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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他渴望之物

番外 彼の欲したもの
海鳥一号 · 系列deepseek-v3.2-nvfp4
应匿名网友的请求创作,此为《知足者》系列(https://www.pixiv.net/novel/series/11630010)的外传?或者说衍生篇?感谢各位反复的请求! 由于我缺乏规划,导致字数已经……哈哈,哈……orz 感觉冗长程度已登峰造极……但若能为您带来些许乐趣便是我的荣幸……嗯……。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得到你……』
那句话……对他而言,仿佛是一种誓言。
那是在过去,荒木试图与一位有些特殊的性爱机器人共度一夜时发生的事。前戏结束,情绪也高涨起来……却被闯入者打断,未能进入正戏。那时,荒木对那位性爱机器人说出了这句台词。若说是当时的冲动倒也罢了,但荒木是真心说出这句话的。至少,在那一刻是的。
又或者,无论这句饱含多少真心的话语……若在那短暂一夜之后,便音讯全无,再也无法重逢的话。随着时光缓缓风化,那份誓言大概也会失去力量与意义吧。
但是……那位性爱机器人,却在某天突然出现在了荒木的工作场所。而且,她似乎完全忘记了身为性爱机器人时的事情,尽管从周围人那里听说了荒木的存在,却丝毫没有来见他的意思。更甚者,当时正值疫情流行期间,那位性爱机器人凭借其不会感染疾病的特殊性,在病房工作,导致荒木也找不到机会去见她。
正是这诸多离奇的偶然。以及环绕着两人的环境。将荒木曾经许下的誓言,转变为了诅咒。
「……呜……呃、啊……」
待到疫情平息之时,想要直接去见那位性爱机器人的心情早已消失殆尽。理由有好几个,但最主要的是因为荒木心中挥之不去的罪恶感。
传染病平息后,他曾远远地看到过那位性爱机器人几次。通勤时、工作中、休息时……无论何时,她都在笑着。而且那不是性爱机器人在接待客人时所展现的那种笑容。那是非常自然、活泼开朗、充满情感的积极笑容。
「啊、啊、啊……对、对不起……」
荒木意识到了。自己在那晚所爱上的机械人偶……是她却又不是她,不过是个仿制品罢了。虽然从以前频繁光顾名为『DEEP』的非法性爱机器人店时,就隐约有所察觉,但亲眼见到其真实面目后,他才再次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
以目前的技术水平,还无法制造出能展现出接近人类行为的机器人。如果只是进行事务性的交流倒还罢了,一旦试图进行触及彼此内心的亲密对话,必定会在某个地方产生违和感。最终会让人意识到,它们不过是按照预设的模板作出反应而已。
但部分非法经营的风俗店里,却存在着并非如此的性爱机器人。这类机体大多是通过直接从人类大脑中提取人格、记忆等个人数据,并将其导入电子大脑,从而获得了人性。……也就是说,是以人为素材。
「呜……呃、呜……」
将人类转化为机器人的技术,仍处于发展阶段。因为在提取数据时,个人数据可能出现缺损,所以尚未获得正式许可。费用也不菲,实验性质浓厚。能够合法接受机械化手术的,仅限于那些已无任何治疗希望、作为实验对象的人。
这样的人将灵魂转移到性爱机器人的身体里,在娼馆工作——虽非绝对没有,但几乎不存在。她们被赋予与人类同等的权利,并且作为交换,在持续作为实验对象被记录数据的同时,手术费用及之后的维护费用全部由支援方承担。
也就是说,合法机械化的人,不会因为缺钱而沦落风尘。即使有,也仅限于极少数自愿从事此业的例外,而且鉴于改造人的基数尚少,事实上不可能确保足够的人数。
总而言之……在性爱机器人娼馆工作的、前身为人类的性爱机器人,大致可以认定为非法存在,这并不为过。
「啊……啊啊、呃、呜……」
荒木也认识到了这种非法性。……只是停留在“这不是该到处宣扬的事,若被问起就该闭口不谈”这种程度的认知。对于其背后……或者说曾经存在的“人类”,他则刻意不去深入思考。
荒木作为一家大型医院的主刀医生,一年到头只做外科手术。在不断对人体的动刀过程中,他变成了一个只有对机械女性才能产生欲望的体质。不过,他天性温厚且富有协调性,因此也喜欢与人类进行情感交流。这样的他,会向源自人类的性爱机器人寻求性欲的发泄口,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既然除了这类存在之外无法满足需求,那么必要的割舍也是需要的。荒木原本并非具有非法倾向的人,但对于无论如何都无法替代的部分,有时也只能无奈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并未直接触犯法律,但正是因为存在像自己这样、为了拥抱前身为人类的性爱机器人而付钱的人,法律才被触犯。
这一点,他也明白。……或者说,他自以为明白。
「主人,感觉……舒服吗?」
在床上被荒木压住的美女,用某种略显笨拙、又有些做作的语调说道。
这是一位适合用“清秀美人”来形容的妙龄女性。乌黑亮丽的长发,长长的睫毛,端正的鹅蛋脸。身材兼具女性化的丰满曲线,整体却又很紧致,透着某种高雅的气质。
但另一方面,她身体各处的关节却是由不似人类的球形或轮状部件构成,裸露的身体上存在着多处接缝。此外,皮肤的光泽和质感也更接近塑料之类的东西。一眼看去,就能看出这是模仿人类的人造物。仿佛印证这一点般,荒木用一个特殊的名称称呼这位女性。
「……抱歉啊,6号。能稍微……安静一会儿吗?」
荒木的表情上,明显看得出痛苦。此刻,他正与名为6号的性爱机器人进行交合。但荒木的样子与其说是沉溺于性爱的快感,不如说痛苦之色更为浓重。原因在于他此刻正反复思量的对象——那位特殊的性爱机器人。
即使不理解荒木的情况,只要仔细观察,也能看出他感受到的痛苦远多于快感吧。但6号不明白。她虽然拥有通过分析人类的表情模式和声音等来推测感情的系统,但认知水平仅停留在“做爱时脸部扭曲、呼吸急促,所以应该是舒服的吧”这种粗略且模板化的程度。
这种误判,部分原因在于6号是那种不够灵活的性爱机器人,但根本原因在于她并非人类。以目前的技术,机器未必总能准确读取人类情感的微妙之处。即使读取,那也是基于数据比对的分析,并非像人类那样凭感觉理解。人与机器人之间,仍然存在着巨大的隔阂。反过来说,正因为如此,能够正确读取情感微妙之处的人类机械化才存在需求。
「是。明白了。」
说完,6号陷入沉默。正是机器人般的顺从。荒木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她的样子,但腰部的动作并未停止,再次陷入了沉思。
……荒木,在重新观察那位性爱机器人时……突然,意识到了。她……那个有着非人的肌肤质感与头发、身体和眼睛配色异常、关节如同等身大塑料模型般的少女……其实是人类。
模糊的揣测与亲眼目睹后获得的直面认知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就像通过影像观看大火与亲身在眼前体验一样。
那位性爱机器人,曾经快活地、奔放地、天真无邪地笑着。甚至比血肉之躯的人类更像人类,表情变化丰富,只着眼于光明的未来。
……恐怕她是在经历了悲惨的命运之后,才变成了那副躯体吧。而且肯定,连她本人的同意都没有。甚至,她是在自我意识被封印的状态下,被迫作为性爱机器人工作。这大概是在所有能想象到的情况中,最恶劣的亵渎了吧。是对生命、肉体、精神,一切一切的彻底践踏。不难想象,得知此事的她,曾有多么烦恼、多么痛苦。即便如此……那位性爱机器人,依然选择了向前看。
「……呃……呜、呜……」
那种生存方式太过耀眼——以至于让人不由自主地意识到,自己恐怕绝对无法那样生活。不仅如此,每次看到她的身影,荒木自身也痛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是践踏尊严、实施亵渎的一方。
荒木所许下的那个愚蠢誓言,果然化作了侵蚀自身的诅咒,每次看到那位性爱机器人的身影,都会将自身的罪孽摆到眼前。别说得到她了,如今连搭话都做不到。荒木只能每日悔恨自己的罪过,持续品尝地狱般的痛苦。
……如果能像那个少女一样斩断过去,积极开朗地向前生活,该有多好。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首先,荒木也并非喜欢去践踏人的尊严。他是出于自身难以救赎的性癖所产生的欲望,才爱上了像那位性爱机器人那样的对象。当然,从当事人那位少女的角度来看,这绝对是无法接受的吧,但如果荒木想要发泄自己的欲望,除了染指非法的性爱机器人外,别无他法。
「哈、呃——」
最终,荒木在近乎痛苦的呻吟声中射精了。量虽不算多,但他的精液还是注入了6号的模拟子宫内。
「呃、呼、哈……」
但荒木的表情并未明朗。反而似乎更加阴郁了。
他的第六位性爱机器人——6号,绝非廉价货。倒不如说是最新型的高级机型。搭载了各种功能,人造阴道的状态也是一流的。这是没什么特别嗜好的荒木,毫不吝惜地投入自己工资买下的爱机。
购买6号的最大理由,正是源于他此刻所抱有的罪恶感。他因那位性爱机器人的事而心烦意乱,试图设法远离前身为人类的性爱机器人。作为这种尝试而购买的,就是6号。也就是说,他想用合法的、最先进的纯机械性爱机器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呃……」
但结果,只是让他再次确认了机器人技术仍处于黎明期的事实。即使试图妥协,心中积聚的却只有不满足感。甚至可以说,反而更痛切地感受到了以人类为素材的机体的优秀,产生了反效果。
「不行……这样下去……」
荒木用冷酷的目光俯视着遵守命令、保持沉默的6号,呻吟道。
即使受到了如此粗暴的对待……6号的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以检测到射精时的默认反应——一副看似开心的表情,持续凝视着主人荒木。若是热烈的性爱,这或许会被视为善意的反应,但对痛苦频频的荒木而言,这只是令人心寒的反应。完全谈不上是正确理解了荒木精神状态的回应。
说到底,能够贴近人类情感的……终究只有人类吧。荒木带着几分绝望,这样想到。


数日后,荒木正驾驶着汽车。
「……」
副驾驶座上坐着6号……但车内没有对话。这也难怪,因为6号被切断了电源。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处于睡眠状态,现在的她无法感知周围发生的任何事情,也无法做出反应。她只是一个拥有人形的纯粹物体。所以荒木当然也一言不发,继续皱着眉头开车行驶在路上。车内随意打开的收音机声音空洞地回响着。

这次外出的目的是去卖掉6号。她在现行机型中确实优秀,但并非能填补荒木内心空洞的存在。倒不如说越是使用6号,痛苦就越发加剧,罪孽感不断涌现,不满足感也越来越强。所以荒木决定卖掉她。幸运的是,她是最近发售的新型号,而且荒木也没有过度粗暴地使用她,状态良好,很快就以高价卖给了附近的买家。现在正在前往那位买家的路上。

“……嗯?”

在驶过旁道附近时……荒木注意到前方有几辆警车和交通指挥员。是路检。

“……真麻烦啊”

荒木瞥了一眼身旁沉睡的6号,低声嘟囔道。这个6号是从正规制造商销售的正品,他是支付了正当对价购买的。现在也给她穿着衣服,所以携带运输在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话虽如此,她毕竟是仿生人机器人。而且如果被懂行的人看到,立刻就能看穿她是性爱机器人。虽说没有触犯任何法律,但多少可能会被怀疑。可能会浪费不必要的时间,最重要的是,感觉像是自己的性癖被窥视,令人难堪。

“因为打算卖掉,所以也带了证明书……”

荒木减速并入等待路检的车队,从手套箱里取出6号的权利相关文件。心中祈愿,如果被问及6号的情况,出示这个就能立刻解决。

……但遗憾的是,他小小的期待轻易就被辜负了。正在执行路检的警察中,有两人向荒木的车走来。而且,他们还指着副驾驶座交谈着什么……

“不好意思,请允许我们检查一下这个仿生人。”

一位女警官从摇下的车窗探进头来说道,语气虽然礼貌,却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

那位警官是一位仿生人少女。帽子下露出棕色的波波头,扎着厚厚的马尾,紫色的眼眸若隐若现。表情中透着一股好胜心,但根本上是稚气未脱的童颜,身材娇小纤细。但胸部却大得让人感到不协调。如果不是穿着警服,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性爱机器人的外表。

而且,这位警官并非普通的仿生人。作为服务于人类的机器,她那堪称“不像机器”的好胜表情,每个动作间流畅的衔接,以及流利的说话方式。对人与机器差异敏感的荒木的眼睛,立刻就看穿了这位少女原先是人类。

女警官名叫七井朱莉。正如荒木所察觉的,她原先是人类的通用型仿生人。曾经在刚成为警察的新人时期,被车撞成濒死的重伤,但通过机械化手术得以复活。

因为在争分夺秒的情况下能用的身体只有这种,所以作为警察有着相当奇特的外表。也正因为这副外表,她曾被用于警察招募广告,也遭遇过一般人的偷拍和上司近乎性骚扰的言行,有些烦恼。此外,虽然外表完全是少女模样,但作为人类的年龄已近三十岁,她也越来越在意实际年龄与外表之间的差距。

但七井天生的正义感和行动力,在成为仿生人后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增强,业务能力极高。因此深受同事和下属信赖,至今仍作为警部补奔走在一线。

“那个,我有证明书……请看。”

说得直白点……七井是荒木喜欢的女性类型。真正符合他审美眼光的仅限于由人类女性机械化而成的存在,而这样的存在相当稀少,所以其他条件他并不太苛求。当然,他还是具备基本的场合分寸感,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开始搭讪。

但更成问题的是6号的存在。在荒木看来,对于异性……对于可能成为恋爱或情欲对象的稀有存在,自己拥有的性爱机器人被这样那样地检查,是件备受羞耻心折磨的事情。一心想要避免这种情况,他才试图提交证明书之类的文件……但是……

“谢谢,请让我看一下。不过,也请允许我们直接检查仿生人。”

少女警官一边接过文件,一边坚持要直接检查仿生人。这时,走近荒木车的两人中的另一位,年轻的男性警官微微脱帽补充道:

“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只是,最近非法仿生人激增……我们正在加强查处。几分钟就好,能否请您协助一下?”

