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智驿铃。22岁的剧团成员。当然是艺名,本名是铃木巴。把本名倒过来配上汉字就成了“智驿铃”。
原本……是大学生来着。
有一次去小剧场看了一个剧团的演出,深受感动。
……那份震撼一重又一重,远远超出了用语言能形容的程度。
回过神来,我已经敲响了那个剧团的大门。
因为是个“来者不拒”的剧团,我也成了剧团成员。
话虽如此,外行人不可能突然就站上舞台。不过,或许是剧团的环境适合我,又或者是他们真心想栽培我,我一点点地也能登台了。
但说到底,兼顾大学和剧团还是太难了。虽然也曾想过“大学里有戏剧社团,在那边搞就行了吧”……
可我转念一想:“就像我被这个剧团的戏震撼到那样,这次轮到我去带来震撼了”,便把留在剧团放在了第一位。
……这样一来,就只能退学了。虽然被父母狠狠骂了一顿,但最后他们还是说“这是你的人生”,答应了我。
能靠演戏吃饭的演员,连“寥寥无几”都谈不上吧。
我也是一边打工一边演戏。不如说,实际上是“一边打工一边演戏”的感觉。
即便如此,能在这个剧团演戏,我就满心欢喜了。
就在这种时候……。
经人介绍,我接到了出演电影的通知。
目前的暂定片名是《卡奥·斯》。
讲的是濒临灭绝的昭和娱乐“见世物小屋”里,奋力打拼的年轻员工们的群像剧。
因为是拍电影,据说拍摄周期长,而且还有扮成见世物里“妖怪”的戏份。
我自己仔细想了想,也跟剧团商量过。
因为“变成妖怪”本身也是个话题,说不定连剧团一起能比现在更有名?于是决定出演。
虽然有一阵子见不到剧团的人了……。
本来以为是先和导演、演员、主要工作人员碰个面……然后读剧本、开拍的流程……。
可实际情况和当初说的差太多了。
我的角色名好像叫“由里子”。但对方说,只要拍由里子所扮的妖怪“猪娘”的戏份就行。人类部分的由里子由别的女演员演……。
哈?
什么意思?
“猪娘”是这部电影里妖怪中的看点角色之一。靠特殊化妆变成猪娘,但实在太特殊了,技术和费用上都撑不住多次化妆成猪娘。原本也讨论过把拍摄分前后期,不管故事时间线,前期拍由里子人类部分、后期拍猪娘部分……但后来发现,人类部分让别人演整体效率更高……。
……电影制作委员会是这么解释的。
哎?
咦……?
这话说得太离谱,我脑子都跟不上了……。
不管分前后期拍、还是人类部分让别人演,一旦变成猪娘,到拍摄结束我都得一直是猪娘?
要我这么长时间一直带着特殊妆容?而且长时间带妆身体撑得住吗?真的假的?
看了猪娘的草图,脖子以上勉强算人,其余全是猪。当然,不可能是站着走路的体型。槽点多得数不清,但首先手脚到底啥情况?总不至于截肢吧,可要我全程当真猪过日子……。
嘛,毕竟片名都还是暂定的,估计很多地方还没定死。
可再怎么说,也太过分了吧!
啊,不过现在要是说不干……违约金什么的肯定找上门吧。
比起那个。
只要猪娘能让我“智驿铃”给观众带去震撼……就往好处想一点吧。
可就算由我来演猪娘,这过程也太乱来了。得找他们好好谈谈……正这么想,身体突然脱力,意识模糊起来……。
男「猪!猪啊!」
男「起来啊由里猪!」
身体被猛地一撞,我惊得睁眼。大概是被人踢了。
咦?
想撑起身子却撑不起来,想让手脚用力,它们却根本不听使唤,简直想问是不是在跟我作对。
男「赶紧站起来!你这猪!」
刚才那声怒吼又响了,一只手从声音方向伸过来,把我拽了起来。
但是……。
明明被拽起来了,我却只看得见冲我吼的那位男性的裤子。
诶……?
什……么……?
怎么……回事?
男「看清楚!你是猪啊猪!」
话说回来这房间,除了铁栅栏门,整面墙都是镜子。
镜里映着一个身子是猪、头是人的恶心玩意儿。
!!!!!
