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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被改造成了乳胶生化人!

妻をサイボーグに改造され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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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械化×面具(第二部)》 我又写出了机械化题材小说的第二部。 这次的主题是:如果珍视之人被改造成了机械人。 虽然旨在探讨何为夫妻之爱,但请放心,最终登场的依然是面具。 本作与小说/18795148《我,变成了机械人》共享世界观,若您对机械世界感兴趣,欢迎阅读。
什么是婚姻。

成为夫妻。
与重要的人结为伴侣的缘分。

有人曾说过。
这是两个即使独自一人也能生存下去的男女,毅然选择共同生活的道路。
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于同一时代诞生,在同一地点相遇。
组建家庭,共同变老,并将如此编织的生命,延续到下一代。
正因如此,婚姻才是美好的。
这本应美好的形态,却随着机械化时代的潮流,逐渐扭曲变形。

近未来。
科学进步,自动化程度更高的时代。
全球范围内少子老龄化加剧,社会预见到劳动力终将难以保障,于是向机械寻求新的劳动力。
即,人形机器人,俗称“安卓”。
政府着眼于由人工智能驱动、能以数倍于人类的力量工作的形态,创造出“一家一台,伴侣相伴”的口号,投入巨额预算推动安卓开发和技术革新。
不久后,虽然数量极少,但也出现了将自身身体与安卓融合——即赛博格化的人,机械与人类的界限逐渐变得模糊。

另一方面,这种促进机械化的风潮,在人类社会中引发了某种社会性的不安。
“工作会不会全部被机械夺走?”“主导权会不会被机械取代?”
在技术奇点 ( 奇点)的到来也被悄然议论的背景下,人类的本能最终选择了通过生育更多孩子来遏制少子化。
在扭曲 ( 畸形)的婴儿潮席卷之际,或许是“想要留下更优秀的基因”这一本能使然。
日本已婚者的出轨率,曾一度超过六成。
“为了怀上拥有更优秀基因的孩子,与更合得来的对象结合即可”这种想法,在人们之间蔓延开来。
其结果以出轨的形式显现,自私的性行为横行,婚姻的定义变得模糊。
这最终导致了未经同意的性行为或强奸、非婚生子女增加带来的继承与教育问题、以及男女间家庭暴力(DV)的增加,被公认为亟待解决的社会问题。
政府高度重视事态,新设立了婚姻监督厅。
制定了“关于不贞行为的规制及夫妻关系的基本原则与正常化的法律”,俗称夫妻基本法。
为了恢复正确的夫妻形态,相比单身者,对已婚家庭给予了大幅减税、优先权和诸多特权,以促进婚姻。
与此同时,对于出轨或有出轨嫌疑行为的配偶,将施以某种“严惩”。

立花伸一 ( 立花伸一)醒来后,拉开卧室窗帘,眯起眼睛看着晴朗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
昨晚也睡得很熟,身体充满活力。
走到阳台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做了些简单的体操,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洗脸刮胡子,换上衬衫和西裤的上班装束,有节奏地走下楼梯。
打开连接走廊和客厅的门时,听到了妻子哼唱的歌。

“总——是,把戒指,摘下来——”

据说这是很久以前,这个国家还使用平成这个年号时流行的歌曲。
比起现在流行的流行歌曲,那时的复古歌曲似乎更能传达歌曲中蕴含的感情和心境,妻子很喜欢听。

走进客厅,从特意设计的挑高天窗洒下灿烂的阳光,将室内照得明亮。
餐桌上已经准备好了三明治和沙拉。
看向妻子手边,咖啡机里刚煮好的咖啡正飘散着香气。
清爽日常的开始让伸一感到幸福,他一时伫立在原地。

“早上好,亲爱的”

准备完毕的妻子立花由纪子 ( 立花由纪子)一边擦手,一边露出温柔的笑容。
妻子总是比伸一先起床,为他准备早餐。

“啊,早上好”

扎成马尾的光泽秀发。
微笑的嘴角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微微上扬的两眼角旁,略带淡褐色的雀斑是她的魅力点。
看着美丽的妻子,他由衷地觉得,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

伸一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通过熟人介绍认识的年轻妻子由纪子,结婚至今已是第四年。
她是个彬彬有礼、皮肤白皙的美人,虽然年轻却不矫饰,交谈起来感觉她懂得退让、体贴入微,伸一对她一见钟情。
听说她出身于相当不错的世家,是备受呵护的大家闺秀。
因此,虽然她有些不太谙世事,但被她那种专一的氛围所吸引,伸一便求婚了。
她还带着古风地称呼伸一为“亲爱的”,人美心善,作为伴侣无可挑剔,是理想的妻子。

私人生活充实,工作也更有干劲。
升任主任几年后,踏踏实实地积累业绩,终于连科长的职位也进入了视野。
上司也很赏识,在同届中可以说是仕途一帆风顺。
乘着这股势头,几年前下定决心,在郊区买了精心定制的独栋住宅。
工作越努力,和妻子相处的时间就越少,但想到她会在家里准备好饭菜等待自己,就能鼓起干劲克服困难局面。
和由纪子一起吃着小菜小酌,泡个热水澡,感受着妻子的体温在她身边酣然入睡。
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社会上似乎制定了夫妻基本法这种荒谬的法律,但说白了,只要不出轨就没事。
事实上这四年间,妻子一直专一地为自己付出。
事实上,从未感觉到一丝一毫其他男人的影子。
自己也从心底爱着由纪子。
既然如此,应该不会发生任何事情。
他一直以为这是顺风顺水、幸福的人生。

直到这一天为止。

伸一结束外勤业务,正步行返回公司。
由于部下的失误导致客户蒙受损失,伸一去道歉才得以平息,但自己也遭到了严厉的斥责。
虽然心想这又不是我的错,但丝毫没有表露出来,只是一味地道歉。
本该愉快开始的一天就这么毁了,他叹了口气。

眺望大街,人来人往,行人们的表情各异。
不,走着的并不全是人。
混杂着发出“嗡”一声、反射着阳光、用双足行走的物体。
看到那身影,伸一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最近,感觉街上行走的人形安卓多了不少。
在政府主导下,作为替代人力的安卓得到普及,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在少子化日益严重的今天,用机械弥补不足是合理的,对于这个方针,伸一也没有理由反对。
让他不快的是,最近和安卓“约会”的人类似乎增多了。
机械不过是人类为了过上更好生活而创造的工具,却有人仿佛与之平等地并肩而行。

很快,他就与一位和女性型安卓结伴同行的成年男性擦肩而过。
他们像恋人一样挽着胳膊,让人不禁叹息世风日下。
光天化日之下,和机械约会,到底有什么乐趣?
这里,是人类的国家。
人与人共同生活,挥洒汗水工作,结婚生子,如此繁荣昌盛。
另一方面,随着男女平等参与社会的提出和女性进入社会普遍化,男女都能独自生存,因此选择结婚的人开始减少。
结果,少子化的浪潮一发不可收拾,政府终于将鼓励结婚作为政策推行。

已婚家庭相对于单身家庭享有远为优厚的待遇,产生的差距几乎可以称之为上等民与下等民。
伸一能买下房子,其实也是因为享受了那些优厚待遇,如今去咨询人生规划师,首先就会被建议结婚。
然而看看报纸,社会上似乎出轨现象蔓延。
为了优厚待遇而勉强结婚倒还好,但那里本就不可能萌生爱情,似乎导致了出轨常态化。

不过,那都是些想法卑劣之人的故事。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最近夫妻基本法似乎变得更加严苛,但对伸一来说那是隔岸观火。
至少,和他们这对恩爱夫妻应该毫无关系。
莫非,刚才那个男人是害怕出轨,才和安全的安卓约会?
真希望他们学学我们夫妻,真是世风日下啊。

正沉浸于思考时,再次与一个安卓擦肩而过,手里拿着的公文包撞到了腿上。

“啊”

冲击使得公文包弹起,一侧的提手从根部脱落了。
安卓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伸一不由得咂了下嘴。
这是父母送给他的入职礼物,一直用到现在。
虽然外观已经破旧,但在拜访客户时若被指出,就可以用“父母送的”“为了不忘初心”等故事来回应,是个能成为谈资、制造一点感动话题的包。
确实快到极限了,但刚才的冲击给了它致命一击。
真是的,一沾上安卓就没好事。
不行不行,他决定甩开负面情绪。
下次休息日和由纪子出去逛逛,买个新的吧。
对了,顺便预约一家有点情调的餐厅……

一边盘算着周末计划一边走着,忽然想起忘了通知公司自己正从客户那里返回。
正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拨打公司总机的呼叫音时。

他看到对面人行道上,走着一位身穿白色外套的女性。
不可能看错,是妻子由纪子。
而她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什……!”

定睛再看,怎么看都是妻子。
两人看起来关系亲密,一边走一边露出笑容。
觉得不可能,但毫无疑问是由纪子。
她手里好像拿着什么大件行李,但那都无所谓了。
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胸口发闷。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头脑混乱,甚至呼吸都困难。
唯独由纪子,怎么会。
那个贞淑得如同画中人的由纪子。
伸一忘记了走路,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人。
那两人前往的方向,是偏离主干道一条街的酒店街。

“喂,喂……如果没事的话我就挂了。”

猛然回神,发现已经被公司的前台小姐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嘟的挂断音,感觉像是在远处听着一样。
过于慌乱,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了地上。
接着,掉落地面的冲击按下了侧面的按钮,启动了相机功能。
他想起,这部冲着通讯速度快买的手机,搭载高性能变焦相机也是其卖点之一。
瞬间想到的是,总之必须抓住证据。
即使质问由纪子,没有证据她也会抵赖。
从刚才开始心跳就很剧烈,连平常的动作都变得不稳。
勉强捡起手机,草草确认安全后就横穿马路,跟上了由纪子他们。

结果,作为业余的即兴侦探,讽刺的是取得了不错的成果。
成功地在未被发现的情况下,在两人进入建筑物的瞬间按下了相机快门。
那是一栋可以短暂停留、被世间称为“爱情旅馆”的建筑。

之后,我回到公司开始工作,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平时轻松就能完成的工作接连出错,最终引发了连锁反应,导致了麻烦的局面。在众人面前,上司甚至斥责道:“就凭你这副样子升职,你以为自己能当上系长吗?”但这严厉的斥责对伸一几乎没有产生任何影响。被由纪子背叛的困惑与愤怒,始终在腹中翻腾。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误会,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但终究是徒劳。和陌生男人走进爱情旅馆,除了出轨,还能找到什么别的理由吗?

