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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再录】履行唯一约定之时

【web再録】たった一つの約束を果たす時
ぱぴこdeepseek-v4-flash
这是2022年10月出版的鬼神三明治(虎伏+宿伏)同人本的网络再录。原作IF线。「甚尔没有将惠卖给禅院家,且在幼年时期未能与五条相遇的世界线中,人权为零长大的惠」的故事。面向能够接受一切设定的读者。非常漂亮的封面是当时由hato桑绘制的。 ※虎伏+宿伏。 ※回忆中有路人正太惠登场。 ※包含虐待、伦理缺失及其他各种注意事项。 ※面向能够接受一切设定的读者(重要所以重复两次)。 ※基于截至2022年10月的原作设定(宿傩附身惠之前)创作。可能与之后揭示的原作设定存在矛盾之处。
某个少年的日常

意识浮上水面。
多年未经打扫、黏腻腻的木地板模模糊糊地映入视野。
周围听不到任何声响。
确认了这一点,他屏住呼吸,缓缓撑起身体,观察四周。脑袋像被塞进了铅球,前后左右地晕眩摇晃。
大概是贫血吧。不过这也是常有的事。紧接着,灼烧般的喉咙疼痛袭来。昨天被人掐着脖子哭喊,看样子伤到了喉咙。身上理所当然地一丝不挂。连呼吸都会痛得腹部发紧,这也是常有的事。
“………”
房间里除了自己,空无一人。
那家伙好像出门去了什么地方。眼前是昨天那家伙吃剩的下酒菜残渣。要是不在他回来之前收拾干净,又得挨揍。
趁现在——少年把散落在桌上的熟食残渣送进嘴里。没有用筷子的概念。赤裸的身体就这么光着,粘着脏东西的身体直接把干巴巴的熟食塞进嘴里。
味道什么的,他不知道。
自尊心什么的,他更不知道。
连这种东西的存在,少年都已经遗忘。
最后把零食袋里剩下的碎渣也收进胃里。干裂的嘴唇被盐分浸得生疼。咽下去,喉咙理所当然地发出疼痛的抗议。
光是这点残渣,根本填不饱肚子。即便如此,总比没有强上几倍,他麻木地吃着。
这是三天来的第一顿饭。
吃完东西,少年懒洋洋地看向日历。
在这间破败的房间里,奇迹般地挂着一本日历。为了不忘记,每天结束时都会用红笔打上叉。偶尔会有动弹不得的日子,或是好几天都无法进房间的时候。即便如此,事后也一定会补上叉。
今天是星期日。是那家伙去赛马,不在家的日子。
他缓缓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向浴室。至少得把表面上这些脏东西弄干净才行。
从散落着各种杂物的地板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必须做好出门的准备。
今天,能见到那个人吗。
他只有这一个愿望。
正是这个愿望,支撑他活到了现在。
褪色的记忆里,已经没什么清晰的东西了。
那个人的声音、模样、气味,什么都不记得了。
尽管如此,胸口却像灼烧一般,至今仍毫无改变地想要见到那个人,真是疯得不轻。
但请允许他疯一疯吧。
不疯的话,在这种垃圾堆底般的地方,根本就活不下去。
他们之间定下的,只有一个约定。
那个约定是什么,他已经忘了。
连那个人的事,也忘了。
但他记得,自己曾和某个人交换过重要的约定。
他记得那个说“一定会再见面”的人。
他们拉过钩,说下次见面时,一定要履行那个约定。
所以,他还必须活下去。
所以,他还被允许活下去。
“……好想见你啊。”
想去见面,然后履行那唯一的约定。
少年——伏黑惠——像祈祷般低声呢喃。

