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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以体显

名は体を表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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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请求撰写的石化题材小说。感谢您的委托。 原作品已在FANBOX平台发布。 https://opq.fanbox.cc/posts/8126232
“明白了……但你要发誓不会伤害村民。”
“嘛……好吧,反正这种村子已经没用了。”
那个穿着小丑般服饰的诡异魔族离开关押孩子们的笼子,浮到空中。我与玛霍对视点头,虽心有不甘还是松开了剑。伴随着沉重坚硬的声响,剑滚落在地。玛霍的法杖也是。
“那么……依照约定,就让你们消失吧。”
那家伙释放的紫色光线直击我们二人。用被掳走的孩子们的生命与村民们的安全作为交换,我们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焚烧身躯的痛楚中,我们祈愿并相信后继者能打倒那家伙、相信人类终将战胜魔族,随即消散……
(嗯……?)
身体好重。而且,硬邦邦的。虽然疼痛,但总觉得不对劲。没有死……?
我战战兢兢地微微睁开眼向下看去。只见我的下半身正逐渐染上灰色。光滑冰冷如石头质感的灰色波浪正缓缓爬上我的身体。
(这、这是……?)
石化。看来那家伙不打算当场杀死我们。
“难得的机会,就让你们成为纪念碑吧。与吾等为敌会落得何等下场——身为被称作剑圣与贤者的二人,作为警示再合适不过……”
“卑劣之徒……!”
我转动尚能活动的脖子,瞪视着在空中沉醉于胜利的可憎魔族。这是我能做的最后抵抗,也是……意志的表达。石化侵蚀了上半身,很快到达颈部,最后……连我的脸与头盔缝隙中露出的发梢,全部化作了无机的石材。就这样,当我们全身化为石块、不再发出任何声响时,唯有滚落在地的剑与法杖,依旧长久地散发着昔日的光彩。

一切始于我们途经附近村庄之时。在讨伐强大魔物后借宿的村庄里,我们从原村民处听闻,讨伐的魔物似乎是魔王军干部创造的产物,而附近有个村庄正被那位干部用作研究据点。他听闻有名冒险者到来,便恳求我们拯救他的故乡。
“明白了。去看看吧。”
我们接受了他的请求。对自己的实力与装备都有信心。我的剑技被誉为东方剑圣,那天刚斩下巨龙的首级。搭档玛霍亦是年轻便名列下届贤者候选的博学魔法师,实战经验丰富。虽是两人组成的女性队伍,我们已多次完成各地的困难任务。如今回想,或许当时有些骄傲自满。结果我们败给了干部。实力本占上风,但那家伙见形势不利,便以掳来做实验的孩子们为人质逼迫我们投降。其中似乎还有贵族子女,我们最终不得不屈服。但凭借玛霍的契约魔法,至少确保了交易承诺的履行。若违约那家伙便会死。孩子们与村民们应能就此摆脱其残酷的人体实验吧。唯一遗憾的是放走了那家伙……但强大的冒险者不只我们。后继者们定会有人替我们报仇。我们如此相信着接受了毁灭,然而……预期的死亡并未降临。我们仅仅被石化就得到了宽恕。实在有些扫兴。石化确实是棘手且直接致死的诅咒……但稍有实力的魔法师大多懂得解咒。玛霍也是。只要不被破坏,就仍有复苏的可能。幸运的是,那家伙似乎无意给予我们致命一击。
(还、还好……这样还有希望)
玛霍通过技能·队伍聊天向我搭话。组队的冒险者即使不发声也能进行简单交流。这是在公会申请组队后获得的技能之一。因此正规冒险者远比野盗之流更具优势。
(是啊……虽然很屈辱)
我们被安置在村中央的广场。仿佛雕塑般被设置在巨大的石制台座上。大概是想示众吧,但若有冒险者经过应该很快能得救。手脚等部位均未折断,保持着石化瞬间的姿态。说实话,相当令人失望。
“怎……怎么会,剑圣大人竟然……”“贤者大人……”
但村民们看到石化的我们惊慌失措,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反应令人心痛。若非冒险者,通常不会见到甚至知晓石化之事。会绝望也情有可原。
(对不起……没能……打倒那家伙)
我在心中道歉,但已化作均质石块的身体纹丝不动,连细微的呻吟也无法从口中发出。只能默默注视着村民们绝望的表情。
若有人去大城镇求救应能解除石化程度……但他们似乎没有这种知识。得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难道这才是目的?即便如此破绽也太多了吧。
不久后,获释的孩子们回到村庄,传述了我们为村庄牺牲、干部已从此地撤离的消息,至少保全了最低限度的颜面。太好了。不至于被误会为轻易败北、仅仅变成石头而已。
然而村民们竟开始说要永远将我们英雄的雕像作为村庄象征珍视,这让我们焦急起来。
(那、那个,我们还……没死呢)
(唔……有什么办法能告诉他们吗)
身体依旧动弹不得。只能默默观望事态发展,接受一切。村民们不知道即使石化,只要不被破坏就能恢复原状。这样下去我们会长期作为石像被供奉于此。相当难受啊……队伍聊天只能在同伴冒险者之间进行……难道只能等待其他冒险者偶然经过?
焦虑感日益加剧之际,我们迎来了在这个村庄作为石像的第一个夜晚。