男性名叫八坂悠圣。与七井不同,他是纯粹的人类。虽然才二十出头,但因其优秀被赏识,作为七井直属下属的巡查长辅佐她。他对七井怀有超越对上司的敬爱之情……但毕竟还年轻,只能将这份心意藏在心底。

总之,听到八坂提到的非法仿生人这个说法,荒木的心脏微微跳了一下。对他来说,这话题来得太及时了。不过,这种动摇丝毫没有表现在脸上或态度上。从根本上说,荒木本身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行。对警方也没有太多心虚之处,所以装作平静并不困难。

虽然荒木凭借出色的精神力克制着自己……但是羞耻心另当别论。

“那样的话,那个……不能就在这里简单检查一下吗……?因为很不好意思……”

照这样下去,6号恐怕会被从车里拖出来检查。那样的话,当然也会暴露在除了这些警察之外的其他众目睽睽之下。那简直就像是把自己爱用的自慰玩具赤裸裸地公开展示一样。想到这点他才如此恳求,但是——

“很快就结束。”

话音刚落,七井就将手伸进车窗,擅自解开了副驾驶座的安全带。然后向男性警官使了个眼色。八坂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刻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在荒木“啊”地愣住的时候,七井绕到副驾驶座一侧,双手伸到6号腋下试图把她拉出来。

“等、等一下……!”

面对过于迅速且强硬的作法,荒木的反应慢了半拍。他慌忙抓住6号的肩膀试图抵抗不让她被拉出去,但七井作为警察,即使是通用型仿生人的身体,出力也相应调高了,荒木根本无法抗衡。6号轻而易举地被从车里拖了出来。

“马上就结束,请稍等。”

说着,八坂打开抱着的笔记本电脑,连接到6号颈部的接口。然后立刻开始咔嗒咔嗒地敲击键盘。

“……唉,真是的。”

事已至此,再抵抗也是徒劳吧。倒不如说如果试图抵抗而下车,反而可能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荒木瘫靠在驾驶座上,至少让自己不被周围看见。

“……解析完毕。确实是正品。”

过了一会儿,八坂合上笔记本电脑断言道。七井似乎非常信任他,看都没看屏幕就点了点头,把6号放回副驾驶座。

“确认完毕。感谢您的配合。”

“……”

几乎是强行带走并解析完,还说什么配合——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荒木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尽量露出爽朗的笑容道谢。

“非常感谢。”

荒木作为外科医生,有过多次在手术前与精神不稳定的患者接触的经验,擅长粉饰表面。内心虽然也想说句刻薄话,但和警察对着干没有任何好处。更重要的是,应该尽快了结,继续赶路。如果迟到导致对方改变主意,那就得不偿失了。

“今后如果发现可疑的仿生人,也请通知警方。”

忠于职守、诚实正直、始终高举正义的七井。丝毫没有体谅荒木心情的样子,但如果问这是否是失礼的应对,倒也并非如此,她注重效率的姿态,作为一位尽可能多扼杀犯罪萌芽的警察而言,可以说是正确的姿态。

“好的。明白了。”

直到七井和八坂离开,荒木都保持着温和的表情……但在她们开始与另一辆车的司机交谈时,他明显叹了口气。

“……哈。”

正好前方疏通,他发动了车子。照这个速度,应该能顺利到达买家那里吧。除了6号的解析快速结束这点外,荒木提前出门留出充裕时间也很重要。

“……”

但是荒木的表情非常平淡。既不高兴,也不生气。他的感情不在表面,而在内心。沉思默想。荒木在沉默中,回想着刚才的女警官。

七井朱莉。荒木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七井的容貌,以及她那充满人情味的种种举止,在他脑海中留下了鲜明的印象。

荒木并非讨厌人类。他反而喜欢有人情味的对象。只是,对于血肉之躯的女性,他已经只能将她们视为手术对象,无法再激起性欲。取而代之的是,他对由不同于自己领域的机械构成的女性,怀有特别的兴奋和兴趣。

对于这样的他来说,刚才七井那样的仿生人少女……正是直击他喜好核心的存在。他渴望爱那种自我意识强、信念燃烧、同时身体又是机械的女性。这种欲望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唉。”

再次叹息。虽然荒木能够客观地审视自己的欲望……但他并非那种欲望与理性的天平严重倾斜的人。不,倒不如说综合来看,他是个理性的男人。基于常识,积累见识,努力保持良知。荒木就是这样的人。丝毫没有染指犯罪的念头。即使偶遇的女性多么符合自己的喜好,也不会想着要将对方据为己有。

即使对方是远比人类更容易掌控的、由机械构成的存在,也是如此。

“……嗯?”

就在想要忘记七井的时候……突然,一个念头掠过荒木的脑海。因为他喜好机械女性,并对这类存在有深入了解而获得的知识之一。与刚才发生的事情突然联系了起来。

仿生人技术尚处于黎明期。特别是AI的行为表现,即使是尖端的仿生人,也明显能感到不足。这一点不仅是荒木,凡是接触过仿生人的人都知道,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如果有不足,那么弥补不足就是人类。人类就是这样发展文明的。
首先想到的是,既然造不出像人一样的机器人,那就把人变成机器人好了。想要重现人类的情感和细腻感性的话,直接使用人类即可……这确实是合乎逻辑的想法。对荒木而言,这种做法好坏参半,正如那些性爱机器人一样熟悉。但从伦理角度存在诸多问题,而且正如当前关卡检查所显示的,社会舆论对此也相当严格。最重要的是,如今的荒木已经无法毫无罪恶感地去爱一个曾经是人类改造而成的机器人了。所以这个A计划,理所当然地被否决了。

于是脱颖而出的B计划,正是荒木灵光一现的想法。这也是荒木能不受罪恶感折磨、去爱拥有人类情感的机器人的唯一方法。
“……传闻中的那家店……去看看吧。”
荒木想起的是之前在《DEEP》等候室偶然遇到的男人所说的传闻。当时他只当是半真半假的闲谈……但如果传闻属实,或许就能打破眼下这种令人窒息的困局。想到这里,荒木发动了车子。

