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 有马香奈三岁，对突如其来的婚约感到困惑。＜后篇＞

#7　别离

“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的。”

隔着车窗，阿库亚君满脸笑容地对后座的小爱笑着。

……脸颊上贴着膏药，也算是可爱之处吧。

“再见。”

小爱的脸上努力保持着笑容。
从旁看去，明显能看出她在强忍着泪水。

……如果不是坐在儿童座椅上，这画面应该会很有意境吧。

对面，爱小姐和露比酱并排站着挥手。
在我身旁握着方向盘的丈夫，一言不发地踩着油门。当然是在安全驾驶，但丈夫的脸上明显写着不高兴。车子缓缓加速，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阿库亚君他们，小爱都一直在挥手。

只是几天的分别而已，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再见’不是离别的话语，而是为了重逢的约定……我记得好像是这样的台词吧。”

丈夫目视前方，唐突地开口说道。

“爸爸，什么台词？”
“是爸爸小时候看的电影里，女主角唱的歌的歌词。”
“哦，真不错呢。‘再见’是为了再次相见的话语……是什么歌？”
“《水手服与机关枪》”
“……早知道不问了。”

我被丈夫的话逗笑了。

“虽然原歌词好像是别的，但为了配合电影片名改动了。电影应该在我哥哥的收藏里，下次借来看看吧。”
“哦。”
“因为是老片子，可能是激光影碟。”
“大伯他……”
“祈祷不是Beta制式录像带吧。”

丈夫的哥哥非常喜欢老电影，收藏了大量的激光影碟和录像带。
我觉得老老实实去租录像带店还更快些。

“对了，阿库亚君让我带话。”
“妈妈，什么话？”
“他说剧本修改版出来后，会打电话给小爱，让她念台词录下来发过去。”
“阿库亚他……”
“所以，让你期待剧本出来。”
“嗯。”

看到女儿的笑容，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剧本……那小鬼头，看得懂吗？”
“很厉害哦，阿库亚君。他连京极夏彦的书都看……”
“他好像才两岁吧？”
“嗯，就算是文库本看起来也挺费劲的。”
“因为那书很厚……不，不是这个意思……”

嗯。我明白丈夫想说什么。他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不，应该说是神童级别吧。我觉得该带他去合适的教育机构。
丈夫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开口说道。

“把储物箱里的iPod拿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给出几个指示。我照做，连接上iPod，音乐开始播放。

“播放列表从上往下数第三个。”

我照做，间奏之后，清澈的歌声响了起来。

“这个……刚才的……”

坐在后座的女儿叫出声。

“算是小爱当前的目标吧。”
“诶？”
“以前流行过偶像般漂亮的女演员主演电影并演唱主题歌。”
“嘿——”
“其中还有至今仍在活跃的女演员哦。”

丈夫这么说着，列举了好几位女演员的名字。虽然嘴上抱怨这抱怨那，但对女儿的支持却毫不吝啬。他准备了这份连自己都不怎么听的昔日偶像歌曲列表就是证明。要是他对阿库亚君也能这么温柔就好了。真是的，男人啊，父亲啊，真麻烦。

“那个人……原来也做过这样的活动啊……”
“小爱也得练习二重唱才行呢。”
“诶？”
“五反田导演不是说过吗，想拍阿库亚君和小爱主演的电影。”

听到我的话，女儿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脸颊泛红了。

“哼。”

丈夫不高兴地皱起脸，踩下了油门。





#8　上映

我们转移到公司里AV设备最齐全的房间，调整了椅子布局坐下，关暗了房间灯光。安装在整面墙上的屏幕投影出DVD播放的画面。标题出现。《二人的即兴剧（暂定）》。嗯，直白得很。视频从“那一切开始”时二人的出演场景开始，接着是小爱哭着向五反田导演请求重拍的样子。然后是安慰她的阿库亚君，接着便是二人的即兴剧。

“………”
“………”
“………”
“………”

“很厉害吧。阿库亚君和小爱的即兴剧。”

“这……是即兴剧吗……”