万物入眠时分,在一片漆黑中,我们突然恢复了身体的自由。
“……嗯?”
“咦?”
身体仿佛发光般,下一刻我们便被解放了。本应被灰色覆盖的身体恢复了肤色,原本僵硬无法动弹的手脚现在能自如活动,如同解冻般柔软。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们反应稍显迟缓。恢复后仍保持原姿势片刻,才愕然地面面相觑。
“恢复了……吗?”
“似乎是的”
到底为什么?难道不是要将我们作为石像、作为反抗魔族下场之败北纪念碑永远示众吗?莫非那家伙力量不足,无法让我们永久石化?蠢货。那家伙本该是精通魔法、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存在……
“可能是陷阱……提高警惕”
“嗯”
我们警惕着四周走下台座。玛霍用魔法点亮灯光,但地面没有陷阱,周围也无可疑气息。刚放下心来稍感宽慰时,回头发现台座上嵌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刚才还在那里的石像的“标题”——“可爱的魔族少女像”……
“哈……哈啊!?”
我不禁叫出声来。刚才在这台座上的石像就是我们自己。我们是人类而非魔族。也不……可爱。不,我觉得玛霍属于相当可爱的类型。但我肌肉发达身材高大,不幸与这种词汇无缘的人生。究竟为何是这种标题?若要示众至少该……不,也并非希望冠以凄惨标题。只是,无论如何都觉得这标题完全无视了我们的存在,反而让人感到某种屈辱。
“嘛,可能是重复利用了吧”
玛霍如此说道。确实,认为这是将雕刻魔族少女的像座转用于我们更为合理。……即便如此也有些不爽。
“总之先走吧。得去见村民让他们安心”
“是啊”
我们刚离开台座几步……大约十步的瞬间。双脚突然僵止,再也无法向前。
“!?”
“啊,脚……!?”
以为又石化了,但并非如此。靴子与下半身铠甲仍保持原色。但就是无法迈步。试图行走时双脚抗拒执行意志。这还是第一次。
“咦?”
玛霍发出声音。玛霍走了几步。……是向后。似乎也能横向移动。但……唯独向前,到某处便无法再进。并非脚本身不能动。莫名其妙。到底怎么回事?
经过短暂验证,我们掌握了状况。看来我们以台座为中心,半径约十步的距离为界,无法再向前行进。范围内可自由行走,但试图越界时双脚便会止步。
“……看来并非真正解放了呢”
“能解除吗?这个”
“有法杖的话……”
果然世间——或者说那家伙也没那么天真。我们似乎仍处于某种束缚中。玛霍虽是无需法杖也能施展多种魔法的熟练者,但这诅咒看来等级相当高,解咒似乎需要法杖。
“可恶……”
还以为好不容易解放了。但不明白为何特意解除石化施加这种朴素的束缚。一直保持石化状态怎么想都更合理吧?若能活动身体应该有很多办法。何必特意留下这种破绽……?
刚这么想的瞬间。突然,全身剧烈一震,被迫采取立正姿势。
“什!?”
“呀!?”
接着身体自动转向面对台座,开始自行走动!
“这……这是什么!?”
“身体……自己动了……”
我与玛霍无力抗拒,再次被带上台座。然后立于中央保持立正姿势面向前方。
“难道,这是……”
正如所料。伴随着脚下噼啪的干燥声响,石化开始,膝盖很快被灰色覆盖。
“咕……这……!”
“呜……不要……”
我们无能为力,只能以立正姿势等待全身再次变回坚硬冰冷的石头。玛霍拼命念诵咒语试图解除石化,但不知为何石化并未停止。
“为什么……”
身材娇小的玛霍先于我头顶被石头替换,随后我也只剩下胸部以上。
“呜……”
那一刻,一名村民从台座前经过。我拼命呼喊:
“喂!救命……”
未能说完话语,我便再次被石化,变回装点村庄中央的败者之像。而尽管只是短暂一瞥,目睹此景的村民扭曲了面孔,尖叫着“噫——”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等等……)
(这、这……可能不是普通的石化……)
(那……那这到底是什么,我们……中了什么诅咒……)
我们再次只能通过脑内队伍聊天交流,那一夜石化再未解除,作为保持立正姿势的剑士与魔法师的凄惨雕像,我们的存在被持续固定于此。
夜晚仅有目击到我头颅石化最后瞬间的村民,当面向其他村民讲述了他的见闻,但似乎并未完全获得信任。唉,如果大家认为石化等同于死亡,听到这种说法确实难以接受吧。