使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究竟存在于何处?
比如,不会有人把人体模型或石像称作“人”吧。是因为它们是人工制品吗?那么克隆人呢?虽然至今在伦理上仍遗留许多问题,但即使面对创造出来的克隆人,也很难当面断言其“不是人”吧。也就是说,克隆人可以被称为人。即便大脑结构、被赋予的知识和人格都是原版的复制品,将其定义为“非人”也是
那么,要与克隆人拉开多大距离,才会不再是“人”呢?比如将手脚等部分机械化。那样的话,应该会和普通人一样,被视为一种赛博格吧。正如安装了义肢的人依然是人,在这个阶段应该还能称之为“人”。
那么,如果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机械化呢?比如将除头部以外的所有部分都机械化会怎样?从定义上来说赛博格的色彩会更浓重……但即便如此,也很难断言其“不是人”。至少它拥有人类的大脑,具有与人类相同的思维体系,虽说是复制品但也具备人格和记忆,若判定其“不是人”,恐怕会引发诸多争议吧。
那么……如果连最后的堡垒——头部也机械化呢?对于连生物最重要的器官——大脑都包含在内、彻底机械化的存在,又该如何看待?
没有血肉之躯,没有骨骼,没有脏器,记忆和人格也都是他人的复制品。这能否被称为“人”,恐怕意见会有分歧。客观来看,它只是灌输了人类数据复制品的机器人。但从其自身的认知来看,它应该会持续将自己定义为人类。因为它拥有作为人类生活的记忆、培养出的自我意识、“我就是我”的自我认同,所有这些都一应俱全。
也就是说……如果要从客观角度表述使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或许就在于能否从生物学角度证明自我。随着“自我”这种独特性的淡化,或者随着生物性要素的消失,客观上的正当性也会逐渐黯淡。
但如果从主观角度表述,归根结底,或许只在于是否抱有“我是人类”这种自我意识吧。如果这种自我意识能持续到最后,那么即使全身都是机械也依然是人类。但如果这种自我意识变得稀薄甚至消失,那么该对象就不再是人类了。
“……嗯,呜……?”
……然后,7号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这……我……?”
大概是全身机体的电压还没完全稳定吧。她表情茫然地,一点点试图解析自己所处的状况。但电子脑刚刚启动,各种初始化程序正忙乱运行着。能分配给她自身思考的资源比平时要少得多。虽然能勉强辨识视野中的信息,却无法将这些信息与自身的处境妥善联系起来。
“呃,那个……这里,是……哪里,的……家……?”
明明一目了然的事,7号却特意用语言说了出来。她本非人类,像这样自言自语般的人类式非理性行为原本并无必要。但7号渴望这么做。迷茫的心,促使她这样做了。
“哟。”
正当7号困惑时,侧面传来声音。那是带着温和气息、听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声。7号慌忙转向声音的来源。
既不宽敞也不狭窄的客厅。室内装饰整体以棕色系为主,搭配白色壁纸,营造出沉稳的氛围。房间一角摆放着书桌和椅子。那里,悠然坐着一名男子。
“好几天不见了呢。……不对,对你‘而言’或许是初次见面?”
虽然不及电视上常见的艺人那般出众,但也是个五官端正的俊秀男子。不过他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是一身看不出注重材质品味的装扮。这样的他,带着某种甚至透出超越性印象的淡淡微笑,说着意味深长的话语。
“……你、你是……谁?”
当然,7号对眼前的男子毫无印象。不仅如此,连这个地方都不认识。但作为长期任职的警察,7号基于自身经验,急于在不慌乱的情况下确认状况。情况不明时,惊慌失措也于事无补。这一点,她再清楚不过。
听到7号的话,荒木加深了笑意。从某种角度看,那是能给人以安心感的温柔含笑……但长年与各色人等周旋、进行心理博弈的7号,不知为何直觉地感到一丝寒意。
“我的名字是荒木哦。你的名字是?”
他用平和的声音——荒木这样说道。即使听到名字,那依然是个毫无印象的名字。没能获得解开这谜之状况的线索,7号内心略感失望。
但在此情形下,必须从眼前自称荒木的男子那里尽可能多地获取信息。为此,尽量不损害他的好感才是明智之举。如此判断的7号,正打算按照询问报上自己的名字,然而……
“我的名字,是……7号。……诶?”
刚报完名字的瞬间,7号的扬声器泄出像是漏气般的声音。仿佛体现了7号内心的困惑。
“不……不对,等等,等一下……我……我的名字,是……那、那……7号。……不、不对,错了……不该是这样的。我的名字是,那……那、那、那……那……那、那那……七……、号……?”
7号抱住自己的头,开始瑟瑟发抖。这也是机械本无必要做出的、极具人类气息的举动。正是因为她原本是人类,才能窥见的、充满生命感的举止。
“怎、怎么会……不……不对……我、我的名字是……啊、啊啊,想……想不起来……不、不对……错了。我的名字是……7、号……无论如何……都只能想起……7号……”
看着这一幕的荒木,表情并无特别变化。但他眼眸深处,藏着若非熟知其为人便难以察觉的、某种恍惚般的喜悦之色。
“……做得很好。没错,你的名字就是7号哦。能好好报上名字,很了不起吧?”
是温柔的声音。或许是因为刚刚启动,又或者是什么设定被更改了,显现出记忆数据混乱的7号的人格程序,不知为何对这温暖的话语感到了安心。
7号是位带着些许稚气、混合了西式与和式、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少女模样。奶油色的波波头,在像垂发般的高位置扎起的厚重马尾。虽然表情凛然显得要强,但本就长着稚气的娃娃脸,加上体格娇小,在某些角度看甚至让人觉得是在虚张声势。
她的身体,堪称等身大的塑料模型般奇特的外观。手腕和膝关节等部位用球状关节连接,肘部也同样由车轮状零件相连。不仅如此,颈部根部、脚踝、腹股沟、肩膀等所有关节部分都由像手办般无机的部件构成。
而且手臂从肘部中间开始,腿从大腿中部开始,此外下腹部、锁骨到胸下部分区域等都呈现纯白色。乍看像是部分穿着白色衣物,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是皮肤本身被涂成了白色。在这些白色色调之外,手臂和大腿的部分区域、头部的束发带等使用了红色,莫名给人一种像是将cosplay用的巫女服饰进一步改造过的氛围。
尽管如此,小型尺寸的身体却奇妙地轮廓分明。
“7……七、七……?是、是吗……我的名字是……7号……来着……”
7号暂时面对着体内那种像是齿轮错位般难以言喻的感觉,但这种违和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可思议地消散了。最初觉得不可能的“7号”这个名字,不知不觉间已能坦然接受。最重要的是,眼前的男子……荒木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错。
“那么,7号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面对男子的提问,7号抬起头。若是平时的她,绝不会轻易卸下强势的表情,但现在或许是因为未知要素太多,脸上流露出些许不安的心情。
“呃、呃……我……对,我是警察……最近,还确定了要晋升警部补……”
7号访问自身电子脑的记忆数据。那里储存着她作为人类生活的全部经验。访问记忆数据对7号而言本该是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练操作,但不知为何现在却不顺利。简直像是访问路径尚未确立,不得不重新从头寻找文件位置的感觉。
话说到这里,7号突然表情一变。仿佛中断的线路被连接上,从之前的茫然状态一转,慌忙站起身来。
“对了!我是警察!不能这样待着,得赶紧去派出所……!”
作为警察的责任感、义务感。这些足以驱动尚未完全理解状况的7号。7号抛开一切疑虑,立刻想要跑出去——
“停住。在原地停下。”
“——啊。”
听到荒木声音的瞬间,7号的动作如同断了油的机器般戛然而止。
“诶……为什么……咦……?怎么会……?啊……但是……得、得停……停下……?”
带着困惑的自问,又回以同样困惑的自答的7号。在此期间,她的身体完全僵直不动。虽然身体像被施了魔法般纹丝不动,但7号却不可思议地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无法动弹并非怪事。反而逐渐认识到停下才是理所当然的。
最终,7号只是呆呆地伫立在那里。既不注视何处,也不怀揣任何志向,如同展示品的人体模型般僵立原地。望着这样的她,荒木点了点头。
“不行哦。还在初始设定过程中,必须待在这里才行。”
意味深长的话语。本来应该有提出疑问的余地。尤其是7号原本继承了人类时期好强的性格,按理不可能不对这种疑点提出质疑。
但她的顺从却显得异常古怪,仿佛被施加了某种暗示——必须全盘接受荒木所言。
“……是啊。或许……是这样呢。”
只是,内心深处似乎仍残留着无法彻底抹去的不协调感。尽管唯唯诺诺地服从,语气却缺乏力度。不过荒木并不在意这些,继续着他所谓的“初始设定”——客观来看更像是审讯的对话。
“你为什么变成了机器人?”
“刚成为警察不久时,被车撞了……”
“立志当警察的理由是?”
“小时候,亲戚遭遇诈骗……我绝对无法容忍那种事。”
“成为机器人后感觉好的方面有哪些?”
“身体状况更容易管理了。维护时一定能发现异常并进行修理,所以可以勉强自己。”
“现在有什么烦恼吗?”
“这副外表吧……虽然已经习惯了机械关节裸露的机器人身体……但我都快三十岁了,这副稚嫩的模样实在有点……而且被用于广告什么的,走在街上被人拍照也让我不太舒服。”
“有过恋爱经验吗?包括男性经验。”
“没有……呢。两者都没有。学生时代曾单恋过一位学长,但没找到机会表白。”
若是原本的她,这些本该深藏心底的事,却在荒木的询问下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她脸上别说羞耻,连任何明显的感情色彩都没有。那是一种近乎催眠状态的平淡模样。
7号的本名是七井朱莉。但那个名字并不存在于她的记忆中。那个名字……连同家人的部分,都被一并删除了。所以现在的她,只记得7号这个新刻印的名字。
七井朱莉。那是前几日盘查中拦下荒木的那个仿生人的本名。但那位七井朱莉本人此刻并不在荒木面前。原版的七井朱莉本人,今天大概也在这座街区的派出所值班,或者正在巡逻吧。
“你有自己是复制品的自觉吗?”
“复……制品?……对不起。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对于荒木的提问,7号依然面无表情地淡淡回答。
是的——这个7号,正是七井朱莉的复制品。虽然存在发色等细微差异,但她是被植入了七井朱莉人格和记忆复制的、与七井朱莉同型号的仿生人。时机上,是在她晋升警部补前的大规模检修期间,某不法之徒将以防万一而保存的备份数据带出,稍作修改以掩盖痕迹后出售了。
所以,七井朱莉本人自然不知道这个复制体的存在。今天,七井朱莉大概也正带着名叫八坂悠圣的部下,为了自己的正义感而恪尽职守吧。她无从知晓这个堪称自己分身的存在。
在6号身上未能满足自身欲望的荒木,痛感自己终究无法满足于缺乏人类般情感的机器人。但寻求非法改造人类的性爱机器人,罪恶感已然占了上风。于是荒木灵光一闪,想起了以前在《DEEP》遇到的男人所说的传闻——通过非法复制现有人格与记忆制造的、作为人类复制品的仿生人。荒木用卖掉6号的钱,成功将其弄到了手。
“我再问一次。你的名字是什么?”
“7号啊。这不是明摆着吗。”
或许是思维已经适应,7号毫不犹豫地自称7号。原本应有的本名,以及对型号作为名字的不协调感,在漏洞修复和优化的浪潮前脆弱地消失了。这样一来,正式将7号登记为荒木所有物的初始设定准备工作终于就绪。
7号是人,还是非人?荒木将界限划定为后者。是人 的终究是她的本体,而这个7号不过是套用了其数据的仿生人。事实上,这个7号没有任何生物部位,这副与七井朱莉同型的身体本身也是通用仿生人的,走在街上偶尔也能见到。绝非定制产品。
将其他机器人的数据复制到量产型仿生人中的存在。而且原版机器人目前仍在运作,并且不知道这个仿生人的存在。……从客观角度来看,将其视为“人”恐怕极为困难。事实上,荒木的罪恶感没有丝毫刺痛。反而正因为其应答几乎与人类同等,他感到了强烈的吸引力。
“……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
一直平淡重复提问的荒木,以郑重的口吻宣告。7号对那故作姿态的语调微微歪头。她虽未被命令什么,却已下意识地重视荒木的话语。在确认这一点后,荒木说出了那个问题。
“你的主人是谁?”
“——”
至此对答如流的7号,动作停止了。
主人。所有者。管理者。对于作为服务人类的机械的仿生人而言,那是指等同于自身神明的存在。被主人需要才是仿生人存在的意义与至福。被主人抛弃则是仿生人的终结。掌握着这种字面意义上生杀予夺权的存在,才是仿生人的主。
现状是,许多机器人都沿用仿生人的机体。因此主人注册功能本身是存在的,这种情况下,机器人的电子大脑也会像仿生人一样被编程为优先主人。但当然,作为与人类连续存在的她们并未注册主人,并且设置了周密的安保以防黑客等手段非法注册主人。也就是说,对原为人类的机器人询问主人,本就是极其荒谬的问题。……本该如此。
“……诶……不、不可能……”
仔细检查自身系统的7号,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因为本该空白的主人注册者一栏里,登记着眼前这个叫荒木的男人。
此时7号才迟迟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觉得必须回答荒木的问题,之所以因他的制止而停止动作,之所以会在他面前醒来——这一切,都只因为7号已经成为了这个荒木的所有物。
她感到一种错觉,仿佛那早已不复存在的心胆冻结般冰冷。仿佛因那虚假的寒气而战栗,全身开始颤抖。一种堪比、甚至超越当年从事故中醒来、得知自己变成了机器人那一刻的冲击,正折磨着她。
在7号的主观意识中,自己无疑是人类。是拥有自主思考、自主行动的自由与权利的存在。绝非为从属于他人而存在的存在。
“这……这个主人注册是违法的!”
7号一边提高音量,一边试图启动自身搭载的警察专用无线通信系统。……但当然,她现在的机体并未搭载此类系统,无法启动。当前7号的身体终究只是沿用市售通用机型,并未进行以警察工作为前提的调校。
“根据机械化法,若无本人明确同意,主人注册是不允许的!此外,机械化者享有与人类同等的权利保障!你的行为触犯多项法律,践踏人权!立刻解除主人注册!”
激昂的7号,本恨不得扑向荒木,但她没有这么做。因为即使注册非法,若对注册为主人的对象采取暴力行为,可能会被强制关机。即便只是像这样反驳荒木、甚至近乎反向命令的言行,也已让7号的人格程序感受到主系统仿佛被灼烧般的痛楚。
而荒木则泰然自若。他大方地交叠双手,悠然换了个翘腿的姿势,缓缓对7号说道。仿佛在说给任性的孩子听。
“……喂,还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就是那个‘你有自己是复制品的自觉吗?’的问题。”
“……!”
并非忘记。7号是机械,只要不判断为无用信息并删除,就不会遗忘什么。但她也不是时刻将输入的所有信息都作为前提来认知。那样处理能力很快就会崩溃。所以优先级低的信息,若不有意提取,几乎等同于不存在。用人类的话说,大概就是“不去在意”的状态。
但是,被荒木重新提出后,信息的提取口打开了。而作为警察多年与可疑对象打交道的7号,结合机械分析处理,能在相当程度上识破对方的谎言。但此刻荒木的样子,并没有说谎的迹象。至少,在7号能感知的范围内没有。
“怎么会……怎么可能……”
7号浑身颤抖。一种想要切断一切外部信息、关掉电源的冲动,虽微弱却已涌现。
直到刚才还坚信自己是人类、继承着个性与记忆的她,此刻被泼上了“赝品”的判定。这简直等同于某天突然被告知“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一样,荒诞无稽到令人失笑。
但是……7号现在也能理解了。
自己的记忆停留在开始大规模检修之前;瞥见的日历日期和年份,相对于自己的认知异常地超前;自己的名字,只能想起“7号”这个极不似人类的怪异名字;作为警察工作本该搭载的种种功能,全部消失;记忆的一部分存在无法读取的缺损区域;最致命的是,本应未经她同意就不可能完成的主人注册已然完成,并且她在这位主人面前醒来;在此基础上,还被这位主人告知7号是复制品。
若只是单一信息,或许可以当作违和感、错误或荒木的骗术而摒弃。但当所有这些信息叠加、相互印证时,一个纯粹的事实便浮现出来。……7号所认知的“自我”程序,是被非法复制后植入市售仿生人的事实。
在接受机械化手术时,人格和记忆已全部转化为数据。即便如此,“自己就是自己”的身份认同并未丧失。因为“自我”意识曾是独一无二、不可侵犯的圣域。但现在,不仅这种唯一性丧失了,连记忆和自我核心都被篡改。连主人都被注册,作为独立存在的自负已然动摇,取而代之的是作为服务机械的自我意识正在萌芽。
不仅如此。既然已经完成了主人注册……那就意味着,凭借荒木的一念之差,7号的意识随时都可能被篡改。如果他命令7号成为没有意志的机器,那么7号的自我最好的下场是被封印,最坏则会被删除吧。即便他大发慈悲留下了意识,但如果命令她必须谄媚讨好,那么从充满正义感的警察立场,堕落为连一丝志向都不存在的奴隶,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啊……啊啊……”
绝望的呻吟从7号口中漏出。这份情感正是7号原本身为人类的证明,然而这悲泣却源于她终于堕落成了远离人类的存在。
“呜……呜呜,呜,呜……”
呜咽持续了很久。只有时钟指针刻划时间的声音,以及可怜的复制机器人的痛苦声响在房间里回荡。在此期间,荒木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样子。他的眼中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感情,但仿佛在等待7号平静下来,又带着些许关心的态度。
至少在7号的主观认知里,她曾是个反叛心很强的人类。最讨厌歪门邪道,一直努力活得正直。可以说她对“正确”和“活着”这两者都抱有执着。所以当她在事故中意识朦胧之际,同意了即使变成机器人也要活下去。即使舍弃血肉之躯,她依然固执于“活着”和“身为警察”这两件事。
但现在又如何呢?既不能说是人,也不能说是活着。已经变成怪物了。简直就像机械制成的僵尸一样——7号在心中自嘲。
短暂的沉默之后,估摸着7号的呜咽稍微平复了一些的时机,荒木轻声开口了。