下班后,他呆坐着没有起身,大概是被误以为因出错而沮丧,没人来搭话。加班的人也稀稀拉拉时,听到窗边同事在闲聊。因为听到了“出轨”这个关键词。

“知道吗?财务科的铃木和会计科的渡边,好像搞上了。”
“铃木不是有家室吗?不过,现在这种事也不算稀奇了。”
“但是啊,铃木那傻瓜,好像被老婆撞见了密会现场。现在可麻烦了。”
“哇——修罗场啊。”

若是以前,听到这种低俗的闲话,心中只会轻蔑,根本不会在意。如今却不再是别人的事,虽然并非竖耳倾听,却格外清晰地传入耳中。

“……然后呢,好像谈到赔偿金了。怒火中烧的老婆威胁说要联系‘婚监’,渡边和铃木就彻底哑火了。”
“嘿——”

“婚监”这个关键词勾住了他的耳朵。是婚姻监督厅的简称,一个负责执行《夫妇基本法》的省厅。他只知道名字,因为毫无兴趣也无关联,所以不清楚具体做什么。

“要是落到‘婚监’手里,出轨可是一下子就完蛋了。哦,好可怕。”
“是‘奉行大人’的明断吗?”
“哈哈,你在说什么年代的事啊。”

从话里推测,婚姻监督厅似乎是查明是否存在出轨行为的部门。想起由纪子和男人走在一起的景象,心中燃起黑暗的情绪。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误会,一定有什么理由”。如果由纪子打算抵赖的话——伸一瞪视着窗外的黑暗。窗玻璃上映出一个被妻子背叛的男人的可怜模样。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边松开领带一边说着“我回来了”打开家门,而是沉默地粗暴拉开门走了进去。

“啊,你回来啦。”

听到声音,由纪子像往常一样啪嗒啪嗒地踩着拖鞋,到玄关来迎接。教养良好的由纪子会端正地跪坐在地板上,微笑着仰望伸一,迎接他归来。轮廓匀称,肌肤白皙无瑕,只有眼角零星几点雀斑,也被即使休息日也从不省略的淡淡妆容遮盖。那美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愧疚。归途中翻腾的怒火动摇了。他想相信白天看到的景象是假的,是误会。那样的话,就能继续过以前的日子了。但他自己很清楚那是虚构的。胸口一阵刺痛。妻子可爱的容颜,如今已无法不带着怒气去看。是个狐狸精吗?趁丈夫不在家和男人玩乐,晚上却若无其事地迎接丈夫,是这样的女人吗?

“……啊。”

伸一走进客厅,扔下快要坏掉的商务包,扑通一声坐到沙发上。看到他愤愤不平的样子,由纪子似乎察觉到了与往常不同的气氛,露出担忧的表情。

“……怎么了?”
“……”
“公司里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吗?愿意的话,跟我说说。”

明明知道应该冷静地谈,却无法抑制情绪。他顺着那股情绪,脱口而出。

“由纪子……你白天,是不是出门去哪儿了?”

“诶……啊,嗯……去买东西了。因为今天想做炸豆腐,买了豆腐之类的。”

看看餐桌,确实盛着炸豆腐。去买东西,大概是事实。但是。

“……就这些?”

“诶……?”

“我问你是不是还去了别的地方!”

伸一突然大叫,由纪子的身体猛地一颤。这样含糊地试探下去也没用。伸一站起身,走到由纪子面前,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怼到她眼前。

由纪子脸色煞白,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他看得一清二楚。那份惊慌失措,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啊……那个,老公,”

“真不敢相信。没想到你竟然和男人进酒店。”

“等、等等,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不是什么!这张照片拍到的不是事实吗!”

“听我解释!那个……嗯……”

“吞吞吐吐的。是在想借口吧。”

“求、求你了,相信我。”

“要我怎么信!怎么信才好!”

“对不起,让你有不好的感受,我道歉。但是,老公——”

“你是个背叛者!”

在伸一的怒吼下,由纪子像小动物一样瑟缩起来。那颤抖的姿态,此刻在他眼里也显得可憎而烦人。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我道歉,别吼了……呜、呜呜……”

泪水涌出,由纪子哭了起来。但在伸一眼里,那不过是为出轨行为后悔的表现。他确信了。果然,自己被背叛了。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求你了……”

“吵死了。今天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求你了老公……听我说……”

“不想听。今天到此为止。……别进卧室。”

他冲上二楼,砰地关上卧室的门。扯下脖子上的领带,狠狠摔在地上。

之后,与由纪子的黑暗日子开始了。正因为曾经全心信任,背叛的反作用才如此巨大。

“早上好。”
“啊,那个,老公。”
“喂,老公……”

由纪子多次试图跟伸一说话,但他全都无视了。晚餐在外面随便解决,然后直接回卧室。这样过了三天。回家路上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回家。由纪子似乎在客厅醒来,也准备了晚餐,但他没有胃口。像往常一样直奔卧室,脱下西装扔在床上,正要解开衬衫领带时。

“……老公。”

“……”

由纪子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卧室。因为伸一希望睡在宽敞的空间,所以卧室用的是大房间。由纪子保持着距离正坐,仰望着伸一。

“老公,求你了。请听我说。”

“……”

“我确实去了酒店。但是,真的什么也没做。除了你,我没有让任何人碰过我的身体。”

由纪子声音颤抖,泪流满面地拼命诉说。他的心动摇了。他开始想,或许可以原谅妻子,不,至少可以听她解释。但既然已经摊牌,举起的拳头就放不下了。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吧。”

这时,他脑海中闪过公司同事们谈论的事。婚姻监督厅。那个查明出轨与否的部门。

“是婚姻监督厅吗?联系那里,就能证明清白吧?要不要试试?”

伸一觉得自己只是没多想就说了。由纪子睁大了眼睛,受伤般地垂下脸,再次无声地哭泣。泪水似乎止不住。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知道了。……我会证明我的清白。”

由纪子拿出手机,一边哭一边拨通了某个电话。

“……喂,我是立花由纪子。地址是……我申报。……我,有丈夫,却做出了被怀疑不贞……出轨的行为。……是的。是的。没错。”

“…!?”

她说着些不祥的话。简直像是在自首罪行。

“……是的……是的。在二楼。门是电子锁……是的。拜托了。”

“喂,你打给谁了?”
“……”
“喂!”

由纪子只是低着头流泪,什么也没回答。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正当伸一逼近由纪子时,不到十分钟,玄关的门开了。接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咚咚咚地闯了进来。

“你、你们是谁?”

为首一个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自称“加藤”,说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们是婚姻监督厅的人。立花由纪子承认,在有丈夫的情况下,做出了不贞行为。因涉嫌通奸罪,根据《夫妇基本法》的规定,将对其人身进行拘束并带走。”

“什、什么意思?”

几名黑衣人站到了垂着头的由纪子身后。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捆绳子。

“请把手背到身后。”

“……好的……”

由纪子站起身,垂着头将双手背到身后。黑衣人用绳子将她的手和身体捆了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伸一想冲向由纪子。但一名黑衣人抢先一步挡住了他。

“正在拘束罪犯。先生,请您不要动。”

“等、等等!由纪子确实可能出轨了,但这太过分了!”

“不贞行为近年来备受关注,是重罪。从通报的那一刻起,对象的自由权即告丧失。因此需要严格拘束。”

“她、她是个女人!怎么能绑她!”

“您是受害者。而且,怀疑她出轨的似乎是您。有什么好怜悯的呢?”

“可是……”

在这番争执间,由纪子已经被完全捆好了。黑衣人像是故意让伸一看到似的,将由纪子的身体转了一圈。被绳子勒紧的、夹在身前的胸脯,和被反剪在背后紧紧交握的手腕,都无情地被绳索束缚着。

“…!”

“根据《夫妇适正法》的规定,不贞行为者需暴露面容,语言交流将受到限制。将佩戴口枷及面罩。……请咬住这个。”

一块带有呼吸孔的板状口枷被按到由纪子嘴边。她一张开嘴,板子背面一个突起状的东西就被用力塞了进去。

“唔……嗯。”

为了让她无法闭嘴,一条皮带从下巴穿过,在后脑勺牢牢固定。长方形的板子覆盖了嘴部。板子上开着呼吸孔,能听到“呼、呼”的呼吸声。接着,一块带有橡皮筋的白色布片被举了起来。制式的白色纱布口罩。它被戴在脸上,遮住了口枷的板子。

“带走,走!”

“呼、呼、唔、咕、唔唔唔!”

“由纪子,由纪子!”

被带走时,戴着口罩的由纪子回头看了伸一一眼,发出了呻吟。她想传达什么,如今已不得而知。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寂静降临了。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

像祭典过后的寂静。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情呢。由纪子被带走了。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出轨被证实了,或者说,她犯下了足以被带走的恶行?他试图自我肯定。没错,我没有错。于是,心情似乎稍微轻松了些。但渐渐地,一种做了无法挽回之事的焦躁感袭来。
但现在,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
因为怀疑她不贞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渐渐地,他坐立难安。
伸一打开电脑,上网查询因《夫妻基本法》被捕的人会怎样。
然后,他发现了令人震惊的记载。
上面写着,会被绑在示众台上公开羞辱,并通过电视直播这一过程。

第二天早上,他向公司打电话谎称身体不适请假后,打开电视,调到了一个从未看过的、由政府运营的卫星直播频道。
由于这是地面波信号无法接收的频道,反过来说,这正是与不伦行为相关者才会观看的频道。
当时针指向八点,屏幕上出现“不贞行为者一览”的字幕后画面切换,被捕的人们被远远地拍摄出来。
搭建起来的高大基座上,束缚柱林立,大约有三十人——无论男女——被绑在上面,但其中大部分是女性。
所有人都戴着纱布口罩,低着头。
那情景就像历史教科书中描绘的、遥远过去的“元和之大殉教”画作一样。
他寻找着由纪子的身影。
找到了。
她被绑在下层左侧的柱子上。
摄像机缓缓地扫过每一个人。

“由、由纪子……”

他不禁喊出了她的名字。
她保持着被带走时的样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以站姿被捆在柱子上。
闭着眼睛低着头的由纪子,长发凄凉地飘动着。
由纪子睁开红肿的眼睛,看向前方。
她正好注意到摄像机对准了她,便将戴着口罩的脸扭开,紧紧闭上了眼睛。
摄像机移向了下一个。

“啊、啊啊……”

妻子被当作反面教材,反绑双手示众。
看到亲人这般模样,痛苦得仿佛心脏被捏碎。
既有暴露家人耻辱的感觉,又有将她逼入这般境地的自责,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感到心如刀绞。

直播大约持续了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由纪子悲痛的脸,烙印在他的眼中。
他打心底里后悔自己轻率地说出“去联系结婚监督厅”之类的话。
他担心着由纪子会怎样,连饭都咽不下去。

一周过去了。
在此期间,他曾就由纪子的释放和会面事宜与婚监交涉,但全都被以“调查中”为由,一概不予理会。
他根本没法专心工作,在公司里依旧失误不断,最终连上司都建议他去医院看看。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妻子被捕的事,只能含糊其辞,结果被命令从上午就开始下班。
他茫然地踏上归途,刚在空无一人的客厅沙发上坐下,门铃就响了。
出去一看,是快递员送货。
寄件人是结婚监督厅。
他几乎是撕开了包裹,里面有一张光盘。
他战战兢兢地将光盘放入播放器,按下了播放键。

有三个只显示数字的章节。
选择最上面一个后,屏幕上出现了“第6004号案件 被告 立花由纪子”的字样,随后显示出一个像是法庭的地方。
像是法官的人坐在上座,被告席上,是由纪子的身影。
她穿着像是囚服的衣服,双手反绑,戴着纱布口罩的样子没有改变。

“现在宣判。主文,判处被告人接受赛博格化置换手术。”

听到一个陌生的词汇,这个词不断在脑中回响。
赛博格。
赛博格。
赛博格……化……?