2018年7月
埼玉县○○市○○公园

这座公园在市区内也数一数二地广阔,白天总是挤满了男女老少。
有和朋友一起玩游乐设施的儿童、有慢跑的大学生、有遛狗的亲子、有在池塘边享受垂钓的老人。这幅光景本身就是和平的象征。
然而,公园正因为有人,才会让人感到温暖;而一旦人迹消失,夜晚的公园却意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零零星星伫立的昏暗街灯,以及聚集在灯下的飞虫。从黑暗中传来的乌鸦鸣叫。
尤其是占地面积广阔的公园,仅凭这一点就会传出奇怪的传闻,很容易成为灵异地点。“某处埋着尸体”、“出现自杀女鬼”之类的无稽之谈,总会从不知何处冒出来。
而或许是被这些传闻吸引而来,又或许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催生了传闻。最近,这座公园内确认出现了咒灵。
据调查报告中记载,似乎已确认存在多只四级到三级的咒灵,公园内部已成了咒灵的巢穴。
“所以呢!接下来就由悠仁和野蔷薇你们两个去清理公园里的咒灵啦。要是由我出手的话,一下子就结束了,对你们俩来说也积累不了经验。所以我和伊地知在车上待命。小心别死了哦。”
“好嘞!明白!”
“难得的星期日!赶紧祓除干净,然后去吃好吃的东西吧!”
用开朗的声音传达任务内容的五条,他的学生虎杖和钉崎精神饱满地回应道。
对于五条说不会插手任务,伊地知内心暗想“这该不会只是想偷懒吧……”,但学生们似乎毫不在意,他便把话咽了回去。要是没忍住开了口,伊地知之后说不定会挨五条一顿狠揍,所以也算是被学生们救了一命。
今天的任务内容实际上并没有那么高的危险度。五条基本判断,以虎杖和钉崎两人的实力来说,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虎杖是个接触咒术世界还不满两周的新人。而且还背负着宿傩容器这一特殊身份。对此不满的上层人士也很多,五条尽可能陪同虎杖执行任务,希望他能早日变强。
“那么,我和伊地知在公园入口待命。伊地知会放下帐,确认之后再进行任务。”
“万一公园内还有普通民众留下的情况,请优先保护他们。”
听到伊地知的话,一直安静听说明的虎杖开口了。
“诶?还有可能有普通人在里面吗?”
“虽然事先已经巡逻过,也收到了夜晚没有人的情报。但毕竟公园这么大,说不定会有普通民众被遗留在了某个地方。如果发现这样的人,请立刻联络我或五条先生,进行保护。”
“明白了!交给我吧,伊地知先生。”
“嘛,这种事很少发生,为了以防万一,请记在脑子里就好。”
“这可说不准哦——悠仁可是个被这种突发事件眷顾的男人啊。”
虎杖对五条的这个玩笑一笑置之,随后虎杖和钉崎的任务便开始了。
月光被黑暗遮蔽。确认帐已降下后,虎杖和钉崎决定先采取分头行动的策略。
如果这次的目标是一只强大的咒灵,那两人一起行动才是上策,但咒灵有多只,活动范围也遍布整个公园,十分广阔。两人认为,与其两个人一起祓除,不如分头沿着公园外围顺时针和逆时针探索,在汇合点之后,再向公园中心区域进攻更为合理。虎杖顺时针,钉崎逆时针,两人开始探索公园。
与钉崎分开十分钟后。
虎杖顺利地推进着公园的咒灵狩猎。祓除了几只疑似四级的咒灵,正要迈步向前时,就在那一瞬间——
“嗯?”
虎杖在黑暗中眯起眼睛。他没有看向前方铺好的路,而是望向偏离铺装道路、草木茂密的暗处。
在公园里尤为昏暗、连像样的路都没有的草丛深处,有一张破旧的长椅。那里孤零零地站着一个身影,没有坐在长椅上,只是静静地伫立着。
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但虎杖觉得,那个少年看起来像是某个不同世界里的居民。
虎杖远远地观察着少年。少年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一棵树。那是一棵在周围树木中格外巨大、却又仿佛彻底枯萎了的树。少年注视着它。而虎杖,也专心地注视着少年的身影。
自己究竟看了少年多久呢?心里某个地方感觉,大概永远也不会看腻这幅模样吧。终于,虎杖向少年开了口。
“喂,那边的你。”
“………”
被搭话的少年像是吃了一惊,但缓缓地将视线转向这边。
最近这段时间,东京周边一直在下雨。关东地区在虎杖入学高专前不久就进入了梅雨季。仙台那边怎么样了呢——这种无关紧要的念头闪过脑海。
在湿度和气温都很高的环境下,少年全身包裹在黑色之中。一件有些脏污的黑色高领长袖,一条黑色长裤,一双破旧的黑运动鞋。手上戴着一副薄薄的黑色手套。
这副仿佛被季节遗弃的模样,简直像幽灵一样。
唯一裸露在外的苍白面孔,光滑地映照着昏暗街灯的光线。
“呃,抱歉。这里从现在开始有点危险。”
“因为会有咒灵出现”这种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但现状是这里确实危险是事实。刚才伊地知也教导过,保护普通民众是首要任务。当然,即使没有这种教导,虎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
少年像是不解似的,眨了眨眼睛,盯着他看。那双清澈通透的翠绿眼眸,只是专注地映出虎杖的身影。
仔细一看,少年的嘴唇干裂得非常厉害。好几处都渗着血。那并非干燥导致的干裂,不自然的嘴角看起来十分令人心疼。
“………”
少年没有回答。
是突然被搭话,被当成可疑人士或者不良少年了吗?还是说有什么原因不能说话?不知为何,虎杖的视线无法从少年的嘴角移开。
“呃那个,突然叫住你不好意思,吓到了吗?”
“………”
少年只是眨了眨长长的睫毛,依然没有回答。但看到少年的表情中没有恐惧,虎杖松了口气。少年的脸上是极为惊讶的表情,却没有显出害怕的样子。那表情,简直像是见到了怀念的老朋友。
“我叫虎杖悠仁。”
就像对年幼的孩子说话一样,他配合着少年那双翠绿的眼睛,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那双显得有些凄惨的小嘴唇,微微动了动。
“……伏黑惠。”
一个微弱的声音回了过来。
太好了。能正常说话,也能沟通。与少年成功交流带来的小小喜悦,让虎杖继续跟这个自称惠的少年交谈。
“伏黑啊。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在等人。”
“等人?在这种地方?”
虎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被郁郁葱葱的树木遮蔽的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适合碰面的地点。而且还是这么深的夜里。
但惠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等待那个尚未现身的对象。
“不过,今天好像也不会来了。如果碍事的话,我就回去。”
看来惠像今天这样,已经在这里等过很多次人了。虎杖的警告似乎被对方接受了,惠准备离开此地。
“等等!我刚才也说了,现在这儿有点危险,你要回去的话,我能跟着你一起走吗?”
“………”
被抓住胳膊的惠,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看到这模样,虎杖慌忙松开手,惠便怀疑地瞪着他。这也难怪。被突然搭话的男人抓住胳膊,不管是谁都会吃惊,甚至会害怕。
“突然抓你胳膊是我不对!但我不是可疑的人!”
“我又没觉得你可疑。我说的是,碍事的话我就回去而已。”
“我解释不太清楚,但这里很危险。说不定连伏黑你也会有生命危险。”
“不会死的。这点程度而已。”
“诶?……那是什么意思?”
惠若无其事说出的话,让虎杖感到一丝异样。
“不会死”是什么意思?他正想继续追问下去,就在那一瞬间。
一阵刺耳的怪声震响了鼓膜。
他立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里出现了一只咒灵。本能告诉他,从咒力量来看,这比三级还要强大。
糟糕——虎杖心想,回头看向惠。回头的瞬间,惠的视线正对着那只咒灵。惠明显能看见咒灵。察觉到这一点的虎杖,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件事,身体就先动了。
“危险!”
我毫不留情地一拳砸向直冲过来的咒灵。咒灵发出哀嚎,但拳头陷进肉里的触感相当坚硬,恐怕没造成什么像样的伤害。