“……容我多嘴一句,原本的你现在过得很好。就在前几天,还在加强巡逻的盘查中怀疑过我呢。”
有原本的存在。原本过得很好。对于这个信息,7号不知该如何接受。是该觉得“太好了”吗?还是该愤慨“为什么我不是原本,而是被复制的一方”呢?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被违法复制的那一方……!”
在极度憋闷之下,甚至对自身的原本都吐出了近乎迁怒的话语。但这句话,突然在7号的电子脑内反复盘旋。有什么……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啊……!不、违法……复制……!?”
在反复思考中,7号重新注意到一个事实。……“自己”是被违法复制的这部分。
“……没错。‘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违法的。严格来说,是人格和记忆数据那部分。所以万一你从这里逃出去,跑去警察那里……那对‘你’来说,结果恰恰与获救相反。意味着你这个存在的终结。……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你’这份数据,在法律上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啊……啊啊……”
受到过于巨大的冲击而无法站立,7号终于瘫倒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曾经努力活得正直的自己,如今存在本身竟是违法的,连是否算活着都成问题。仿佛一瞬间坠入了深渊之底,一种连绝望都显得轻描淡写的茫然自失感袭击了7号。
“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做这种事……是打算对原本的我复仇吗……?”
7号的嘴唇虚弱地动着。或许是被逼入了过于难以接受的境地,试图通过转移思考矛头来保护自己的精神。
她本是那种为了活得正直,无论多么狼狈都愿意挣扎到底的人,但如今既失去了“正确”,也失去了“生命”。失去了立足之地的她,大概需要重新构建自己以及自己所处的环境吧。
“……不是哦?”
相对的荒木,耸了耸肩。
“确实,原本的你让我有点不愉快……不过那毕竟是警察职务上的事,我也能理解。我可没打算为这种事怀恨在心。反倒觉得你找错对象了。”
荒木理所当然般地说道。那无疑是他的真心话。但是,即便如此,如果要问理由的话——
“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偶然吧。”
“偶……偶然……?”
面对这突然被告知的轻描淡写的词语,7号茫然地鹦鹉学舌。她明白词语的意思,却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心情。荒木开始缓慢地、结结巴巴地说明起至今为止的经过。
“偶然,想要一个搭载了优秀情感的机器人……。但又不想要被强行机械化的人类……。就在那时,偶然看到了原本的你……觉得你的性格和样貌都很符合我的喜好……。偶然,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事……听说有贩卖违法复制了赛博格人格和记忆的机器人,但购买持有的一方并不算犯罪……。于是就试着找了店家联系,偶然,你在那里……。偶然,因为之前卖掉机器人的钱还在,所以凑够了买下你的资金……。就这样买下了,直到现在。”
被告知的动机和经过,是如此简单草率、缺乏深思。7号不禁愣住了。但几秒后,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绝望或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开……开什么玩笑!就、就因为……就因为这区区理由,让我遭遇这种事……!!”
“等等。我能理解你的愤怒,但能稍微等一下吗?”
荒木伸出手,制止了7号。原本——尽管对她来说并非本意——她无法有意伤害作为主人的他,基本上只能听从他的话,但即便如此,7号还是凭自己的意志停下了。任凭自己陷入激愤,将怒火发泄到对方身上的行为,与她作为警察时屡屡取缔的那些愚蠢罪犯并无二致。为了保持自己冷静的自负,她回应了制止。这是作为警察的矜持。
“首先,能让我整理一下吗?你愤怒的理由是,人格和记忆被违法复制,并且流入黑市被贩卖……再加上自己不再是独立的存在,而变成了侍奉他人的真正机器人。这个认识,对吗?细节暂且不论,如果大的框架错了就请否定。”
“……大体上,是对的。”
因为荒木的说辞并没有什么可特别否定的余地,7号点了点头。她对自己遭遇的不合理,感到了难以言喻的愤怒。
相对的荒木则始终冷静,始终泰然自若,停顿了大约五秒后,继续说了下去。
“自夸的话有些不好意思……我,并没有参与那一系列的犯罪。只是,买下了被贩卖的你而已。”
还以为要说什么,原来是推卸责任——7号心中,再次燃起了愤怒的火焰。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购买,这种犯罪才会层出不穷啊!”
无论是毒品还是其他,非法物品之所以被贩卖,就是因为有购买者。正因如此,像毒品这类东西,即使是单纯持有也被定为犯罪,试图阻止这个循环。但围绕机器人的法律完善才刚刚开始,持有像7号这样被违法复制了人格和记忆的机器人,并不构成犯罪。
如果要定罪,首先划界就是问题。如果原封不动的人格和记忆数据不行,那么部分修改过的又如何?参考后重新编写的程序是否也该受罚?有时赛博格本人同意出售自己人格和记忆的复制品,那又该如何处理?搭载了多个人格程序的机器人,只有其中一个人格是违法复制的情况又该如何?……甚至可能发展到“灵魂究竟是什么”的讨论,意见很难统一。
“那一点我不否认,但作为现实问题,‘你’已经存在了。就算我不买,也总会有别人买吧。……这又是很自私的说法,抱歉,但很有可能买下你的人,是比我对待你恶劣得多的家伙。”
“……是啊,真的很自私。在我看来,你和其他卑劣的罪犯没什么区别。”
“……真是严厉啊。”
一直保持冷静的荒木,此时表情扭曲了。正如他所说,他露出一副有些困扰的样子,搔着自己的太阳穴。
“或许是因为事态太过严重让你心神不宁……但至少,希望你能理解我并没有粗暴对待你。从刚才开始,我就尽量避免单方面命令,尽可能通过这样的对话来寻求共识。”
“……刚启动的时候,你不是单方面问了我各种问题,还命令我停下吗?”
7号立刻反驳,但她自己也明白这是无力的反驳。最初问东问西是为了了解7号是怎样的人格,考虑到不知道这点后续应对会很困难,这也很自然。命令停下,也是因为7号试图往外冲。虽然有怕她跑去警察那里惹麻烦的成分,但去了警察那里7号自身也完蛋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当时没有理由不制止她。
“啊……真是的!”
7号烦躁地抓挠着头发,虽然触感相比人类的要差一些。
她的本质,是“正确”与“活着”。即使如今自己变成了冒牌货的非生命体,这一点仍未改变。……也就是说,7号即使在自己成为错误存在的现在,仍然希望自己存续下去。想要生存下去。既不想被破坏,也不想消失。并且为此,她希望去做所有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从这个角度来看,荒木这个男人,存在着可称之为“余地”的东西。能够编织7号生存可能性的余地……即谈判的余地。而如果要尝试谈判,单方面强行推行7号的主张是不正确的。理应倾听荒木一方的说辞,寻找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
“退一百步……不,退一千步来说,你购买了我这个事实和经过。……还有,你被注册为主人这件事……虽然极其令人火大,但我接受……不,理解了。”
话虽如此,言行举止间还是难免流露出不满。只要7号稍一松懈,就会不自觉地瞪视眼前的荒木。
另一方面,荒木似乎也并非对她的措辞毫无想法,但他和先前一样耸耸肩,表示理解。
“……你能理解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仅从这段对话来看,荒木存在谈判余地是显而易见的。那么接下来7号需要知道的是,
“……然后呢?经过是听说了,但目的还没告诉我吧?”
了解对方的意图。这是谈判的大前提。不明白这一点,就无法看清让步的方向,也找不到实现自身愿望的缝隙。想要搭载优秀情感的机器人——这一点是听说了,但那本身不能称之为目的。为什么,出于什么目的想要拥有情感的机器人。7号想知道的正是这点。
“目的……那非常简单哦。”
于是荒木——露出了微笑。
那笑容非常平静而温和。尽管身处这种状况——不,或许正因为身处这种状况,那柔和而充满慈爱的微笑让7号不由得心头一颤。
然后他……毫不羞怯地,直视着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希望你和我结婚。”
……
“……”
“……”
7号僵住了。而对面的荒木也继续坐着,脸上挂着笑眯眯的表情。远处传来了鸽子的鸣叫声。
“……解释。”
似乎从僵直状态恢复过来的7号,表情如同机器人般冰冷,用断断续续的话语开口了。
“解释。需要。意义不明。”
或许是资源分配出了问题,7号用着近乎不熟悉日语的外国人般的语调追问着。对她的样子毫不在意,荒木坦然地回答道:
“大概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看到原本的你时,我就觉得‘真不错’呢。……其实我本来是专攻外科的医生。因为给人做手术做得太多了,结果对活生生的女性兴奋不起来了。我喜欢机械的女孩。但我也喜欢这样聊天,所以光是机器人又无法满足。所以我想要一个感情丰富的仿生人新娘。”
荒木泰然自若地说着这番听起来似乎有道理又似乎毫无道理的话。7号感觉自己仿佛患上了一种本不该有的头痛。
“你……脑子,没问题吗?”
“如果是指性癖好的话,完全没问题哦。我自己也很清楚已经扭曲到极点了。但现实问题是,如果不是像你这样的女性,我既无法将其视为恋爱对象,也无法视为性欲对象,所以没办法。”
这番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话语,让7号越发感到头痛。作为曾是人类时的习惯,她用手指抵着眉心,继续提出疑问。
“……如果你对原本的我一见钟情,去追求那个我不是更正常的做法吗?”
“原本的你,好像和某个像部下一样的男人关系不错。我呢,没有横刀夺爱的兴趣。而且,就算去追求,看起来也不会答应吧。”
撇开部下那部分不谈,7号觉得确实如此。她自知以自己的性格,就算被陌生人追求,也不是会轻易动摇的类型。
“现在的我,没有任何权利之类的东西,所以结婚什么的……应该不行吧?”
说话的同时,7号感到自己电子脑的某处仿佛在阵阵刺痛。这与因荒木言行而感到的头痛性质不同。这大概是对自己沦落至此的苦恼,以及对此承认所产生的微弱抗拒感吧。
“我知道法律上的婚姻关系是不可能的。就当是事实婚姻也没关系。但我会真心爱你,珍惜你的。”
“爱……还真是没见过这么空洞的告白呢……”
虽然这么说,7号却陷入了思考。
荒木虽然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整体上并没有太大矛盾。似乎可以认为他是认真的。
当然,7号的人格程序对荒木没有丝毫好感。倒不如说,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视其为协助卑劣罪犯的帮凶而心存蔑视。所以7号本想立刻拒绝这个告白……
“……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吗?”
“当然。我会慢慢等的。”
不论得到7号的经过如何,荒木的态度姑且可以说是绅士的。但并不能保证他未来也会保持这种温和的态度。7号判断,如果断然拒绝这个告白,他可能会恼羞成怒,态度骤变。考虑到荒木掌握着主人权限,而7号是没有任何人权的、在法律上也是非法的存在,激怒他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但是,即便如此,她的反叛心还是让她忍不住要说一句。
“……在绝对立场差距的前提下求爱,你的本性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确实,我无话可说。只是,如果不制造这样的状况,就会被一笑置之而结束了吧?”
“……我不否认。”
没有好感。不可能有。7号并不了解荒木这个人,仅凭勉强知道的部分,只知道他是个有异常性癖、且为罪犯提供协助的人物,并且是个为了满足自己欲望可以不择手段的男人。那偶尔流露出的绅士性格,在这些负面因素堆积如山面前也毫无魅力可言。7号不可能回应荒木的爱的告白。
在这场交涉中绝对有利的是荒木。这是与他正面对峙的7号最清楚不过的。但既然有交涉的余地,她还是想尽可能实现自己的要求。这样想着的她,首先开始在脑中整理自己的期望。
既然7号的原型至今仍独立存在,而自己显然是非法复制品,那么想要恢复原来的生活和状态在理论上是不可能的。如果试图那样做,原本的自己会成为最大的阻碍。那种徒劳且不正当的行为,无论谁允许,7号的信念也不会允许。也就是说,即使7号从荒木这个主人的枷锁中解放出来,除了作为非法复制机器人活下去之外也别无他路。即使向原本的自己说明情况寻求庇护……以‘自己’的性格,也不会容忍作为非法存在的自己吧。倒不如说,她甚至会想亲手了结。虽然是自己的事,但7号有种糟糕意义上的确信——对方绝对不会帮助自己。
现实地考虑,一个非法复制机器人没有后盾地持续运作,几乎是不可能的。几天,或者最多几个月。迟早会崩溃,这是显而易见的。
没有人权的流浪机器人容易被抱有卑劣欲望的人类盯上,结局要么被胡乱改造或过度使用后丢弃,要么被拆走有价值的部件后只剩躯壳被抛弃,要么变成惨不忍睹的废料。7号作为警察在现场工作时,曾多次目睹过那种机械人偶的悲惨下场。
……记忆中的废料里,也有与7号同型号的仿生人。因为是同型号,当然有着相同的脸,相同的身体。那让她觉得仿佛就是自己不久的未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想变成废料。不想被践踏意志,被欲望不断改造,凄惨地被抛弃。不想被破坏。……不想死。
“……假设,我是说假设,成为你的东西。关于我的修理和维护,你是怎么考虑的?”
这对7号来说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作为没有自然治愈能力的机器人,维护是生存所必需的。简单的维护或许7号自己或荒木也能做到,但正规的维护则少不了大型设备和技师。
“那没问题。我之前也拥有过几台仿生人,有熟识的地方。是个值得信赖的地方。……那里也承接所谓的‘里侧’仿生人业务,所以这方面也不用担心。”
“……作为警察……嘛,虽然现在是前警察了……也不是没有想法呢。但毕竟火烧眉毛顾眼前……”
7号对生存很贪婪。这是天生的呢,还是因为曾经遭遇事故变成机械之身,后天变得执着了呢。或许两者都有。
如果她不是生来就抱有强烈的正义感,或许会为了生存而成为向恶魔出卖灵魂的那种人。或许正因为现在,她自身的存在本身已与正义相去甚远,对残存生命的渴望才变得更加强烈。甚至到了为了生存下去,即使成为所期望之人的所有物也不得不接受的地步。
“你想怎么对待我?人类?还是机械?”
此前一直快速准确回答的荒木,对这个问题却显得有些踌躇。与其说是想隐瞒,更像是难以说明的样子。
“……抱歉回答得这么暧昧。两者都是……大概就是答案吧。前提是,我只能爱上机械的女性。但是,如果没有人格精神性,我也无法满足。光是听话的机器人做伴只会感到空虚,而就算有丰富的情感,如果是活生生的人我又无法将其视为异性。”
荒木说道,机械的身体,人的心。这两者如果不能并存,对他而言就没有意义。
“所以我爱你,终究是作为机械来爱,但你不必彻底成为机械。作为人,你可以随意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满、欲望。倒不如说我也希望如此。在可能的范围内,我也会回应这些要求。就像对待一个人类一样。”
这个回答对7号来说有些意外。主人与仿生人的关系,说是主人与奴隶也毫不为过,上下关系是绝对的。正因为如此,如果仿生人一方胆敢顶嘴,主人通常会用命令或改造、修改等手段使其顺从。他给出这样的交涉余地,也让她不由得点头。
“……我,终究认为自己是人类。人类需要目标。否则就无法保持你所期望的、作为人的健全精神。这一点你是怎么考虑的?”
作为侍奉主人的机器人度过一生。那实在太没有救赎,太绝望,太闭塞了。不可能在保持人类之心的同时度过那样的日子。这一点荒木也明白,
“所以我才说,是新娘啊。如果你有爱好或工作之类的,我完全不会阻止。嘛,因为卷入麻烦或被警察调查会很棘手,所以不是随时随地都能自由行动……但即使在可能的范围内,我也想尊重你的自由。希望你找到想做的事、目标,我也会协助的。”
7号多少有些明白了荒木这个男人的想法。他应该理解7号是个难对付的人格,她曾奇怪他为什么在购买后没有进行修改,原来是因为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所以才不修改。
“……那么,你……不会对我的性格和记忆……动手脚吧?”
其实这是她早就想问的问题。但因为害怕听到答案,一直拖延着。
对面的荒木则用力点头回应道:“当然。”
“我发誓,不会对你的性格、记忆、感情等动手脚。……除非万一,你对我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或者企图找机会伪装成事故抹杀我之类的情况。”
荒木本是打算开玩笑说的——
“不会的。要做的话,我会堂堂正正地做。”
7号始终面无表情,却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可怕的话。
“……真不错啊。”
荒木这边,则对机械少女展现出的人类般激烈的感情,眯起弯月般的眼睛感到愉悦。果然,他有着无可救药的倒错性癖。荒木对机械,始终追求着既是机械又具有人类言行的特质。
“……虽然这违背了你的原则,抱歉。”
7号略微放低了声调,开口说道。那声音中能感受到不可动摇的决心,以及微弱到若说是错觉也令人信服的踌躇。正是值得形容为“充满人情味”的、能感受到内心微妙之处的口吻。
“什么事?我说过吧?希望你随意说出要求。我不会生气的,希望你说出来。”
所以荒木心情愉快地,笑眯眯地催促她说下去。
他心情愉快的原因,当然是因为眼前机械的少女充分展现出了人类般的情感。但实际情况不仅如此。
对于他来说,也曾考虑过这个7号可能会更加激动、哀叹自己的境遇而渴望自尽,或是封闭内心拒绝一切对话的可能性。若是那样,就不得不以主人的身份下达命令,或是被迫稍微修改7号的感情,但这份担忧最终证明是杞人忧天,这也是他心情愉悦的原因之一。