“不过……姿势是不是确实变了?”
“该不会是软石吧?”
“怎么可能。”
一位村民敲了敲玛荷长袍的下摆。传来叩叩的坚硬声响。绝非敲击布料的声音。那是石头的声响。当我们再次意识到,自己身上穿戴的衣物直至末梢都已彻底化为石材的同时,也为近在眼前却无法传达言语的焦躁与无力感到恼怒。

(难道没有办法吗……明明就在那里,就在眼前……)

我尝试着能否设法活动,但失败了。全身从核心到表皮已化作浑然一体的石料,别说动弹,连尝试移动的念头本身都无法实现。

(不行了……除非有冒险者路过施以援手,否则无计可施……)

可恶……被誉为东方剑圣的女中豪杰的我,竟也落得如此田地吗。难道要一直在这里……或许数年之久,只能作为向村民持续展示绝望的败者石像而存在吗。光是想象就令人沮丧。原以为不过是区区石化……

(若是寻常石化,我无需法杖便可解除。这一定是……某种别的……唔)

正如玛荷所说。不知为何石化会暂时解除,却又无法离开基座,数分钟后身体便受操控返回基座再度化为石材……先让人以为得救再狠狠击落。若目的是折磨我们并施加羞辱,这手法确实相当了得……但果然还是杀了比较好吧?果然还是不明白……那家伙究竟在盘算什么,要施展如此费周章的刁难手段……

答案于石像人生的第二晚揭晓。与昨日相近的深夜。身体再度发光之际,石化解除了。

“……又来?”

我感到困惑。本想着或许会永远保持石像状态了……若要以给予希望再将其击碎为目的,一次不就够了吗?即便要重复多次,间隔拉开些不是更有效果……

“……"

玛荷虽解除石化却仍直立着,神情严肃地陷入沉思。玛荷那副表情……似乎对诅咒的真面目有了头绪。

我独自走下基座,高声呼救。数名村民赶来,目睹复活的我们惊叫起来。仿佛见到了幽灵一般。

“冷静!……总之先听我们说”

“……情况就是这样”

我说明我们并未真正死去,以及虽然原因不明,但昨夜与今夜都在深夜暂时解除了石化。……同时也告知无法离开基座的事实。

“去镇上求助……唔!?”

与昨日相同,全身猛地一震,随即被迫转身面向村民登上基座。身体自顾自地持续动作,完全无法抵抗。身躯不听使唤。

“啊……可恶,又来了……”

一直站在基座上的玛荷,在我登上并摆好姿势期间已再度石化。我也紧随其后,自脚部开始重新化为石材。被迫凝视着因恐惧而战栗的村民们的面孔。

(这难道……是这么回事吗……)

当从兜鍪中露出的发梢再度变得硬邦邦时,我终于理解了这诅咒的目的。让曾被称为剑圣与贤者的冒险者,即便被赋予短暂的自由时间,却无法解除自身所受诅咒,每夜每夜持续石化、无力化的姿态不断展现在村民眼前。……作为警示示例,恐怕没有比这更甚的了。

(那个……基座上的铭牌,写着什么来着……)

(嗯?怎么了玛荷,突然问这个)

玛荷似乎很在意我们基座上的题名。我记得刻着的完全是无关的名字。据玛荷说,或许那与诅咒有所关联。

(到、到底什么意思?)

(还不确定。但说不定……是件麻烦事)

(……?)