或许是咒灵的哀嚎引来了同伴,低级的咒灵纷纷涌现。

“伏黑,抱歉了!”

我先道了声歉,然后抱起了惠。周围已经被咒灵包围,数量相当多。这种情况下,一边保护惠一边战斗实在不现实。幸好我对自己的脚力有信心。如果优先考虑惠的安全,那最好先撤退,把惠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头迎击。

“没事吧,伏黑?”

怀里的身体很安静。

惠似乎惊魂未定,对我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咒灵。他没有惊慌失措或乱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我搂着他那轻得惊人的身体,手臂不自觉地加了几分力道。

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惠从这里救出去。

我找准目标。以我的脚力,从咒灵最薄弱的方向突围是可能的。我调整呼吸,一口气冲了出去。咒灵发出怪叫,朝我扑来。

就在这时,除了眼前的咒灵,地面突然又冒出一只新的咒灵。我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反射性地蹬地,腾空而起。

“糟了!”

在空中根本使不上劲,更何况双手还抱着惠。地上满是咒灵,就算用脚踢开几只,抱着惠也不可能全部祓除。别说保护惠了,连自己的命都危险。

(不好,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我看见怀里那轻盈的身影在晃动。影子在咒灵群中勾勒出狗的形态。再看惠,他仿佛忘了呼吸,全神贯注地用手比划着狗的姿势。

“——玉犬”

“嗯?”

“啊?”

影子里突然窜出两条狗。

被吓到的不仅是虎杖。从影子里召唤出两头野兽的惠也瞪大了眼睛,像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一样,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从惠的影子里出现的,一白一黑两头野兽,勇敢地朝咒灵咬去。被咬住的咒灵露出了破绽,两头狗给虎杖清出了落地的空间。

“虽然搞不太懂,但得救了!”

平安落地的虎杖轻轻放下惠。

接着他顺势加入狗的阵线,一拳揍飞了咒灵。形势逆转。那两头狗为虎杖提供了有力的支援,让他瞬间掌握了主动权。

在勇猛可靠的它们帮助下,几分钟后,咒灵群就被全歼了。似乎是完成了使命,它们化作了浑浊的影子,回到了惠的影子里。

事态告一段落,虎杖跑到呆立原地的惠身边。

“得救了!谢了,伏黑!”

“……刚才的狗,我不认识……话自己就浮现在脑子里,然后——”

惠似乎对这不现实的情况感到困惑。在虎杖看来,那像是某种术式。但从他的反应来看,惠似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你之前见过那种怪物吗?”

“以前见过更小的。但那么大还袭击人的,是第一次见。”

“那叫咒灵,是会袭击人的怪物。”

看来惠原本就是能看见的人。

他能看见,但术式还没觉醒。现在才觉醒了吗?这是正常情况,还是特殊情况?虎杖没有判断的知识。

他自己也是个刚踏入咒术世界的新手。

总之,得赶紧把惠的事告诉五条。想到这里,他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点开屏幕上五条的名字。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他向五条说明了刚才发生的事。

听完他简要的描述,五条罕见地用严肃的声音不时应和,并提问。

“我觉得他不是咒术师。多半是一般人。诶,能从影子里放出式神就不是一般人了?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总觉得他好像有点隐情——”

他一边苦恼该怎么解释这个情况,一边看向惠,却见惠在身边发出一声轻响,倒了下去。

“喂……!”

他慌忙抱起惠。惠的身体轻得好像只有他体重的一半。就像空心骨头上贴了层薄皮,那虚弱的身体烫得厉害。

是因为突然使用术式的反噬?还是原本身体就不好?他什么都不知道,感到不知所措。就在这时——

“呀,悠仁。”

“啊!五条老师!”

刚才说了“马上过去”就挂断电话的五条,果然立刻就赶到了。

“这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孩子?”

“嗯,他好像身体不舒服,烧得很厉害。”

五条探头看了看惠的脸,表情微微一僵。虎杖能感觉到,五条隔着眼罩,目光死死地盯着惠低垂的眼睛。虎杖从没见过五条这种样子,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

“五条老师,怎么了?”