“判决理由。被告——”

法官宣读的内容,他一点也没听进去。

“鉴于被告与丈夫以外的男性进入酒店的事实——

认定其有不贞行为——,为使其身体赛博格化,以期实现健全的——

——防止不贞。完毕。”

他正呆若木鸡,或许是因为章节切换了,画面也变了。
出现“B-344 执行前 口述记录”的字样后,画面切换成一个白色房间,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毫无生气的椅子。
由纪子双手反绑着坐在那里。
透过纱布口罩,她那双哭肿的红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摄像机。
身体正面,穿着一件像围裙似的、只在背后系绳的、简陋的竖长白色布片。
右胸位置印着“B-344”,大概是囚犯编号吧。
那件作为衣服来说过于简陋的布片,甚至连乳头的凸起都清晰可见,只是一件随时可以取下、比如手术前穿上的、聊作遮掩的覆盖物。

“你……”

由纪子开口了。

“请相信我。我,没有出轨,也没有不忠。”

透过口罩凝视着摄像机的由纪子的声音,在颤抖。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是你的妻子。我……爱着你。”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仿佛意识到终结将近。

“你、我……能遇见你,真的……”

话还没说完,黑衣人就出现在画面一侧,用白布蒙住了由纪子的眼睛。

“啊!!”

“你……啊、啊、你啊——!!”

被黑衣人带走,由纪子从画面中消失了。

画面切换。
出现了“B-344 赛博格置换手术”的字幕。

被蒙住眼睛、戴着纱布口罩的由纪子,正被束缚在手术台上。

“不要,不要啊!”

挣扎的由纪子被黑衣人们按住,四肢被分开绑在手术台上。

“你——!呜嗯!~~!!”

脸上的纱布口罩被取下,鼻子和嘴巴被戴上一个带管子的、像是氧气面罩的东西,她发出了沉闷的呻吟。
或许是吸入了麻醉剂,不久后由纪子就不再动弹了。

画面切换。
是从上方拍摄的手术场景影像。
四肢被束缚在手术台上的由纪子的身体,正被像是主刀医生的人和机器替换成赛博格。
脸部被布覆盖着看不见,只有连接着管子的氧气面罩露在外面。
身体的一半已经被替换成了金属躯体。
托盘上盛着的、像是红色器官的东西,被运出了画面。
床边台子上,放着刚才由纪子还戴着的纱布口罩和蒙眼布,以及那件像围裙的白色布片,上面能看到“B-344”的数字。



“呜……呃……呕呃呃……!!”

他猛地吐在了地板上。
因为没怎么吃东西,喷出的胃液灼烧着喉咙。
妻子被开膛破肚,正在被改造。
这和处决是同义的,因为是被强制变得不再是人。
是因为我怀疑她出轨吗?
仅仅因为这样,就要遭受这种对待吗?
是我的错。
笑着的由纪子的脸,和被带往手术室的身影,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呃、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

泪水伴随着分不清是悔恨还是恸哭的、无处发泄的呻吟迸发出来。

之后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机械地收拾了呕吐物。
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像具尸体一样度过。
被迫亲眼目睹妻子受刑的影像,感情已经缺失了。
他明白了,当冲击过大时,人是无法表现出任何感情的。
他失去了。
什么都不想做。已经,无法挽回了。

不知过了多久。
客厅里,从挑高天花板的采光窗射入了晨光。
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到了第二天早上。
建房时执着地装上的、引以为傲的采光窗洒下的阳光,如今只剩下令人烦闷的刺眼。

门铃响了好几次。
无论谁来,他都没有心力去应对。
这时,访客毫不客气地解开了玄关的门锁,黑衣人们咚咚地闯了进来。

“早上好,立花先生。您看起来相当憔悴啊。”

领头打招呼的,是前几天带走由纪子时负责指挥的、名叫加藤的男人。
看到他的瞬间,伸一感到脑袋嗡地一声沸腾起来,血液涌遍全身。
他踉跄着,扑上去揪住加藤的胸口。

“你、你们……!由纪子……你们竟敢对由纪子!!”

黑衣人想拉开伸一,但加藤用手制止了他们。

“您眼睛都充血了。发生什么事了?”

“由纪子说她没出轨。你们却、却……”

“这是审判的结果。尊夫人的罪行已被公开认定,并执行了刑罚。仅此而已。”

“闭嘴!你们竟敢、竟敢杀了由纪子!!”

伸一打算挥拳打过去。
是构成暴力罪还是妨碍公务,都无所谓了。
然而,加藤接下来的一句话,其威力足以给伸一的脑袋浇上一盆冷水。

“请不要误会。今天,我们是来移交之前代为保管的尊夫人的。”

“什……么!?什么意思”

“带过来。”

加藤一声令下,不久,在两名黑衣人的陪同下,一个蓝色的安卓出现在门对面。

“……!!”

伴随着微弱的“嗡、嗡”运作声,人形安卓走了进来。
即使变成了机械,仍像是罪人一样,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统一的金属蓝色躯体。
苗条的体型没有多余的装饰,身体上有几处像是舱口的缝隙。
从胸部的隆起和平坦的胯部可以看出是女性型号,右胸上刻印着分配给由纪子的“B-344”编号。
没有头发,像是秃头,但像人类一样再现了耳廓和鼻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眼部。
只有眼睛和眉毛等眼部周围,像是护目镜形状,保留着生身的肤色,仿佛只将眼部周围切割出来嵌入一般。
鼻子以下是没有凹凸的平坦部分,只是在相当于人类嘴巴的位置,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无数小孔。

“寄送的影像您已经看过了吧。被告人·立花由纪子根据《夫妻基本法》的适用,为确保今后无有不贞生活,被处以安卓化改造处置。由于移植了大脑,因此保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可以像以前一样维持夫妻关系。”

“什、什么!?”

“请在识别编号B-344、立花由纪子的接收文件及主人登记文件上签字。请注意,您没有拒绝权。”

还没完全理解状况,他就被要求在文件上签了字。

“立花先生,根据《夫妻基本法》的规定,您今后的生活将受到限制。具体如下……”

・十年内,离婚申请不予受理。
・每周必须与妻子外出一次,时间在一小时以上。
(由纪子体内的传感器会进行监视,违反将受到严惩)
・三天后,将再次来访进行检修。
……

“那么,我们接下来还有别的安排,就此告辞。请努力维持圆满的夫妻生活,今后切勿再有出轨等愚蠢行为。”

这样快速说明后,加藤一行人转眼间就离开了。

“喂、喂,等等!”
“详情请问尊夫人吧。告辞。”

喧嚣过后,客厅里只剩下他和妻子两人。
不,不是妻子。
现在是,曾经是妻子的“东西”。
究竟是不是真的由纪子,甚至连那是否真实都不得而知。

一直低着头的安卓,笔直地看向伸一。
光滑无瑕、白皙肌肤上的大眼睛,有着双眼皮,眉毛整齐。
两只眼尾处,点缀着斑点状的褐色雀斑。
那毫无疑问,是他每天见到的由纪子的眼睛。

『你,我』

是从扬声器吗,还是从相当于嘴巴位置开的无数小孔中,传出了声音。
不是由纪子的声音。
是人工合成的、无机质的女性声音。

那是双仿佛在寻求依靠的眼睛。
因为有眉毛,所以能看出类似表情的东西。
宛如被独自抛入无依无靠的世界一般,仿生人迈出几步,仿佛寻求帮助般靠近过来。

但伸一却后退了几步。
那如同造作般的声音、只有眼部异常逼真的人造肌肤的机械显得诡异骇人,眼前的仿生人,一时间令他难以相信那就是妻子。
看到伸一的动作,仿生人蓦然止步。

「…」

双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相对无言。
仿生人像是受伤般垂下了眼帘。
而当模仿由纪子制成的仿生人再度将目光投向伸一时,那眼神已变得冰冷。

『有件事想拜托您。请解开手的拘束』

声色与语调都机械而冰冷,仿佛失去了温度。

「你说什么?」

『我想解开手的拘束。我的主控权限在您这里。要解开,需要您的许可』

「该怎么做」

『您只要说“解除手的拘束”之类的话就可以了。通过语音识别,它就会解开』

「…解除手的拘束」

随即,伴随着“咔”的一声,手的锁扣解开,仿生人的手臂恢复了自由。
它像是要确认动作般,反复握紧又张开那模仿人手制成的五指机械手。
只有左手无名指上刻有凹槽,那里镶嵌着由纪子曾戴着的结婚戒指。

『谢谢』

「你…真的是由纪子吗?是被做成仿生人了吗?」

『是的。大脑好像被移植了,所以完整保留着身为人类时的记忆。另外,眼睛周围也原样移植过来了。这双眼睛,您有印象吧』

说着眨动的眼睛,越看越像是属于由纪子的,连眼角的雀斑,其大小和分布也都与由纪子一模一样。

『没想到,竟然会被改造成机械的身体。我还以为能消除您的疑虑呢』

「你,难道没有出轨吗?」

『事到如今问这个有什么用。我被改造成机械的身体,就是为了让我再也无法做出不忠的行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你——”

『事到如今,您会相信我说的话吗?如果我说没有,您能让我变回人类吗』

「那个…」

『做不到吧?所以,问了也没有意义』

「这几天,我一直在回忆和由纪子共度的日子。你果然不是会出轨的那类——」
『请别说这些表面话了。出轨的妻子变成这副模样,如何?您心情舒畅了吗』

“你不是说没有出轨吗?…如果真是那样,改造成机械身体也太过分了”

『您在关心我吗?明明都不相信我。现在倒说得漂亮』

「什么」

『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尽心尽力了。可那时,您连听我解释都不肯。说到底,我们的关系也不过如此吧』

「你这是什么歪理。追根究底,不正是你做了可疑的事才导致的吗」

『对您而言,我究竟算什么。难道是社会地位的象征或是什么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以为是谁在赚钱养家,又是谁在守护这个家」

不曾想过的话,脱口而出。
本不想这样争吵。
明明不想这样的。

『是啊。一直以来,我都受您庇护。但是』

仿生人走向水槽。
那里有一个洗过后忘了扔掉的咖啡钢罐。
仿生人拿起那个坚硬的罐子,像是要向伸一示威般高高举起。

「…!!」

伴随着“嘎吱”一声闷响,罐子被捏得皱成一团。
女性的平均握力约为30公斤,而要捏扁罐子,据说需要约80公斤的握力。
而这具仿生人躯体,已然获得了这种力量。

『我重生了。已经无法再像原来的立花由纪子那样生活了』

钢罐从五指机械手中掉落在地,“哐啷”一声发出异常响亮的弹跳声。
伸一屏息注视着罐子的去向。
当目光移回仿生人身上时,它正死死瞪着伸一。

『我也不必再对你阿谀奉承了』

它紧握着刚刚捏扁罐子的机械手。
仿佛要报复被改造成机械这件事。
伸一感到恐惧,觉得它会扑过来。

“别过来!呃,拘束身体!”

