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利斯014号的日常

“这下……看来是真迷路了。”
在民宅稀疏的偏僻乡村聚落里，饭富茫然无措。
虽然有地图应用，所以来到了初次造访的城镇，但不知不觉间智能手机的电量已所剩无几。即便如此，他本想着坚持用到目的地，或许是因为自动切换到了省电模式，GPS精度变得不太理想，导航也变得不稳定了。
这样下去，就无法在预定时间抵达要访问的地点了。不，不仅如此。搞不好的话，甚至可能连几十分钟前下车的巴士站都回不去，有无法归返的危险。
“只能问问住在这里的人了。”
饭富这么想着环顾四周，但不幸的是，完全没遇到像是这个城镇的居民。只有看似农家的轻型卡车偶尔驶过。
既然如此，就去附近的人家问问吧——正这么想着，步履蹒跚的饭富眼中映入了一栋建筑。
“那是……派出所？”
一栋小巧的混凝土结构白色建筑。仔细一看，屋檐下装着类似红色警灯的东西。普通民宅通常不会装那种东西吧。饭富怀着一丝希望，朝那栋建筑走去。
“果然是派出所。”
如同在沙漠中找到绿洲的旅人，饭富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表情。他拉开玻璃门，踏进了派出所。
“打扰一下——”
但是，派出所里空无一人。是在里面吗？饭富喊了几声，却完全没有回应。到底怎么回事——正歪着头纳闷的他，忽然注意到柜台上立着一个告示牌。
“目前正在巡逻中。有事请使用所内电话。”
他瞥了一眼告示牌旁边，发现放着一台白色电话机。用这个就行了吧——饭富拿起听筒，但是，
“什么啊，这电话？只有一个按钮。”
那台电话机上完全没有印着数字的按键。只有一个毫无装饰的方形白色按钮。饭富一脸疑惑地盯着那台电话机看了一会儿，
“大概，按下这个按钮，就能通过热线联系到警察吧？”
要解决目前的状况，除了求助警察别无他法。饭富拿起听筒，试着按下了按钮。听筒里传来了拨号音——但仅仅几秒钟后，声音就中断了，取而代之的是，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传来了女性的声音。是连接到这个派出所的管辖警署了吗？饭富略带紧张地对电话那头的女警说道。
“那个，我迷路了，想请人指路，所以来了这个派出所——”
——是这样啊。本官将在当前时间4分49秒后返回，您可以稍等片刻吗？
“诶？啊，好的。”
饭富一边惊讶于女警口中说出了过于精确的时间，一边回答道。
——谢谢您。那么稍后见，拜托了。
通话就此中断。这下可以放心了。饭富走出派出所，决定等待女警回来。
在派出所前等待——大约3分钟。约定的时间就快到了。
“虽然说了4分多少秒，但真的会来吗……”
正这么想着环顾四周时，他注意到远处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但是，
“那……那是什么？”
那个人影以规律的步伐靠近。不，那是……人吗？

饭富会这么想也难怪。朝派出所走近的人影，并没有穿着警察制服。不，甚至根本没穿普通衣服。取而代之的，是身着银色铠甲般的东西。
不久，饭富的耳朵听到了类似某种机械驱动的声音。是什么声音呢——饭富环顾四周，却发现那声音正是从走向派出所的人影那里发出的。
“难道……是机器人？”
映入饭富眼帘的，是一个头部是银色头盔、眼部被护目镜覆盖、颈部以下被银色铠甲和黑色橡胶部件覆盖的机器人。
看到那身影，饭富想起了以前看过的科幻电影里登场的机器人警察。那是一部讲述在执行任务时遭恶徒袭击殉职，但以机器人身份复活，驱逐那些恶徒……这样故事的电影。
但是，那部电影中登场的机器人警察，和正在接近饭富的机器人警察，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电影里的机器人警察是男性，而他眼前看到的机器人警察，却具有女性的特征。因为胸部是丰满的外壳，腰部则被纤细收腰的蛇腹状黑色橡胶覆盖着。
（这……是现实，对吧？）
面对眼前出现的女性型机器人警察，饭富难掩困惑。甚至差点忘了说明来这个派出所的理由。这时，女性型机器人警察对着饭富开口了。
『刚才，联系本官的是您吗？』