“哎呀,只是这孩子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男人的脸,有点惊讶而已。这孩子真的从影子里召出了式神?”

“嗯。伏黑说了‘玉犬’,影子里就出来两条狗,扑向了咒灵。”

“伏黑吗……”

“?”

五条发出了一个听不出感情的声音。

那语气让虎杖心头一紧。他无法揣测五条这声音意味着什么。平时那种轻浮随性的感觉荡然无存。

“老师?”

“啊,抱歉抱歉。只是有点头绪。这孩子,你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吗?”

“他说叫惠。”

“惠啊。总之这孩子先由我照顾。我这就直接回高专一趟,最好尽快让硝子给他治疗。伊地知会留在这里,悠仁你和野蔷薇继续执行任务,结束后回高专来。”

五条的处理方式果然厉害,精准又利落。

惠被轻松地收在五条怀里,每次看到他浅浅地呼吸,虎杖的心脏就咯噔作响。这情绪可能流露在了脸上,五条刻意用开朗的语气对他说:

“别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嘛,悠仁。没事的!交给我吧!”

但虎杖的脸色依然没有好转。五条放弃了粉饰,看着怀里的孩子,继续说道:

“这孩子有作为咒术师的力量。”

“就是能影子里召唤动物那个?”

“对!如果悠仁说的属实,那其实是种超稀有的术式。连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才啊。”

“那伏黑能成为我们的伙伴吗?”

“能不能成为伙伴还不一定。得先确认他的状况再说。不过,我也会尽全力的。”

听了五条的话,虎杖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焦虑和紧张感渐渐缓解,他能冷静地看清现状了。

现在自己什么也帮不了惠。最好像尽快让家入给他治疗。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和钉崎一起,确保完成这个任务。

他深吸一口气,转换了意识。

“那老师,就拜托你了!”

“嗯,悠仁你也小心。”

“好嘞!”

惠的事,先交给五条了。

毕竟他是把自己从死刑中救出来的人,是最强的人。而且钉崎还在战斗,自己不能一个人放弃任务。

虎杖挥了挥手,目送五条瞬间消失,然后重新投入了任务。

五条坐在医务室的圆凳上,修长的腿交叠着,看着邻床上沉睡的少年。

虎杖提到的那个姓氏——“伏黑”。他知道这个姓氏。

那是在自己还像这孩子这般年纪时遇到的一个男人。

没想到那男人会有孩子。而且继承的术式,大概是十种影法术。他做梦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遇到昔日祖上的仇敌。不过嘛,那种祖上的仇敌,他心底根本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自己没能注意到这个孩子的存在。

“惠啊,那家伙取这名字未免太不搭调了。”

那男人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时怀着什么心思,想这种事纯属徒劳。他压不住烦躁,脱口而出的话语,家入既没被吓到也没规劝,只是淡然听着。

这种习以为常的样子,不愧是交往多年的同期。在这种时候不用费心粉饰,轻松自在,倒是帮了大忙。

“这孩子的身份调查呢?”

“还没,打算等伊地知回来再拜托他。”

“是吗。这孩子……叫惠君来着?作为医生,我认为这孩子很不正常。”

家入坐在椅子上,翻看着整理好的惠的身体检查报告。她眼下常年挂着的黑眼圈似乎比平时更深,大概是治疗惠耗了她不少精力吧。

“内脏损伤……这已经不是损伤的程度了。他就像把腐烂的器官塞在肚子里,还能呼吸。多处骨折,还有极度营养不良。伤口和烧伤也有好几处重度。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居然还活着。不仅如此,这孩子还具备自我治愈的能力。”

“反转术式?”

“嗯。不管他自己是否意识到,有迹象表明反转术式在进行自动治愈。光是这一点就够惊人的了,但他的情况是,治愈跟不上受伤的速度。”

“什么意思?换普通人早死了。”

“对。反转术式跟不上,按理说会死。但这孩子不知为何还活着。这孩子,是禅院家的血脉吧?”

“嗯。但从没听说禅院家有这种术式。我问过真希,她也说不知道。而且那孩子继承了另一套传承。不太可能是术式本身的问题。”

疑问越来越多,毫无头绪。即使用六眼来看,也看不出惠有什么特别之处。

“总之,严重的伤和损坏我已经治好了。这样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了。”

“谢了,硝子。剩下的只能等他自己醒了再问情况了。”

“是啊。”

五条和家入看向一旁仍在沉睡的少年。

用本该会死的身体呼吸着,继承了十种影法术的禅院家的孩子。而且,恐怕是那个男人的儿子。

一种奇妙而扭曲的躁动,沉甸甸地堆积在心头。他想起的是,自己问那个和熟睡少年面容酷似的男人“有什么遗言吗?”时的情景。

被轰飞了一条手臂和腹部的那男人,停顿了一瞬,大笑着说“那种东西,没有啊”。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给了那男人最后一击。

那些本该就此终结、仅此而已的记忆,五条却在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不是昏暗、有虫子嗡嗡飞舞的天花板,而是干净无垢的白色。没有酒、烟草和性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惠缓缓把视线转向一旁,看见两个不认识的大人。一个遮着眼睛的奇怪高个子男人,和一个漂亮的女人。

在模糊的意识中,他慢慢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

对了。虎杖。那个在树下跟自己搭话的人。那个把自己从奇怪的怪物手里救下来的人。他平安无事吗?而这里又是哪里,这两个人是虎杖的同伴吗?