『啊!!』

在瞬间下达命令的刹那,仿生人的双手不受意志控制地被反剪到背后,传来锁定的声音。
此外,脚踝也被并拢固定,锁扣生效。
因这种拘束姿势,仿生人发出巨大的声响,侧身摔倒在地。

『唔!』

仿生人悔恨地仰望着伸一。
一种得救的安心感和类似优越感的兴奋涌上心头。
同时,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妻子已不再是人类。
只要自己下令,它就会任其摆布。
妻子,竟变成了这样的存在吗?
而且这家伙刚才还在眼前故意捏扁了罐子。
简直像是在说随时都能这样对付我。
由纪子会想要伤害我吗——
脑中一阵发热,脱口而出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决别之言。

“你根本不是由纪子!由纪子从来不会诉诸暴力!你只是个模仿了内在的冒牌货!”

听到这句话,以拘束姿态仰望着伸一的仿生人双眼仿佛受伤般睁大了。
不久,它的表情变得如同丧失了所有情感。

在粗重喘息间,看着一动不动的仿生人,伸一回过神来。
自己竟然拘束了可能是妻子的存在。

「…解除手脚的锁」

“咔”的一声,仿生人的手脚重获自由。
不久后站起的仿生人,低垂着眼帘,不再看向伸一。
仿佛放弃了什么。

“刚才那是——”
『是啊,我是仿生人。不是人类,是“物品”呢。我会像个物品一样,待在储藏室里的』

说完,仿生人便离开了客厅。
房子深处的储藏室门传来开关的声音。
寂静的空间里,只剩下伸一独自一人。

「可恶…」

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让头脑跟不上现实。
完全搞不清状况。
伸一暂且坐到沙发上,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自称由纪子的仿生人回来了。
这意味着今后必须和那个机械“共同生活”。
那真的是由纪子吗?
还是模仿由纪子的程序或什么?
但那个仿生人身上,确实能感受到情感。
毕竟由纪子以这种形式回来了,这该是值得高兴的事吗?
可转眼间,就上演了一场几乎从未有过的夫妻争吵。
说到底,能称呼变成机械的对方为妻子吗?
必须继续维持夫妻关系吗?面对一个拥有捏扁罐子力量的人形机械。

疑问不断涌现却得不到解答,不经意间,发现窗外天色已开始微暗。
毫无食欲。
走到走廊,窥探储藏室方向,隐约听到了类似咳嗽的声音。
为什么会咳嗽。最近的仿生人连咳嗽都会吗?
犹豫片刻后,伸一走向走廊深处,打开了储藏室的门。

仿生人背靠墙壁,抱膝坐着。
它的脸转向伸一这边。
哭肿的眼睛泛着红色。
光滑无起伏的金属脸庞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泪痕。

「…你在哭吗」

『眼部组织是原样移植的。眼泪这种东西,还是会流的』

仿生人把脸从伸一面前别开。

“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哭”

『别管我。被改造成机械的我的心情,您是不会懂的。咳、咳咳咳!』

人工语音发出的、仿佛模拟哽咽哭泣般的咳嗽声。

“连咳嗽都会吗。明明是仿生人”

『是啊。为了再现人类,哭泣或检测到灰尘多的环境时,就会发出咳嗽的音效』

“而且,好像有什么味道…这是…”

一种酸涩而浓重的独特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他知道。这是。

“是由纪子呼吸的气味”

『…!』

虽是美人妻子,但终究是人类,呼吸自然会有气味。
而且多次肌肤相亲、共同生活,也曾感受到过。
仿生人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嘴边开着的孔洞。
但或许是因为无法很好控制,“哐”的一声,手撞到了脸上。
不久,仿生人像是放弃了,放下了手。

『这里是人类时期嘴巴所在的位置,开了个洞对吧。兼作扬声器和向大脑输送氧气的呼吸口。很奇怪吧,即使变成了机械,我也被迫进行呼吸呢』

“不…”

『从孔洞中,会模拟喷出我人类时期的呼吸。湿度、甚至口臭都被人工再现了。根据当时的状态,有时会变得很臭。就像现在这样』

「…」

『手术前,我的呼吸被分析过。戴着机械面罩,咳嗽的声音啦,呼出气体的成分啦。嗯,整个身体都被检查了。很羞耻』

由纪子接受手术的景象再次掠过脑海,在恶心感袭来前,他拼命将其驱散。

「…为什么要做那种改造」

『当然是为了折磨我和你啊』

“折磨,吗”

『难闻的呼吸是女人的耻辱。是为了让我即使变成机械,也保有作为女性的羞耻感,让我觉得自己依然是丑陋的。也是为了不让您干脆地认定我只是个仿生人。为了让您不得不认为,我是有着机械外表、曾经是人类妻子的存在』

「…」

『这双眼睛周围也是。是惩罚。不让我完全变成机械的身体。故意留下了人类血肉的部分』

如果能干脆地认定它是仿生人、是机械,或许彼此都能轻松些。
但是,每次从仿生人身上看到、听到、嗅到令人想起人类时期由纪子的东西,就会不由自主地思念曾经的妻子。
这真是。

『很残酷吧。而且呢,我们』

仿生人顿了顿。

『至少十年内,绝对不能分开』

被那双哭红的仿生人眼睛凝视着。
“十年”这个数字,听起来像是无比漫长的时间。
今后,必须和这个仿生人一起度过。

『您想说“明明是机械,别模仿人类”对吧。对不起呢,很恶心吧。我的呼吸,很臭吧。别靠近我。请走吧』

仿生人抱紧膝盖,像是表示不想再多说,深深埋下了头。
看到那个姿势,一段记忆闪回。
那是过去唯一一次和由纪子发生口角的事。
跑进卧室、在床上抱膝哭泣的她,与此刻的姿态极为相似。
心地善良的由纪子,最后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一边哭泣一边责备自己。
他总是后悔让坚强的妻子流泪。

仿生人与可怜的由纪子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罪恶感袭来。
但是,要相信这个仿生人就是由纪子,内心还未能跟上。

「…你,吃饭怎么办。我会随便解决」

『没有嘴巴的东西,已经不需要了。连接线缆充电,那就是我的进食方式』

「没必要待在这种地方吧。就算在客厅,我也不会在意。你待在那里好了」

说完,伸一离开储藏室,快步走向浴室。
他不想再从仿生人身上找出更多由纪子的影子了。

「今后,该怎么办才好…」
早早洗了澡钻进被窝,却丝毫没有睡意。
人类由纪子的脸,和只有眼睛周围被嵌入的安卓由纪子的脸,重叠在一起。
哭肿的眼睛,原以为再也闻不到的、由纪子的呼吸气息。
既是又非由纪子的那个身影,始终萦绕在脑海。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假装没有发现出轨,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就好了吗。
那样的话,由纪子就不会变成那副模样了。
不,不对,我又想。
隐瞒着如此重要的事情还在一起,那已经不能算是夫妻了。
在循环往复的思考中,没有得出答案。

深夜,我蹑手蹑脚下到一楼,轻轻打开客厅的门向里窥视。
只见安卓站在靠墙有插座的地方前面。
直立着一动不动。
只是,看着前方。
能看到从她身体延伸出的电缆,连接在墙上的插座上。

从挑高天窗倾泻而下的月光,照亮了蓝色的安卓躯体。
那暗淡反射的光芒,让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月光宛如黑暗中的聚光灯,仿佛在看一幅画。
人类无法企及的、女性型安卓光滑的身体曲线。
胸部的隆起,以及没有凹凸的私处,异常引人注目。
只有眼睛周围是人类肌肤、开了呼吸孔的脸。
那简直像是被戴上了拘束头套,让人产生煽情的心绪。
安卓站立的地方,曾是以前由纪子最喜欢的角落。
她曾说“阳光很舒服”,便在那里放上椅子,将小风扇插在插座上吹着风,阅读杂志等物。
如今,她却像雕塑艺术品一般,伫立在那里。
那仿佛象征着,默默承受着痛苦命运的、由纪子的精神。

有一种奇妙的悸动。
对于眼前的景象,对于变成机械的她,我确实看得出神,感到了兴奋,感到了美丽。
对自己竟然有这种癖好,一时感到愕然。
但,这就是我内心真实感受到的情绪,无可奈何。

『呼…呼…呼…呜…』

似乎听到了微小的声音。
安卓依然直立不动,看起来像是在压抑着漏出的声音哭泣。
那眼睛周围,看起来像是被泪水濡湿而闪着光。
胸口一阵发紧。
就连那副模样,我也觉得美丽。
正当我想更仔细地凝神去看时,安卓的脖子动了,看向了伸一。

「…!!」

我慌忙关上门,跑回二楼有卧室的地方。
在床上按住胸口,平息了急促的呼吸。

一整晚都在想着由纪子的事,几乎没能入睡。
直到醒来,都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躺着。
由纪子说过。
为了不让人完全将其当作安卓,特意留下肉身,是为了让人认知她是妻子而保留的。
咳嗽和口臭,也都是为了让人明白她曾是人类。
这是多么残酷的改造啊。
只留下一点点作为人类时的痕迹,全身都被改造成机械。
还有比这更残酷的事吗。
今后,能和变成机械的由纪子,以夫妻身份走下去吗——

