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之雨

被摧毁的街景、坍塌的建筑、被刨开的地面，在迎来日暮的薄暗中，狂风呼啸着发出轰鸣。沙尘飞舞，遮蔽视线令人烦躁。起飞已有一段时间，但燃料就算考虑往返也还应该能撑一会儿。一边高速飞行于空中，一边在尘埃中凝神搜寻。

“该死……到底在哪儿……”

焦躁感愈发强烈。人工皮肤与防护服之间渗出了令人不适的汗水。

………………

与敌人交战中，收到009请求支援的信号，是大约数刻钟前的事。

来自黑色幽灵不知第几次的袭击。这次敌人的数量、攻击范围都过于庞大，我方部队分成几组进行战斗。敌人的主力似乎朝009那边去了，由009及以下数名成员组成的部队因连日战斗而疲惫不堪，正陷入苦战。

“……009发来救援请求。……004！怎么办！？”
“切……这不是明摆着不行吗！”

由002、004两名成员组成的部队是少数精锐。从我方部队抽派人手去那边根本不可能。一边在脑海角落记着自己加速装置的使用极限，一边踢散敌人，盘算着前往救援的时机。

锁定目标的004朝敌军部队中心送去一发导弹作为“问候”，队形终于开始崩溃。转眼间，黑色的集群便四散开来。到了这一步，胜负已基本确定。那些恐惧颤抖、逃跑的家伙不必勉强追赶。没必要连丧失战意的都干掉。剩下的敌人只剩下几台自动控制的机器人，正打算切换为残敌清理时，004喊道：

“你去009那边！”
“哈！？”
“弹药还有剩。就这个数量我一个人没问题！”
“你说什么胡话！敌人还在眼前呢！”
“我移动起来太花时间。你去！等来不及就晚了！快去！”

“……！……可别倒下啊！”

点燃喷气引擎，从地面跃起。009发出信号的地点是从这里往北的远处。不抓紧的话，万一出事就糟了。背对004，刚提速，背后就传来响亮的爆炸声，但没有回头。现在救援优先。别让判断变迟钝。绝对会回到这里。如此发誓道。

…………

与009部队会合后的战斗相当艰难。这次算是险胜吧。目睹敌军主力溃灭后，002再次飞向天空。

回到留下004的区域，情况却不对劲。被摧毁的街景、坍塌的建筑、被刨开的地面。目睹这番景象，他愕然了。没看错。本应在发生战斗的荒野稍远处的那座城镇消失了。地形，改变了。

“喂，开玩笑吧……”

从那些残敌机器人那里，究竟发射了多少炮弹倾泻到这片土地上？
敌人的踪影已荡然无存。说不定，是自爆型的吧。失去了生命气息的土地，只能听见风声，异常地、死寂般地安静。

在飞舞的沙尘中探索了周围一阵，但除了瓦砾什么也没找到。那家伙到底怎么样了。

“该死……到底在哪儿……”

最坏的情况掠过脑海。
焦躁之下，人工心脏的运行数值开始出现异常。

就在这时。通讯器接收到了微弱的信号。他反射性地猛然抬头。这是他们平时用作联络手段的频率。没错。但这信号比起平时过于微弱。面对这个现实，他感到震惊。以这种信号级别，无法捕捉到对方的当前位置。而且对方恐怕也无法回应这边发出的信号。大概是力量耗尽，只剩下发出简单信号的能力了。

一度提升高度，从高处环视四周。广阔的土地，与敌军兵团战斗所破坏的范围实在太大。
可恶，搞得这么夸张。

考虑到剩下的燃料，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开始仔细搜索化作瓦砾的建筑之间。
忽然，在下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只有那片区域，瓦砾仿佛被仔细清扫过一般没有落下。虽说如此，地面的损伤、崩塌极为严重，能看出这里曾发生过最激烈的战斗。如同洞穴般敞开的空洞。在褐色的沙尘中，映入眼帘的是轻轻飘舞的黄色——

“……！”

在头脑理解之前，身体已经先动了。
一口气降低高度，降落在龟裂荒芜的地面上，跑了过去。
围巾、红色防护服。色素淡薄的人工皮肤。即使在黄昏时分也清晰可辨的银发。

“……004……”