不、不会吧……
那、那是……我……?
怎、怎么可能……
骗人……骗人的吧……?
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这么一想,突然害怕起来……
呀————!!!
……刚叫出声就被吼「吵死了!冷静点!」
肋下狠狠挨了一脚,我横着倒了下去。
「咕哦哦哦!」
好痛!这是现实……果然……
男「啊!真够麻烦的,真是的!」
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我扶了起来。
那男人蹲下,把脸凑向我……。
一张纯白面具。
咿呀!
男「吵死啦!一惊一乍的!」
啪!脸颊被扇了一巴掌。
男「你啊,当了连带保证人了吧。那种事绝对不能干,没人跟你说过吗?」
连带保证人?
签什么文件盖章的事,我没……
啊?
不对,难道是……。
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同个研讨班的孩子说“社团在搞联署活动”,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写些什么让残障人士更好生活的城市营造之类。我想着那当然了……就签了名盖了章。虽然也纳闷为啥还要盖章,但签个名盖个章的文件嘛,小事一桩。进剧团时也填过签名盖章的表。
嗯……文件真那么容易伪造吗?现在想想,那同学拿来的联署活动就很可疑。事到如今才发现也晚了……。
男「你变成了叫‘由里猪’的猪娘。手脚折起来,脖子以下塞进猪身子的玩偶服里,大概压缩到一成。别怕,骨头神经内脏都没影响。这可是特殊技术,很烧钱的。前腿后腿都带辅助功能,练练就能轻松四足走路。还有你的头和脸。剃了发,装了猪鼻子。原样的话吃东西不方便,嘴稍微尖了点。这也是特殊技术。耳朵位置没动,就尖了尖弄出点猪味。脖子和玩偶服接缝藏好后,脖子以上涂得和身子同色。这涂料也是特殊的,只要涂着就不长毛。毕竟是猪‘娘’,得留点人样。那就是由里猪。就是你。」
男「你要在见世物小屋当猪娘‘由里猪’干活。见世物小屋的电影?那本身是真的。但具体还没推进。倒是发现你是个连带保证人,让你在真见世物小屋当‘见世物’干活,钱不就还得上……不是吗?我们这边拿不到钱可头疼呢。不过见世物小屋也不是谁都能看的,针对特定人群。小屋里也会拍由里猪的样子,所以也不算全骗你,对吧?啊?」
被那渗人的声音一逼,我本想回「是!」……可能因为嘴唇被拉长变尖,发出的竟是不伦不类的声儿,算不上「哈!」也算不上「呼!」。
他好像不爽了,「你那什么回答!」又扇了我一巴掌。
我早就觉得不对了……。虽说跟自称委员会的人谈过,可直到刚才都没见过共演者和工作人员,连导演都没打过招呼。
不是被强行绑来的,不算绑架。但事情明显不对头!
被骗了!
变成这副模样,想逃也逃不掉。
完蛋了……
人生完蛋了……
男「明天起训练你上见世物小屋。现在先歇着。饲料按点送,水在那边容器里,随便喝。厕所……汗和排泄物玩偶服会吸收分解,不用管。」
说完,男的出去,把铁栅栏锁上了。
完蛋了……
人生完蛋了……
到底从哪儿走错的,果然是那次联署?还是剧团?
越想越怕,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呜哇——……
我放声大哭。
哭着。
哭着。
哭到脱力。
情形当然没变……。镜里映着个哭肿眼的、似猪似人的物体。
大哭一场或许稍微冷静了点,我环顾四周……。
房间约六叠大,三面全是镜子。镜子对映的那面,镜中和我那物体不断变小、无限反射。那就是镜子瘆人的地方。
铁栅栏门外是通道和墙。
天花板有亮度适中的照明,倒不至于暗得吓人。
视野里就这些。
好像有空调。裹着玩偶服也能舒服待着的温度。
只是温度而已啊。被弄成这么恶心的样子,怎么可能不恶心!
对了。
他说过有辅助功能……吧。
试着用前后四条腿走。
右·左,右·左,右·左,右·左,右·左,右·左……
比想的容易走耶。
从四腿状态趴下。
这轻松搞定。
再从这用四条腿站起来……呜哇,好紧!