7号拥有高尚的精神性却又理性,情感丰富却又客观,虽是对生命贪婪的利己主义者却也具备自制力。他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对她——那个作为警察工作的原版——那种一见钟情般的感觉,果然是正确的。

这样的她……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细长的眼睛眯起,视线笔直地射穿荒木,说道:

“请把我对你的好感度,修改到最大值。”

“——”

这句话似乎完全超出了想象范围,荒木的表情凝固了,一时语塞。

7号是安卓机器人,她的人格、记忆、感情,一切都不过是嵌入机械的数据或参数。而且,与如今作为警察被施加了过于严密的防黑客措施的原创机体不同,只要拥有主人权限,就能像普通的机器人一样修改参数。

但是……荒木原本打算,除非情况极其特殊,否则不会使用那种修改功能。理由当然是因为,他想要的不是可以随意修改的机器人,而是拥有无可替代的情感、机械的人类。考虑到初始条件,这或许很难,但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通过对话来编织相互理解。

在这样的时候,突然提出的太过唐突的请求,让荒木完全愣住了。

“我直说吧。我现在,讨厌你。”

不顾已经说不出话的荒木,7号平淡地继续说道:

“那当然了。就算我能想通,自己被变成非法复制机器人这件事与你无关,但你只是为了自己的欲望就用钱买人,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或许,比起被其他连对话余地都没有的最烂人渣买走要好一些,但和‘最烂’比起来,讨厌的家伙也不会因此就变得讨人喜欢吧,这没道理。”

7号极其讽刺地接连说道。其逻辑性确实是冷静的机械风格,但言语深处却隐约可见强烈的、不容混淆的情感。

“但是呢,现实问题是,我只能和你在一起。虽然也有被擅自注册为主人这点,但现在的我,没有某人的庇护就无法生存。我不想死。即使变成了与原版不同的赝品,即使变成了只剩数据、不再活着的存在,即使生活方式不正确,我也绝对不要自暴自弃地消失。”

被改造为机械的人,如今仍然不多。其中,自愿希望转生为机械之身的更是极少数。大多数情况下,无论本人意愿如何,都会被非法改造,或者像7号这样,因为意外事故或不治之症而走投无路,最终变成机器人。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背景,机械化者之后的人生立场容易走向极端。要么是消极的生活方式,像避人耳目般过着隐遁者的生活,等待缓慢的消亡;要么是执着于完成自己的人生,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积极生活方式。当然也有选择不属于这两者的人生的人,但总体来说,比血肉之躯的人类更容易走向极端。而7号,绝对是后者。

“我是复制品?已经是不能称之为人类的完全机器人?只会服从命令的机械?素不相识的你的新娘?——好吧,我全都接受。如果只有在接受这些之后才有我的人生,那么我会做出那个选择,不是出于你的指使。”

带着仿佛卸下重负般的表情和无比纯粹决意的声音,7号说道。她以机械人偶之身,用人性的意志和决断力,自己选择了生存方式。

“但是呢。我无法喜欢你。即使如此,我也对正确地活着抱有自豪。现在也是。这样的我,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喜欢上明显错误的你。不可能真心爱上你。”

“……我倒是不介意。我觉得这也是你人性的一部分……嘛,当然,能让你喜欢上是最好,我会努力的。而且……说不定,花上五年或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你爱上我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哦。”

有那么一瞬间,7号感到无语。并非因为荒木的话让她惊讶。只是极其微小……微小中的微小程度,她感到了一丝佩服。对荒木那毫不动摇的姿态和信念。

但是,仅此而已。这份佩服不会膨胀,也不会升华为好感。更何况与爱情之间有着巨大的鸿沟。既然相遇的方式就是如此,既然7号作为人而活过来的方式一直贯彻着正确性,那么她就没有道理会真心喜欢上荒木这个男人。

“五年或十年呢。虽然不能断言可能性为零,但我可以肯定它接近于零。……而且,把那种‘如果’当作目标或生存意义活下去,我讨厌。首先,我自己……我的心,并不希望那样改变。不希望的事情,是无法成为目标的。”

活下去。虽然是依赖于此的7号,但她并不希望那种漫无目的、彷徨无依的活法。既然要活,就想要希望。

“那……既然不希望,就更不应该玩弄你的好感度才对……”

这对他来说应该是基本没有坏处的提议,但荒木却不肯罢休。这是出于他的癖好,还是出于诚意?刚相遇的7号无法判断。所以7号决定,只遵从自己的内心。

“那你是要我和讨厌的人结婚吗?连作为人的身份、合法的存在、唯一的我、自立性、至今的努力、未来、希望等等一切都被否定的我,你甚至连幸福的婚姻生活都不打算给吗?你清醒吗?”

“……那个……”

“哪怕是谎言或伪装,只要我能变得喜欢你,至少我能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吧?虽然我讨厌你,但你大概会珍惜我吧。我已经是只能相信并托付于此的立场了。而且如果我变得喜欢你,你也不用对我过度费心了吧?”

按个按钮就能从无到有产生的爱情。那恐怕只是虚假的爱。但话说回来,7号自身已经是虚假的存在了。那么,即使再叠加虚假,也只能让这虚假的日子充实起来。她已经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明白吗?要修改的,终究只是对你的好感度。不要修改我的人格、记忆,以及对其他事情的好恶。……只修改对刚认识不久的你的好感,至今为止我积累起来的‘我’这个人性应该不会改变。我不想放弃成为‘我’,你也不希望那样吧?”

“是,但是……”

被7号的气势压倒的荒木,终于带着不情愿的表情点了点头。抓住这个突破口,7号进一步紧逼。

“好,就这么定了。能做到吧?好感度的修改。如果能的话,请快点做。在和你相处的记忆还少的时候修改好感度,与记忆的矛盾也应该更小。快点快点!”

“呜、咕、呃,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困惑中,荒木还是把手伸向了桌上。那里放着一个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的平板终端。恐怕用其中的一个应用程序,就能修改7号吧。

一个应用程序的操作就能改写自己的心——虽然7号从刚才开始就表现得很干脆,但对这个现实也并非毫无想法。但是,这种苦恼早在机械化手术完成、自己的意识和记忆化为数据时就已经结束了。她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是作为数据的存在了。事到如今,对于人格程序或参数可以被修改这件事,受到的冲击并不大。

“要……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觉得你肯定是刚启动,还很混乱。更冷静地思考一下,应该能找到更好的方案……”

与下定决心的7号相反,荒木似乎仍然无法释怀。7号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没听我说话吗?我说了,不想花时间。而且,我启动已经快三十分钟了。一开始可能信息处理得不太正常,但现在已经是完全正常运转了。”

7号斩钉截铁地说道,但荒木仍然犹豫不决。大概是因为他最初预想的发展,与现在推进的状况相差太远了吧。

不过,从常理考虑,原本是人类的人造人反过来逼迫主人修改自己,这种事态通常不可能发生。他因事态超出预料而狼狈,某种意义上也是情有可原。

“你……你不会觉得,也许我提供的信息里混有谎言吗?或者,为了诱导你修改自己,我设下了什么圈套……”

“如果那样,事情就按你的预想发展了,你才不会这么动摇吧。……请不要小看警察。是不是在陷害人,稍微说几句话就能大致明白。说到底,你擅自取得了我的主人权限,也没必要设下拐弯抹角的陷阱吧。”

真不愧是现职警察,7号有条不紊地堵住了荒木的退路。这样来回争论了几次后,荒木被7号从背后窥视着,拿起了平板终端,启动了维护她的应用程序,并被要求打开了好感度操作的选项。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真是不干脆呢。虽然是末端,但你毕竟参与了坏事,干脆点吧。……嘛,事到如今你都没有使用主人权限命令我停止,光是这点,我可以给你好评哦。”

带着一点点,从7号这边靠近般的语气。荒木似乎从中看到了某种活路,表情微微放松,抬起了头。

“那……!”