回想起来的,是至今为止的日子。
早晨看到的,妻子的笑脸。
疲惫回家时,闻到的饭菜香气。
夜晚,在床上触碰到脸颊时看到的,眼眸的颤动。
接吻时的触感。
我到底爱着由纪子的什么呢。
难道那是,随着外表改变就会轻易失去的东西吗?
我觉得应该不是。
由纪子回来了。
妻子所感受到的孤独和绝望,一定无法估量。
就像是只被赋予了机械的身体,被抛到了这个世界上。
那么,只有我,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待在由纪子身边。
因为,我是由纪子的丈夫。

「…呼」

心里整理好了。
好了,我用双手拍了拍脸颊,起床了。
看了看钟,是平时该起床的时间了。
走下楼梯,手搭在客厅的门把手上。
磨砂玻璃对面是白色的。
像以往的早晨一样,外面是晴朗的好天气,耀眼的光线照进室内。
在那光芒中,我又感到了过去的错觉。
站在厨房,哼着歌的由纪子的身影。

『就—这—样—,总—有—一—天—,会—结—束—吗—…』

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平淡的电子音歌声。
是由纪子喜欢的怀旧歌曲。
像是追逐幻影般打开门,站在厨房里的,是蓝色金属躯体的安卓。

无机质的人工音歌声停止了。
安卓,不,她甚至不看伸一一眼。
明明已经坚定了心意,但她的存在无论如何都显得不寻常,不知该说什么好,我在门前呆立不动。

『…早饭,我做了。不嫌弃的话请吃吧』

「啊…啊啊」

看向料理台,大概还不太能熟练操控身体吧,盘子上放着一个笨拙的三明治。
面包似乎是手撕的,火腿和奶酪也是原样。
看向安卓的手边,能看到她用手遮掩着一个破碎的白色马克杯。

『因为没有嘴,已经不能尝味道了。不过这种程度的话,还能做。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吃也可以哦』

「不,我吃。」

『我还不太会用手。可能会打碎盘子,请自己端过去。』

她垂着眼帘这样说道,安卓想要离开房间。

「你去哪里?」

『我在这里碍眼吧。我回储藏室。谢谢你昨晚让我待在客厅。』

「一点也不碍眼。由纪子也坐到椅子上吧。」

被称作由纪子,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朝向伸一的那双眼睛红红的,有些肿胀。
果然,昨晚哭过了吧。

『…可以吗』

「当然。你,是我的妻子吧?」

伸一坐到了椅子上。
不一会儿,由纪子怯生生地来到餐桌边,在伸一对面的椅子上,笨拙地花时间坐了下来。
重新审视,安卓虽然模仿了女性的体型,但躯干背侧和大腿后侧异常地膨胀,从轮廓上凸出来。
因为那膨胀的部分,她似乎坐得非常不舒服,只坐在了椅子边缘。

「看起来坐得不舒服啊…为什么大腿和后背后面是鼓起来的?」

『背部内置了电池。基本上设计为站立姿势,好像没怎么考虑坐姿。』

「还不习惯动作吗?」

『走路没问题,但手还不太能控制好。对不起,本来也想泡咖啡的。马克杯,被我打碎了。』

「没关系,我来收拾。」

『怎么了。昨天你不是说我是冒牌货吗。说我不是由纪子。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我曾经一度没能相信由纪子。所以这次,我要相信。」

一直低垂的眼睛,惊讶地看向了伸一。

「昨天,对不起。你变成那副样子,我也没能立刻接受。伤害到你了。」

『我也对不起,昨天,突然把罐子捏扁什么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吓到你了吧。』

「昨天太突然了,我们都没能接受对方。从今天起,像往常一样。」

『你会把我当作妻子看待吗。我。我可是机械哦。不是人类哦。』

「说什么看待不看,从一开始,我的妻子就只有由纪子吧?」

这时,从由纪子的身体发出了“哔哔”的声音。
正疑惑是什么,由纪子的眼睛里慢慢涌出泪水,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喂、喂,别哭啊…」

『对不起,太高兴了。…』

或许是相当感动,由纪子的眼泪似乎止不住,哭了好一会儿。
她似乎也无法用手很好地擦拭,泪水顺着脸上的金属流淌。
伸一用纸巾帮她擦去泪水,像是要改变这湿漉漉的气氛般,啪地拍了下手。

「好了,也和好了,吃早饭吧。由纪子,早上什么都不用做吗?」

『晚上,让我好好充电了。精力充沛。』

「哈哈,还有精力这个概念啊。」

大口吃着由纪子做的、只是用面包夹了火腿和奶酪的笨拙三明治。

「嗯,好吃哦。」

『没有调味哦。』

「因为是由纪子做的,所以好吃。」

『等手更灵活了,我想能做得更漂亮。』

「我很期待。…对了,下午过后,去散步吧?」

『我,是这副样子哦?你会被周围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的。』

「没关系。而且,必须一起外出是义务吧?」

『是那样没错,但真的可以吗』

「可以啊。而且,今后生活还要继续下去,早点习惯比较好吧。」

『…谢谢你,亲爱的。』

由纪子用含着泪光的眼睛看着我。
感觉日常生活,稍稍回来了一点。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找回来就好。
即使是安卓,和由纪子在一起这件事,也没有改变。

小睡到中午过后,我和由纪子出门了。
并排走着,每踏出一步都能听到“嗡、嗡”的运行声。
与人擦肩而过时,能感觉到好奇的目光投来。

『我们竟然也会有这样被人看着的一天呢。』

「难受吗?」

『有一点。但是,必须习惯。』

「是啊…」

变成这种处境后才第一次注意到。
和赛博格散步的人。
那些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受了惩罚,被改造的伴侣呢。
是不是被强制要求这样外出的人们呢——

来到了镇上著名的大型公园。
公园内是通往镇子另一边的通道,行人很多。
绕公园走了一圈,不经意看向旁边,听到由纪子“呼、呼”地急促呼吸着。
看起来有点难受。
正好眼前有长椅,我刚想提议坐下,由纪子先开口了。

『走了不少路了。你累了吧。我们坐坐吧。』

「由纪子也,好像有点难受。累了吗?」

『机械不会疲劳哦。但身体还不习惯,不能长时间走路。大脑发出了休息信号。』

原来如此,两人并排坐了下来。

『不方便的身体。明明变成了赛博格,却还需要休息。』

「只是还没习惯吧。习惯了的话,就不会像人类那样衰弱了。」

『是啊。但我本来想,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的。』

沉默流淌。
不一会儿,一阵萧瑟的风吹来。

「…变冷了呢。你那身体没问题吗?」

『已经不会因为气温而一喜一忧了。不会像人类的皮肤那样,细腻地感受气温了。』

「这样啊。」

『现在的季节还好,但夏天必须注意过热呢。什么呀,过热,真是的。啊。』

由纪子发出声音,是因为伸一握住了由纪子的手,那五根手指的机械手。
戴着象征婚姻的结婚戒指的,机械的手。
触碰到的机械手指无比冰冷,指尖都冷了下去。
年轻时明明能自然地做到,最近却觉得有点害羞,连手都不牵了。
如果由纪子还是人类时,能更多地这样做就好了。

「亲爱的。」

由纪子湿润了眼睛,轻轻地回握,手指交缠。
本该如此。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仿佛被万钧之力攥住般,快要被捏碎了!
由纪子慌忙松开了手。

『对、对不起,对不起!』

“还以为要被捏碎了……”

『我还不擅长控制力道。疼吗?如果疼的话,去医院——』

“你立刻松手了所以没事。不过,看来得好好适应你这股怪力才行。”

『那样的话,让我靠着你就好。我想只要不紧紧抱住,就不会莫名用上怪力。』

由纪子将身体靠了过来。
她圆圆的脑袋倚在伸一的肩上。
连那份重量,都仿佛再现了人类的感觉。
伸一轻轻伸手环住由纪子的后背。
于是,他察觉到躯干微微散发着热量。

“身体,是暖和的啊。”

『我想是因为有产生能量的动力炉。不过,太好了。这样的话,我就能稍微温暖你了。』

“……嗯。”

两人一同眺望着眼前公园的景色。
铺开垫子用餐的一家人。
拉着父母的手吵着要吃冰淇淋的孩子。
相伴散步的年迈夫妇……

在妻子眼中,这些景象看起来是怎样的呢?
明明应该是再平常不过的光景,却成了他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得到的东西。
若问是否不向往,那便是谎言。
即便外出,他也一直努力保持开朗的心情。
但果然还是做不到。
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灰色的世界中,只有他们两人。
即便如此,如果只能像这样相依为命地活下去的话——

“喂你看那个人,在和机器人亲热呢。”
“嘘。好了,我们走吧。”
“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啊。”
“那个人,在和机器人相爱呢。真是世风日下啊。”

路过的人们窃窃私语,传来无心的话语。
或许这也是无可奈何。
事实上,就在不久前,自己也曾这么想。
忽然,肩上承受的重量消失了。
他明白,是妻子感到难堪,想要挪开身体。
伸一用力收紧了环在由纪子背后的手。

『你……』

“没关系。没有什么奇怪的事。”

『可是……』

“夫妻在一起,不需要理由。”

一阵犹豫的时间过去后,由纪子再次将头靠在了伸一的肩上。
仿佛再次确认,这就是他们应有的姿态。
两人就这样依偎了好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们沉默地走着。
尤其是由纪子,似乎受到了周围目光的打击,无论说什么都只是简短回应。
即使想振作精神,也有种被残酷现实赤裸裸摆在眼前的感觉,怎么也提不起劲来。

这时,一位年迈的老妇人走在伸一他们前面,正好从口袋里掉出一个像是零钱包的东西。
但老妇人似乎没有察觉。
伸一正要跑过去,恰巧对面走来一个女性型安卓机器人。
纤细的银色躯体,有着引人注目的、带着大型机械式口罩的嘴部。
柔和的眼睛及其周围是人造皮肤,简直是和由纪子外形相似的安卓机器人。
那个安卓机器人迅速捡起零钱包,转身递给了老妇人。

『这个,您掉了。』
“哎呀,您真热心。谢谢。”
『不客气。』

那是一种对于机器而言过于自然的善意。
由纪子似乎也有所感触,和伸一一起看着那个安卓机器人停下了脚步。
这时,或许是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那个安卓机器人主动打了招呼。

『你们好。在散步吗?』

“嗯,算是。和妻子一起……”

『那个,莫非……您是蕾卡女士吗?』

被由纪子称作蕾卡的安卓机器人点头应了声“是的”,眼中露出笑意。
很高兴见到您,由纪子说道。

“你们认识?”

