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干!"
我干劲十足地回答道,但是……
其实我根本不想干。
可是考虑到自己在社会上的处境,以及人们对我的期待,我不得不干。
我是某电视台的播音员。也就是所谓的"女主播"。
从小我就立志成为记者(中学毕业文集里写过"将来的梦想是成为记者")。
大学时,我参加了由现任记者担任教授的研讨班,还加入了播音研究会。同时,我还去播音员培训学校上课。
应聘了好几家电视台,终于被录用。
然而正式入职后……
虽然隶属于报道部播音室,但三年过去了,别说主持新闻节目,就连播报新闻都很少有机会。更不用说像记者那样去追新闻了。
我出演的几乎都是综艺节目。而且不是担任主持或旁白,而是用身体做出夸张反应,或是扮演丑角供人取笑。
我甚至听到有人挖苦我是"台里专属的搞笑艺人",也在体育报纸等媒体上看到过类似的报道。
我想做的,不是这些……
我完全没有看不起搞笑行业的意思。
搞笑艺人们那种精心计算、逗人发笑的本事,以及他们对"搞笑"的认真态度,我由衷地敬佩。让一个像我这样的"搞笑"外行,置身于那些付出非凡努力和决心追求"搞笑"艺术的人们之中,实在是不合时宜。
……我虽然这么想,但台里和社会似乎并不这么认为。
说到正月特别节目,隐藏才艺表演……那已经是昭和时代的故事了。
让体育选手展示引以为豪的歌喉,或是偶像组成乐队演奏……在回归这些原点的同时,用令和时代的感性去尝试会怎么样呢?
一家继承了节目模式和制作经验、规模尚可的地方电视台。
而给我的任务,居然是"人体书写"。
怎么会……
回归原点,和人体书写(而且是我来做),到底有什么关联?我完全无法理解。
到底是怎么推导出这个结论的?
为什么……?
为什么……?
人体书写的彩排。
几个人把我抬起来倒立。头被按进装满墨汁的桶里,弄得脖子以上一片漆黑,然后在巨大的纸上奋力书写!
……事前说明是这么说的,可是。
手脚被绑得像一根棍子,用钢丝和起重机倒吊起来。
身体一半浸在装满墨汁的钢桶里。
两个人一起挪动我,一笔一画地书写。大概每写两三画,就要浸一次墨汁。
不过,考虑到倒吊对身体的影响,他们说一旦开始,就会一气呵成,中途不停顿直到写完。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说"我不干了"。
但是,我不想做……
彩排开始。
因为反正是要扔掉的……所以我穿了旧的运动服。
手脚被绳子捆住,我从脖子以下都动弹不得。
接着,膝盖以下被缠上钢丝。确认钢丝固定好后,钢丝被挂上起重机的钩子。
起重机启动了。
脚被吊了起来。
身体悬空了。
啊,倒过来了……
两米的高度,比想象中还要高……
身体晃晃悠悠地摇摆着,总觉得有点恶心。
正式录制时,据说会由两位拥有书法三段的艺人来把我当笔使用。但现在是彩排,所以由两位自称学过书法的工作人员代替。
起重机缓缓下降,头和墨汁钢桶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不要……
救命!我不想做这个!
但是,我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冰凉……一种似粘稠又似不粘稠的感觉,依次从额头、眼睛、鼻子、嘴巴、脖子、胸口蔓延开来。
被缓缓吊起后,扮演艺人的工作人员将我移到纸上,一画,两画。
落在纸上时,冲击力比想象中要大。像是头撞到了什么东西。
还要被撞多少次头啊?
再次被浸入墨汁,吊起来后,三画,四画。
就这样重复了十五画。似乎写出了一个"辉"字。但是,即使闭着眼睛,墨汁还是进了眼睛,睁开也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鼻子、嘴巴里面,恐怕也都一片漆黑了吧。
不仅如此。
我感觉被倒吊了有十分钟了。
血液好像都涌到了上半身,感觉很燥热。
最重要的是,好恶心!
