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降神

嗒……嗒……。

只有“我”走在柏油路上的高跟鞋声，回响在空无一人的深夜办公街区。
这没有任何不对。因为我并非人类。

1999年也已过去了11个月。
诺查丹玛斯的大预言早已无人提起，如今千禧年成了热门话题。
因城市空心化而愈发寒冷的都市，气温已降至零下。

但是，拥有机械身躯的我即使呼出气息也不会变白。对我而言，呼吸不过是伪装成嘴巴的通风管道中的散热装置。

有“组织”存在。

从旁人眼光来看，也知道这不是什么正经组织。
我的组织里没有人类，几乎都是和我一样的赛博格。
我不知道“组织”的名字……我是在设施里长大的。连生身父母都未曾见过。
然后，被“组织”派遣的人口贩子买下。除此之外的信息都无法查阅。机制就是如此。
“组织”利用人体机械化技术……赛博格，不，是信仰 ( ・・)着。
表面上是开发新型高性能义体、以及为器官移植而开发万能细胞的官民一体第三部门。
其技术想必是可靠的吧。但是，那个组织早已偏离了人道，也丧失了人心。
将养育的孩子们，活着与机械部件进行替换。
我还记得那些连惨叫都无法发出、如同木材般被切割的孩子们的身影。
活着就好。死了也能成为开发数据。
在那思想之下，我变成了这副身躯，并且今天也仍在重复着恶行。明天的早报上，某国外交官“意外身亡”的新闻大概几天后就会被遗忘吧。
毕竟无论哪个国家的大使馆，都想避免本国外交官在情人旅馆被应召女郎残杀的丑闻吧。
那个可能成为下一任日本大使的男人的命运，就这样轻易地消逝了。
对我来说，虽然不知道这份工作能带来什么好处，但我对待工作还算认真。不会偷工减料。

噗嗤。

百元打火机点燃廉价的香烟。保养班的人说过滤器会脏，劝我别抽，但我充耳不闻。
本不该有压力带来的身体不适，精神也不该怎样怎样。
只是，习惯使然戒不掉罢了。一边做着近来成为社会问题的边走边抽烟的行为，我一边朝着“组织”作为掩护的大楼办公室走去。

然后，那栋建在不显眼的北向位置的大楼，在我眼前瞬间化作耀眼的白色霓虹。

大楼以火葬“组织”的气势熊熊燃烧。
视觉传感器系统理解到大楼内的温度已经超过2000℃。

“电子燃烧弹……”

利用电子合金与镁的化学反应进行高速燃烧的武器，是直到前不久还是交易对象的美军常用的兵器，
而能将这种凶恶武器小型化到足以携带的程度，正是“组织”的技术实力。

咻呜呜呜。

咻呜呜呜。

“！！”

我瞬间移动了所站的位置。
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了从反器材步枪射出的高速弹的声音。
紧接着，头部位置的街边树木被炸飞。当木屑和泥土四散纷飞时，我已经选择了逃跑这一招。
“组织”虽犯下诸多暴行，但之所以还能作为组织存在，是因为它始终避免与大国利己主义对抗，有时还会出售技术和情报。
但是，大国的利己主义已经不会再庇护“组织”了。说起来明年是大国的总统选举。
大概是打算趁现在铲除这个远非政治污点的组织吧。
而且，那个国家连神的教诲、小国的骨气，甚至飞毛腿导弹和毒气都毫无用处，这在海湾战争中已经得到了证明。

———组织的命运早已终结。

我没有背叛组织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没有背叛的理由。
而我不背叛的理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我以在柏油路上的耐用脚力时速180公里疾驰，同时像跳跃般朝着大楼阴影、街边树丛继续移动。

第二天，早报刊登了大楼因可疑火灾完全烧毁的报道，不久便被遗忘。






某地方城市的欢乐街，那种店以聚集着漂亮区域的泡泡浴女郎而闻名。
在店后面、作为吸烟场所的地方，今天也点燃了香烟。

噗嗤。

呼——，吐出紫烟。
唯独便宜烟戒不掉。已经没有了保养班员，也有半年没做维护了，身体可能受到了多大的不良影响，
但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会感谢自己这被评价为外表美丽的样子。

“艾娃，来客人了，休息之后拜托了”
“嗯。知道了”

听到男服务员的话，我扔掉了变短的烟蒂。
我在这里的名字是“艾娃”，剪着一头日本人不可能有的金发。
即使穿着暴露较多的连衣裙，这副身体是人造物的事也没暴露。
原本就是为了这种用途而改造的，所以没什么问题。
自从“组织”被摧毁以来，我的栖身之处就是这家泡泡浴店。
虽然有过许多伪装身份和伪装经历，但能落脚的地方有限。
作为与“组织”尽量没有关联、不看重经历和身份的职场，我选择了这里的水商卖。
幸运的是，间谍的技术在这里也派上了用场。没有不会实施美人计的女间谍。

