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枫猛地冲过来，扑倒在倒下的裕也身上。
与此同时，堆积如山的纸箱接连不断地坍塌下来。沉重的箱子若是砸中裕也，恐怕不只是骨折那么简单。
枫在裕也正上方保持着近似四肢着地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用身体作盾牌，护住裕也，避免他被坠落物砸到。坍塌的箱子毫不留情地直击枫的后背。从枫的身体里，不时传来金属般的声响，或是某种东西折断、碎裂的声音。
然后——
伴随着轰响，山堆崩塌，两人被大量的纸箱吞没。
然而，多亏枫一直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护住他，裕也才没有受到致命伤。
“裕……裕也……君……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枫看着裕也的脸，流着泪露出了仿佛安下心来的表情，然后高兴地对他说道。
“……裕也君……我……果然，对裕也君你，喜…………噗咦！？嘎嘎！！噼嘎——！！”
就在枫似乎要说出什么重要的话时，她胸口的电路上迸发出青白色的大火花。
枫的话语中断，表情随之凝固。一阵格外响亮的故障声响了起来。
“嘎噗咦……哔……哔呜……嗯……哔——————”
咔嚓
枫全身失去力量，瘫倒在裕也身上。
她的嘴里还在发出如同损坏的扬声器般夹杂着高音的噪音。
哔哔哔哔……咔嚓！
枫的胸口附近响起某种声音，随后完全停止了运作。
她的脸上，依旧是刚才安心流泪时那平静的表情。
11 Broken
【11-4 坏掉的她 】“可恶，碍事。到底有多少啊。”
裕也推开周围坍塌下来的纸箱，总算爬了出来。
全身各处都在疼，但多亏枫扑在他身上，似乎避免了致命伤。
环顾四周，散落着坍塌的纸箱和里面的东西。
这里原本似乎是当作门厅或大厅使用的场所，但现在成了准备搬出的行李堆放处。这个地方的深处，还有枫用作居室的小房间、之前进行枫的记忆和数据恢复·重装等工作的工作空间，以及堆放器材等的储物空间。
裕也小心地挖出了半埋在纸箱地层中的枫。他逐一移开压在上面的箱子，用双臂抱起一动不动的她。
枫作为女性来说体型稍大，比同体格的人类要重一些。不过，她好歹被设计成能勉强浮在水面上，作为人形机器人或仿生人属于绝对轻量的类别，平时抱起搬运也不算太困难。
然而，完全停止运作的枫，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一样软绵绵地垂着。枫与外骨骼型机器人不同，是柔性结构，所以试图抬起时躯体会软绵绵地扭曲，不仅抬起费力，支撑起来也格外费力。在这种状态下搬运，比机体本身的重量还要费劲。
裕也中途休息了好几次，终于把枫搬进了工作空间。
维护用的挂架等已经收拾起来了。于是，他不得已将她平放在一张像是工作台或操作台的东西上——那东西也就比地板稍强一点。
枫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缝隙间露出白色的肌肤。裕也一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确认枫受到的损伤，一边战战兢兢地脱下她身上残存的衣物。解开从原本位置偏移、已失去作用的胸罩后，枫只剩下一条内裤，横躺在裕也面前。
停止运作的枫的裸身，带着一种如同高级陶瓷人偶般的冰冷美感。然而她的肌肤，却光滑细腻得令人难以想象这是金属纤维、化学纤维和合成树脂制成的人工物。
另一方面，或许是因为强烈的冲击，平时应该紧贴而看不见的外壳接缝，此刻在全身各处浮现为划分区域的细线。
而且枫今天穿的内衣比较小，没能完全遮住她身体上清晰的外壳接缝、髋关节的人工接合部位，那些接缝线有一部分露了出来。
除了沿着腹股沟走向的髋关节接缝外，表明她是工业产品的下腹部的条形码，也有一部分从内衣下露了出来。
裕也与其说是小心翼翼，不如说是提心吊胆地检查枫全身是否有损伤。
手脚上有些许伤痕，但身体正面没有明显的损伤。当然，毕竟被砸到的几乎都是背部，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
将目光移到胸部，检查·维护用的舱盖锁似乎松开了，足够深的两胸之间的沟壑纵向裂开，微微敞着。