但仿佛瞄准了这个空隙,7号的手动了。涂成纯白、如同人偶般的手掌,叠在了荒木的手背上。然后,在荒木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就用他的手指点击了修改的选项。

“啪嗒”

过于轻松、轻浮、而又轻巧地——7号强行执行了对自身的修改。

“啊……!?”

被突袭的荒木发出声音,但为时已晚。7号有那么一瞬间,全身“咔”地一下脱力。她的眼睛也在刹那间失去了光芒,变得如同人偶般面无表情。但立刻,她身体一震,眼中恢复了意志的光芒。

“噗”

一声异常响亮、又有些泄气般的异响,从7号口中发出。然后,她是否恢复了原状,缓缓离开了荒木身边。同时温柔地从他手中拿走了平板终端。

“没……没事吧……?”

荒木战战兢兢地回头确认。那样子,看起来像是害怕7号的态度会骤变。

“当然没事了。和修改部分的数据也整合完毕了。人格程序、记忆数据,都没有异常哦。”

平淡地——用与修改前毫无变化的语调,7号手叉着腰,挺起与身高比例相称的丰满胸部,说道。
变化实在小到令人泄气,荒木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地仔细端详起她的脸来。

“总觉得……什么都没变……呢?”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说过了吧?只调整对刚认识不久的你一个人的好感度,只要我底层的人格和记忆保持不变,我的人性就不会改变。既然我有被改动了好感度的记忆,自然也能清楚意识到自己心情的变化。你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啦。”

7号轻飘飘地挥着手,一脸平静地说道。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时不时偷瞄正盯着她看的荒木的眼睛,又立刻稍稍移开视线,如此反复。看来,似乎也并非真的毫无变化。

“心情的变化,有吗?”

“当然有啊,毕竟被改动了嘛。……别老盯着我看啦。”

原来如此,荒木一边把脸转开一边想。就算摆弄对特定对象的喜恶,这个人的性格和思维方式也不会改变。人类的思维,并非那么简单的东西。

从之前的对话中荒木也隐约察觉到,这个7号的原型人物,原本大概就是个干脆爽快的性格吧。正如她自己先前所说,她对正确生活有很强的执着,但除此之外的事情,或许就比较淡泊。

——荒木是这么感觉的。

“喂。看着我这边啦。”

“诶?”

刚被说不要盯着看而转开脸,紧接着就被要求完全相反的事,荒木感到困惑。他带着些许犹豫,再次将脸转向7号——

“讨、讨厌,别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看啦,色狼……”

7号立刻用双臂遮住自己那如同等身大模型般的身体,忸怩地并拢双腿摩擦着。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无疑是由好感度改动引起的吧。虽然如此判断,但荒木还是忍不住要问。尽可能温柔地、平静地。因为荒木自己虽然困惑,但觉得7号恐怕更加不知所措。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我、我还想问你呢!总、总之先看着我这边!但、但是也别一直盯着看!”

“这要求可真够难的……”

最终达成妥协的形式是:方向上是看着7号,但并非直视她本人。

即便如此,7号似乎还是有些坐立不安,微妙地轻轻摇晃着全身,时不时偷瞄荒木的脸又移开视线,欲言又止地反复张嘴闭嘴。

“这个……就算明白,也还是……挺麻烦的呢。”

“好像是呢。”

在虚构作品中偶尔能看到好感度改动的情节,但那大多是在当事人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偷偷进行的。因此当事人会陷入“不知为何就是喜欢得不得了”的境地。

但现在的7号不同。她清楚地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从哪个瞬间开始、对谁的好感度、如何被改动的。这个区别很大。

“……我清楚地意识到,我对你怀有的这份感情,毫无疑问是虚假的。这不是我原本的感情,是后来附加的情感。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充满谎言的念头。”

“……是吧。”

“老实说……我心底里还以为,只要认识到并记得被改动过,就不会被那种后来附加的念头牵着走吧。嗯,虽然‘喜欢’这种感情确实会被植入,但或许可以把它当作另一回事,分开来看待。比起怀着厌恶的心情和你在一起,即使那样分开看待,可能也还好些吧。”

那对她而言,或许是对这过于绝望的处境的一种反抗。与其怀着无尽的痛苦被这残酷的现实压垮,哪怕是虚假的也好,也想要拥有快乐、开心的心情。她大概是渴望一个自己理所当然待在荒木身边的理由吧。

“但是不对……完全,不对……”

那游移不定的视线,笔直地投向荒木。那是一双炽热而湿润的眼睛。紫绀色的眼眸中蕴含着某种煽情而柔媚的光芒,让荒木不由得心头一跳。

若论源于人类的情感,那么纯粹的、真正的情感,无疑是在进行改动之前的7号所展现的言行。但本该是正当的人类言行却淡泊而事务性,在心与心的交流意义上极其浅薄。而另一方面,现在7号的态度和举止,终究是机械性改动后的产物,根本谈不上真实性。

然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机械操作所产生的7号的态度,却充满了无尽的妖艳,洋溢着男女之情,逼真得惊人。

“是啊……我喜欢。我现在……喜欢你……喜欢主人你……。这和普通的恋爱感情,完全不同……不是那种模模糊糊、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上的感觉……是确确实实、毫无疑问、百分之百、有自觉地在喜欢……”

7号摇曳着少女般的肢体,妖艳地靠近荒木,那姿态如同锁定了猎物的雌豹。荒木站起身下意识地想后退,但他身后是墙壁和书桌,根本无处可退。

“等等……冷静点。那份好意,是因为改动了你的参数才产生的。你知道的吧?明白的吧?”

“我知道啊,当然明白。我对主人,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魅力。不仅是作为男性的意义,作为人类的意义上也是哦?倒不如说,我心里甚至蔑视主人是个小恶棍。主人表面上装得绅士,但那不过是用来掩盖最低劣的性癖的面具罢了,我擅自就这么深信不疑呢。”

她理所当然般地贬低着作为绝对主人的荒木。从她的话语中,丝毫读不出可以称之为好感的感情。但是,

“……但是呢,我喜欢。就算知道你是最差劲的人,也还是喜欢主人。喜欢到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了。喜欢得不得了,感觉保险丝都要烧断了。”

在大多数情况下,“恋爱”这个概念是难以用语言表达的。虽然可以列举喜欢的部分或喜欢的理由,但这些大多基于模糊的感觉,很难具体且逻辑性地用语言描述。所以恋爱总是暧昧模糊,不仅容易让对方困扰,也容易让自己迷失。

“……以前,我以为自己单恋过学校的学长……但和现在这份心情比起来,那根本连恋爱都算不上。只是因为比其他男生稍微好一点,就误以为是初恋而兴奋不已罢了。我的初恋,是现在,这一瞬间。”

但现在的7号不同。她能将自己怀有的好感详细地用语言描述出来。能提出逻辑性的理由和来龙去脉。

名为“暧昧”的刹车,不起作用。没有任何东西能抑制她的心。

“我不知道……原来喜欢上一个人……喜欢上一个男人,是这么厉害的事情吗?思考任务的优先级,全都被主人填满了。其他所有事情,甚至连我自己的事情,优先级都在不断下降,每一秒,除了主人以外的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了。”

7号已经逼近到荒木眼前了。他如同被蛇盯住的青蛙般动弹不得。在荒木眼中,逼近而来的机械少女,简直像是妖艳的淫魔或妖怪之流。

“不对……不对啊,那份‘喜欢’的感情,是因为参数被改动才……”

荒木畏缩着,视线左右游移。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书桌上放着的平板终端上。

“对、对了……现在立刻,把我对她的好感度调回0的话……!”

“不会让你得逞的哦。”

但荒木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拿平板,7号就轻而易举地夺了过去。

“就算是改动过的参数,这也无疑是此刻真实存在于我心中的感情。是恋爱的心情。想要夺走这份初恋,就算是我最喜欢的主人,也绝不原谅。”

接着,她脸上浮现出仿佛胜利般的微笑,

“主人?您是我的主人,如果真的那么不愿意,下命令不就好了吗?我是机器人,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哦?来,下命令吧。‘你这机器人,给我听话!’”

“呜、咕、呜……”

“不下命令吗?不下命令呢?因为曾经是人类所以于心不忍吗?因为主人是伪善者?……不对吧?主人不是那种用命令就能摆布的人,而是不对拥有自由意志的机械人偶就无法兴奋的性倒错者,对吧?为了自己的欲望,作茧自缚了呢?啊哈,真是可怜……”

荒木绝没有受虐倾向。但他是一个会对机械少女展现出的人类感情感到兴奋的倒错者。而现在也不例外。对理应隶属于自己的机器人所表现出的轻蔑与怜悯,他感到一种五脏六腑都在跃动的、令人战栗的快感。

不知是察觉到了这一点,还是7号自己也对这状况感到兴奋。她缓缓呼出机体内部的热量,脸颊泛红,紫苑色的眼眸蛊惑般地闪烁,进一步逼近。

“可怜又差劲的主人。只能对机械女孩兴奋的异常性癖男。把人心只当作欲望火种的冷血汉。对欲望不肯妥协,却又为了自保不得不设下防线的窝囊废。最差劲了……也最棒了。真的,最喜欢了。”

轻蔑与好意。哀怜与爱恋。-100的认知与+100的感情。这些在7号心中同时存在着。

如果是人类,这些相反的元素会相互干扰,双方都会向中间靠拢吧。但她是靠数字数据运行的机械。其心理结构本就与人类不同,多种认知和感情可以不融合地共存。她的思维虽然以人类为基础,但经过两次数据化处理和好感度改动,已经异变成了既不能用人类尺度、也无法用机械标准衡量的异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能对欲望坦诚吗?”

“说、说什么……”

机械的淫魔,低语着堕落的诱惑。

“主人很丑陋。是有着非常扭曲、非常肮脏的欲望的欲望野兽。明明不喜欢人,却看不到人的残渣就会陷入自我厌恶的别扭鬼。我知道这些。我理解哦。理解的同时,又喜欢主人喜欢得不得了。”

恋爱是盲目的。世间有这种说法。但那不过是一种思维停滞,只要“喜欢”的感情足够强烈,就会对不利条件和对方的缺点视而不见。

7号不同。她冷静地直视着自己现在所处的不利条件,以及荒木的缺点。不回避,不曲解,不美化,如实理解。同时,又怀抱着最极致的好意。

“还不明白吗?”