无论如何,身为无法动弹的石像之躯,自然不可能确认脚下状况。我们只能默然注视着村民们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容。

翌日深夜,石化再次解除。我尝试以跳跃能否越过界线,但失败了。无法跳跃。唯有双脚拒绝执行这一指令。虽请村民拉扯,但无论怎样被拖拽,都无法越过界线一步。无形的墙壁只阻挡我的躯干。可恶,麻烦的诅咒……而我这些徒劳的尝试,似乎越发加深了村民们的绝望。

也曾尝试将玛荷抛出去,但果然在意图实施的瞬间身体力量便流失殆尽,未能成功。到、到底还是不行吗。离开这座基座……此刻这瞬间,身体明明是自由的。并非石质之躯,亦无束缚加身。却束手无策。这般蛮不讲理的状况,只让怒火与无力感日益增长。就在这般折腾中,身体的控制权再度被夺,我们被送回了基座。然后……

“……唔!?”

发生了与以往不同的现象。向来是以立正姿势固定,这次我的双手却被稍向两侧伸展。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变化,我却没来由地生出不祥预感。

(“可爱的魔族少女像”……对吧)

玛荷通过念话传来讯息。基座的名称。接着她道出了一个骇人的可能性。或许这是“赋予真名之咒”。

(什……什么,那个诅咒!?)

闻所未闻的诅咒。玛荷似乎也只是在书中读过……其内容令人胆寒。我们或许正逐渐转变为与题名相符的存在。

(怎……么会? 也就是说,我们今后会……)

(或许会被变成……可爱的魔族少女哦……)

(胡扯! 那种事……)

不可能。人怎会化为魔族。但是……不知为何,因着那微微向旁可爱伸展的双手,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否定。或许是真的。为何姿势稍有改变?难道是因为变化已然开始……

(假的,那种事……不可能……)

玛荷的推测是否正确,我们只能在白日无法动弹的身躯中焦躁地等待夜晚降临。

“……啊啊! 铠甲!”

新的夜晚。石化解除时,身体……不,是装备发生了变化。原本坚固精良的金属铠甲,不知何时变成了布料。颜色依旧,唯独材质变为布料。与金属不可同日而薄的轻飘飘装备,已然沦为普通衣物。玛荷身着的高级魔法师长袍,也显得有些粗糙了。

“果然! 我们……正照着题名……被变得可爱!”

“哈!? 变得可……爱?”

题名确实是那样,“可爱的”魔族少女像。也就是说……我们正被迫变得可爱?

“荒唐,做那种事有什么意义……”

手忙脚乱间时限已至,再度于基座上石化。此次被固定的姿势较昨日更甚,双臂斜向伸展后,

(脸……自己动了起来……?)

(怎么会……果然)

面部肌肉擅自活动,被强制塑造成柔和的笑颜。并且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改变那表情,我们被进化成了微笑的石像。

(毫无疑问。这是……赋予真名之咒)

(怎么会……)

村民们对微笑着石化的我们感到困惑。莫非是放弃了打破诅咒,选择接受作为石像生存下去?

(不对! 怎么可能那样!)

虽想大声否定,但冻结于微笑的我们面部肌肉纹丝不动。宛如欣然接受化为石像,又似在肯定村民们的随意猜测,以柔和的微笑装点着村庄中央。

(这是,被迫的……擅自变成这样的……)

我们并非出于己意在微笑。但他们无从知晓。无法动弹亦无法言语的我们,只能终日向着村民们展露微笑。

自那日起便是噩梦。种种变化日复一日显现并加剧。我们随着时日推移,虽缓慢却愈发大胆地以可爱姿势石化。明明已年过二十却被迫摆出宛如少女的姿态,这本身已是屈辱;更被牢牢固定,整日在村庄中央持续示众,实在苦不堪言。加之那笑容,看起来简直兴致盎然。虽曾解释是因诅咒所致,但果然……每日带着满面笑容摆姿势,说服力日渐稀薄。村民中甚至有人认为我们已然屈服,选择了可爱凝固的道路,这份莫大的污名与耻辱,直令人悔恨得想跺脚。

而且,变化不止于此。正如题名所言,我们的身体正逐渐脱离人类。头颅两侧长出宛如魔族的山羊角,逐渐弯曲延长。臀部生出细长的黑色恶魔尾巴。背部皮肤裂开,伸出蝙蝠般不祥的翅膀。我们正缓慢而坚定地转变为宛如石像鬼或魅魔的姿态。尽管每夜尚有短暂自由时间,却无法抵抗变化或恢复原状,甚至无法离开基座,再次被迫摆出可爱姿势,于基座上变回石像。

(呜……啊啊……难道没办法吗……)

(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

才不要变成魔族。为与他们战斗,我们曾度过艰苦修行的岁月,历经无数实战,方赢得剑圣与下任贤者之名……再这样下去,就要沦为被讨伐的一方了。那种事……绝对无法接受……

而后,我引以为傲、千锤百炼的肉体,也日渐衰弱。赋予我们的题名中亦包含“少女”二字。那意味着什么……

“假的……这真是,我吗……?”