“……这里是?”

“晚上好,伏黑惠君。这里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我是那里任职教师的五条悟。她是专属医师家入硝子。你现在被保护在高专。”

“保护?”

“对。你在公园里见到悠仁了吧?他是我的学生。我接到悠仁的联系后,保护了你,然后硝子给你做了治疗。身体感觉怎么样?”

“……呼吸,不疼了。”

“是吗,那就好。”

五条重新审视起惠来。
家入说过,她的内脏已经腐烂了。对惠来说,呼吸本身可能就是伴随痛苦的行为吧。从话语的缝隙中,这一点很容易想象出来。也难怪。他原本是在一个生命维持机能已不可能的身体状态下呼吸着。如果他具备正常的痛觉,那么他就是伴随着相应的痛苦活过来的。

“我检查了你的身体状况。情况相当糟糕。你日常遭受着过度的暴力……做这种事的是你的家人吗?”

听了家入的话,惠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通常,受到虐待的孩子会采取隐瞒的行为,听说。但惠却平静地认知并肯定了自己至今所处的状况。

“我知道。这叫虐待,对吧。这种的。”

“你那种已经超出限度了。我绝无轻视父母对孩子施加的轻微暴力或育儿放弃之意,但你遭受的绝不是那种层面的东西。”

惠理解家入想说的话。

本来,那副身体是应该死去的。那种程度的虐待就是杀人。而惠却反复承受了无数次。

“我想更详细地了解你,有些事情想调查。也许会很痛苦,但你能跟我说说吗?”

家入一边在病历上飞快地写着,一边这样说。惠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面无表情地轻轻点了点头。

“和我一起生活的是继父。不是我亲生父亲。我和那个继父两个人住。”

惠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过去。

惠刚出生不久,母亲就去世了。

现在已经连脸都记不住的父亲,过了一段时间和另一个女人再婚了。再婚的对象有个带过来的孩子。一个叫津美纪的、笑容很美的女孩子。

惠就这样获得了新的家庭。然而有一天,惠的父亲抛下惠一家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在和津美纪的母亲再婚之前,父亲就时常把惠寄放在不认识的女人那里,然后几周不回来。但过了个把月,即便是个年幼的孩子也能察觉到一些事情。父亲是抛弃了自己。

惠被留在了继母和继姐的家里。

不久,津美纪的母亲和父亲不同,与另一个男人再婚了。被父亲丢下的惠,不知不觉间和继父、继母、继姐成了一家人。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家庭。

从那时起,虐待开始了。

继父是个嘴毒、动辄施暴的男人。

继父结婚的对象是津美纪的母亲。津美纪是和那个结婚对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但是,惠不同。惠对那个男人也好,对津美纪的母亲也好,都是完全多余的、碍眼的存在。年幼的惠也明白这一点。

连父亲都抛弃的多余的存在。只是因为父亲是个特例,而抛弃孩子是犯罪,所以不能扔掉。

生活费白白多了一个人的份,被硬塞了一个没用的人。任谁都会生气。

继父经常对惠大声怒吼,施以暴力。

心情不好的时候,那怒火甚至波及到津美纪的母亲。所幸魔爪没有伸向津美纪。津美纪是唯一一个,试图作为伏黑惠的家人待在身边的人。

但是,惠能切身感受到,每当津美纪为自己辩护,家里的关系就变得更加剑拔弩张。所以惠疏远了津美纪。

继父和继母怎样都无所谓。但只有津美纪——唯独那个唯一愿意把没用的存在留在身边的好奇心强又好心的她,希望她能一直笑着。

仅凭这一点,惠忍耐着被虐待的日子。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事态不断恶化。继父的暴力日益严重。酒品差,挥霍无度,再加上还会施暴,津美纪的母亲的精神渐渐被逼到绝境,这在年幼的惠眼里也看得出来。

歇斯底里地叫喊的次数渐渐增多,惠切身感受到家庭正在一点点崩坏。

不知何时,津美纪不再笑了。理所当然。这种状况下要是有人还笑得出来,真想带来见见。唯一想要守护的她的笑容,自己也没能守住。由毁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来说,实在太过滑稽。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事件发生了。

津美纪的母亲,带着津美纪消失了。

是有预感的。津美纪的母亲虽然没有惠那么严重,但也遭受着暴力,被辱骂。拼命工作赚来的钱被继父抢走,仿佛泄愤一般对她恶语相向,否定她的存在。大概各方面都到极限了吧。

惠感谢继母把津美纪一起带走了。津美纪不该待在那种地方。她应该在她那耀眼的笑容相称的地方,幸福地生活。

被妻子逃跑的继父勃然大怒。

忘记控制力道,对惠施以暴力。

被殴打,被踢踹,被侵犯。

也没法去上学了,成为了继父发泄压力的出气筒的日子开始了。惠心想,自己会死在失控的暴力下吧。被暴打,被烟头烫在身上,被掐着脖子侵犯而死。

肮脏地、凄惨地死去。自己是这么想的。

然而,却死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惠自己也不明白。伤口在愈合。折断后被弃之不顾的骨头也好,烧伤也好,破裂的内脏也好。尽管尝尽濒死的痛苦,那些伤口却仍然在愈合。