西崎先生发出了茫然的声音。

“原本是偷拍狂的偷拍影像。”

电影工作人员全体出动，撇开正式拍摄不管来拍的。

……拍得真好啊这个。后来听说，工作人员和演员都跑来看过了。

“……也就是说，安慰哭泣幼女的幼儿偷拍……”
“五反田导演对小爱因为输给阿库亚君的演技而不甘哭泣感到束手无策，就推给了阿库亚君。据说因为觉得情况很有趣就偷拍下来了。”
“那，怎么就成了即兴剧？”
“是的。据小爱说，是因为发现被偷拍很生气，所以恶作剧了。”
“发现被偷拍了？”
“好像是阿库亚君先发现的，小爱也很快就发现了。”
“这能发现吗？”
“据阿库亚君说，好像是注意到了拍摄用的灯。”
“不，不可能吧。距离应该挺远的吧。”
“而且，小爱好像还注意到了远处的静照相机。”
“能做到吗？”
“据说因为从握着奶瓶的时候起就被相机拍，所以被镜头对着时，隐约能感觉到。”
“就算发现了，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对话，上演即兴剧……
等等，这两人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呃，这个嘛……”

我操作遥控器，播放出二人对话中的某个场景。

“看这里，小爱捂着胸口对吧。她是在这里按着麦克风说话。”
“阿库亚君也摸着胸口，非常自然。”
“就是这样，很了不起吧。”
“那么，这个脸颊上的吻戏也是……”
“据说是小爱主动的。”
“这不像三岁小孩会做的事……”
“连阿库亚君也绷不住扑克脸，脸红了。”
“不，两岁小孩摆扑克脸本身就很奇怪。”

嗯。虽然感觉已经麻木了，但确实有太多不对劲的地方。
那两人的组合简直是奇迹吧。

“我们来整理一下。”

西崎先生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总结。

“首先，在电影拍摄中，小爱觉得自己输给了阿库亚君，开始哭泣。”
“是的。那是真哭。看来是相当不甘心。”
“五反田导演对小爱哭个不停束手无策，推给了阿库亚君。”
“这次妈妈不在，我没法安抚小爱。”
“然后，当时他灵机一动，想到要拍摄二人的样子。”
“五反田导演说，‘感觉能拍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直觉很准的，那个人。”
“全体工作人员出动，准备偷拍。”
“大家兴致高涨，全都干劲十足地行动了。”
“于是，把阿库亚君带来，让他安慰小爱。”
“哎呀，我本来想着能拍到幼小的两人的初恋就好了，结果远超预期。”
“确实是幼小的两人的初恋……总之，发现被偷拍的二人，用即兴剧恶作剧了。”
“据说主题是‘男孩遇见女孩’，角色分配是‘公主与勇者’。”
“然后，就发展到了小爱的奖励之吻。”
“哎呀，三岁小孩能做到那种地步，胆子真大。”
“这已经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吧……”

……嗯。确实不是那个层次的问题。或者说，虽然没能拍下来，但拍摄结束后二人对我们放出的狠话也很厉害。没能拍到那个场面，真是可惜。

“啊，好像还有两个文件。”

丰田先生一边操作遥控器一边喊道。

屏幕上出现了手牵着手的两人。标题是《二人的即兴剧（暂定）-B Side-》。
啊，有人拍了那个啊。想想也是，全体工作人员都在拍。有人拍幕后花絮也不奇怪。屏幕上放映出二人的宣言。

“拍到好画面了吗？”
“这是侵犯隐私哦，导演。”
“哦、噢。”

阿库亚君和小爱揭穿把戏，让五反田导演和工作人员哑口无言，然后以“恋人牵手”的方式手牵着手，悠然离去。背后传来工作人员的某句话。

“虽然脸颊上有吻痕……”
“那是击坠标记吧。”

然后，结束标记出现。

“………”
“………”
“………”
“………”
“………”

“那个工作人员，干得漂亮。”
“虽然全是偷拍……嘛，真是厉害的视频。”
“看最后一个视频了。”