雨夜,望着积水倒映的自己的脸,我惊愕不已。那里面没有历经百战、目光锐利、神情坚毅的勇士面容。有的,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约莫十五六岁光景。并且不知不觉间,钢铁般的肌肉消失无踪,化作了纤细得或许再也无法持剑的手足。

(怎……怎么会)

我的……锤炼之躯。那般……日复一日,努力……自少女时代起……倾尽所有换取的修炼成果烟消云散,我被重塑成了宛如生来不曾运动过的孱弱少女般的肉体。更甚者,还要以此姿态被迫摆出可爱姿势,实在令人难以忍受。剑圣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开始被视为装饰于村庄中央的可爱少女像。毕竟总是带着笑容摆好姿势石化,观之毫无悲壮感或严肃感。村民们已完全习惯了我们的存在,无人再惊扰。深切体会到自身已被削弱至无法发挥警示作用的同时,亦感曾被称为东方剑圣的自己正从世上消逝,每日为无可名状的丧失感与疏离感所苦。
而且,变化并不止于肉体和姿势。身上穿戴的精良装备也日渐化作布料,逐渐变黑,连设计也慢慢改变了。变成了一件饰有缎带和花边的可爱黑色裙装。用高昂的金钱和稀有材料、请一流工匠打造的、与我无数次共度生死难关的装备……正在消失。变成一件蓬蓬的黑色裙装。以这副打扮,少女还摆出可爱的姿势,结果更加被村民们轻视。即便一再强调这是诅咒,但身穿可爱黑色裙装的少女面孔,却让言语缺乏说服力。大家明明应该知晓内情,不知何时却逐渐形成一种“可爱的石像鬼小姐在装点村庄”的氛围。容貌这种东西,竟能如此影响人的认知吗……。
变得如此凄惨、柔弱、成为石像鬼少女的,不止我一个。当然,玛荷也被施加了与我相同的变化。那件拥有多种魔法抗性的高级法袍,如今也变成了一件拥有多层厚重裙摆的、沉甸甸的黑色裙装。与我的衣服一样,缀满缎带和花边的、充满少女趣味的东西。玛荷似乎也相当难为情。山羊般的双角、蝙蝠般的翅膀、与恶魔相同的细长尾巴也已长全。我们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昔的模样。而每天夜里被暂时复原后,还要经历那几分钟——它煽动着看似能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助感,摧毁心灵——然后被迫带着笑容摆出可爱姿势,再度化为石像,这实在令人无法忍受。那是令人想死的耻辱与屈辱。一切都被支配、存在本身被不断改写的恐怖。至今为止拼命积累的一切都逐渐失去的失落感。再加上这坠落剧被当成热闹看,到头来,我们甚至不再能作为失败的纪念碑来发挥作用。
“真可爱呀。要吃这个吗?”
“那个……呜……”
简直像是疼爱孙女一样的对待方式。在我们复原期间,我们完全被那样对待了。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我们也已经无法带着威严和自信与人相处了。因为看起来完全就像小女孩在拼命装大人。而且,我们不知何时起,也不再要求呼喊求救了。最初,村民们是害怕魔族的报复,才不愿呼救。但现在,反而是我们开始不希望他们呼救了。
(果然,还是该叫个人来……)
(不……不要……)
不知何时起,我开始害怕冒险者造访这个村子,甚至祈愿他们最好别来。理由有两个。首先,如果被人看到这落魄凄惨的模样,被称作剑圣的我的名声和形象都将一落千丈。变成这种手脚纤细的魔族少女什么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第二个理由是,即使说明情况,恐怕也不会被相信,还有可能被当作魔族讨伐。我们的容貌已经完全改变了。而且,还要加上白天石化、不能动也不能说话这一条。如果白天有激进份子到来,可能在我们被认出曾是剑圣或贤者之前,就被打碎了。既然石化期间完全无法进行任何沟通,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再者,即使能在深夜相遇、得以说明情况……能否被相信也很可疑。解释为魔族在说谎才更自然吧。与其说是样貌不同,不如说种族本身已经被改变了。看到这角、翅膀和尾巴,恐怕没人会认为是人类吧。
(可,可是……靠我们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啊。必须……有人来救我们才行……)
(我,我知道啊……可是……)
没有第三方的帮助,我们就必须一辈子、或许是永远地待在这个村子里,成为只会自顾自可爱地凝固的石像鬼。但是,第三方能否明白、能否相信我们是人类,随着变化的深入,也变得极其可疑了。而且,即使能传达出去,接下来我们这凄惨的样子也会四处流传,建立的名声和传说都将毁于一旦……。太糟糕了。
希望有人来。但又不希望有人来。怀抱着这样矛盾的愿望,我们每晚都重复着同一个流程:带着笑容摆出不同的可爱姿势,然后石化。正因为还有一丝自由,我们既无法放弃,也无法发疯……。成为冒险者之时,本已做好觉悟,说不定哪天会曝尸荒野,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不知过去了多少岁月。大约在不到一年的时间点上,期待已久的……不,最不希望到来的访问者出现在了我们面前。是那个小丑打扮的魔王军干部。
“哎呀哎呀,变得相当可爱了呢。”
(你……是你!)
不可能忘记的,那可恶又做作的笑脸。正是那个给了我们可笑的真名,夺走我们一切的家伙。
(你……你来干什么,想违背约定吗!?)
(已……已经够了吧。请把我们……变回原样……)
(玛荷!住口!)
看到向敌人恳求、示弱的玛荷,我大受打击。只有这个……不行。怎么能向这家伙屈服。无论沦落到多么凄惨的境地,只有骄傲……绝对不想让给这家伙。
“当然,我无意对孩子们和村民出手哦。怎么说呢,我也是遵守契约的……”
小丑用戏剧化的步伐,缓缓靠近我们。必须以笑容、而且还是以可爱的姿势迎接这家伙,这比什么都让我懊悔。如果嘴巴能动,我大概会气得咬牙切齿吧。
“嗯哼,哥特萝莉石像鬼吗……呵呵,不,我觉得很合适哦。”
(哥特萝莉……?)
小丑继续说道。
“不对村子出手是条件……但没说过不对你们出手呢。”
(什……!?)
这原本应该是令人绝望的场面才对。以这副石头之身,无法逃跑也无法抵抗,只能等待敌人裁决。但是……我却不自觉地,看到了一丝希望。难道……这样就能结束了吗?仿佛看穿了我这迷惘、要嘲笑我一般,那家伙俯下身,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在……干什么……?)
只能带着笑容持续望着前方的我,无法知道他在做什么。连视线都被固定在一个点,无法移动。刹那间,锐利的魔法之刃被释放,切开了我们之间。
(啊!?)
(呀啊!?)
我们被切了。被斩断了。我这样想,但立刻发现并非如此。身体的触觉……还在。全身,都好好的。没有被一分为二,手脚也都能感觉到四肢。……虽然是坚硬无比的、石头般的感觉。手指和尾巴似乎也没有缺损。……不,尾巴什么的算了,不如切掉才好。
(切了……什么?)
“好……这样就搞定了。”
那家伙站起身,脸庞再次进入我的视野。仍然是那副可疑的笑脸。
“那么,后会有期……”
(啊!等等!)
(请等一下!)
他从背后生出翅膀,消失在橙色的天空之中。得救了……吗?不,并没有得救……。他来干什么?只是来看看我们的样子吗?可恶……到底要羞辱我们到什么时候才满意。如果脸不是石雕,眼泪大概已经流下来了吧。但现在我这灰色的眼瞳中,无法分泌出任何液体。