“哈哈哈。今天要好好玩玩！”
“哇——！请多给点小费哦♪”
“指名我嘛～♪”

这笑声很耳熟。是那位熟客、做大学教授的男人。
虽然非常好色，但付钱爽快。
正因如此，寻求指名的同行泡泡浴女郎们像蚂蚁扑向砂糖一样围拢过来。

“哟，艾娃”
“好——。好久不见”

和我睡过几次的男人也向我打了招呼，但他今天好像已经指名了别的女孩。
这时，从大学教授男人的身后，晃晃悠悠地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个子高挑，但很瘦，或者说营养不良，脸色不好。
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头发乱糟糟地留长，在后面扎了起来。
他一边不自在似的挠着头，一边陪着笑脸。

不起眼的男人。一言以蔽之。

老实说，对我来说客人只要付钱谁都可以，但他怎么看都不像付钱爽快的样子。
然后大学教授朝着我，砰地推了一把那个不起眼男人的后背。

“喂！这可是摆脱童贞的机会啊！鼓起勇气来！”
“啊，呃，是，是的”
“就是这样艾娃，我研究室的这家伙就拜托你啦！”
“诶？指名我吗？”

老实说很讨厌，但这位大学教授似乎也借着酒劲。把那个不起眼的男人硬推给我。

“这位加部 ( かべ)君虽然有能力，但就是有点胆小……看起来也没有女性缘，
就拜托艾娃你来指导他啦”
“哈，哈啊……”
“那我就这边……今天要玩3P哦～！”
“呀～！”
“小费要给足哦～！”

教授带着两个泡泡浴女郎离开后，只剩下我和名叫加部的男人。

“啊，那个……嘿嘿嘿……”

面对挠着头陪笑的加部君，我久违地陷入了该怎么办的烦恼。

◆◆◆◆◆◆◆◆◆◆

“呃，那个……就是，那个……”

一丝不挂的加部……名字是昭一 ( しょういち)，虽然我没问但他自报姓名的青年，
在同样做着平时准备工作的我面前，变得语无伦次。

真是的。到底在干嘛啊……。

虽然我在准备泡泡浴用的泡沫，但老实说，这种童贞真让人头疼。

“那么，我们开始吧”
“呃，那个，做什么？”

唉，话题根本进行不下去……。

“你好像不擅长这种场合，为什么来这里呢？”

忽然，我想试着换个话题。

“哈，哈啊……老师……是关于教授的事，他说我胆子不够……”

据昭一说，他离开家乡进入大学的研究室，但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怎样，研究室的联谊会他一次都没参加过，即使被邀请也会找理由推掉。

“……所以教授看不过去就带我来了……发牢骚很抱歉……那个，钱我会付的，那个不做也可以……”
“那倒不错。什么都不用做光听说话就能拿钱”

但是，艾娃强行让低着头的昭一看向自己。

“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是，是！”
“还有，要注意仪表。你刚才穿的衣服，线头都开了”
“诶？是吗……”
“真是的”

体内的电波时钟提示，“服务”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聊得还挺久。
自己也一直在听。大概还算善于倾听吧。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路上小心哦”
“是，是的……那个！”

昭一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小声说道。

“我，还会来的”
“好啊？”

不知怎的觉得好笑的我，不过，又加了一句。

“要等到你配得上抱我的时候哦。在那之前我会指导你的”
“是，是的”

说完，昭一离开了房间。

“呼。我干嘛要那么爱管闲事呢……”

这算是一时糊涂，或者心血来潮吧。

晃悠。

“嗯？”

刚才，有一瞬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但艾娃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开始准备下一位客人。
她没有意识到，那是只有人类才有的感觉——“头晕目眩”。
而且，她现在也没有意识到，如果不进行身体维护处理，就快到极限了。

◆◆◆◆◆◆◆◆◆◆

“然后，今天……那个，复原了程序，义体的”
“嗯——，作为和女孩子聊的话题我觉得有点那个，不过你是个相当优秀的研究者呢”

最近和昭一的对话，净是闲聊。作为泡泡浴女郎这好不好暂且不论。
即便如此，还是觉得。
那位熟客好色教授在科学界也是相当有名的人物，而作为其研究助手的昭一看来也确实优秀。

≪搜索引擎启动……加部昭一……T大学义体研究室所属，论文受到学会关注……为了因受伤或疾病而身体缺损的人，
赛博格技术…………≫

晕眩。

“啊？艾娃小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不要紧”