快放我下来!
现在,立刻,马上!
救命!
好不容易被放下来解开绳子,我却连动的力气都没有,直接瘫倒在地……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挪到了摄影棚的角落。
"正式录制马上就要开始了,赶紧把墨汁洗掉恢复状态。要穿正式服装了,总之快一点!没时间发呆了!"
工作人员几乎是吼着对我说。
因为是录制,虽然可以先拍别的场景,但给大家添麻烦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我……我真的不想干了……
眼泪涌了出来……
洗掉墨汁,准备正式录制。
……在这之前。
穿上正式服装。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缓解对颈部的冲击,脖子上被套了一个护颈。
是模仿达摩轴的设计。
服装主体是一根大笔杆。
虽然是树脂材质,很轻。
前后分成两半,从背后穿进去。这时,要让达摩轴式的护颈卡好位置。
前半部分扣上固定,防止脱落。脚尖用"笔锋"套子盖住。上面连着钢丝做的吊带。
明明没有按我的体型定做,却刚好卡住,动弹不得。
从远处看,我变成了一支笔。
被装上推车,送往摄影棚。
在表演书法的艺人和主持人进行轻松谈话的期间,我被挂上起重机的钩子,从脚开始被吊起来。
啊……不要……
但只要结束这个就……
我下定决心,被倒吊起来。
和刚才一样,身体晃晃悠悠地摇摆着,感觉很恶心。
我的介绍一结束,就被沉入了墨汁钢桶。
吊起来后,一画,两画,三画。
咦?
好像和刚才彩排时写的汉字不一样……
正这么想着,又被沉入了墨汁。
刚被吊起来的时候,就喊了"卡"。
诶?
不是说好要一口气写完的吗……
据说为了更突出表演者,要调整灯光的角度。
这种流程,我没听说过。
调整灯光角度后,录制继续。不知为何我又被沉入墨汁……
写了四画、五画、六画,被吊起来时又喊了"卡"。
说是要微调表演者的妆容。
照这个速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救命……
和彩排时写的汉字不一样……而且我已经数不清第几画了。
或者说,到底被倒吊了多久啊?
刚写一点就喊卡,所以明显比彩排练的时间长。
可能是血液都涌到了头部,感觉昏昏沉沉的。如果不集中精神,好像就要失去意识了。
被沉入墨汁。
……咦?
整个身体都被浸没了。虽然被固定着,但不是密封的,墨汁从缝隙渗进来,感觉滑腻腻的。
不过比起这个。
被浸没的时间,是不是太长了?
再不把我吊起来,我就完了……
好难受啊!
呼吸……
喘不上气……
我要……喘……
是出了什么故障吗?
完全不知道情况,好可怕……
身体被牢牢固定着,完全动不了。
我的紧急状况,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好难受……
好难受……
啊——!!住手!
就算我这样了也得不到任何补偿吗!
救命!只要现在救了我,这个月的工资我不要了!
难受!
难受!
墨汁刺痛眼睛,墨汁从鼻子嘴巴灌进去,所以喉咙火辣辣的。
但这些都算不上痛苦了!
救命!
要死了……
要死……
救……命……
挣扎中,我把空气都吐了出去。
已……经……不行了……
明明应该一片漆黑,却闪烁着血管纹路般、暗淡的红色。
现在不是管这个的时候!
救命!
让我呼吸!
只记得红色的闪烁变成了白色的景象……
哈!