深夜。像往常一样石化解除,终于从可笑的姿势中解放后,玛荷急忙从台座上下来。
“果然是!”
玛荷叫道。我也下来确认台座,发现台座分成了两半。那家伙傍晚时分切开的,是台座。为了不伤害到我们,只将台座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而左右分开的台座上,各自嵌入了新的铭牌。上面刻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心机石像鬼少女”“天然石像鬼少女”
“……哈!?”
虽然是开玩笑的文字,问题就在于这是玩笑。因为,这是我们的……。
“……新的真名。我们的。”
“……开什么玩笑!”
我踢了铭牌。但是,少女纤细的腿脚,既伤不了坚硬的石质台座,也伤不了崭新的金属铭牌。再次体会到自身的无力,同时,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因这预示着即将发生的新的……最糟糕的变化而逐渐凝固。
什么都做不了,时间流逝,我们被命令登上新设置的、各自专用的台座。当然,被迫带着笑容摆出可爱的姿势。我一边笑眯眯地轻轻提起多层裙摆的裙角,一边思考着这边是哪个铭牌。
“这边……好像是‘心机’……”
“我的是……‘天然’……”
“怎……怎么会”
保持着可爱的装扮,我们的全身化作了石头。从今天起,新的变化又要开始了。我要变得心机……而玛荷要变得……。
(不要啊……明明……明明学习了那么多……变得……像傻瓜一样……)
玛荷的话,只要有强大的法杖,或许还有一丝机会解开诅咒。但接下来,这最后的希望也将被慢慢抹杀。对这恶趣味的手法感到愤怒,我却只能提着裙角,装点这个村庄。