从她口中传出的是女性的电子音。而且，那对饭富来说并非初次听到的声音。正是几分钟前，通过听筒听到的声音。也就是说，眼前的机器人就是——
“你就是刚才的——”
『是的。本官是常驻这个派出所的机器人警察，赛博利斯014号。』
听到“赛博利斯”这个词，饭富想起了以前读过的网络文章。赛博利斯是警察机构逐步引入的机器人警察。那篇文章虽然附有照片介绍，但实际亲眼见到其身影，对饭富来说还是第一次。
“这种地方也部署了赛博利斯啊……”
饭富漏出惊讶的声音，重新好奇地打量着赛博利斯014号。如果是面对人类女性，更何况是女警，盯着看恐怕会有所顾忌。但或许因为对方是（虽说是女性型）机器人，饭富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着。
（不过……这胸部真厉害啊）
其中尤其吸引饭富目光的，是014号的胸部外壳。其丰满程度甚至远超一般人类女性，感觉就像把银色西瓜切成两半直接装在胸前一样。不清楚制造者有何意图，但这品味实在不怎么样。
『您说迷路了，请问您打算去哪里呢？』
听到014号的声音，饭富猛地回过神来。或许因为刚才在想些奇怪的事情而感到愧疚，他结结巴巴地说明了自己的目的地。
『……了解。如果方便的话，本官可以带您到那个地方。』
“诶，可以吗？”
『对于初次来到这个城镇的人来说，那是个非常难找的地方。您意下如何？』
那真是帮大忙了。饭富用力点了点头。“务必拜托了。”
『了解。那么，本官为您带路。』
对饭富说完，014号缓缓迈步走了出去。饭富跟在她身后——但是。
（这有点……太刺激了。）

看着014号的背影，饭富露出了苦笑。虽然丰满的胸部看不到了，但取而代之，闪烁着银光的臀部却进入了视野。而且，014号每走一步腰部都会扭动，银色的臀部左右摇摆。恐怕这不是014号有意的动作吧。看来，似乎是机体结构导致了这种步态。
再这样下去感觉要变得奇怪了——饭富忍不住走到了014号旁边。这样，就看不到胸部和臀部了。
014号大概注意到了饭富走在自己旁边。但是，她并没有对饭富说什么。如果是人类警察，大概会聊些家常话吧。
（果然，是机器人啊）
不闲聊，只执行自己的工作。从这点上，饭富再次感受到014号确实是机器人。
但是，另一方面，饭富也遇到了让他感觉014号具有人情味的场景。
（嘿，还会好好打招呼啊）
在走向目的地的途中，饭富和014号与一群小学男生擦肩而过。正是最喜欢014号这种机器人的年纪的孩子们。他们不可能毫无反应地走过去——饭富的预想应验了，他们立刻满脸笑容，向014号搭话。
“是机器人警察！”
“你好——！”
面对活力十足打招呼的他们，014号挥了挥手。不知是不是错觉，在她全身机械的身体上，唯一具有人类外观的嘴角，似乎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各位。请注意车辆，回家路上小心。』
“好——！”
“拜拜——！”
小学生们一边挥手回应一边走了过去。饭富本以为他们会兴奋地围住014号，好奇地打量。
（对那些孩子来说，这个机器人已经不稀奇了吗？）
那或许意味着，014号来到这个城镇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饭富本想问问这件事，但看到孩子们离开后，紧闭双唇陷入沉默的014号的侧脸，还是算了，他闭上了嘴。因为总觉得有种难以搭话的氛围。
以014号身体发出的驱动音为背景音乐走了大约10分钟，饭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哎呀，得救了。真的太感谢了。”
『不，本官只是履行职责而已。那么，失陪了。』
与浮现安心笑容的饭富相反，014号连一丝微笑都没有。她向饭富行了一礼，便返回派出所去了。
“果然，应该多问问各种事情就好了。”
看着微微扭着腰离去的014号的背影，饭富喃喃自语道。
在这里给手机充上电，就能再次使用地图应用了。那样的话，就不需要014号带路了。那也意味着，再也见不到她了。
“算了，下次再来这个城镇的话，就去那个派出所看看吧。”
只是——那会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太阳西沉，周围的房屋亮起了灯光。