我浑身漆黑,被扔在摄影棚的角落里。
据说起重机故障,无法将"笔"吊起。故障本身虽然很快就修好了,但又不能从头重拍。我好像意识模糊,但拍摄还是继续了,所以。
所以我不记得了……
写出来的字是"飞翔"。
准备和彩排跟正式录制不一样,是常有的事。只是,他们有没有考虑到万一的情况呢。从安全角度考虑,这也不行啊。
稍有差池,说不定我就死了……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我都勉强能动弹了。想把全身的墨汁洗掉,但很多地方都干了,很难洗掉……
过了些日子。关于这次的事情,我向上司提出"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能不能多考虑一下安全性",上司说"会跟上面商量"。
录制的素材经过剪辑,作为节目在新年伊始播出。虽然播出本身获得了还算不错的收视率,但是……
播出几天后,针对我的舆论压力明显变强了。不仅是同事的态度,社会风气也是如此。
"自作自受引发的自爆播出事故"等等,周刊杂志和网络媒体纷纷报道了隐藏才艺录制的详情。
报道称,我对工作人员过度进行了名为"指导"的恐吓,导致工作人员畏缩不前,操作起重机失误。
结果,我一直浸在墨汁里。
说我平时对工作人员态度就很高压,周围评价也不太好……
"这……这是什么报道啊……"
把没影的事写得有鼻子有眼,把我塑造成坏人。
公司……不保护我。
我也咨询了和公司看似没有关联的律师,对方说:"个人对抗,对方太庞大了。即使你对抗公司,看起来他们也像是真的要毁掉你。在社会性死亡之前,最好忘掉这件事,继续前进。他们大概会捏造无聊的罪名,这次一定会彻底毁掉你。忍气吞声固然不甘心,但考虑到你以后还要活下去,现在伤害还不深的时候要忍耐。总有一天会被淡忘,即使不能像以前那样……我想你也能平静地生活下去。"
像盖章一样,每个律师都说着同样的话。
律师怎么能说这种话?律师不该是弱者的伙伴吗?律师这种职业。
如果成为我的辩护人,这个律师也会被毁掉吧……
所以,他们不参与没有胜算的战斗。
公司对社会的打点。到底做到了什么地步。
已经……谁都不能相信了……
我仿佛瞥见了社会的黑暗。
在综艺节目里用身体做出夸张反应,以前还会被人说"好努力""好可爱"。
现在却变成了"惨不忍睹的女人""自我感觉良好的丑女",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回放点播时,我的镜头要么被剪掉,要么打上马赛克。隐藏才艺节目本身则暂停了点播。
简直像对待罪犯一样。我做了什么犯法的事吗?
把我当笔表演书法的艺人联系了我。
"你一点错都没有。现场的人很清楚这一点。但既然事情变成了这样,你最好暂时和我们保持距离。不能站在你这边,真的非常抱歉。和你一起工作很开心。希望有一天,时间能解决一切的时候,我们能再次合作。这不是客套话,真的希望有一天能再合作。"
果然,"看不见的力量"在起作用。
我的常规节目全部被撤下,只剩下些微的案头工作。
公司通知将我明显降职,外调至关联子公司,我借此机会辞职了。
成为自由主播之后,却没有任何节目愿意用我。
像是活动主持这类零散的工作,即使收到了邀约,也总在事后被一句“就当没这回事吧”给推翻。
这就是所谓的“被雪藏”状态。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偏的呢…
几年后我才终于明白。
公司里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为了打击我的人气而策划了“人间书初”——也就是公开羞辱的戏码。
他们盘算着,如果让我穿上极其不堪的服装,或许就能让我的人气蒙上阴影……然而没想到的是,吊车突发故障,加上我向公司提出的“要求”,反而成了他们眼中的“肥鸭送葱”。在“煽动反叛的异己分子”这一内部政治定性下,事态发展到了远超他们预想的程度。
后来,有周刊杂志找我做“昔日名人近况”之类的采访。
因为当时的心灵创伤还未痊愈,我便回绝了采访。听记者说起其中缘由后——
嗯,其实我多少也察觉到了。
但我不想再置身于一个“内部政治”能演变成“社会现象”的世界里。
我再一次,这样想道。
女子主播人间新篇
女子アナ人間書き初め
近来,某些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工作过于集中的氛围。由此引发的幻想……并不特指某一特定电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