我们还能是我们自己的时间。深夜石化解除后那一点点自由时间,从那天起逐渐被侵蚀。
“欸嘿,晚上好——”
“啊,晚上好。”
(……不对,我,我在说什么啊!)
正如铭牌上的文字,我的言行举止逐渐被矫正得“心机”起来。即使羞耻懊悔得要死,却无法改正。身体擅自开始做出像幼儿一样谄媚的言行。向村民们打招呼时,简直像受欢迎的舞娘一样,还会当场可爱地转个圈。
(住……住手啊,给我停下……)
无法控制这样的自己。不仅仅是石化时的姿势,就连不是石头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所有看到的人,都只会以为我们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生活、立场和姿态,甚至喜欢上了它。
“才……才不是呢,其实人家……才不是想做才做的啦——”
“是是是。”
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变得通红。刚才的话,真的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吗!?那尖锐刻意的抬高音调,带着幼儿腔的、句尾上扬的可笑说话方式。怎么想都不是剑圣……二十五岁左右的……人类的说话方式……
我终于连对这种诅咒、对这种谄媚姿态的日间石化表示厌恶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这样一来,看起来简直就像兴致勃勃地在表演石化。不管说什么都只能用可爱谄媚的腔调,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真心讨厌。反而只像在掩饰害羞……
“哎呀——?怎么好像脚停住了呀?”
“真是的,玛荷你呀。我们是不能离开台座的啦。”
“啊哈哈,是哦——呢。”
年纪轻轻就被誉为下任贤者的玛荷,如今沦落为惨不忍睹的大笨蛋。那令人人肃然起敬的头脑和记忆力不知去了哪里,言行举止让人想说是不是故意的。明明应该已经深刻体会、甚至绝望于无法离开台座这件事,但过两天就全忘了,又想往外走被卡住。在村民们看来,这大概只是像在嬉戏打闹吧。这样一来,愈发让人觉得我们已经接受了现状……不,被误以为喜欢上了,也怪不得别人。
(我……我才不天然呢……我才不是笨蛋呢)
白天,她拼命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好不容易记起的魔法知识体系,试图抵抗,但连我都能看出的误解和错误越来越明显。
(真帆……那是火属性攻击的修炼方法啦)
(啊!?是、是这样吗。唔——,好像和水属性搞混了……)
(一般不会搞错吧,真是的)
(因为嘛……)
真帆说到这里结束了对话。如果说她只是变得天然呆所以无可奈何,就等于承认了现状……而且,连在队伍聊天里,自己的说话方式都一天天变得越发谄媚,这让我感到害怕。讨厌。这种听起来很蠢的……仿佛只能靠讨好别人才能活下去的女人的说话方式……。但是,它却自然而然地变成了这样。即使想正常说话,也会自动被矫正过来。
(不要啊——,谁来,求求你了。救救我们吧——)