几小时后，那些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唯独派出所的灯光依然明亮地照耀着。
『……今天的报告，发送完毕。』
赛博利斯014号如此低语，拔掉了插在耳朵上的线缆。
『不用每次都写报告书，真是轻松又方便啊。』
如果是人类警察，需要撰写或输入电脑报告书，但014号不需要那样做。因为她只需将记录在大脑中的一天活动数据发送给管辖警署即可。
014号从视野中显示的机体状况，确认了自己的剩余电量。
『充电率64%……这样的话，就这样出去夜间巡逻也没问题吧。反正也没什么事件。那么，就等到时间吧。』
这么低语后，014号站到了透过玻璃门能看到派出所外面的位置，采取了直立姿势。
『不过……像这样一直独自一人，自言自语难免会变多啊。』
014号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那是几个小时前，对那位自称迷路的男性未曾显露过的、人性化的表情。
说实话，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014号并非纯粹的机器人。她是赛博格——也就是说，原本是人类。
她成为赛博利斯014号，大约是四五年前的事。本名斋藤志绪的她，原是一名警官，在一次休班时遭遇交通事故，受了可能终生卧床的重伤。面对这样的志绪，警察机构提出让她成为赛博利斯的建议，她接受了。
（我，能成为那个赛博利斯……太厉害了！）
志绪曾和赛博利斯一起工作过。对总是冷静而精准地履行职责的赛博利斯，她心怀尊敬与憧憬。我也想变成那样——她曾这样想。但赛博利斯是机器人。身为人类的自己不可能成为那样。她一直这样认为。
然而，同意成为赛博利斯的志绪，从警察机构那里得知，赛博利斯其实是赛博格。
（那也就是说，和我一起工作过的赛博利斯，原本也是警官……？）
虽然也浮现过这样的疑问，但志绪没有刻意去追问真相。因为不想说错话，失去自己成为赛博利斯的好机会。
就这样，志绪实现了深藏心底的愿望，被赋予了“赛博利斯014号”这个新名字。只是在那里，警察机构给她施加了一项限制。那就是，绝不能对外泄露自己是赛博格的事实，不仅对一般市民，即使对警察机构的同事，也必须以机器人的身份行事——为什么这样？虽然心存疑问，志绪还是答应了。不过，即使她本人没有意识到要以机器人身份行事，如果在其他人面前试图做出人性化的举动，也会自动启动程序进行行为修正。
志绪，不，赛博利斯014号，在投入现场后的一段时间里，兼作运行测试，一直在市区执行任务。这样，被判断为运行无碍的014号，被命令去派出所执勤。被告知派遣地点时，014号心想，
（那里……不是相当乡下吗）
但是，成为赛博利斯的014号没有拒绝权。就这样，她被委以单独在派出所执勤的任务。
通常，派出所执勤是轮班制，但014号基本是常驻。虽说身体变成了机械，但作为警官的身份没有改变，所以和其他警官一样也有休班（那天会有警官从管辖警署过来），但由于这个派出所现在也是她的住所，所以基本上不会离开。她离开派出所，大概只有每月一次，乘坐从管辖警署来的车，去接受机体维护的时候。
被突然派往一个毫无渊源的土地，与家人朋友分离，014号并非没有感到寂寞。但取而代之，她在这个小镇上获得了新的相遇。从小学生到老年人，如今大家都对她很亲近。
当然，在他们面前必须表现得像个机器人，但她并没有因此感到太多不便。因为他们对待014号，（虽然实际上并非如此）并没有把她当作机器人而粗暴对待或强加无理要求，而是把她看作一名警官。
（嘛，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吧）
最初还抱有抵触感的014号，随着和镇上居民们逐渐熟络，也开始这么想了。
一段时间里，014号保持着直立姿势待机，但不久，视野中显示出了下一个任务内容。
『已到规定时间。赛博利斯014号，现在开始夜间巡逻。』
与014号的意志无关，从她口中发出了并非针对任何人的报告。每当开始或结束某项职务时，她总会说出这种报告式的话语。
『……这个，真的没法想想办法吗』
