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华

1．


“——将收容编号44号带到这里来。”
响应着透过老旧扩音器传来的中年男声，两名健壮的看守合力将那名女子押送进处置室。
在这间连日对众多对象进行处置的收容所里，对待被押送者也有系统化的流程。如同流水作业般已被剥去衣物的44号，一丝不挂的身体四肢被电解质矿石制成的镣铐束缚，徒劳地抵抗着，被推入昏暗的灰色混凝土构造的处置室，在房间中央孤立无援地呆立着。

漫长的逃亡生活中大概饱受营养不良之苦，也无暇顾及自身吧。剪齐至下巴高度的头发凌乱不堪，全身裸露的肌肤上随处可见擦伤和淤青的痕迹，但原本的肌肤却白皙到仿佛能反射一切光线，发色也能看出是通透明亮的栗色原生发。那感觉，就像是看着一颗在沥青坡道上不停滚动、结果表面被彻底磨得纯白的水晶。
本就纤细的线条加之憔悴，使得手脚上佩戴的粗糙镣铐的异物感更加突出。在她那纤细到令人屏息的躯体上，唯有胸前尚存些许肉感的隆起，为她的剪影增添了一丝人体肌肤的柔软。
下巴轮廓瘦削得近乎只剩皮包骨，虽然被暗淡的栗色刘海遮挡难以看清，但当她转头、刘海晃动时，那张小脸上格外引人注目、睁得大大的眼睛便隐约可见。她正怒视着透明多层强化玻璃对面，以中年男子为首的操作人员们。

在她视线的前方，处置室以强化玻璃隔开的另一侧空间，保全完备的操作区域内，一名身穿卡其色厚重工作服、头戴简易头盔的年轻操作员，瞥见44号的容貌，不由得漏出一声垂涎的赞叹。
“嚯，我还以为所谓‘液体人’都是些土气的家伙，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上等货色啊。
我简直想自己买下来了。反正她最终也会被廉价买走，不如在这里稍微尝点甜头，也不会遭报应吧？”
然而，对于这番多半带着玩笑意味的轻薄话，身为领头的中年男子立刻予以制止。他也同样身着卡其色工作服，灰白夹杂的头上戴着卡其色安全帽，脚上穿着黑色安全鞋。
“少说废话，赶紧准备妥当。
你以为今天之内还得处理多少人？
达不到指标时，流落街头的可不只我一个。你也一样。”
“……切，知道啦。真没劲……”
嘴上嘟囔着“干这活儿一点乐子都没有……”，年轻操作员还是遵照指示开始操作设备。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又是液体人啊……。因为防止逃跑和保全措施等，比普通人要多花一倍以上的工夫。当然，正因为最终能产生与之相称的利益，才会进行处置，可惜现场人员几乎没什么机会实际感受到那种好处。
但光想这些也是浪费时间，他停止思考，集中精神进行按部就班的流水线式处置。
只需宣读预先准备好的文书，然后看着处置顺利完成、女子被运走，就算结束了。
“呃，现通知收容编号44号。
鉴于保护期限内无保护责任人提出异议，依据条例第二十二条第一款，对该收容者施以冻结处置。以上。”
扩音器后传来的低沉声音平淡地宣读着内容，女子脸上浮现出因不合理而产生的恐惧与愤怒交织的表情，紧紧咬住牙关。
接着，她仿佛做最后挣扎般，试图发动液化能力挣脱束缚。她像曾通过排气口和下水道逃亡时那样，将全身变为淡蓝色的半透明液体——液体人形态，试图从牢牢铐住手脚的镣铐中逃脱，然而……
镣铐中含有的电解质矿石牢牢捕捉并禁锢住了女子液化的身体。
她激烈地摇晃手脚试图挣脱，但只是让透明裸体内部咕嘟咕嘟地泛起泡沫。
为了固定女子姿势，连接镣铐的锁链从左右正下方逐渐卷起，女子的半透明身体被固定成仿佛钉在看不见的十字架上的姿态。
不久，设置在房间四面八方的喷射口开始喷出纯白色的冷气，瞬间包裹了女子的身体，刘海下惊恐的脸庞也很快看不见了。
从操作空间望去，强化玻璃对面的处置空间充满了白色气体，里面的情况什么也看不清。但当处置基本完成、白色冷气逐渐排出后，处置空间中央显现出了女子的身体——她以液体人形态被冻结，凝固成如同裸女冰雕一般、无法动弹的姿态。
十字形伸展的纤细肢体显得分外凄惨，但与此同时，中间高高挺起的胸部隆起、体内凝固悬浮着的一串串气泡、以及肌肤那近乎透明的质感仿佛能看穿对面，也为她的姿态赋予了一种虚幻的美感。

然而，对于被时间追赶的操作员们来说，这些东西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品质检查……没问题。好，赶紧运走。
下一个，收容编号45——”
规定必须确认的事项处理完毕后，女子的冰雕立刻被男人们从处置室运出，移向流水线的下一阶段。
她将被送往流通据点。