再往上一点，打开胸口的保护盖兼伪装用小盖，表面印有电源标记的圆形枫的主电源按钮显现出来。
正常运作时应亮着绿灯的主电源按钮，此刻灯光已熄灭。
裕也试着按下电源按钮，只听到咔嗒一声干涩的响声，没有任何反应。
“为了保护我……枫坏掉不能动了……可恶，该死！到底是哪里坏了？？”
枫是仿生人。
或许把她送到制造她的厂家就能修好。
或者也可以拜托这里的设施技术人员来修理。
但是，裕也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为了保护他而受伤坏掉的她，交到别人手里。
当然，绝对不能因为错误操作而进一步损坏枫，或者擅自行动导致事态恶化。他也明白，自己只是个略懂皮毛的外行，有些地方不懂，有些地方无法下手。他也知道，最终需要专家来彻底处理。
但是，让她遭遇这种事的正是自己。
自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而且，裕也现在，有必须说的话。
所以，为了能在枫醒来时第一时间告诉她，他希望能由自己来唤醒枫。
裕也下定决心，改变了枫的位置，开始慢慢让她俯卧。
……如果脑子坏了，我可能就无能为力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存储设备损坏，无法取出枫的记忆。
裕也从心底祈祷千万别发生这种事。
让枫俯卧后，可以看到她背上出现了好几处凹陷。砸中的不是尖锐或坚硬的东西，所以没有造成大的损伤，但能在并非外骨骼型、拥有柔软肢体和表皮的枫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足见冲击之猛烈。
裕也一边看着枫的使用说明书或维修人员用的技术手册，一边开始拆卸她后脑勺的盖子。
自动开启的机构已经停止，他在半长发中找出巧妙隐藏的几个小盖，用螺丝刀拧松里面的螺丝，用自己的手慢慢小心地取下盖子。
裕也这样从打开的洞口窥视枫头部的内部。
从打开的后脑勺，暴露在外的枫的“电子脑”展现了它的全貌。
它由安装主副CPU的基板、HDD等存储设备，以及其他搭载了内存和各种IC芯片的若干电路板等构成。那些似乎是HDD或SSD的装置以及各种电路板上的端口，连接着大大小小的电缆和线缆，这些配线杂乱地穿梭在基板和设备的缝隙之间。
“……这种东西，我怎么可能懂。”
虽然也存在许多LED，但或许是因为没通电，完全没有任何运作的迹象。从外观上看，基板似乎没有破裂，零件也没有损坏，线缆也没有断裂的迹象……
（外观看起来没问题……嗯？）
仔细一看，连接基板和设备的电缆有几处松脱或脱落了。是刚才的冲击和震动造成的吧。
裕也小心地避免伤到枫的基板和零件，逐一将松脱的电缆重新插好。
“这不是电源线吗？”
其中一条是从躯干内置电源向枫的电子脑供电的配线。裕也取下这条堪称她生命线的电缆，仔细检查有无异常，然后重新连接到原来的位置。
完成后，他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枫存储设备HDD和SSD上的USB端口。
“……拜托了，动起来吧。”
驱动HDD等所需的电力，单独来说并不算太大，所以只要没有机械性损坏，仅靠USB供电，HDD本身应该就能运作。
正如裕也所想，咔嗒咔嗒咔嗒……随着轻微的声响，访问指示灯开始频繁闪烁。
枫所使用的部件是市售的标准品，尽管进行了小型化和高度集成，但基本上与电脑等部件的规格兼容，可以正常连接并直接访问。
笔记本电脑的液晶屏幕上显示着枫内置HDD的内容。看着排列着的看似相关的文件名，这里似乎是操作系统区域。
“……太好了……这个没事……这边这个……”
裕也依次确认了几台设备。
最后一台设备里，存放着占据相当大容量、最大的一组数据。从数据量来看，这应该就是枫的记忆数据没错了。
他怀着祈祷般的心情确认文件。
“……好……没问题……能读取……”
虽然无法确认内容是否完全正常，但枫可能平安无事，这让裕也松了口气，擦了擦冷汗。
枫的记忆本体，说到底，不过是文字、数值、图像数据和声音数据。它们只是作为文件保存在HDD上而已（不过，据说哺乳类等脊椎动物的记忆也类似，例如人类的记忆是以全息图形式保存的影像和声音，而且有说法称，它们是以0和1的数字形式保存的。）。
就像现在这样，只要能访问到保存记忆的HDD等设备，读取、写入或覆盖、删除或修改，甚至彻底抹除，都能轻易做到。