『学生时代学过的吧。是世界上第一位成为赛博格的人。也是我这款机体的原型。』

『我并没有做出什么伟大的成就,真不好意思。』

蕾卡。
数十年前,首位成功接受从人类完全转换为赛博格置换手术的女性。
确实,记得小学时在科学课上学过。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世界知名的安卓机器人。
如果是自愿成为赛博格的她,或许能为这份消沉的心情提供一些答案。

『夫人,您的身体是赛博格呢。』

“……是的。果然,我们走在一起看起来很怪异吧?”

『生活方式有多种形式。我认为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那个,我妻子并非自愿变成这样的。我们也有些困惑。”

『原来是这样啊。』

蕾卡看着由纪子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要看透什么。
然后,她像短暂沉思般闭上了眼睛。
不久,蕾卡睁开眼睛,握住由纪子的手,用双手包裹住。

『我能说的并不多。困难想必很多吧。但是,请不要放弃。你们一定可以的。我有这种感觉。』

蕾卡坚定地看着由纪子的眼睛,送上了如同鼓励般的话语。
那感觉并非机器生成的,确实像是饱含人类心意的言语。
那柔和的目光也投向了伸一。

『请好好爱护您的夫人哦。即使变成了机械,女人的心也依然是女人的心。』

当然,伸一回答道,蕾卡的眼睛弯成了微笑的弧度。

我还有事,蕾卡说完便离开了。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思绪万千。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有着怎样的故事,才选择了成为赛博格这条路呢?
如果她知道与自己设计相似的安卓机器人被用于刑罚,会作何感想呢?
由纪子似乎深有感触,沉默着湿润了眼眶,目送着蕾卡的背影。

回到家时,天色已微暗。
或许潜意识里还是紧张的,穿过玄关时,他忍不住打了个大哈欠。

『困了吗?』

“昨天没怎么睡好。今天想早点休息了。”

『那我去客厅休息。』

呼唤着“你”的由纪子的眼睛,是那种总是投向伸一的、温柔的眼神。

『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怎么了,突然这么正式。”

『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爱你。』

由纪子像是害羞般皱起眉头,转身走向客厅。
伸一苦笑着目送她的背影。
姑且算是迈出了新夫妻生活的第一步。
一点点就好,从明天开始,也要继续适应他们自己的存在方式——

他转念一想,这样真的好吗?
对说了爱我的妻子,却要分房睡吗?
蕾卡说过。
即使身体变成了机械,女人的心也依然是女人的心。
和安卓机器人一起睡,应该也没什么奇怪的。
伸一抓住由纪子的手腕,牵着手开始上楼。

『咦?怎么了,你?』

“你的卧室不也在二楼吗?走吧。”

『我可是赛博格哦。没有资格和你一起睡——』

“说什么呢。和妻子一起睡,需要什么资格吗?”

『好奇怪哦,和赛博格在床上睡什么的。』

“身体变成了机械。仅此而已不是吗?”

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并且真心觉得就是这样。
温柔、我所爱的由纪子的内在并没有改变。
外表变了,其他一切都没变。

并排坐在床边。
本以为没关系,但真要同床共枕时意识到了这点,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总觉得,好害羞。像新婚时一样。』

“是啊。一起睡觉什么的,以前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

目光落在床上,那不愿想起的、那天的景象浮现在眼前。
由纪子和男人走进酒店的身影。
正是因为看到了那一幕,这些日子才开始了。
为了今后的生活,他想要清算一切。
如果要问,那一定是现在了。

“我说,由纪子。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嗯。是那天的事吧。』

“对。能告诉我吗?那天,你为什么和男人在酒店?”

『稍等一下。』

由纪子走出房间,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棕色的东西回来了。

『虽然迟了。给你的,礼物。』

那是一个皮革制的包。
大约完成了九成,但部分像是勉强完工的,给人一种略显歪斜的印象。

“这是……”

『已经,不记得了吗?我们重要的纪念日……』

“……!”

目光扫过日历。
正好是由纪子被婚姻监督厅带走的那天。
那天,是他们第五个结婚纪念日。

『你上班用的公文包,不是快坏了吗?我瞒着你,去上皮革工艺课了。想做个新的,给你个惊喜。』

从就职时就开始用的公文包。
确实边角磨损了,实际上现在连提手部分也脱落坏掉了。
在家里看到那个旧包的由纪子,想着要亲手做一个新的。

『两个月前开始去上课,眼看就要完成了。』

那个皮革工艺课,是一位年轻男性担任讲师,据说他曾积极给由纪子提建议。

『老师说:“立花女士很有天赋,收尾是师傅的专长,我特别介绍一下。”我想着要是包能做得漂亮点就跟去了,结果却是酒店。』

“……”

『我也太不谙世事了。连那是情人酒店都不知道。还以为只是碰头的地方。突然就被推倒在床上,被强行脱衣服。好不容易才意识到被骗了。』

据说男人说,想要和你的孩子。
那已成为社会问题的、疯狂的性行为魔爪,已经伸向了由纪子。

『嘴被捂住,胸部被揉捏。在被胶带绑住之前拼命踢了一脚,好像踢中了要害,才总算逃了出来。真的,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都遭到那样粗暴的对待了……!”

『不想让你担心。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不想糟蹋好不容易准备的礼物。想看到你,开心的笑容。』

“这种事……!为了我,根本没必要忍耐。”

『我能忍住的。为了总是工作到很晚、疲惫归来的你。』

“……!”

由纪子的话语深深触动了他。
是啊。
她总是在伸一面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笑容。

可是,都被我搞砸了,由纪子低下了头。

『如果我不说,事情也就那样结束了。但我没想到去酒店的事会被看到。其实呢,虽然不再是惊喜,但我以为只要把这个包交给你,马上就能和好。可是,生气的你,真的好可怕。』

“……”

『第一次被你那样发火。被无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被说“婚监”,我想,一切都完了。』

是啊。
确实,由纪子曾试图传达什么。
因为过于烦躁,彻底无视了那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一直没说,是因为觉得变成机械的身体不会被爱,不会被当作妻子看待。根本没想过能和你和好。所以,我决定,就这样继续作为“物品”存在下去。』

“恨过我吗,我?”

『一点点啦。但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不管有什么理由,自己走进情人酒店,差点发生性行为是事实。』

“原来,是这样啊……”
我用颤抖的手接过由纪子的公文包。
这个饱含真心的手工包。
是为了给我惊喜才做的吗。
未完成的部分,是什么时候完工的呢。
是在被我冷落期间,一边哭泣一边缝制的吗。
还是说,在变成机械手之后。
我到底为由纪子做过多少让她开心的事呢。
就连结婚纪念日都会忘记的我这样的男人。
由纪子却为了让我开心,忍受了那么多痛苦。
而我却……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我深爱的你开心而已』

“由纪子…!”

伸一紧紧抱住了她僵硬的身体,她的眼泪正扑簌簌地落下。

“我真是个大笨蛋…对不起…对不起…”

他竭尽全力地抱紧由纪子僵硬的身体。

“由纪子怎么可能出轨…!希望你能原谅我”

『都怪我太不小心了。你没有任何错』

她已经失去了人类的身体。
再也无法挽回。
即便如此,也必须报答她。
至少,必须把这满溢的心情传达给她。

仿佛被引导着,两人一起躺到了床上。

『我想拥抱你,却无法拥抱…会弄伤你的…』

由纪子担心发生意外,主动把双手背到身后,锁上了关节。

『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哭。像个小婴儿一样』

“作为赛博格,你算是0岁吧。没关系啦”

他用手指轻轻拭去由纪子的泪水。
接着,指尖轻轻触碰了她眼角那淡褐色的雀斑斑点。

『啊…』

察觉到伸一的视线,由纪子害羞地垂下眼帘,心想雀斑就这么留着没去掉。

『雀斑,要是能去掉就好了呢。因为皮肤少了,现在连用化妆品遮盖都做不到了。对不起,很脏吧』

“没那回事。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些雀斑”

在漂亮的肌肤上仅有的几处褐色斑点。
由纪子总是用化妆遮盖,但那却是最吸引人的魅力点。
“你喜欢这个啊,”她曾笑着说。

『那样的话,我就不该在你休息日也化妆了。呵呵,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告诉我嘛…』

“…由纪子。我虽然总是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对你说过”

『…』

“但我一直期待着回到这个有你在等待的家。正因为这么想,我才能每天努力工作。能娶你为妻,真的太好了。今后,你也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我已经是机械了哦。是赛博格哦。以前能为你做的事,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了。在外面,今后也一直会被用那种眼光看待的哦』

“没关系”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
只是,刚刚擦干的眼泪眼看着又迅速积聚起来。
一滴温热的泪水滑落,触碰到他的指尖。

由纪子的脸由蓝色的金属构成,除了模拟鼻子的突起和呼吸口的孔洞外,没有任何凹凸。
“咳…咳…”的漏气声,从由纪子的呼吸口传来。
他沿着轮廓,用手指滑向呼吸口,然后凑近了她的脸。
感受到从呼吸口呼出的、带着体温的呼气。
人工再现的、既酸涩又浓重的、由纪子的口臭。
和之前在储藏室闻到时不同,这是一种过于真实的气味。

『我的呼吸,很臭吧』

“没关系。这样反而更能感受到由纪子的存在”

由纪子闭上了眼睛。
他将自己的嘴唇贴到排气口的孔洞上。
那并非柔软之物,只是能感受到孔洞凹凸的、与平坦嘴唇的亲吻。
即使口中呼出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也不想移开嘴唇。
现在,无论是什么形式,他都想感受到名为由纪子的存在。

这时,仿佛打破了空气的静谧,响起了一声“哔”的提示音。
移开嘴唇,只见由纪子的眼中泪水不停地流下。

『…想要嘴唇…想和你,真正地接吻…』

胸口一阵刺痛,涌起无限爱怜。
昨天,他还担心自己能否爱上机械的妻子。
现在真想扇昨天那个自己一巴掌,告诉他:
我能爱上。
你选择的妻子,即使变成了机械,也是最棒的。

当他再次亲吻时,传来了某种滑动的声音。
在重叠的胸部和胯部位置,感觉有什么东西移动了。
一看,由纪子身体上模拟胸部隆起的部分,以及相当于阴部的覆盖物打开了。
从那里露出了乳头和经过脱毛处理的阴部。

“这是…!”

『亲爱的。我,能生孩子哦』

“…!”