终于找到了。
他在瘫软倒下的身体旁轻轻屈膝跪下，隔着防护服将手按在对方胸口。
明知确认改造人的心跳毫无意义。即便如此，还是忍不住要伸手触碰。

在动。
心脏部位……似乎没事。

如同沉睡般的表情。大概是为了尽可能抑制能量消耗而降低了体内机能吧。那模样真是凄惨。

搭载机枪的右臂虽然形状还在，但从肩部往前严重损坏。左臂肘部以下不见踪影。
钢铁的右腿从大腿往下的损伤程度严重。脱落的腿部部件滚落在稍远处。左腿勉强还连在本体上，但仅靠几根线路勉强维系着。更糟的是，侧腹开了个大洞。看来是在相当近的距离受到了攻击。说不定，是同归于尽？

“……真够惨的……”

连接部位的线路噼啪作响，发生着微小的短路。他小心避开那里，抱起004的身体，支撑着他的头，呼唤道：

“喂，004，听得见吗”
“……”
“004”

眼皮微微一动。深处露出色素淡薄的眼瞳。

“……是杰特……吗？”
“……！”

因损伤而意识朦胧吗，视线恍惚地游移。如同磨砂玻璃般的眼睛未能清晰捕捉到这边的身影。
大概，视觉传输回路受损，眼睛看不太清了吧。

“……”

看着从未如此虚弱过的同伴，他懊悔地咬紧臼齿。那时，如果自己没有离开这里的话……
不，在当时那是最佳选择。如果009发出救援信号再晚一点，这边可能就全军覆没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来接你了”
“……那边……”
“结束了”
“……这样啊……抱歉……好像手臂和腿的回路断了……完全动不了……真头疼”
“敌人呢？”
“干掉了。……总算是”

哈哈，他用嘶哑的声音自嘲般地笑了。那是常见的表情。他总是这样。这家伙对自己的身体变成什么样总有点事不关己，总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自己是兵器就该如此。

但因此失去同伴、兄弟、你，我可绝对不答应。

“……阿尔贝托。回去了，战斗结束了。你好好休息一阵”

没有用作为改造人被管理的编号，而是叫了他的名字。
因为这家伙平时一本正经又爱讽刺，任务中叫我的名字可是很少见，所以我才上钩了。

从被破坏的建筑窗户里，白色窗帘在飘动。这里或许也曾有过平静的人的生活。黑色幽灵，我们，把它摧毁了。

犹豫了一下，但在心中道了歉，撕下了窗帘的一端。捡起掉落的钢铁腿部，用撕下的窗帘裹住阿尔贝托的身体，然后轻轻抱起。被破坏、脱落的左臂在哪里毫无头绪。以后再来找吧。

“喂……你在干嘛……像平时那样抱着我飞不就行了……”
“想在空中散架吗？这样根本抱不住。老实点”
“……是吗”

太阳完全落下的广场上，沙尘飞舞。
杰特仰望着天空。

如果我是性能更好的改造人的话。这家伙，这座城镇，说不定……
快要这样想的时候，他无力地摇了摇头。

真是可笑。这具被改造的身体。明明已经为此挣扎过无数次，却还想要比这更强的力量。这不就和那些不断追求更强兵器的家伙一样了吗。

人类的贪婪真是可怕。但发现自己这副机械身躯里还残留着些许阴暗沉淀的人性欲望，竟感到一丝安心。人类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啊。

看向前方。我是改造人002。这个事实，无论如何都已无法改变。但只要不丧失人心，我一定还能作为杰特·林克活下去。我想成为那样。

臂弯中纤细的锁链轻轻晃动。
尽管钢铁右手严重损坏，其前端仍用指尖轻轻抓住了某物。了解自身弱点的家伙，才不是什么杀人兵器。这家伙也是渴望安宁的、真正的人。
对吧，不是吗？

“……是，在下雨吗？”
“……也许吧”

唉。
既然这样，还不如把这功能去掉算了。

一滴落下的蓝色雨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被干燥的地面吸收殆尽。

为什么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