丰田先生说着，播放了最后一个文件。

标题是《整人！二人的床戏！》。等等，什么时候拍的这种视频？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拍摄结束后二人的样子。”

五反田导演，你在干什么啊。屏幕中，五反田导演打开阿库亚君他们休息室的门，小心翼翼地窥视里面的情况。

“看来两个人都累得睡着了。”
“那么小的孩子演了那样的戏，也难怪。”
“是改造人001吗？”
“什么？”
“是改造人009。你不知道石之森章太郎的名作吗？”
“大家，安静点。”

房间里传来女性的声音。是宫子小姐。

摄像机进入房间，阿库亚君和小爱枕着坐垫睡着了。
两人友好地盖着同一条毛巾被。镜头拉近二人的脸庞。两个天使。
哇，可爱到凶残。这张照片拿去寝具制造商，估计会立刻被采用吧。

“真厉害啊，早熟。相遇当天就同床共枕了。”

五反田导演发出了感叹的声音。虽然内容有点那个。
但想到小爱周围全是敌人，只能全身心投入演技，会产生这种感想也不奇怪。小爱固然奇怪，但能在演技上压倒小爱、并和小爱友好相处的阿库亚君，与其说厉害，不如说异常……

……对幼儿说这种话可不好。

“我们拍摄组全体人员，向击坠了我们的幼小二人致以敬意，禁止非相关人员观看此视频。感谢各位观看。”

导演这么说着，低下头，结束标记出现。

……最后那部分，有点那个啊。

“阿库亚君，太棒了！安慰小爱时的笑容！在工作人员面前放狠话的样子！天使般的睡颜！全部都想做成海报！”

松本先生兴奋地喊道。

“我喜欢即兴剧里小爱的笑容！这是我至今见过最棒的笑容！那是坠入爱河瞬间的笑容！还有，二人恋人式牵着手的样子也很可爱，惹人怜爱。小爱更主动呢！”

丰田先生罕见地兴奋起来，滔滔不绝。

“真想让他们俩搭档。一定能演出很棒的戏。”

西崎先生也很兴奋。

“真是好戏啊。幼小的两人竟能演到这种地步。小爱的笑容，那是坠入爱河的脸啊。拍得好。那是Good Job。”

社长说道。………诶，社长！

回过神来，社长正站在我们身后。
她穿着西装，长发束在脑后，戴着无框眼镜，是平常的风格。
她是所谓的美魔女类型，据说近二十年容貌都没有变化。

“社、社长！您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不，突然闯进社长室，开始DVD鉴赏会的，是你们哦。”
“但是，您刚才不在吧？”
“我刚才在里面厨房泡咖啡。正想打招呼，你们就把房间弄暗开始放DVD了，我就没叫出声。内容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
社长指示开灯，环视四周后，对我开了口。

“那么中岛君。请详细说说吧。”

他用中指推了推无框眼镜，继续说道。

“特别是关于
这位加奈小朋友……
相遇当天……
就和她上床的那位帅哥”

社长的眼神，如同发现猎物的猎犬。





#9　仪式

“通——行——哟，通——行——哟，此乃何处小道”

耳机里传来女高音的歌声。操作手机暂停后，我又复诵了一遍。

“通——行——哟，通——行——哟，此乃何处小道”

这是阿库亚发来的剧本音频资料。为了方便理解，我的台词部分由爱小姐负责朗读。可惜并非全程都是阿库亚的声音。不过这样更容易把握表演。实际上阿库亚在电话里指导过我。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按下手机屏幕。高亢的声音传入耳中。

“若要从此小道通过，需缴纳通行费。这位姐姐，您要留下什么呢？”

冰冷的声音。语调是成年人的，却是孩童般的高亢嗓音。仅此就令人脊背发凉。我暂停了手机。原来如此，难怪五反田导演会选择阿库亚。若是眼前站着容貌精致娇小的阿库亚，想必会相当恐怖吧。