立马塌回去了。
站不起四腿,连水都喝不了……。
得站起来……
站不起……
站起来啊……
站起来!
有辅助功能都这样,纯靠自己根本没戏吧……。
可总得试试……
嘿!
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电视上放怀旧动画名场面……那种节目,肯定有《阿尔卑斯山的少女》克拉拉站起来的镜头。
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个。
铁栅栏前有个装水的小盆。看形状像大型犬用的。
好不容易站起,又哭半天,嗓子干得发剌。凑过去喝……不对,只能嘴贴着吸了嘛。
滋滋……滋滋……
咳咳咳咳……呃!
嘴吸的同时,鼻子也吸进去了。
得练一阵才习惯吧……。
我再好好看看镜里猪娘版的我。
身子竟缩了这么多!我身高165,绝对不算矮。现在手脚折起、脖子以下压缩。刚才男的说一成,可我觉得缩了不止一成。手脚细成这样……。
真猪我记得是淡粉吧……。
我是浓粉……该说偏红粉。
耳朵位置没变,但尖尖的有点猪耳样。
靠黑的深浅,猪鼻、嘴(确实看着尖了点)、眼周、鼻梁都给强调了。
这张脸,怎么都联想不到智驿铃。
脸变得连亲妈都不认,身子也是。
男「起来啊猪!」
咦……
我……
好像不知啥时候睡着了。
男「吃饭了。吃完就得训练」
听声音,像是昨天的那个男人。男人说完就走了,留下了食物和新的水。
男人果然还是戴着白色面具。
吃饭。
尝了一口,像是炖汉堡肉的味道。
但是……。
怎么看都只像是残羹剩饭。
学校供餐的时候。如果有吃剩或多余的,会统一倒进一个大锅里再送回配餐室……以前有过这种规定。
眼前这东西简直就是那样。
不过,我还是吃下去了。
好像算准了我吃完的时机,男人出现了。
猫狗去医院时用的航空箱……的巨型版,放在推车上。
「现在开始训练。赶紧进去!」我被塞了进去,门被关上。
虽说是航空箱模样,里面却和外面景象不同,从里头看不见外头,一片漆黑。似乎还有隔音装置,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被关在这种地方,要是氧气不够了……。
会死……。
会死……。
要死掉了!
不逃出去不行!
因为头被塞在里面的姿势,我从屁股那边用身体去撞门……。
那种门怎么可能轻易打开。
不管怎样都得逃出去,不然我会死……。
咚!
咚!
咚!
撞了几下之后,脑袋开始晕乎乎的。后来想想,那时应该已经轻度缺氧了,但当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咚!
咚!
明明在呼吸,却有种吸进去的东西没传到身体里的感觉。
连撞门都觉得无所谓了……正这么想着,门开了。
「出来」
久违的新鲜空气……。
环顾四周……。
有篮球框,地板上画着球场区域的几条线。角落里堆着五人制足球门。还有个舞台。
像是学校的体育馆……。
「现在开始训练」,不等我反应,身上被套了个不是项圈而是身圈的东西,还系上了牵引绳。
实际指导我训练的人、拍摄训练过程的人,以及包括这些在内从整体上做记录的人,都在场。
先从走路训练开始。
前腿的体重应该落在肘部,后腿落在膝盖。脚尖部分做了爪子的形状。把体重也分散到这里,而且为了更好走,做得能蹬上力。这也算是辅助功能吧,或许。
频繁给我休息是一方面,每当我完成什么,训练的人就会往我嘴里塞东西。
几厘米大小的、装在橡胶气球里的液体。
放进嘴里用力一咬,气球里就流出运动饮料味的液体。同时,气球溶化消失。
想润一润干渴的嗓子,就想要气球里的液体。而要得到液体,就得听训练人的指示行动。
普通走法、小跑、全力冲刺、摇摇晃晃的两足行走。这些被彻底「训练」了个遍。
没有钟,感觉不出时间,但在铁笼房间和像体育馆的房间之间来回了好几趟(待在密封笼子里虽害怕,但发现不动的话倒不至于太喘不上气),吃着那炖汉堡肉味的残饭样东西,想必已经过了好几天。
不过,这无所谓。只要能拿到气球里的液体……。
不知何时,训练似乎进入了下一阶段。
答对 quiz 后抱住认为是正确编号的柱子……或者接住飞来的飞盘……或者跟着音乐跳简单的舞……。
到这时候,不再被叫什么「百合猪」,就单纯叫猪!或者哼、哼子之类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猪了。
能听懂人类的话。但大概嘴的形状缘故,说不利索。每天每天喝着气球运动饮料、吃着残饭样的饭(但好吃),看着眼前吃喝的人,也提不起兴趣了。
就这样,某天。
男「今天是正片第一天」
被装进那个巨型航空箱运去,到达的地方像是某个摄影棚。
「按平时训练的来就行」跟我搭话的男人,还是戴着面具。
像是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本以为会更地下、更黑社会的氛围,结果也不是。
正片开始。
被训练的人牵着。绕舞台一圈后,答题、飞盘、跳舞。
每做点什么就能拿到运动饮料气球……不如说,是为了拿气球才在台上动。
训练时总也做不好的钻圈,居然一次就过了!