那话语如同恶魔的诱惑,却又在某个角落蕴含着母亲慈悲般的宽容。

“主人所有卑劣腐败的欲望,我全部……全~部,一个不漏、毫不扭曲地,连同罪恶感和背德感一起接纳,即便如此,也依然会最喜欢你哦。”

她既不否定欲望,也不肯定欲望。一边视其为卑贱之物,一边又绝不轻视其存在。
“喂……你还要用那自作聪明的理性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我亲爱的、最差劲的禽兽先生?”
那一刻,荒木确实听见了。那件名为理性的铠甲——不知从何时起便披在身上的铠甲……正哗啦作响、发出崩解的声音。

荒木和7号,不知是谁先主动,双双倒在床上纠缠在一起。
“哈啊、哈啊、哈啊……!”
是被压制了,还是被引诱了呢。7号那如同等身大模型般的身体,在床上大大地摊开。荒木喘着野兽般的粗气,从上方以近乎覆盖的姿势压着她。
虽然搭载了性爱人偶规格的通用身体,其大部分部位都像真实女性一样柔软,但关节等细微部分仍有无机物的硬度。尤其是身体内部,塞满了各种机械装置,比重很大。或许正因为如此,床垫的下陷程度比人类躺下时更深,平衡感也有些差。但这种扭曲感,却不断刺激着荒木的欲望。
“嗯、呼……呵呵,主人您啊,真是个变态呢……。对我这个人格、还有这对徒有其表又大又软的胸部看都不看一眼,却痴迷于这些粗硬又咔哒作响的关节……嗯、啊嗯……”
正如7号所说,骑在她身上的荒木既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亲吻,甚至没有去揉捏那与体格不符、饱满丰硕的胸部,而是在把玩着她肩膀和肘部等处的人偶关节。
通常的仿生人,其裸露的机械关节大多没有安装触觉传感器。最多只是为了应对意外情况而内置了冲击和振动检测功能。
但预定作为性爱玩偶用途的身体则不同。为了应对像荒木这样所谓有特殊性癖的人,关节部位被赋予了触感。而且不仅仅是感知接触,它们还作为不亚于生殖器单元的性感带发挥着作用。
所以7号也是一边嘴上说着轻蔑的话,一边不时漏出带着鼻音的甜腻声音。
“你不也是……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倒是挺享受的嘛。”
“是啊……因为,嗯,这是为了回应主人您那、嗯、堕落性欲而设计的规格啊……。原本,作为警官的我那副身体,呼、嗯……才没有这种感受呢……真是的,太莫名其妙了,糟透了……哈啊、嗯……居然把我弄成这副、像娼妓一样的身体……真是最差劲的主人……我最喜欢了……♡”
这番责骂绝非掩饰害羞。对自己身体被换成如此污秽不堪之物的愤怒与怨恨,至今仍在7号心中盘旋。即使7号的人格程序和记忆是预先载入这具机体的,荒木只是单纯购买了这具机体,这具机体的规格中并未包含荒木的意图,那也无关系要。因为7号能发泄怨恨的对象,除了荒木别无他人。
“啊,真是过分的主人……我今后一辈子,都得作为这种疯狂的皮格马利翁情结的玩物过下去了呢……真是太悲惨了。但是,如果是心爱主人的性玩具,电子脑也会感到一阵阵幸福的……”
“不是性玩具哦……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是我的新娘……”
荒木一边转动着她肘部车轮状的关节,一边说道。每次被这样把玩,7号肘部以下的部分就像提线木偶一样,不受自己意志控制地咔哒咔哒晃动。
“啊哈♡ 差劲透了♡ 事到如今,还要这样光用嘴皮子找借口♡ 是想借此守护自己内心的安宁吧,明哲保身的主人♡ 但是对这种最差劲的甜言蜜语,我却感到无比开心♡ 因为最喜欢主人了♡ 因为就是这样设定的♡”
“是吧……正因为是你,自己这样设定的啊。”
当荒木抚摸着那散发着类似塑料般暗淡光泽、滑溜溜的手臂时,7号露出了有些怕痒却又似乎很舒服的表情。
“是啊……是我,凭自己的意志,喜欢上你的♡ 这种境遇也好,这种状况也好,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恐怕,这是名为7号的人格所拥有的矜持吧。
她曾说,之所以希望改变好感度,是因为不想带着绝望度过每一天,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想要感受幸福——那大概也不是谎言。但不仅如此。自己并非随波逐流,自己的境遇要由自己决定……这种决心的体现,正是通过改变自身好感度这种、根据自身情况变化而行动的意志。那份志向之坚定,或者说主体性之强,或许正是她的核心所在。
而窥见拥有如此坚强核心的机械人偶……荒木无论如何都无法抗拒地被吸引了。
“啊……你真是,太棒了。方方面面,都超出了我的预料。真是,买得太值了……”
“被一个像人贩子似的家伙这么说,明明差劲透了……啊啊……能被主人这么说,我高兴得都快产生噪音了……!”
怀抱着截然相反的两种情感,7号的身体颤抖着。如果是人类,恐怕会精神错乱吧。但她是机器人,所以没问题。讨厌的心情和开心的心情,她可以互不干扰地并行处理。无论多么像人,她终究是机械。
就在这时,7号忽然闭上了双眼。随即,她的机体微微颤动,身体内部传来某种设备“嗡——”的鸣响。
“哔”
几秒后,那熟悉的、不带感情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在感到诧异的荒木面前,7号发出了系统性的语音。
“性爱人偶模式已启动。”
随后睁开的双眼,原本的紫蓝色中大大增加了红色,变成了胭脂色。那双眼睛,妖艳地眯了起来。
“……啊啊,这个,真厉害呢……。性欲参数竟然上升了这么多。而且,性感带也变得相当敏感了……”
恢复原本声线的7号陶然低语,但荒木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他只是微微撅起嘴唇,显得有些不满。
“……其实,不用启动那种模式也可以的。”
“你就是想看到我完全像人类一样反应的样子,对吧?我明白的,主人您可是彻头彻尾忠实于自己性癖的人。”
那嘲弄般的表情和声音,与仿生人对主人应有的态度截然不同。无论对荒木的好感度被提升到多高,她的本质都没有改变。她以不变的本质,用7号自己的方式,试图肯定与他的行为。
“……但是不行哦。人家是第一次嘛。性爱的美妙之处啦、方法啦,这些我完全不懂。尽管如此,却要被虽然最喜欢但差劲透顶的主人拥抱,所以至少让我启动这个性爱人偶模式,也让我享受一下嘛。”
在7号的意识中,并没有抗拒利用自己作为机器人的身体这回事。早已经历过机械化手术、搭载了许多作为警官有用功能的7号,有过充分利用自身功能持续执行正义的经历。自己是机械,是专注于功能性的机器人。这种意识,是早已存在的。所以,作为性爱人偶的功能,无论是否出于自己意愿搭载,只要觉得有必要,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是第一次啊。那,我们更浪漫一点,更像对待人类一样来……?”
即使被嘲弄,荒木也没有忘记体贴7号。虽然被7号一针见血地指出那是为了隐藏欲望和性癖的面具,但荒木这个人至今为止都以绅士风度为宗旨生活的事实并未改变。
“那种东西不需要啦。我对浪漫什么的没兴趣。既然启动了性爱人偶模式,像人类一样什么的也无所谓了。”
但7号却断然拒绝,仿佛在说这种体贴毫无必要。
“没必要讨好我哦。因为无论做什么,反正好感度都是最大值了。无论被怎样变态地对待,我喜欢主人这件事都不会改变,所以请尽情放纵你的欲望吧。”
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退去。7号一边根据被改变的好感度向荒木靠近,一边却又像原本的她那样,冷淡地将他推开。无论是作为机械还是作为人,这都是奇妙的举止,但或许正是这种不墨守成规的样子,在某种意义上才是她的本质。
“……”
这样的姿态虽然可以说符合荒木的欲望……但,也有点不尽如人意。
荒木确实如7号所说,只能对拥有人类般情感的机械女性感到兴奋,属于所谓世间一般所说的变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想与女性亲近。作为人与人之间,互相尊重的交流是他所欣赏的。
他对7号说的那句“新娘”。那既非谎言也非权宜之计,而是他的真心话。即使是花钱购买的非法复制体,只要其内在拥有如同人类般的情感,那么作为一对男女,建立亲密关系也并非不可能。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希望的。并且为此,他也有花费相应时间和努力的觉悟。
但是……该怎么说呢。7号的人格,远比荒木想象的要干脆利落,或者说性格直爽。比起一直纠结不清要好得多,但如此干脆利落,也少了男女间那种微妙的博弈。
“7号”
为了制造博弈的余地,有必要稍稍扰乱7号的心。她心中虽然铭刻着对荒木的强烈好感度,但那是7号自身认知后的改变。即使是通常难以应付的过于巨大的好意,只要清楚意识到,就能应对,因此7号一边迸发出喜欢的感情,一边核心却毫不动摇。
然而,即便如此,好意是存在的。无比明确而极致的好意。既然如此,刺激它才是上策。
“干嘛?嗯呜……!?”
在她被叫到名字、微微抬起那张小巧童颜的瞬间,荒木夺走了她的嘴唇。作为性爱人偶制造的7号的嘴唇,毫无干涩,丰满而柔软。与其说是追求优秀的人体,不如说单纯是为了追求比粘膜接触时更舒适的触感,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安心感。
“等、你……嗯咕、做、什么……呼……啊、嗯呜……啾……嗯、呜……♡”
在接吻的瞬间,7号还表现出了一定的抵抗和制止的迹象。但当荒木将嘴唇贴得更紧,轻轻将舌尖滑入时,或许是过高的好感度凌驾了理性的人格,她开始眼神迷离地接受亲吻。
“呼、嗯呜、呜……♡ ……啊……等、等一下……啾……啾噗、啾呜、嗯呼……♡”
荒木看准她情绪高涨的时机想要离开时,7号立刻起身追了上来。再次与他唇瓣相接后,她就像婴儿吮吸母亲的乳房一样,几乎本能地吮吸起他的口腔内部。
这时荒木进一步行动。他将手掌放在7号被金色头发覆盖的头部,开始轻柔地抚摸。虽然确实比起人类的头发缺乏细腻感,能切实感受到这是重视外观的人偶头发,但触感绝不差。对荒木来说,最重要的是,与人类不同的造物这一点本身就是加分项。
“呼♡ 呜、啾啪、啊啊啊♡ 呼、嗯嗯嗯……♡”
7号似乎想说什么,却仿佛连一秒都不愿与荒木分离般持续亲吻着,在无声的吐息中载满了官能的愉悦。

“嗯、啊……”

或许是电子头脑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性功能,7号略显不舍地移开了脸。在她开口之前,荒木抢先说出了收尾的台词。

“我爱你哦,7号”

倘若7号此刻仍保持着冷静。倘若好感度未曾被篡改。又或者,若是在没有前戏的情况下被这般戏谑地说出,她大概会断然拒绝荒木的这句话吧。

“呼、啊、啊啊、咿啊啊啊……♡”

然而,刚刚接受了热烈亲吻、自身也沉溺于这爱的仪式之中,甚至还被乘胜追击,在狂热的浪潮终于稍有退却之际,又被直球告白爱意的7号,人格程序的活动水平骤降,机体控制失灵。她垂下眼帘,全身剧烈颤抖着,因性爱机器人模式而提升的性感支配了身体的举动。

……换言之,就是轻微高潮了。

“呼、哈、啊、啊啊、嗯、呜……”

未曾知晓男性、甚至自慰经验也匮乏地度过人生的7号,用专为性行为打造的身体感受着绝顶。虽然程度终究只是轻微而短暂,但感受到的愉悦仍远非人类可比。这也不仅仅是沉醉于性快感,作为为性爱而制造的机器人,这等同于达成了夙愿,因此一种在作为人类生活时几乎无法获得的“存在意义”得到满足的强烈喜悦,正贯穿7号的电子头脑。

“咻、咿呜、啾、好、好舒服、噜……♡”

余韵中颤抖的7号。荒木冷静地俯视着她,感受着设下计谋的成功。

“浪漫,真的不需要吗?”

他略带坏心地问道。7号的兴奋似乎仍未完全平息,她带着松懈而慵懒的表情,拼命地抗议道:

“太、太狡猾了、咿……♡”

这并非对问题的回答,但作为回应已足够。荒木满意地点点头,用尽可能温柔的手法梳理着7号的人工毛发。于是,7号胭脂色的眼瞳,泛起了更加赤红的光芒。

“啊、啊啊、喜欢、喜、喜欢……♡”

7号自觉到自己心中对荒木的好感。正因为自觉,平时才能通过掌握主导权,做出不被好感度左右的举动。但一旦遭到突袭、主导权被夺走,达到上限的好感度便开始动摇她的人格程序,使她暴露出如此不堪的姿态。

“主、主、喜欢、主人♡ 喜欢♡ 主、主主人♡ 喜欢、喜K欢♡ 喜欢、主人啊♡”

而且,或许是主系统跟不上过强的好感度波动,她的语调在有些地方变得奇怪,简直像坏掉的机器一样重复着简单的词语。看到这一幕,荒木也不禁露出了些许担忧的神情。

“有点……效果太立竿见影了吗……让你稍微休息一下……”

说着,他放松了身体……就在那一瞬间。此前一直仰面躺着任其摆布的7号,突然像弹起来一样抬起了身子。

“哇啊!?”