想起昨天收到的DVD里收录的我们出演的场景。
那张小巧可爱的脸蛋，用孩童的声音说着大人语调的阿库亚，令人不寒而栗。
五反田导演曾评价道：“是会说话的素瓷娃娃。”虽然不明白素瓷娃娃是什么，但请中岛先生上网查了一下，原来是西洋的精致人偶。配上金发，阿库亚确实符合素瓷娃娃的形象。

“那有马就是会说话的雏人偶咯。”阿库亚说道。导演也笑着表示：“形容得妙。”“素瓷娃娃和雏人偶两个人……光是站在一起就够吓人了。”女主角姐姐如此评价。看到拍摄时和阿库亚并肩的照片，确实有种不同层面的恐怖。

本以为在演技上输给了阿库亚，但外界的评价似乎不同。五反田导演说：“通过叠加不同层面的恐怖感来追求协同效应。”原来如此。这就是阿库亚所说的导演想要的画面吧。

导演的意图、灯光的位置与方向、与阿库亚的距离、与女主角的距离……我意识到自己在表演时从未深入考虑过这些细节要素。

阿库亚比起演技本身，更多考虑了这些之外的要素来进行表演。而那就是导演想要的画面。原来如此。那么，我应该做的表演是什么？导演想要的画面又是什么？

“加奈～吃晚饭了”

厨房传来妈妈的声音。我摘下耳机，收好手机和剧本。

晚饭的菜肴是煮鲽鱼和毛豆。

……爸爸最爱吃的。

自从上次旅行以来，妈妈心情特别好。和爸爸恩爱得很。爸爸也并非不乐意，脸上总挂着傻笑。

爸爸妈妈关系好我很开心。但总觉得有些被排除在外。

……好想见阿库亚。

和阿库亚分开才仅仅三天。每天都会通一次十分钟左右的电话。下周拍摄时就能见面。即便如此，看到爸爸妈妈恩爱的样子，还是会没来由地想见阿库亚。

“虽然不是说要马上……”
晚饭告一段落后，爸爸带着些许不悦的表情开了口。
他喝干杯中剩下的啤酒，继续说道。

“我在考虑近期搬家。事务所那边之前就一直建议，要不要搬到安保措施完善的公寓去。”

搬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现在，正在爱小姐的事务所附近找房子。”

诶？那意思是……

“如果能和朋友上同一所幼儿园，加奈也会很开心吧……”

话还没说完，我已经扑进了爸爸怀里。

“你们俩啊，真是母女一个样”

爸爸抱着我，感慨地低语道。妈妈在一旁笑着。

“爸爸，我最爱你了”
“加奈真是夸张”

爸爸也笑了。大概，我也在笑吧。虽然眼泪流出来了。

爸爸虽然讨厌阿库亚，但认可了我们的事。他会让我们有更多机会见面。光是这一点就让我很开心。妈妈曾苦笑着说：“爸爸讨厌阿库亚君也是没办法的事。父亲就是这样的生物啦。”虽然不太明白，但至少他们没有要拆散我们的意思，这就值得高兴了。

于是，我今天也开始了睡前的仪式。从拍摄结束回家后，就一天不落地坚持着。在客厅的显示器前正坐。放入导演整理的医院事件DVD。然后，按下播放。

阿库亚被爸爸打飞。
阿库亚站起身，大声喊叫。
阿库亚在爸爸面前，正坐下来。
然后，低下头，大声说道……

“加奈酱我会让她幸福的。等她长大了请允许我们结婚”

……阿库亚……

视线模糊了。眼泪止不住。每次看这段录像，都会变成这样。


“………加奈……差不多该适可而止，别在客厅看这DVD了”

妈妈用无奈的声音说道。嗯。毕竟回来之后每天都在看呢。
被嫌弃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阿库亚他……为了我……”
“好啦好啦，擦擦眼泪。啊，鼻涕也……”

妈妈说着，在我面前坐下，用毛巾帮我擦脸。

“真是的……到底看上他哪点了……”

妈妈发出无可奈何的叹息。

“……那个土下座的阿库亚的屁股……太可爱了……”

听了我的话，妈妈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