『为了夫妻生活,生殖功能被原样移植过来了。所以』

“由纪子”

伸一脱掉自己的衣服,含住了由纪子的乳头。

『啊呜…嗯嗯』

似乎能感受到快感,由纪子发出了电子音效的呻吟声。

“舒服吗?”
妻子紧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太好了,他由衷地想。
即使是这无味的机械身体,只要能感受到哪怕一点点这样的欢愉,就能报答由纪子。
他仔细而温柔地刺激着乳头。

『嗯嗯…嗯嗯嗯』

他看着妻子的身体。
露出人类肌肤的胸部和胯间的机械躯体。
大脑,胯间都热了起来。
那里存在着机械与人类融合的、极致的美。

“由纪子,好美…即使变成了机械,也依然这么美…”

『…谢谢…』

他询问是否可以进入,由纪子点了点头。
抬起沉重的机械腿,将勃起之物插入。

『啊呜…嗯呜…嗯嗯』

平淡的、仿佛被制造出来的呻吟声。
这是施虐心吗?
只能发出这种声音的由纪子,是如此惹人怜爱。
阴道的触感,还是由纪子原来的样子。
我喜欢这种触感。
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倾泻而出,他在由纪子体内释放了——

“哈啊…哈啊…”

放下抬起的腿,让由纪子躺在床上。
一股强烈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又一次,仿佛要破坏气氛般,响起了“哔”的提示音。

『亲爱的…』

呼唤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情绪激动,又有些遥远。

『能和你在一起,真的太好了…谢谢…亲爱的…』

“干嘛突然这么郑重…”

就在那一瞬间,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由纪子背在身后的右臂,从肩关节处一下子脱落了。
紧接着,左臂也猛地脱落。
冲击力让由纪子的身体在床上翻滚,丝线般的东西在空中飞舞,在床单上留下红色的线状污渍。

『啊呜!!…呜呜!!』

“什!?由、由纪子!”

从手臂部件的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连接着躯干,无数细丝般的东西延伸出来。
前端沾着血,由纪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似乎是因为被拔出的疼痛。

『呜咕!!』

紧接着,再次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由纪子发出悲鸣,膝盖以下的小腿脱落了。
又一次,细丝般的东西被拔出,在床单上留下红色污渍。

『呜咕!呜呜!!』

仿佛剧痛袭来,由纪子痛苦地扭曲了眉眼。

“由纪子!由纪子啊!”

蓝色的机械身体开始剧烈地嘎嗒嘎嗒震动。
响起“哔、哔”的不祥警报声。
一定是某种自毁程序启动了。
为什么,是因为我吗?
能想到的原因,只有性交。
是设定成一做爱就会坏掉吗?
还是说,有定时器之类的,设定成时限一到就坏掉?
而由纪子是知道这一点的。

『哈啊…哈啊…!』

“等等,等一下!求你了,别坏掉!!”

『亲爱的啊…谢谢…谢谢……』

她哽咽着道谢,睁开眼睛,泪眼朦胧地看着伸一。

“别死…别死啊由纪子!求你了,别死!”

像傻瓜一样,他不停地喊着别死别坏掉。
如此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已经和好了。
即使身体不同,本以为今后也能一起生活下去。
警报声的间隔,逐渐缩短。
他拼命抱紧嘎嗒嘎嗒震动的由纪子的身体。

『亲…爱的啊…!』

“别死!由纪子,由纪子啊啊啊啊!!”

在绝叫声中。
伴随着剧烈的破损声,他看到她的躯干从侧面裂成了两半。
冲击之下,伸一和由纪子前部的躯干部件一起,从床上滚落。

随着坠落,他的头撞到地板,钝痛伴随着耳鸣响起。
他茫然地抬头看向上方的床,那里持续传来“咔嚓咔嚓”、“哗啦”的声音。
关节处的小部件、脱落的腿滑落下来,掉在他身上。

他拿起一同掉落的蓝色躯体部件。
上面有一个圆形的洞,勾勒出保持肉体的乳房形状。
他无力地将其丢到一旁。
啊。
要失去吗。
我要两次失去所爱之人吗。
必须两次目睹生命逝去的景象吗。

“咕呜!!”

由纪子痛苦的悲鸣。
他紧握拳头直至颤抖,强忍着泪水。
那么,至少必须用这双眼睛送她最后一程。
因为我是由纪子的丈夫。
她是我唯一爱过的妻子。

“由纪子啊…!”

怀着悲壮的觉悟,他猛地起身,看向床上。
准备亲眼目睹由纪子那惨不忍睹、支离破碎的模样。

本该如此。



安卓机器人的头部,正分散成多个部件脱落。
躯干部件,已经全部脱落了。
是“覆盖”着安卓机器人内部的“部件”脱落了。

床上。

“呼!呼!!”

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穿着米色全身紧身衣、被五花大绑的“人类”由纪子躺在那里。
手臂被类似钢线的绳索牢牢反绑固定在身后,双腿也从膝盖处折叠,从膝盖到脚踝被绳索严密拘束。
汗湿的紧身衣甚至冒着热气,乳房和阴部被挖空,露出皮肤。
似乎曾与部件连接,各处都有出血痕迹的小红点。

呼吸口敞开的口罩部件,从由纪子脸上脱落。
全身紧身衣,只有脸部部分被挖空。
那里,是浮现着油汗的、由纪子的脸。
机械拘束具覆盖着由纪子的口鼻。
那个也脱落时,她吐出了大量唾液和什么东西。
一个似乎是变声器的部件滚落到由纪子嘴边。

“咳咳!咳咳!亲爱的…亲爱的啊啊啊!!”

是千真万确的由纪子的声音。

“由、由纪子!!”

他忘我地抱起被捆绑着的由纪子的身体,紧紧抱住。

“亲爱的…我,我…啊啊,啊啊啊…”

心脏剧烈跳动到发痛。
他拼命抱紧持续号哭的由纪子。
他用颤抖的手试图解开绳索,但绳索似乎用特殊技术硬化过,纹丝不动。
还活着。
以为被改造成机械的妻子,还活着。
汗湿的紧身衣、温热的肌肤和呼吸的气味、不断流淌的泪水。
这一切,都是妻子活着的证明。
他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加藤等婚姻监督署的黑衣人们咚咚地走了进来。

“我们收到装甲解除的信号就过来了…立花先生,恭喜您”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妻子她”

“尊夫人并没有被改造成安卓机器人。只是在身体周围安装了伪装成安卓机器人的部件而已”

“什么!?那,那个光盘里的影像是什么”

“是为了加深安卓化印象而制作的模拟影像。手术场景是合成影像。嗯,严格来说是他人的…不,还是请您自行想象吧。那么,尊夫人因解除装甲,有少量出血。我们将进行绳索切除和应急处理。”
在由纪子于隔壁房间接受治疗期间,伸一从加藤那里听取了情况。

"夫人若要获释,必须在两天内满足条件。您竟然真的完成了,哎呀,实在是令人钦佩。若非彼此深爱的夫妻,是绝不可能做到的。"

"条件是什么?"

"条件一:不能暴露仿生人内部藏有活生生的人类。虽然有变声器和机械义肢的辅助,但根本上必须依靠演技彻底扮演好仿生人。"

加藤捡起滚落在床下的脚。

"您已经看到夫人的模样了吧。由于需要束缚四肢收纳进机体,肩膀和膝盖以下会完全变成机械。通过从身体连接神经来驱动。夫人虽然不太擅长使用双手,但走路还算不错。"

"那么,说什么躯干有动力啦、电源代替营养之类的,全都是……"

"那是夫人自己设定的剧情。说谎是被允许的。监视部门一直在旁听二位的对话,完全被蒙骗过去了呢。"

加藤拿起一个散落的头部零件,展示给伸一看,说这是监听器。
伸一暗自讽刺这分明是窃听而非监听,但加藤面不改色。

"条件二:修复不和状态下的关系。简单来说,就是吵架后和好。大多数夫妇都因无法满足此条件而失败。"

听到"吵架",伸一想起了由纪子作为改造人回到家时的情景。
由纪子当时确实态度挑衅,自己也火冒三丈争执起来。
即便心存怨恨,那难道是为了制造吵架机会,由纪子故意安排的吗?

"在短时间内,能否将异形化的对方认可为配偶。您没注意到满足条件时,有提示音响起吗?应该会发出'哔'的一声。"

伸一猛然醒悟。
确实,他回想起曾多次听到由纪子身上发出神秘的声响。
那原来是满足条件时的提示音吗?

"条件三:需要配偶亲吻口部 ( 嘴唇)的排气口。当然,不能主动要求。必须是由对方自发进行的亲吻。"

"这竟然是条件?"

"您说'这竟然是',但对方并非人类,而是机械。向一个没有嘴唇、只会喷出难闻口气的臭洞献吻,若非伴侣即使变成机械也决心持续去爱,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喂,你刚才说'口臭',难道……"

"是的,从排气口排出的,千真万确是夫人呼出的气息。处于极度压力下的女性,呼出的气息会有严重的口臭。而满足此条件后,覆盖胸部和阴部的舱盖便会解锁。"

糟了,这下糟了。
伸一记得自己曾误以为是人工再现的气味,还说了些难闻之类的各种话。
就像在家时她会用化妆遮盖雀斑一样,由纪子对这类事情极其在意……

"条件四:完成阴道内插入及射精。这应该不言自明吧。对一具没有肉感、仅保留部分人体的机体产生性欲是困难的。因为必须感受到那种身体的魅力才行。"

这两天的经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如果仿生人内部是活生生的由纪子,那么种种违和感就都能解释了。

她能捏扁罐头的握力,是因为肩膀以下是纯粹的机械。
她故意展示这一点,是为了让伸一相信她已变成机械。
手指动作笨拙,长时间行走显得吃力,也是因为肩膀和膝盖以下是完全的机械,由纪子在拼命操控。
手部冰冷而躯干温暖,这也得到了解释。
背部和腿后部异常隆起,是因为那里折叠捆绑着由纪子的手臂和腿。
乳头、胯下以及露出的眼部周围,并非移植而成,而是收纳在内部、真实的由纪子的身体。

"你说了'条件'。如果没能满足,会怎样?"

加藤拿起床上由纪子吐出的零件,以及另一个细小的零件。

"这个变声器里装有液体速效毒药。这个零件原本装在颈部,是毒针。当条件一(人类藏身其中暴露)被触发,或条件二至四未能满足且两天期限届满时,毒药会自动注入体内。凌晨零点,也就是两小时后,就是截止时间。"

加藤以极其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事。

"毒药?!这件事,由纪子她——"

"当然知道。"

"如、如果由纪子死了,会怎么样?"