最近有种类似头晕的感觉……因维护不良导致的身体不适很严重。

（毕竟，没做维护嘛……）

艾娃的身体是精密机械，如果不进行维护，总有一天会永久停止功能吧。
但是，对此她自己也无可奈何。

“呃，艾娃小姐……其实，我刚才申请了延长”
“……嗯——？终于有那个意思啦……我会好好服务你的”

终于，看来他有抱我的意思了。艾娃立刻开始准备服务用的润滑液和垫子。

晃悠。

“诶？”

摔倒了。对人类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艾娃的身体因为有姿势控制装置在工作，通常不会发生这种事。
更何况，无意识地摔倒是不可能的。想爬起来，身体也使不上力了。

“呃，艾娃小姐！？”

当昭一不顾一切地抱起自己时，他的低语混杂着作为研究者的疑问。

“……这皮肤，是人造皮肤？而且，关节有驱动的声音……”
“啊哈哈……被发现了”

艾娃无奈地按下了自己身体侧面的隐藏开关。

咔嚓。
纤细的腰肢如铰链般开启后，金属银色的机械构造化作层层叠叠的齿轮，与无数马达一同驱动着。

"我……是赛博格呢……惊讶吗？"
"艾娃小姐……"
"唉呀，快点叫人啦。只要联系我现在报的电话号码……之后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没听见……"
"……服务生！"

听着昭一呼唤店内服务生的声音，艾娃的意识正逐渐滑向朦胧。

"艾娃小姐好像生病了，请让我带她去医院……！"

最终连自我意识似乎都开始混乱了，但在理解昭一最后那句台词之前，意识已沉入了睡眠。

"艾娃小姐，我一定会救你"



想来，此处莫非是地狱？
在无光的昏暗空间里，艾娃恢复了意识。
恶行早已重复到无需计数的地步，甚至连反省的念头都未曾有过。
倘若真有地狱这种东西，自己必然早已坠入其中。
然而，此地却存在着拯救她的人物。

"艾娃小姐，我要唤醒你的意识"
"……昭一？"

身着白衣神情严肃的青年，正面对着各种仪器，审视着印有数据的纸张。

"现在开始，治疗你的身体"
"你……你傻了吗！"

艾娃试图推开昭一般喊道。

"我是赛博格！不是人类。杀了那么多人，被那么多男人抱过，已经是彻底的中古货了，
还是说，让你误会了！？真傻呢。稍微温柔点就自作多情。喏，赶紧把我扔到垃圾场去吧！"
"我，已经拜托店里延长使用时间了"

昭一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用这段时间治疗你……罪孽，等得救之后再怎么偿还都可以！"
"住、住手。搞不好连你都会被卷进来……"
"那么，我现在说明了解到的情况"

昭一的气势让艾娃不由得瑟缩，她不由自主地在准备好的床上躺了下来。

"对义体整体扫描的结果显示，关节部位的磨损尚在耐用范围内。传感器设备没有问题，
替代脊椎的信息信号装置也未见明显异常。硬要说的话，义体的问题仅在于通风过滤器脏污而已"
"是啊。但实际上身体动不了"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脑内设备"

脑部X光片上，映着几处几何形状的阴影。

"现在，对这个设备内的程序相关部分进行重构，并执行内存数据清理处理……成功率，几乎无法预估"
"昭一……"

死亡的几率远高于存活的几率。但即便如此，昭一还是会去做吧。如果这是自己唯一可能活下去的方式。

"那就……努力试试看吧……如果能活下来，或许该戒烟呢"
"那样，或许不错。过滤器清理起来很麻烦呢"

不知怎的觉得好笑，两人一同笑了。

"……那么，要开始了哦"
"……嗯"

于是，"我"沉入了睡眠―――。


◆◆◆◆◆◆◆◆◆◆


时间对所有人平等流逝，但并非所有人都以同样的方式老去。


◆◆◆◆◆◆◆◆◆◆

2050年，21世纪过半之际，瑞典学术会议上正举行着一位备受瞩目人物的演讲。

"因此，若能为因病痛或创伤失去肉体自由的人们带来新的希望，我大力赞成赛博格技术的运用与发展"

戴着度数颇深眼镜的人物，是加部昭一。这位对义体开发技术与普及做出巨大贡献的日本人，也是下届诺贝尔奖的有力候选人。

……发达国家因老龄化导致的劳动力短缺。以及，由可憎战争造成的伤残军人社会回归问题。

若需求是发明之母，那么匮乏便是发展之父。
义体化技术已然遍及全球，其进化速度毫无停歇之势。
促成这一切的人物，正是此刻接受着全球在线赞誉的这位老人，以及另一位伫立在他身旁、宛如守护般站立的秘书兼护卫的女性。
将漂亮的金发束于脑后，优美身体线条包裹在便于活动的女式西装中的这位人物，是艾娃。周遭仅知她是位以此为名的女性。