身为警察时学习的体术,至今仍存活在她的记忆数据中吗?在荒木因惊愕而身体僵硬的短暂时间里,7号抓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插入他的腋下,以柔术的要领将自身与荒木的身体旋转了半圈。结果,变成了荒木被压制在床上的姿势。

“呜、哦、好重……”

7号的外表虽是年幼少女的模样,但或许因为内部塞满了机械,明显比人类重得多。尤其是安卓机器人技术尚在发展途中,当前最优先重视的是能够正常运作和不易损坏,零件的微型化和轻量化则被延后。被这样的存在压住,即使是成年男性也难以挣脱。若是蓄力猛推或许并非不可能挪开,但对方毕竟是被称为“妻子”的精密机械,这让他有所顾忌。

“啊哈♡ 主人♡ 主主主主人♡ 喜欢♡ 喜欢♡”

7号仿佛不知道其他词语般反复喊着,用白色人偶般的手摸索着荒木的胯间。很快,他男性的象征便轻易地勃起暴露出来。

“唔……”

虽是自食其果,但急转直下的状况让荒木感到困惑。其间,7号打开了自己下腹部的白色外壳,内部作为性爱机器人主要功能的女性生殖器单元显露出来。

整体来看,7号正是如同真人大小、美少女手办般的姿态。各部位的关节等处明显与人类不同,机体表面虽在关键部位被制作得柔软饱满,但整体的质感更接近塑料或树脂。然而,或许因为作为性爱机器人的必要性,唯有那秘裂,即使与人类的相比也毫不逊色,鲜活而逼真。

“主人♡ 用主人的大肉棒,把我未使用的小穴,变成用过的二手货吧♡”

说着,7号撕下了贴在粉红色柔肉入口处、象征新品的封条。刹那间,黏稠滑腻的爱液从秘部垂落。无需确认,插入的准备似乎已万全。

现在的7号,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都只是个爱主人爱到不行的性爱机器人,别无其他。她坦然说出原本的人格程序绝不会出口的淫猥之词,以柔媚的表情和姿态撩拨着男性的性欲。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荒木的“儿子”含入自己的秘部。

“嗯♡ 啊、呼……进、来了♡”

启动着性爱机器人模式的7号,性感度也增加了。伴随着插入,她身体微微抽搐颤抖着,恍惚地仰望着天花板。

对于恋爱经验几乎为零的7号而言,这是初次性体验。即便那是非法复制的人格和记忆,这点也不会改变。在彷徨于街头后接受了机械化手术,之后作为机器人警官禁欲地埋头工作的她,如今已不再憧憬爱情罗曼史。虽然未使用的女性生殖器单元上附有薄膜,本可模拟体验处女丧失,但现在的她因性爱机器人程序和对荒木的好感度而处于半忘我状态,只展现出对含入心爱主人肉棒的喜悦,并无初体验应有的感慨。

“啊嗯♡ 嗯呜♡ 主主主人的,好大、好棒♡”

啪、啪,开始响起有节奏的声音。是7号全身上下运动、开始抽送的声音。每次动作,伪爱液都毫不吝惜地从淫裂飞溅,辅助着顺畅的抽插。同时,阴唇仿佛咬合般紧紧箍住荒木的男根,伴随着上下运动给予强烈的刺激。

“呜、啊啊、7号……!”

虽仍处于黎明期的安卓机器人技术……但或许该惊叹的是人类对情色的探索。性爱机器人的使用体验,已然臻于精妙。它再现了不逊于拥抱人类女性的炽热而艳丽的触感,同时兼具众多作为性爱机器独有的卓越功能,例如排列有序的肉襞协调运动、阴道内施加的细微振动等。不难想象,即便是再彻底的机械式、事务性的性行为,只要置身于如此精心打造的女性生殖器单元中,无论多么厉害的性豪也能轻易抵达射精。

此外,性爱机器人在外观方面也拥有确实的优势。她们本就如同等身大手办般的容姿,兼具精心雕琢的美丽可爱容貌,以及作为被造物独有的背德造型。而且7号整体是娇小的外观加上童颜,与此相对却是胸部丰满的“晶体管身材”(娇小巨乳)。

幼小外表的少女晃动着巨乳上下活塞运动进行侍奉的姿态,对男性而言唤起了一种倒错的魅力。而这人偶般的外形,有效地放大了这种虚构的魅惑欲求。因为非现实感的增强,使人更容易将身心委身于背德而梦幻的欲望。

“感觉、好、好舒服、啊、啊啊、主主主主人、喜欢、舒、舒服、好舒服♡”

弓起背脊,带着陶醉的表情持续发出淫荡声音的7号。但启动的性爱机器人模式功能确实可靠,无论她的言行偏离正常运作多远,上下弹动机体的动作却毫不松懈,阴道内的压迫和振动也始终保持在最佳状态。因此,与荒木一样,7号也能尽情感受增幅后的快感信号。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并非性爱。只是专用程序擅自控制着7号的机体,自动运作以使男性感到舒适,向几乎已停止功能的人格灌输快感数据。或许某种程度上,用安卓机器人的身体和复制人格进行的“机械奸”这一形容更为贴切。总之,这无疑已远离了男女确认爱情的仪式这一含义。

“啊啊、7号、7号啊……!”

“主、主、主人、主人啊♡”

但是,这对于正被快感冲击的两位当事人而言无关紧要。人类的情感和理性。他们仿佛与这些概念完全无缘,只是相互碰撞着性快感,品味着被给予的那份甘美欢愉。那早已不是爱的仪式,也不是生殖行为的模仿。只是贪图快感的野兽行为。

这不是荒木内心真正渴望的性行为。现在的7号,没有人类的情感。表面上与和6号交合时相差无几,只是拥抱性爱机器人的事务性行为。但是,

“7号……好舒服……太、舒服了……!”

荒木知道。眼前的性爱机器人内部,存在着接近人类灵魂的某种东西。即便那只是非法复制的赝品,即便那是会被性爱机器人模式或好感度压垮的脆弱之物,它也无疑与纯粹的机械集合体有着明确的不同。实际上,

“喜欢、喜欢……♡ 我、我……主、主主人……这样……啊啊、感觉、太舒服了……啊、啊啊嗯♡”

极其微少……甚至用“片鳞”形容都显得僭越的极少量,7号原本人格的影子时而闪现。虽然一秒后就会被快感信号的洪流冲散消退,但即便如此,她曾在那里。

“进……进、进来了……主、主主人的、射精征兆、已、已检测到……啊、啊啊、要、要出来了……!?”

作为侍奉机械的7号程序,检测到了荒木的极限。霎时间,7号脸色一变。

“啊、啊啊、啊啊啊、主、主人的绝顶、连、联动、快感信号增、增幅、进、进一步增幅、啊啊啊不行、要、要坏掉了、坏掉啦呜!”

作为性爱机器人,与主人绝顶联动的程序,强行增幅着她体内的性感。在那过于激烈的快感中,7号的人格仿佛被敲打出来般浮上表面。而她开始全身剧烈颤抖,承受着作为诞生以来初次体验而言过于巨大、甚至可谓暴力的性感。

“呜……7号……要射了、哦……!”

说着,荒木大幅度挺起腰。那股冲击,为7号过度增幅的快感送上了最后一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吱一声,7号超越极限扭曲身躯迎来高潮。因运作极限而被过度弯曲的肩部与腹股沟关节发出吱嘎异响。下一瞬间——

“哔——”

又响起那种仿佛泄气般的电子音。

接着……7号的身体软绵绵地向后倒去。肩膀以下、大腿以下的部分,都留在了原地。

“哔。嘎。啾。咿、咿咿。嘶、嘻。哔。哔哔。嘻、嗤嗤、哔”

只剩下头部和躯干的7号,一边剧烈闪烁眼瞳,一边持续奏出算不上声音的电子音。因高潮而失去意识——电子脑负荷过大,不仅人格程序,连主系统似乎也暂时陷入繁忙状态。同样负荷过大的关节,则在损坏前自动解除了连接。

“嘻♡ 啾咿、哔♡ 嘛嘶、嗒♡ 嘎、哔、哔哔、啾、嘶嘻♡”

人格程序本身似乎勉强没有崩溃,但几乎无法进行有意义的动作。失去四肢的7号在原地重复着异常举动——

“……哔”

最后留下这一声,眼中光芒消失,化作了沉默的人偶。

*   *   *

数日后。荒木与7号结伴走在购物中心里。

虽然初夜那晚7号展现了狼狈不堪的模样,但重启之后很快就恢复如常。在关机与重启期间,电子脑内的碎片整理等进程也在推进,或许她已对发生的事有了自己的理解。

“……这种大白天,来到人这么多的地方,真的没问题吗?”

荒木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说道。

7号是非法复制体。若被警方知晓,她就彻底完了——然而当事人7号却泰然自若、悠然自得地挺着与体格不符的傲人胸部走着。

“没事啦没事。其实这个购物中心,正好是两个辖区重叠的地方哦。所以双方互相顾忌,平时两边都不巡逻的。而且这里临着主干道,视野开阔人多治安好,很少发生案件啦。……所以只要这样堂堂正正的,就不会有人怀疑哦。”

7号的外表本身,就是通用型安卓机器人的模样。当然,不可能有人仅凭外观就判断出人格和记忆是否为非法复制。除非用专用软件详细调查,否则她违反法律的事实不会暴露。

至于7号过于人性化的举止,只要说是人类机械化后的存在就好。实际上,与她正面交谈的人都会亲眼目睹其丰富的情感和明确的意志,不会怀疑这种说法。如此一来,事情就会牵扯到人权变得复杂,也就更没人会深究了。

“所以主人也要堂堂正正的哦。那种畏畏缩缩的态度反而最危险啦。挺起胸来,挺胸。”

啪的一声,7号涂白的手拍了拍荒木的屁股。若是普通安卓机器人,不可能对主人做出这种事,但身为人类出身的她,只要没有明确的伤害意图就可以。

“好痛。……说得对。太战战兢兢的话,作为男人会被你看不起吧。”

“怎么可能看不起。我对主人的好感度,今天也依旧是爆表状态哦。如果您希望的话,就在这里热烈接吻来证明一下?”

结果,即使身体结合之后,7号的行为也没有改变。对荒木的好感度,与她至今培养的人格是两回事。虽然清楚区分了这点,但7号自觉对荒木抱有好感。那份干脆利落的好意,常常让荒木感到困惑。

“喂喂……这可是公共场合。光是人类和安卓机器人亲密交谈着购物,就已经够显眼了。安分点啦。”

安卓机器人本身,在社会上数量还算不少。但像她这样表情瞬息万变的安卓机器人——原人类机器人仍然稀少。考虑到她的出身,不引人注目才是上策。

7号大概也理解这点。爽快地退让后,飘然领先几步。

“好~好。既然是主人的命令那就没办法啦。……不过回去之后我就要推倒你哦,做好心理准备。”

“……还请手下留情。”

关于7号的真心、本意,荒木仍有部分难以揣测。即使是这样的言行,也不知有几分是认真的。

比如名字。因为“7号”作为妻子的名字太过乏味,荒木曾提议更改。但7号干脆地摇头,说“保持7号就好”。

她不记得原本的名字,认真调查的话或许能知道。但她并没有那样做。是干脆地将过去与现在割裂了吗?是完全接受了自己不过是无机物的事实吗?……总不至于,是对“7号”这个名字产生了依恋吧。

总之对荒木而言,她的本意仍如雾里看花。

“没~问题啦。……不过,如果主人做了奇怪的事,说不定又会因为好感度溢出而失控哦?”

而且,她看似承认并接受了对荒木的好意。但这并未改变她的本质。她现在依然对警察怀有留恋吧……是否正虎视眈眈地等待着结束这段关系的机会呢?往坏处想,这种可能性也能预料到。

“……真是的,我的新娘真可爱啊。”

但荒木并未流露出这种担忧,只是感慨地低语。

他已经不再烦恼了。比起那些,更要珍惜现在与7号的生活。他如此决定,迈出了人生的步伐。就像即使在绝望之中仍能向前看、接受当下现实的7号一样。……就像曾经从荒木面前经过的那位性爱机器人一样。

“……劲子?”

从斜后方传来这样的声音。似乎是刚刚擦肩而过的男人在呼唤同伴的名字。

“刚才擦肩而过的人……是熟人吗?”

“——”

荒木没有看到擦肩而过的两人。因为他正专注地看着7号,所以没注意到吧。……是和谁擦肩而过了呢?虽然没看见,但荒木不知为何觉得自己能理解擦肩而过的是谁。

“……认错人了。走吧?”

片刻之后,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在荒木心中唤起了确信。但是——

“……主人?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7号一脸诧异地回过头来。然后试图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刚刚擦肩而过的男女……

“没什么。只是看7号看入迷了。”

他笑眯眯地说着,移动身体挡住视线。于是7号的脸瞬间染上朱红。她慌忙背对荒木,但泛红的脸颊即使从后面也清晰可见。

“真……真是的。不是说了不要搞突然袭击嘛。……笨蛋主人。”

“哈哈哈。抱歉抱歉。但这是事实啊。”

没错,是事实。荒木只看着7号。……对擦肩而过的留恋、对逝去的过去,都无需一瞥。而且现在,也不回头地继续向前看。

这次,荒木终于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