……就在这时,观众齐刷刷举起了手里的纸。说起来,观众也戴面具,我现在才注意到。
然后那些纸。
大部分是白纸,但也有拿红纸的。红纸看着像字,我读了一下……。
「加油哼子」
给我的消息!?
哇!
好开心……
觉得至今的辛苦有了回报,哇啊~啊~啊~!!!
大哭。
这时主持人说「你的决心开花结果了哟」
哈?
什么意思?
搞不清状况,就和周围人一起看已经剪好的跟拍 VTR。
在合规搞得束手束脚的最近业界。
为了正面硬刚,「智驿铃」舍弃名字,成了猪娘「豚野哼子」……被描绘得格外戏剧化……不过。
什么……这是……?
本来有个马戏团电影的话题,说好只拍怪物片段,不知何时却被弄成了猪,电影的事也半真半假,还像是当了连带保证人得还债……
为此才彻底扮成猪娘……
咦?
咦?
哪个是真的?
谁……谁……告诉我真的!
跟不上了……
就在这时。
观众再次举起手里的纸……。
能读出「整人大成功」。
哈……?
哈?
是……整人,对吧?
整人……。
整人……。
突然脱力,站不起来……不如说,放下了记忆……。
这一切,都是给艺人搞整人拿高收视率的综艺节目企划。
「猪娘」一播出,并没有引发对电视台的抗议狂潮。
反倒被说成给过头的合规开了个洞,世间意外地宽容。
不仅如此。
以女初中生为中心,「哼子好丑萌!」大爆红。
猪娘作为猪偶像·豚野哼子,一口气爆红。
明明被当猪看、被夺人权……。「丑萌」底下,藏着「不想变成那样」「变成那样人就完了」的歧视意识……。
因为公开说是本人自愿的……所以人权团体之类也不好公开行动,好像。
其实猪娘的策划人,是铃所属的剧团。这剧团靠玩命表演在一部分人里有点名气。
被说「来当猪娘」就「好!我来!」的人可不多。再怎么是表演过激的剧团成员也会犹豫吧。短时间的也就罢了,长期当猪娘,就得多少骗一骗……。
最搞不清哪个真哪个假的就是铃本人吧,真就信了「猪娘·豚野哼子」……。得找机会帮她理一理之前的来龙去脉。但红得发紫,连这时间都没有。
能红成这样……。
哼子向右转观众就「咔呀>*0*<!」,向左转观众就「咔呀>*0*<!」,用尖嘴唇说笨拙的话就「咔呀>*0*<!」。
紧急开的 SNS 粉丝有三位数百万。角色周边也卖爆。为了不吓到小孩,脸被画可爱重做,动画化推进中。
「自己受过的冲击,这回自己来传递」入团面试时这么说的铃。
虽说真的实现了……但本人知道全貌,还得再等等啊……。
猪偶像热潮总有一天会退。那时,是变回智驿铃,还是继续豚野哼子,据说一部分人商量过……又据说没有。
猪娘
豚娘
猪的真实样子还挺可爱的啊……我是这么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