2．


“妈妈！送货员在等着呢！”
听到儿子的喊声，母亲慌忙走向玄关。
这是个动荡不安的世道，不知何时会发生什么。她一直注意尽量不让年幼的儿子独自待在门口，但就在忙家务脱不开身的时候，送货员送来了包裹。
“好好，谢谢你告诉我，乖孩子。”
她催促儿子进屋，自己则换到门口。这时，她看到年轻男性送货员运来的滚轮箱托盘之一上，赫然堆放着那尊女子的冰雕，赤裸着毫无包装。母亲大吃一惊。
“……为什么这种东西都不包装就直接运过来？”
“诶？那个，这个不属于初期服务范围。也没有另行设定选项，所以就这样原样送达了。”
“这对孩子的教育影响不好。要是被其他邻居看到，不知道会用什么眼光看我们。怎么连这点都不懂呢……”
对于母亲的抱怨，送货员男子显得毫不在意。他只是按订单送货，并且决定只做与工资相称的活儿。

这位母亲和儿子居住的是公寓的最顶层。
在自然几近彻底崩溃的地表，水灾每天都会发生，大部分土地饱受慢性淹没之苦。为了确保居住空间，人类接连建造了大规模的超高层公寓。富裕的人们移居到每栋楼都像一个独立城市的高层，得以逃离水灾，维持着几乎与从前无异的舒适生活。相反，经济上不那么宽裕的人们则只能居住在低楼层，在那里时而提心吊胆地挤在一起，承受着地表水灾的余波。更何况，那些连公寓都无法入住、只能在地表附近生活的人们，几乎是在文明荡然无存的地狱图景中，每天都面临着生命危险。
另一方面，那些确保了安全区的人们，接下来自然而然会将注意力转向自身地位。居住在这最顶层，正是这类荣誉市民之间竞争的胜者的一个称号。
如今公寓的高度已经达到从地面望去云层都在其下的地步，毫不夸张地说，快要触及月亮了。这是附带“只为懂得差异的您提供特殊价值——”广告语的珍藏级房产。

话说回来，即便是这样的富裕阶层，也常因自然崩溃导致的水资源短缺而烦恼。
为了确保一定量的稀缺适宜饮用的过滤水，制定了如何节约工业冷却水和冰等资源的政策。
——在这个过程中，人们发现让液体人为这些用途“工作”效率非常高。
液体人的身体成分，既然是生物，当然与普通水有诸多不同。其中之一，就是含有较多二氧化碳等“碳”。
略去复杂的原理，简单来说，就是比单纯的冰或干冰等使用起来方便得多。
液体人即使身体被冻结也只会陷入假死状态，而且只要没有完全气化，虽然耗时，但身体能够再生。可谓是可持续资源。
虽然也有人指责这是侵犯人权，但只是少数派。液体人历史上本就一直遭受普通人迫害，地表被水灾摧毁的状况更使情况加剧，他们大多陷入贫困，找不到正经工作。因此，甚至出现了将液体性质的工作分配给液体人是“创造就业”的论调，而且获得了相当的支持。连液体人一方的执政者也开始附和这项政策。
就这样，普通人与液体人的“共生”开始了。从普通人的角度来看，44号像这样作为生活用途的冰块被交易、流入人手的过程，大概类似于服刑中的囚犯为社会贡献而劳动吧。

母亲指示送货员，将女子冰雕运进分配了约三个房间大小的广阔储藏空间。这个一面灰色、略显昏暗的空间可谓是个巨型冷库，里面已经储存了数十具液体人的冰雕。它们高高堆叠，底层的那些，恐怕已被上层的重量压得几乎不成原形了吧。
送货员将冰雕放在空间入口附近便离开了。
接下来只需锁上储藏空间离开即可，但母亲却嗒嗒地走到女子冰雕前，以轻蔑的目光对着冰雕说道：
“你不会给我家儿子灌输什么奇怪的思想吧？”

处于冰封假死状态的女子自然不可能回答。
但母亲本来就认为液体人这个种族不可信。她怀疑对方是否假装失去意识，实际上只是在演戏。
她警惕的是，如果让液体人学到什么多余的知识，会对儿子的教育产生不良影响。
比如，认为液体人遭受不平等对待，是背负了历史遗留的、他们自身无法摆脱的“债务”的结果，因此应该强制将其重置之类的思想。
那或许也有一定道理，但为什么没做过坏事的我们非得去照顾那些家伙不可。
这个世界，理解适者生存之真谛、理解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之区别的人，才能作为胜者生存下来，败者则咎由自取地灭亡。
——她正是在这样的信念下，才实际幸存至今，成为了赢家。
“反正，就算住在地表，你也找不到比被做成冰雕更正经的工作吧？”
母亲更为不满的是冰像女子姿态之美。比自己要年轻十岁以上吧。明明过着穷酸的生活，却这般嚣张……。