014号自身，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感到厌恶。反正也没人听见，什么都不说不行吗？她这样想。但这似乎是赛博利斯的规格，她自己无能为力。
014号把写着“不在”的告示牌放在柜台上，走出了派出所。

或许是因为这片土地不算开阔，这个镇上的路灯非常少。除非夜视能力特别好，否则没有手电筒之类的话，出门行走都很困难。
但是，这对014号来说不是问题。她的摄像头眼睛具备夜视功能，黑暗中也能像白天一样活动。她一边确认有无可疑情况，一边环顾四周，继续巡逻。
（嗯？那是……）
014号发现了一个蹲在路灯下的男性。她以冷静的步伐靠近，向他搭话。
『您没事吧？』
没有回应。看来是睡着了。
014号看了看那个男性的脸，确认他是否是这座镇的居民。她机械化的大脑里，登记着这座镇所有居民的面孔。
机械化大脑数据库的检索结果，没过几秒就出来了。没错。是这个镇的居民。当然，住在哪里也查明了。
『您没事吧？』
014号再次搭话。检测到呼气中的酒精成分。看来是喝得烂醉，在这里睡着了。
014号先给他家里打了电话。她体内也内置了电话功能，所以无需电话机或手机就能进行通话。很快，男性的妻子接了电话。
『深夜打扰，非常抱歉。本官是赛博利斯014号。目前——』
014号告诉他的妻子，男性喝醉睡在路边，以及自己会送他回家。电话那头，妻子一边不停地道歉，一边抱怨着“那个笨蛋老公……”。014号在不失礼的程度上应付过去，
『那么，现在送他过去，请稍等片刻。』
014号结束了和妻子的通话，伸手想要抱起男性——就在这时，男性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哦，是、是小玛丽吗？”
立刻，男性的脸上浮现出淫荡的笑容。看来，他把014号误认成某个女性了。014号冷静地回答。
『本官是赛博利斯014号。不是小玛丽。』
“不好意思啊，让你跑到这种地方来。”
『不，本官是——啊？』
胸部外装检测到触感反应。014号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结果，
（等、等等？大叔，你在干什么？）
男性把手伸向了014号的胸部。
如果是人类女性，大概会怒吼“你在干什么！”并甩开他的手，但014号做不到。因为除非在犯罪搜查等特殊情况下，她被禁止对人类做出会造成伤害的行为。
（别、别这样……）
“嗯——？小玛丽，胸部变得这么结实了吗？啊对了，你说过休息日会去健身房来着。锻炼得真不错啊，肌肉都变得这么硬了。”
男性的手试图揉捏014号的胸部。但是，014号装备的铁制胸部外装，不是人类的手能揉捏的。
『请冷静。本官是——』
看来，因为醉得太厉害，他似乎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014号——机械警官。在他眼里，014号似乎看起来是名叫“小玛丽”的女性。
（话说，小玛丽是谁？）
“哎呀，小玛丽的嘴唇，怎么看都那么漂亮啊。可以亲一下吗？”
『诶？』
接着，没等014号回答，男性就把嘴唇凑了上来。
（等、等、等一下！？）
“呵呵呵……好柔软……感觉……真好……”
这样喃喃自语后，男性再次陷入了沉睡。他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而014号这边，可顾不上这些。不仅胸部被揉，还被强行亲吻了。她剧烈地动摇了——不，差点就动摇了。
『检测到精神状态紊乱。赛博利斯014号，已执行情绪稳定化程序。』
从014号口中漏出了这样的话。于是，她从因眼前男性的无耻行为而产生的动摇中脱离，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本官将立即送您回府。』
虽然对方是突然睡着的，但男性可能会突然醒来，听到自己的话。考虑到这一点，014号刻意说出了机械式的话语。
014号把男性背在背上，朝他的家走去。
在此期间，或许是在梦中与“小玛丽”嬉戏，他的手又伸向了014号的胸部，但
（送到之前，忍耐，忍耐……）
014号一边压抑着想甩开男性手的冲动，一边继续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