无论表现得多么与人类无异，只要枫是仿生人、机器人，她的“人格”实体，就不过是能通过外部文件操作随意改写或删除的、虚幻的电子数据而已。
当然，也正因为能够轻易进行这样的外部操作和更改，裕也才能将一度被初始化抹除的枫恢复过来。
“……不，现在还是算了吧。枫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所有物。”
裕也本想确认枫的数据是否正常，并考虑如果出现损坏或故障就进行修复。
然而，若要尝试这些操作，存在误操作损坏数据的风险。
而且，就算想为此备份，裕也的笔记本电脑也根本没有足够的容量来容纳枫的记忆数据。
说到底，要通过USB等方式复制如此庞大的数据，需要多少时间根本无法估计，并不现实。
在这种状态下，裕也独断专行地让她承担这样的风险，即使被指责为毫不顾及枫和她周围人感受、自我中心且任性至极的行为，也无可辩驳。
况且，裕也丝毫没有想要窥探或摆弄枫的记忆和学习数据的念头，尽管这对他来说并非必要。
虽然用PC自带的工具（说白了就是chkdsk）对硬盘进行了错误检查，但裕也最终还是没有进行更多多余的操作，从枫的HDD和SSD上拔下了USB数据线。
接着，裕也打开了枫太阳穴处的CPU插槽。
根据机型不同，许多安卓机器人的CPU与拟人格是密不可分的，对于这类机型，更换CPU就意味着变成“另一个人”。
另一方面，多用途型或自我成长型安卓机器人的人格大多由记忆和学习数据定义，拟人格本身也纯粹是运行在操作系统上的程序。这类机型的CPU虽然是核心部件，但更换本身相对容易。
尤其是自我成长型安卓机器人，随着运行时间增长，记忆和学习数据的量会膨胀，如果不定期将CPU更换为性能更强的型号，不仅会妨碍记忆激发、检索和提取定义人格所需的数据，管理这些数据也会变得困难。
因此，对枫而言，CPU虽然是维持自身存在不可或缺的最重要部件，但也具有需要定期更换的消耗品性质。
裕也取下枫的CPU，放在掌心。
枫那砖红色的主CPU，其工作原理与电脑等设备上使用的并无二致，形状也大同小异。
乍看之下，没有扭曲或伤痕，似乎也没有烧焦或引脚折断的迹象。
“看起来好像没事。”
虽然是市售产品，但安卓机器人用的CPU是相当昂贵的部件，以裕也他们的经济能力，并非轻易就能更换。
这是一种用于特殊用途、专业用途，或是机器人、安卓机器人难以胜任的高负载任务时，为了辅助主CPU承受负荷而使用的辅助CPU，但根据功能和性能不同，很多产品甚至比主CPU还要昂贵。
目前安装在枫体内的是“性行为用辅助CPU”，这似乎是她的父母为了纪念“女儿”长大成人，为了她的“恋爱事宜”而咬牙买下的，似乎是连专用性爱机器人也会使用的正宗且相当昂贵的产品。
这个看起来也没有异常。
“问题，恐怕是在这边吧。毕竟之前短路得挺厉害。”
裕也让枫仰面躺好，抓住她的乳房，将双乳向左右大大地分开，如同观音开襟一般。
“呜哇！？”
裕也口中漏出近乎悲鸣的呻吟。
枫的电路有多处烧焦，而且部件脱落，线路断裂。
枫的胸部内部塞满了各种部件和电子电路板，还搭载了用于操作她的小开关、仪表，以及与外部连接的接口和IC卡插槽等。
作为硬件、控制『KED-01』并掌管其设定和管理的重要部分已经完全损坏，停止了功能。
（这样子动不了也是理所当然……对了，我记得修理工具和备用零件什么的，好像就放在这个房间里……？）
正如裕也所想，房间角落的架子上，塞在箱子里的零件和工具被随意地堆放着。那是以前枫被警方为鉴定处理而半拆卸状态返还后，请人修复组装时搜集来的。
枫虽然不是量产机而是订单生产产品，但接近于电脑领域的BTO商品，是用规格化的现成部件组装起来的产品。
更换部件等操作本身，只要看说明书就不会太难。
“这家伙也坏了啊……这边的电路板裂了……有备用吗？”
在这个设施里，或许因为也进行人形机器人和安卓机器人相关的工程研发，安卓机器人用的部件从制造商原装正品到第三方产品，甚至还有设施自制的可疑兼容件，零件多到泛滥（实际上连库存管理都顾不上，似乎有相当数量都放坏了，据说因此被指责浪费税金）。
裕也确认了枫的部件上印刷的型号编号。
找到了。
看来像枫所使用的这类部件，库存量多到几乎可以配齐一整套。
（这么说可能会挨骂，但枫是‘市售产品’真是太好了。）
而且，多亏上面装了许多没必要的指示灯，损坏的部件一目了然，帮了大忙。
一边这么想着，裕也一边将不工作的部件拆下更换。
相信着可能性，裕也一味地继续着作业。