想起去了隔壁栋出差迟迟不归的丈夫，母亲愈发烦躁。

抬起的右脚踹倒了冰像的身体。因横倒在地板上的冲击，女子的双臂从肩膀处断裂脱落，失去手臂的冰像躯骨碌碌地在水泥地上滚动。

“哎呀，抱歉呢。”

但母亲的语调听起来并不包含丝毫愧疚之意。反正液体人的身体就算破损也能再生，而且作为普通冰块使用时这样反倒更便于使用。

即便如此，母亲似乎仍不解气。

“反正，你也不懂我的悲伤吧？

你不懂我的痛苦吧？

对于连生育抚养孩子经验都没有的你。

反正今后肯定也……”

再次用脚尖戳了戳冰像的侧腹后，她心想果然还得向那家厂商投诉才行，便快步离开了储藏空间。

心思被该在电话里怎么说才能措辞严厉所占据，母亲没有上锁就回到了屋内。

结果那天，在未察觉储藏空间的门锁忘记关闭的状态下，夜幕降临，母亲与儿子沉入了睡眠。

---

3.

“水……给我水……

喉咙好渴啊……水……”

被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求救声唤醒，儿子独自睁开了眼睛。

身旁床上的母亲正熟睡着，看来声音的主人并非母亲。

儿子循声而去，独自走进了因母亲吩咐至今几乎未曾踏入的储藏空间。

只有模糊的指示灯，看不清内部状况，但他注意到地板上滚落着类似胸像的东西。

这就是在求救的声音的主人吗？

“你怎么了？喉咙渴了吗？”

蹲下询问的儿子感觉到脚边的胸像微微点了点头。仔细一看，那似乎是形似女子的冰像。就算是冰也会喉咙渴想喝水啊，他这么想着。

“嗯，喉咙好渴，好渴……

能不能尽量多带些水，尽可能多地，打到这里来……？”

“尽量多，是吧。明白了。稍等一下哦。”

那冰像以听起来十分难受的声音恳求道，儿子依言在厨房打了一桶水，双手捧着运往储藏空间。

走廊里只有保安灯微弱的光亮，在昏暗中运送盛满水的水桶对年幼的儿子来说颇为费力。但是，如果开灯，会吵醒熟睡的母亲。

他总算设法成功将水桶搬进了储藏空间。

但是，刚才还滚落在地板上的冰像不见了踪影。

四处张望寻找，发现那冰像女子不知何时已移动到堆积如山的冰像附近。它自己能移动吗？

“这边……这边……”

循着声音，儿子心想再坚持一下就好，将沉重的水桶抱在怀里朝胸像处挪去。

以为再有两三步就到了……就在那时。

“哇啊？！”

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儿子身体向前倒去。

惊讶之余看向自己的脚踝，冰的手臂……从女子冰像上脱落滚落的右臂，正抓着儿子的左脚踝。

这可怕景象令儿子呼吸一滞，但发生的异变不止于此。

儿子绊倒时打翻的水桶里的水，整个浇在了冰像女子引导去的冰像山上。

被水浇到的部位开始冒出浓浓白烟般的东西。而且那范围正加速扩散至整座冰山，很快便看到白烟从储藏空间朝家的居住空间爆炸性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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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孩子！”

因呼吁居民避难刺耳的警报声，母亲醒了过来。随即发现本应睡在身旁的儿子不见了踪影。

穿过亮着应急灯的走廊走向客厅，但儿子也不在那里。

“妈妈！妈妈！”

这时，从客厅看去位于家另一侧的玄关方向，儿子穿过走廊尖叫着跑了过来。但松了口气只是一瞬间，白烟从门缝涌入客厅，转眼间脚下一带便被完全掩盖。接着雾霭进一步弥漫，瞬间笼罩了房间，直至两人的身影模糊消失。那烟雾是从玄关方向涌来的，甚至连通往客厅的走廊也已被烟雾的纯白完全覆盖。

此时，母亲意识到了自己的过错……忘记了锁上储藏空间的门。

这白烟是液体人冻结的身体融化时产生的冰冷二氧化碳，将空气中的水分急剧冷却凝结凝固而成的。也就是说，足以笼罩整栋房子的巨量二氧化碳，在如此短时间内一次性产生了。

要说存在如此大量二氧化碳的地方，这附近只有一个。那就是储存着大量液体人冰像的那个储藏空间。

儿子将足量的水浇在冰像上，由此引发了迅速的融化反应，液体人们的身体一气全部融化了。

对他们而言，只要能获得一点点水作为能活动身体的契机就够了。干冰在摄氏零下78.5度以上即可升华成二氧化碳。将自己的身体视为干冰，如同自爆般将身体升华成二氧化碳，仅此就能达成目的。

因接触到外部空气的热量而得以爆炸性膨胀体积的液体人们，用气化的身体充满这层楼后，接着便向下、向下，一边不断膨胀一边扩散沉降。凭借这股势头，将本因地处高空而本就有限的氧气，急速推向更下层。但窗外，甚至头顶，都无处可逃。

儿子亮出烫伤般红肿的手，发出尖叫。

“那块冰，在咕嘟咕嘟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