即便是继父也大为震惊。震惊之余,面对依旧如故的现实,继父开始把惠当作玩具。

现在回想起来,继父也许也疯了吧。一个无论做什么都绝对不会死的玩具。无论怎么殴打,多少天不给饭吃,多么粗暴地侵犯,怎么伤害都不会死的玩具。

从那以后,惠一直作为继父的玩具度过至今。

这就是惠记忆中的过去。

“真是过分啊。”

“……真的,令人作呕。”

听完惠的讲述,五条和家入虽然表情未变,但其中包含着对少年的怜悯。

咒术师因其家世,或是因为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身世坎坷的人不在少数。但即便如此,惠所处的环境也是恶劣到了极点。

如果,在那之前,哪怕有一个正直的大人能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伸出援手的话———

五条仅仅一瞬间想象了一下那种愚蠢的“如果”。缠绕在胸口的黏腻不快感,是后悔吗?是对那个未能察觉到自己亲手所杀之人的遗留物、年轻的自己。

“谢谢你告诉我。我也有些话想让你听,惠。”

“什么?”

“我认识你的父亲。”

“……!!”

惠的表情变成了极度的惊讶。

一直淡然面无表情地讲述过去的少年,他那惊讶的表情很新鲜,轻轻揪紧了五条的胸口。

五条讲述了他父亲的事。

惠躺着,静静地倾听五条的话语。关于那个他连脸和名字都不记得的、抛弃了自己的父亲的往事。

五条没有将视线从惠身上移开,讲述了所知的伏黑甚尔的结局。那个男人是怎样的人,又是如何丧命的,准确而细致地传达给了他。

惠在谈话中没有插嘴,只是默默地听着五条的话。面色丝毫未变,以极其平静的样子,仅仅只是知晓了父亲的真相。

一段略长的讲述结束了。“就这些了。”五条向惠宣告了谈话的结束。

面对眼前这个杀死父亲的仇人,惠缓缓地回应了。

“太好了……”

得知父亲真相的惠,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那声音像是发自内心的安心,异常平静,五条不由得在眼罩下睁大了眼睛看向他。惠是打心底里对真相感到安心。为什么?怎么会?他拼命压抑住那股想要追问的冲动。

如果那个男人还活着,你或许就能得救了。杀了那个男人、没能发现你的存在的,是我——心中这样呐喊着。

“痛苦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我这么痛苦的时候,老爹大概也早就忘了我,好好地活着吧……我也记不清老爹的名字和脸。老爹肯定也忘了我的名字和脸,在某个我不知道的世界里,和不知道的人生活着。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那种时候呼吸就更加困难,想死的念头愈发强烈,无可奈何地,只是活着就很痛苦。想死,想死,心里冷得受不了。在阳台上埋在垃圾袋里时,感觉自己就像垃圾一样,无法好好地呼吸,变得难受起来。因为没用所以被扔掉。因为碍事。因为不重要。因为是个废物。

惠吐露的心声,就是这样的内容。

在吐出的话语的末尾,他接着说道:“但是……”

“但是,原来不是这样啊……”

惠的声音在颤抖。

逞强孩子那柔软的薄皮,簌簌地剥落下来。显露出的心伤痕累累,早已化脓。一次又一次,在伤口愈合之前就被加上更深的伤,连结痂的机会都得不到的惠,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我无法否定那种可能性。能否定它的只有本人。而彻底扼杀掉那种可能性的,是我。你有权恨我。”

然而,他并没有恨。不仅如此,惠还露出了柔和的笑容。那并非故作姿态,而是纯粹的笑容,让五条的心脏阵阵绞痛。

“五条先生,您真温柔啊。”

“哪里?如果没有我,你父亲或许会来接你。惠你或许能更早地从现在的环境中摆脱出来。”

“反过来,也可能即使活着也不会来接我。事实上我一直是这么想着活过来的。所以,谢谢你帮我抹杀了老爹来接我的那种可能性。”

如果那家伙还活着,这孩子就不得不承认吧。承认那个连儿子身处何种境况都不知道、自顾自活着的父亲的存在。承认自己一直被抛弃的事实。很害怕吧。很痛苦吧。多么不想相信啊。

那种可能性,五条用最彻底的方式摘除了。所以惠心怀感激。对这个孩子来说,这个坦白是一个极其简单明了的答案。

“你今后想怎么办?”

“……怎么办,是指?”

“看看你现在的状况,不能把你送回原来的家了。你的继父会得到应有的处分。”

“……那样的话,我会怎么样?”

“刚才说过的你父亲的家,禪院家,是个很不错的名门世家。照这样下去,惠你会被那里领养。你所拥有的能力非常珍贵。对他们来说,你是求之不得的存在。但是,在那里你不能作为人而活。”

“就是说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吗?”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惠一副淡淡的模样。

今后自己在哪里被怎样对待,他都打算将其当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接受。

“这种态度,我觉得不太好啊。”

“?”