他只能这么做。
完成了一轮作业，裕也尝试启动枫。
“拜托了，动起来吧……”
裕也按下了枫胸前带有电源标志的圆形按钮。
咔嗒
嗡……
低沉的运转声响起。
枫的电源接通了，能看到她头部和胸部的部件及电路板上有几处灯光亮起。
但是，虽然没有刚才那样的异响，枫却依旧停止着，完全不动，也没有启动语音。
主电源按钮，平时在她正常运行时是绿色，现在却亮着红灯。
枫的使用说明书后面的页面记载着，
“本机主电源开关置于ON时，若亮红灯且不运作”，则“请关闭本机电源，联系购买店铺或本公司服务中心的故障维修受理窗口”。
看来还是搞不明白，难道还有哪里存在故障或问题吗？
说到底，接下来该怎么办，既不是技术人员也不是专家的裕也不可能知道。
“哈哈哈……说大话，到头来这就是我的极限吗。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对不起啊，枫。”
他轻轻抱起了依旧不动的她。
“枫一个人帮了我，我一个人却连保护枫、帮助枫都做不到吗。……真是的，太不像样了。连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当然，他心里也明白，比起独断专行、擅自行动，结果导致无法挽回的局面一再重演，依靠他人要好得多。
但是，裕也不禁思考。
就像今天发生的事情一样，自己至今为止是不是什么都没能为她做到？反而自己是不是在拖她的后腿、给她添麻烦？
（说到底，都是因为我的任性啊。）
回想起从枫被加藤前辈夺走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裕也痛切地感受到。
（我本打算‘夺回枫’，但那难道不单纯是下一次我想把枫变成方便自己、属于自己的东西吗？难道不是不考虑枫的感受，只凭自己的欲望和感情行动吗？所以今天才会像这样惹枫生气、伤害了她吧？）
不过，“恋爱感情”这种东西，本质上是想要独占对方的感情，所以那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一面。
因此，在解决问题时，当牵扯到恋爱感情时必须注意两点：一是有时会因此做出‘束缚’对方的行为，二是牵扯到它时本人会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感情用事地做出最糟糕的选择。
如果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问题，那么这些都可以归结为当事人的自我责任，但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牵扯到无法仅凭他们自己解决的问题时……
裕也自身也对此深有体会。
“这个样子，有资格说喜欢枫吗？”
裕也凝视着一动不动的枫。
“这种事明明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会喜欢到这种地步呢。”
即使知道了枫是安卓机器人，长期以来积累的关系和感情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如果舍弃这些，那种失落感将无法估量。那将等同于失去自己迄今为止人生中很大的一部分。
“如果我能干脆地认为这家伙只是个机器人，那该多轻松啊……”
如此低语后，裕也像要甩开这种想法似的用力摇了摇头，然后缓缓地、轻轻地吻上了枫的嘴唇。
“果然还是喜欢啊。无论如何都是。”
裕也如此赤裸裸地吐露着对枫的心意。
“……话说，这种事，在她不动的时候说也没意义吧。为什么在她正常运作的时候，就不能面对面说出来呢。”
裕也自嘲地说道。
“枫，我真的喜欢你……都怪我害你变成这样……醒过来吧……我们再两个人一起……永远。”
他就这样将枫扶起，紧紧抱住。
因这震动，枫无力垂下的双臂偶然地绕到了裕也的腰后。
裕也感觉，仿佛枫也抱住了他。
“枫，我真的喜欢你，爱你哦……”
“……嗯——，真的吗？”
仿佛突然听到了声音。
（待续）
接续前回，原本就是机娘机械故障小说哦！！
再说一次，本作不会走向草率的BAD END，也不会是方便主义的Happy End，而是追求逻辑必然性社会科学的展开（主旨不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