"我们会先回收遗体,将内部完全替换为机械后返还。大概会安装模拟夫人的人格程序吧,但远不及活生生的本人。"

伸一哑口无言。
如果当时任由想去客厅的由纪子离开……
想象涌上心头。
被捆绑束缚、无法动弹的由纪子。
时限逼近时,机体的行动和发声功能都会被锁定,只能流泪。
毒药流入她粗重呼吸的口中,毒针刺入颈部。
在濒死的痛苦中,由纪子她——

伸一领悟了多次看到的、由纪子眼泪的含义。
她一直在与死亡的恐惧殊死搏斗。
无法告诉丈夫真相,也无法求助,只能在机体的牢笼中孤独承受。
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满足条件,必须让身为配偶的伸一,去"爱"上变成机械的自己。
若非在以往的夫妻生活中培育出牢固的纽带,这根本不可能实现。
每当"哔"的提示音响起,表示条件满足时,由纪子总是流着泪。
那意味着生命得以延续,丈夫的爱被一项又一项地证明了。

即便如此,由纪子也决不自已主动靠近伸一,反而试图保持距离。
她早已做好觉悟,自己将被当作"物品"而非妻子对待。
即便死后,也要让丈夫不感到违和,不产生感情。
如果与妻子关系破裂,迎来明天……
自己大概会相信吧。
怀着沮丧的心情,看着突然变得无机质的仿生人,认为她只是那样表现而已。
永远也不会察觉,人类的妻子已在内部悄然死去。
即使变成机械,自己是否仍是能被伸一所爱的存在?
如果得不到爱,是不是死了、把身体交给机械更好?
她将这赌上性命的全部疑问,都默默托付给了伸一。

怎么会这样。
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被迫握住了切断妻子脖颈的断头台绳索吗?

不久后,筋疲力尽的由纪子被运来,安置在床上。
脱去连体衣的身体,除了眉毛外所有毛发都被剃光,现在只穿着最基本的内衣。
连头发也全部剃光,成了光头。
身体各处连接着用于控制机体的神经,贴着小小的止血创可贴。
虽不及录像中那般严重,但妻子确实为此接受了手术。

"治疗似乎也结束了。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夫人为了着装机体,进行了全身脱毛处理。另外,由于束缚和机体连接的副作用,预计数日内身体无法自由活动。建议您予以协助。"

黑衣人们正在回收散落在床周围的零件。
由纪子的结婚戒指从左手的零件上取下,放在床头柜上。
加藤也拿起了几个零件。

"身体零件我们会回收,但头部面具是根据夫人脸型定制的。无法重复使用,就作为纪念,不,作为警示送给您吧。"

加藤迅速将拆散的头部面具重新组装好,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只有眼部周围被挖空,让人真切感受到由纪子确实曾被套上这个。

"毒针、变声器和监听装置都已取出,请放心。呼吸口可以作为扬声器使用。"

"事情办完了吧,快走吧。别再来了。"

"啊,虽然十年内不能离婚,且监视虽不持续但陪同外出的义务仍需履行。那么,我们还有下一个现场,就此告辞。祝你们婚姻生活美满。"

加藤快速说完,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最后还多余地"体贴"了一下,关掉了寝室的灯。

拉开闭合的窗帘,皎洁的月光倾泻而入。
这被强加"夫妻"之名的、过于漫长的两天即将结束。
伸一望向无力躺在床上的妻子。
那个彻底扮演改造人、欺骗丈夫并存活下来的坚强 ( 坚韧)的她,此刻看起来无比娇小。

"由纪子。"

"……我对你……说了好多、好多的谎……明明你相信了我……我却一直欺骗着你……"

"不都是为了活下去吗。那种事,不叫说谎。"

"昨天啊,和你吵架时……我以为再也得不到原谅了……以为自己没救了,明天就会死掉。不管是储藏室还是客厅,都害怕得……一直发抖哭泣。"

"……"

"但是……我必须死。我想,如果得不到你的接纳,我、就必须死……"

"由纪子……"

"现在能活着,简直难以置信……如果你不是我的丈夫,我现在早就……是你,救了我。是你……拯救了我的生命。"

"由纪子,不对。"

"诶……?"

"我只是忠于自己的感情而已。至今为止,你为我所做的许许多多,促使我这样做的。是你,自己拯救了自己。"

"……谢谢你,愿意和我这样的人……结婚……"

"别说'我这样的人'。你是我最好的妻子。此时此刻,我从未如此深切地感到你是如此可爱。"

"呜……呜呜……"

"到了这个年纪,我……似乎终于懂得了如何去爱人。此刻充盈胸口的,一定是爱的情感。这份爱,献给你。"

"呜……呜呜呜……!"

伸一在由纪子身旁躺下,为两人盖上被子。
然后,紧紧抱住了心爱的妻子的身体。
由纪子像少女一样,在伸一的怀中持续哭泣。
伸一就这样拥抱着她,直到天明。

自那之后过了两周。
立花家恢复了往日的日常生活。
假日的早晨,伸一下到一楼,隔着客厅的门听到歌声。
在明亮晨光洒入的室内,由纪子心情愉快地哼着歌,在厨房准备料理。

『总~是~,把戒指,摘~下~来~……』

由纪子常唱的歌。
是这个国家还处于平成年代时的怀旧金曲。

『为~什~么~,昨天,连手臂也挽~着~……』

最近才知道,这首歌的主题是不伦恋。
据说是一首咏叹无法抑制坠入爱河心情的女性哀愁的名曲,但在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已无法当作笑谈。

"早上好,亲爱的。怎么了?"

"不,没什么。早上好。"

在餐桌旁坐下,上面摆着精致的烤三明治、沙拉和咖啡。
一度以为再也吃不到的,由纪子亲手做的料理。
伸一深切感受到日常生活回来了。
确实回来了,但是——

"我已经吃过了,你慢慢吃哦。"

她略带含混的声音,在空间中回响。
因为是通过呼吸口孔洞上的扬声器在说话。
青色的圆形头部,呼吸口敞开的光滑嘴部,只有眼睛周围露出的皮肤。
从那以后,由纪子开始戴上婚监留下的蓝色头部面罩。
她坚持说,因为被涂了脱毛剂的头发长势不好,光头很丢人,所以在头发好好长出来之前,要一直在家戴着。

“这样不是挺好的嘛。这是贞操面罩。戴着还挺舒服的哦。打扫的时候不会吸进灰尘,呼吸也轻松。做饭的时候,也不会把我的唾沫溅上去。”

“不,可是……”

“我想以此作为对自己的告诫。我是个因为轻率而被怀疑不贞的妻子。我差点背叛了你,所以不彻底点可不行。而且呢”

她这么说着,在伸一旁边坐下,把脸凑近。
呼,呼的吐息声从呼吸口传来。
面罩只露出眼睛周围,在家不再化妆的妻子的眼角,雀斑清晰可见。

“只要戴着这个,我的雀斑就能看得很清楚,你喜欢对吧?能让你心跳加速不是吗?”

她就那样把身体靠过来,把手放在了大腿上。
那是“今晚要抱我哦”的讯息。
伸一点头,她便极其自然地用面罩的呼吸口吻了上来。
因为脸凑近了,从呼吸口呼出的气息扑到脸上。
一丝由纪子气息的味道。
那时从洞口呼出的妻子的口臭,由于她的某个巧思,现在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
“嘴唇留到晚上哦”,她皱起眉头,恶作剧般地笑了笑,由纪子便离开去晾衣服了。
真是的,从早上开始就让人心跳加速,对胯下不好。

决定去百货商店采购食材。
毕竟外出时拜托她脱掉,所以她不太情愿地摘下了头部面罩。
看到显露出来的她的脸,鼻子能看到,但嘴部却看不见。
她的嘴被一块小小的白布覆盖着。
为了在头部面罩里说话时唾沫不会沾上,她戴着一个用旧了变小的纱布口罩。
问她戴双重口罩会不会难受,她说“习惯了”。

由纪子为了穿外套,走向挂着他们外套的衣架。
那里,还一起挂着她送给他的公文包。
由纪子说过,要他把做得难看的部分重做一下,但他却故意继续使用着。
在公司里,由于那次接二连三的失败,决定由同期的职员负责重要项目,伸一的升职变得遥遥无期。
但是,他现在觉得,人生并非只有工作。
为了增加和妻子相处的时间,最近他也适度减少加班,尽量回家。
虽然被上司冷眼看待,但就像那个公文包一样,与其完美无缺,不如留有一点瑕疵,反而更美。

由纪子披上外套,戴上针织帽遮住光头。
然后,她把一直戴着的小纱布口罩挂在衣架上,这次则拿起挂在那里的较新的纱布口罩,遮住了鼻子和嘴。

白天是头部面罩,外出和睡觉时是纱布口罩,她变得经常戴口罩了。
只有在做爱时她会自己摘下来,但事情一结束就匆匆戴上口罩,而且最近本来就很少看到她的素颜。
偶尔也劝她摘掉比较好,她却说:

“我不想让人看到脸。通过那件事我明白了。不知道男人会怎么想。能看我素颜的,只有你哦。”
“纱布口罩挺好的。能让我想起被婚监抓住时的心情。这也是种告诫。”

诸如此类。
最后甚至说:

“我,口气很臭哦。你也明确说过我了。太羞耻了,不允许在你面前正常呼吸。”
“不,所以说,那个……”
“我明白的。我好好刷牙了,不会像那时那么严重了。这是作为女人的自尊问题。在我满意之前,让我戴着口罩吧。”

被她这么一说,就再也无法反驳了。

走出家门,冬日晴朗的蓝天一望无际,呼出的白气让人感受到季节。
和由纪子一起走在去百货商店的路上。
最近的由纪子,总觉得有点过分了。
动不动就搬出贞操,把自己贬低到极致,而且口罩也绝对不摘。
简直就像思维被那样控制着一样。

由纪子,真的回来了吗?
稍稍放慢脚步,看着由纪子的背影。
她脖子后面,有一道小小的红色缝合痕迹。
那是连接安卓体外壳和神经时留下的痕迹,肩膀、膝盖、后背也有同样的痕迹。
因为无法被衣服遮盖,它总是引人注目。
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想。
由纪子的身体里,是不是被植入了什么干扰思维的机器?
实际上,她的身体内部,是不是已经变成了机器——。

“怎么了,亲爱的。走吧。”

沉浸在思绪中时,似乎已经停下了脚步。
由纪子走回来,窥视着他的脸。
隔着纱布口罩,她脸上浮现出担忧的表情,依然很美。
那里存在的,一定是机器无法表现的人类温柔。
无论她是否是机器,无论事实如何。
只要自己爱着妻子,妻子爱着自己,就别无他求。
但愿能像这样和睦地,两个人一起慢慢变老。

“不,稍微想了点事情。走吧。”

想着偶尔也该这样,他牵起一脸茫然的由纪子的手,紧紧握住。

“你愿意牵我的手。好开心。”

“这次可别捏碎了啊。”

“过分。那个,我又不是故意的。”

用恢复原本30kg的握力,由纪子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伸一的笑声,在蓝天下回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