“……算了。那么,对你有个提议。”

对一个自尊心大概早就被剥夺殆尽的孩子强行灌输自己的道理,毫无意义。

过去无论怎样都无法改变。要改变的话,只能从现在开始。能改变这个孩子的,只有今后的未来。

“我希望你能成为和我们一样的咒术师。你在公园看到的那些怪物退治就是工作。你有祓除那些怪物的力量。”

“咒术师……”

“没错。这里就是培养咒术师的教育机构。当然,咒术师伴随危险。有时会受伤,有时也会轻易丧命。即便如此,如果你愿意说你要成为咒术师的话,我就有了引导你的理由。我就能保护你免受权力和纠葛的侵害。”

五条所能做的,只是伸出手而已。

伸出援助之手,他能做无数次。但是,对方是否会握住那只手,就取决于对方了。
已经很晚了,五条还是向惠伸出了手。那是引向地狱的手。本该更早一些,在这个孩子变成这副模样之前就该伸出的手。

要不要握住那只手,全看惠自己。

“如果成为那个咒术师,就能和虎杖在一起吗?”

“……”

“能……在一起吗?”

啊,这双眼睛。

这是满怀期待的眼睛。是放弃了一切的孩子,第一次主动渴求某物的眼神。是那个对发出声音极度恐惧的孩子,鼓起勇气发出声音的瞬间。

那是微不足道的前进。对五条而言,真的只是很小的一步。这个孩子从不知道,自己本可以更贪心一些。

但是,五条笑了——他还不至于蠢到把那个小小的进步当作从未发生过。

“嗯,当然。”

“……你看到我的身体了吧?”

“嗯,抱歉啊。”

“我很奇怪吧?”

“我觉得应该是特殊体质。”

回想着他裸露出的青白色手臂,五条继续说道。

“你的身体我们调查了很多。关于那个影子的部分,我会向你说明。但是抱歉,老实说,关于那个体质,连我们也还没找到原因。”

“这样啊……”

面对这没有答案的问题,两人陷入沉思。医生家入开了口。

“你这种体质是天生的吗?”

“不,可能不是。和继父两个人一起生活之前,我从来没有受过致命的伤,所以不能肯定。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比别人伤口愈合得快,或者那样的事。”

“极度营养不良、贫血。内脏损伤、烧伤,还有其他种种。你的身体缺少的东西太多了。普通人早就死了。”

“是啊。”

“重伤的部分我已经治好了。剩下的就靠你的自我恢复吧。当然,消毒和营养管理我会负责。”

“……谢谢。”

要一次性治好这么多伤,对家入来说负担实在太重了。其他术师被急救送来的话,也要靠家入处理。当然,必须留有余力。同时,那样的治疗也可能给惠自己造成负担。硬要全部治好,对双方都不是上策。

“那么!我这就去赶紧办入学手续,惠你好好休息。等下悠仁应该会来,就拜托你啦!”

“虎杖……”

“嗯!刚才有任务完成的报告,应该快回来了。悠仁很担心惠,我觉得他一定会马上飞奔过来的。”

留下这句话,五条离开了医务室。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迈着长腿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五条重新思考起惠的事。

通常术式会在幼年期觉醒。像惠这样拥有明确术式的人,在十岁之前一定会觉醒。十种影法术是禅院家相传的术式。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有觉醒,通常是不可能的。

那么,他为什么到现在才觉醒这个术式?触发因素是什么?还有他的特殊体质——这方面谜团更多。甚至不确定这是否影响了术式的觉醒。

对于完全找不到答案的疑问,五条“哈——”地叹了口气,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

无论是后悔还是感伤,现在品味起来都太晚了。

“至少留句遗言啊,那个混蛋。”

那个男人应该察觉到那孩子有继承术式的可能吧。那个把自己的孩子卖给禅院家的——不,是那个为了钱杀害无辜女初中生的男人。

他心里到底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打算,五条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结果,那个孩子受了很重的伤。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实,是那个男人选择的结局。

“真是让人厌烦啊……”

五条把无人可诉说的心情,悄悄吐露在昏暗的走廊里。

五条离开后的医务室里,家入正在为惠处理伤口。用反转术式全部治好很难,但除此之外,身为医生的家入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地方。

“抱歉。你需要治的地方太多了。要治到那种程度,我的咒力撑不住。”

“不,身体已经轻松多了。简直像魔法一样……真的非常感谢。”

惠发自内心地感谢家入。

实际上,在惠看来,家入的治疗简直像奇迹一般。把心里想的说出口后,家入微微笑着,继续为他处理伤口。

“你的身体恢复得也很快。恐怕是自动发动的反转术式的功劳。你自己的力气在帮助我的治疗。”

“那个反转术式,就是我这身体的原因吗?”

“怎么说呢……我觉得是原因之一,但现在的你不只是反转术式的问题。”

“这样啊……”

就在这时,一阵热闹的脚步声传入耳中。

紧接着,传来医务室门被猛地打开的声音。和家入一起看向门口,只见虎杖站在那里。

“啊,找到了!伏黑!!”

“虎杖……”

是全力跑过来的吗?虎杖的呼吸有些紊乱。一看到自己的脸,虎杖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那样子深深印在了惠的眼中。

“伏黑,你怎么样?没事吧?”

“嗯,多亏了家入小姐。”

“是吗!那就太好了!家入小姐,谢谢你!”