又过了些日子,当那种完全像幼儿一样的言行举止已经彻底习以为常的时候,那个小丑干部又来了。这次,是在石化解除的深夜。
“啊——,干部大人——”
我被迫摆出一副仿佛见到了憧憬的剑圣大人般的喜悦表情,在原地蹦蹦跳跳。
(真是的,快停下啦,为什么要对干部大人用敬称嘛)
“啊咧?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真是的,已经忘了吗?就是那位让我们变成这样的人呀”
或许是因为我们终于被定义为真正的魔族……石像鬼了,我们被迫像低级魔族一样对那家伙做出谄媚的言行。对着这个让我们沦落至此的可恨仇敌。简直气得我七窍生烟。小丑看着我们,浮现出下流的笑容,然后,
“今天呢……我是来和大家告别的”
他宣布道。因为作为魔王军干部要参与一项重大作战,所以不会再管我们了。
(哎——!?大作战!?糟了——,必须告诉大家才行——)
“好厉——害哦,不愧是干部大人——”
明明获得了可能是人类危机的重要情报……却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然后,他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将我的剑和真帆的法杖咕噜噜地放在了我们面前。
“还给你们。请吧。”
“哎——!?”
我愣住了。这家伙在想什么?故意资敌吗?不,别想了。这是千载难逢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以我的身手……这个距离的话,不到半秒就能把你……。我迅速伸手抓向被放在地上的、令人怀念的老搭档。但是……。
“好——重!这是什么呀——!”
已经彻底失去肌肉的、纤细的我的双臂,根本无法举起那把剑。
(怎么会……骗人的吧……?)
我可是剑圣啊。明明锻炼了那么多。剑明明是我……的骄傲……啊。明明就在眼前。只要能挥动一次……绝对一定能……解决他的……。
“太好了——!”
真帆双手举起自己的法杖叫道。然后法杖立刻开始发出耀眼的光芒。我察觉到会发生无可挽回的事情而大叫,但为时已晚。
“真帆!住……”
“恢复原状——!”
法杖放出一道纯白闪光,我不由得闭上了双眼。等到回过神来时,我和真帆正站在一片极其荒芜的大地上。
“啊?这里是……”
“呀——!”
真帆尖声叫道。
“魔法搞错了啦——!”
“欸……!?”
环顾四周,立刻意识到了可怕的事态。一只巨大的巨人之靴矗立着。视线从那向上移去……。
“哎呀哎呀,变得相当可爱了呢。”
巨大的小丑弯下腰窥视着我们。
“我把解开诅咒的魔法搞错了,施了让人变小的魔法啦——”
“欸欸欸欸——!?”
真帆的天然呆彻底爆发,把我和真帆自己都给变小了。变成了人偶大小。所以地面看起来才坑坑洼洼的,而那家伙……才显得那么大……怎么会这样。被踩到的话就完蛋了。
“你在干什么啦——”
“对不起——!”
我这边也是,这明明是千载一逢的最后机会。而且……。
“哇——”
变成了人偶大小的我和真帆,都已经无法握住那巨人用的法杖了。真帆趴在自己那如柱子般又粗又长的老搭档上哭了起来。
“呼呼呼……看来这个台座对你们来说已经过于夸张了呢。”
那该死的小丑轻轻一挥手,就将台座消失到了某处。取而代之,他变出了两个正好适合我们现在尺寸的小石台座,放在了面前。上面嵌着一块铭牌,写着“顺从主人的石像鬼少女”。
“那么,再见吧。”
巨大的小丑展开双翼飞走了。小小的我们被那股气流吹得翻倒在地,别说追赶了,就连他离开时抱怨一句都做不到,留下的只有夜晚的寂静。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希望,此刻,都已破灭。
“真帆……啊”
就在我想对啜泣的她说话时,全身一震。时间到了。
“嗯……啊”
“等……等一下”
我们朝着小小的新台座……或许那就是我们最终的归宿,走了过去,爬了上去。被迫摆出谄媚笑容和做作的姿势,我感觉到自己从尾巴尖到角端,转眼间全身都化作了石头。
(怎么会)
我们,就这样轻易地变成了小小的石像鬼雕塑。这个尺寸的话……绝对不可能有人想到我们曾是人类。连这种念头都不会有……。

第二天早上。村里期盼已久的城镇来客终于抵达了。他们是行商。
“哦……”
他们发现了滚落在路边的我们,倒吸了一口气。他们认为我们是雕塑。毫无疑问。甚至不被认为是石像鬼。
然后,他轻巧地将我和真帆混进了自己的行李里。
(啊……不要,求你了)
(我们是这个村的……东西啊)
如果是原来的大小,这种事无论如何在物理上都是不可能的。都怪真帆的天然呆,才造成了这无法挽回的局面……。我们毫无疑问会被当成雕塑卖到某个地方去。那样一来就真的完了。一旦被当作单纯的雕塑卖掉,离开了知道真相的村民们,就再也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真相了。而且……。
(我们,对主人……如果被谁买下,就要对那个人……)
(顺从……吗?)
刻在这个台座上的最后真名。我们一定会变成那样。变成顺从自己“主人”的、可爱的小小石像鬼。
(不要啊,别把我们带走,我们,不是雕塑啊)
(求求你。谁来……发现我们吧,把我们变回去啊……)
被放进包里的我们,全身感受着渐渐远离村庄的马车振动,领悟到人生的终结与雕塑生涯的开始,感觉到了石质眼瞳中流泪的滋味。
(我们……是人类啊……曾经是,人类啊……)
(不是天然呆啦……我,曾经非常非常……聪明的啊……)
那小小雕塑心中的泪水,再也不会有被任何人知晓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