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虽然想认为是听错了,但回想对方说的话,心脏却狂跳不止。
“因为秃奈酱自己说了想在头上纹身嘛。钱当然要还回来。来,我家后辈会收着的,你还给她就行。”
“怎么会……明明是强行带我去……”
嘴里干得发涩。反驳的话明明能想出很多,却几乎都发不出声音。
“说过的吧?‘请让秃奈的光头变得更可爱——’。来,录音。”
音质虽然很差,但声音却清晰可辨。讨厌的汗水渗出,突然感觉风很冷。
‘诶~,你是女高中生还剃光头?我第一次见到剃得这么光溜溜的女孩子笑’
‘是……是、是爱好……才剃光头的……’
‘而且还用了脱毛膏对吧?连我都觉得丢人了呢。那,这样就可以在头上纹这个了吧。噗,Look me "HAGENA" bald head什么的,真是铁杆光头粉呢’
‘好的……请在秃奈的头上……纹身……’
“哎呀,因为秃奈酱无论如何都好像很想纹身我才介绍的,难道是有什么误会吗?”
“呜、……那、那是……!”
不对。进店前被威胁了一句:“不愿意的话,要不要试试永久脱毛?以后就不用打理脑袋了哦。” 但是,那种话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在牙齿打颤的恐惧中什么也说不出来时,人群中混入了另一个声音。
“噗哈!这就是那个光头女吗?笑死——!没眉毛的光头,作为女人也太完蛋了吧!!”
“呀——,这个光头女自己说‘我是秃奈♡能变成光溜溜的光头好开心♡’什么的,其实是个变态啦”
七嘴八舌起哄的、穿着高中二年级制服的少女。两个比我个子还矮的组合,却让我感到无比恐惧。
“对对,每个月给这孩子30万就行。付不出来的话就惩罚游戏,嗯……试试用激光脱毛能不能脱头发吧。对秃奈酱来说可能和奖励没什么区别,不过嘛,今后也请作为‘好朋友’多多关照哦。来,秃奈酱,和后辈打个招呼。”
“是……哈哈……啊……我、我是连眉毛和头发都剃得光溜溜的……秃奈……请看……我脑袋上……羞耻的纹身……请好好看看……”
脚下仿佛要崩塌一般。根本没有结束。说什么已经结束了,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我那无法挽回的模样,又一次被众人齐声嘲笑。
“秃奈前辈好——,来拍张纪念合照吧!来,茄——子!……噗哈,旁边拍到个不得了的家伙!看”
被称为后辈的女孩子,从旁边探出脸拍了照。被拍进去的对方,是个穿着高中制服、毫无违和感的女孩子。理所当然地留着长发,有着淡淡修整过的眉形。
“拍、拍得很……漂亮呢……连秃奈也……一起拍进去……谢谢……”
那样理所当然的容貌,和旁边的人差距太大了。同样穿着制服,却让没有眉毛也没有头发的模样显得更加凄惨。布满纹身、像外星人一样的那个东西上,长着我的脸。
一位少女的不幸与结局
ある少女の不幸とその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