"……但是，我认为高度技术的发展，不仅要求技术本身的进步，同时也必须伴随伦理意识的提升。既然有议论称赛博格可能催生不老不死，
甚至开发出根本不会死亡的人类，那么其危险性便不容忽视"

加部昭一博士的脸上，此刻笼罩着超越岁月流逝的阴翳。

"我相信科学家的良心，应与民众的良心同在。恳请诸位协力促成关于赛博格的国际伦理协定缔结！"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们的欢呼即使隔着网络也震撼了世界。
这一瞬间，加部昭一的诺贝尔奖获奖已成定局。


◆◆◆◆◆◆◆◆◆◆


木结构的老式房屋，那便是加部博士的居所。这间保留着昭和时代风韵的宅邸，同时也是博士的研究室。

"今天的演讲，有很多人聆听了……"

怀着安心与宽慰，他开始准备每月例行亲自进行的事项。

"是的。凭借博士的演说，协定缔结想必已成定局……衷心祝贺您"

对于神情略显淡漠的"艾娃"的称赞，昭一轻轻颔首。
在那个时代，与艾娃初次相遇时，她的身体还是最尖端的产品，
但与采用现代技术制造的万能细胞所生成的生物皮肤相比，终究仍透着些许机械感。

"是啊。谢谢你，艾娃"
"感谢您的夸奖"

此刻存在于那里的，并非当年在欢乐街相遇时的她，而是作为秘书兼护卫的"艾娃"。

"那个，我究竟是谁呢？"

苏醒后她的第一句话便是如此，那时昭一才惊觉自己犯下了重罪。
那次脑内设备的更换与内存优化，以她的生命为代价夺走了记忆。
昭一亲手失去了最爱的人。
原本为战斗而设计的义体"艾娃"很快完成了康复训练，但记忆却未曾恢复。
而昭一，至今仍在进行着义体技术的开发。

"身体感觉如何？艾娃"
"与上月相比综合运作能力下降了4%。上周受枪击的右膝部位框架产生误差范围内的变形，导致整体负荷加重"
"这样啊……总之先从右膝零件更换开始吧"

现状是连零件都需手工制作。她的义体已然老化，以现有技术，完全可以将她的大脑移植到另一具义体上。
但是，他不能再将她这个"人"继续当作机器般对待了。


咔嚓。


保留着人工皮肤光滑触感的她的腿，虽然电缆与配线并无异常，但确实存在着普通技术人员肉眼难以察觉的损伤。
从无人机狙击之下，她保护了他。
多次预防暗杀与恐怖袭击的她，简直是昭一的胜利女神。


赛博格技术违背神的旨意。

如此极端的论调恶化成恐怖主义，将加部博士作为了狙击目标。
岂止言语的利刃，子弹与炸弹开始瞄准他，于是艾娃成了他的护卫。
昭一虽曾反对，但艾娃却"不知为何记得"枪械武器的使用方法，就此开始了对昭一的护卫工作。

"再稍等一下就好了"
"我这边也快结束了……脑内内存检测……间谍软件、计算机病毒、检查完毕……"

现代战场上已成为常识的针对军用开发义体的攻击手段，包括利用计算机病毒导致功能下降或诱发误操作。
脑内设备检测是必须的……虽然也有其他缘由。

"是吗……有没有想起什么？"
"……抱歉。与博士在1999年T大研究室相遇之前的记忆并不存在"
"这样啊，不不，没关系！啊哈哈……"

"艾娃"的记忆没有恢复。虽然早已断定不会再恢复，但偶尔仍会心存念想。

"瞧，腿修好了哦"

咔嚓一声将她的美腿与零件模块接合的昭一，向正确认脚尖趾部零件的艾娃递去了往常的东西。

"哇。谢谢您。不知为何总会想要这个呢"

昭一递出的，是用旧了的打火机，以及品牌从未改变过的香烟。
艾娃手法娴熟地点燃香烟，轻轻吐出紫烟。

"哈哈哈，赛博格抽烟果然还是有点奇怪呢"
"是呀。戒不掉烟，我也很困扰"

艾娃吐出一串烟圈。

"哈哈哈……艾娃……小姐……"
"您怎么了？博士"
"没什么"

老博士将发热的眼角，归咎于香烟的缘故。

"真的，没什么……"

自那时起，51年的光阴已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