虎杖咧嘴一笑,那笑容太过耀眼,惠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重新接触他,能感受到一种像阳光照耀般的温暖。

“你好像也没受伤,太好了。”

大概在自己倒下之后,他还在和那个叫咒灵的怪物战斗吧。但看起来,虽然衣服上有污渍,却没有受伤的样子,惠放心了。

这时,虎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惠。

“这个,虽然是在便利店买的,但我看你嘴唇有点干,不介意的话用吧。”

“……”

虎杖递给他的是一支崭新的润唇膏。惠不由自主地接过递到自己面前的润唇膏,虎杖便满意地转身离开了。难道他跑得气喘吁吁赶过来,就是为了把它交给自己吗?

“那,今天已经晚了,想给的东西也给了,我也回房间了。晚安,伏黑。”

“啊,那个,虎杖!”

“嗯?”

“……谢谢。”

道谢后,他脸上露出一瞬间像是被意外击中般的惊讶表情,但马上又恢复了笑容。不知为何,他笑得比刚才更开心了。

“我才是,被你救了啊!谢谢!!”

好耀眼。

那温暖只是纯粹地耀眼,惠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虎杖离开了医务室。

他用指尖触碰了严重干裂的嘴唇。

因为声音太吵,就被用胶水封住的嘴唇。即便如此,因为太痛而哭喊,连嘴唇的皮一起,胶水都剥落了。因为无意识中根深蒂固的本能——觉得如果发出声音,会被弄得更惨,所以他用手背拼命捂住嘴。口红一样黏糊糊的血沾在手背上,那样子还被嘲笑了。

“……”

把收到的润唇膏贴上嘴唇。温柔像慢慢融化渗透一般,从嘴唇传达到心里。真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处理完毕的家入体贴地说:“今天已经很晚了,你也该睡了。”然后关上了灯。她说自己要在桌子旁边的简易床上打个盹。

“那个……我一个人也没事的,请您去正经的地方休息吧。”

“没什么,常有的事。你用不着在意。要是担心我,你就快点休息,尽量恢复,这样我就帮大忙了。”

“……谢谢。晚安。”

“嗯,晚安。”

在真正的床上睡觉,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呢?

穿着衣服,在床上被温暖的被子包裹着,互道晚安后入睡。简直像被当作普通人一样对待。

“……”

在被窝里,他回想着今天一整天发生的事。

已经不用回那个地方了。不会再被打,不会再被踢,不会再被侵犯。突然获得的容身之处,温暖得像个谎言。

这个奇怪的身体被接纳了。

看得见东西被当作理所当然。

也许是因为从未在这样的地方睡过觉,越是想着必须睡觉,意识反而越清醒。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就算知道睡不着,他还是闭上眼帘。

今天,还能梦见那个人吗?

希望如此,请让我今晚也和往常一样,梦见那个人。

无论自己今后变成什么样子,只有那个人,我不想忘记。

所以,至少,请让我的梦和以前一样。

脸和名字都已经不记得了。

记得的只有一个约定。

其内容,也已经不记得了。

但是,我记得那个人说过“一定会见面”的话。

也记得,那时我们勾过手指,要履行约定。

所以,惠一直在等待。

一直等着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天。

希望有一天,能履行和那个人许下的唯一约定。

仅此而已,是支撑着自己活到现在的、一直渴望的心愿。

惠被保护起来已经过了一周。

惠被五条和虎杖带着,参观了宿舍。医生家入允许他在自己的房间里疗养了。

考虑到惠至今为止的境遇,他很难过上普通的生活。

五条和家入一致认为,有必要尽快训练他适应一般生活。

不仅仅是普通生活。还有普通教养、关于咒术的知识,以及新的人际关系。他今后有太多需要学习和获得的东西。即使无法弥补失去的时间和遭受的伤痕,但今后想要累积多少都可以。

五条向一直很关心惠的虎杖提议,让他来照顾惠。听到五条的委托,虎杖的声音很爽朗,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下来。

“所以呢!帮我照顾他哦,悠仁。”

“好的!”

充满活力的声音在宿舍走廊里回响。

考虑到各项手续以及惠自身的恢复,惠入学高专要推迟到一周之后。五条想着,在这之前,能让惠了解到他至今未能得到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就好了。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五条才向虎杖提议让他照顾惠。五条脑海里清晰地印着惠的脸庞,他曾问过:“成为咒术师就能和虎杖在一起吗?”

“一年级还有我和另一个叫钉崎的女生!”

“钉崎……”

“对,钉崎。虽然有点强势?但她是好人!”

“这样啊……”

参观途中,对于拼命向惠解释这解释那的虎杖,惠笨拙地想要回应些什么的样子,不知为何让人感到温馨。

“果然是青春啊。虽然暂时让你们住一个房间,但悠仁隔壁的房间给惠真是太好了。”

“谢谢老师!同年级生住在隔壁果然好啊,老师。钉崎是女生所以房间离得远,但怎么说呢,旁边有个人在,就觉得很安心。”

这样融洽地交谈着,结束了宿舍内参观的五条,把虎杖和惠带到了他们的房间前,然后与两人告别了。

和虎杖一起被留在房间里的惠,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是宿舍,但厕所和浴室似乎每个房间都有,构造与其说是宿舍,不如说更像是独居公寓。

虽然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但房间被精心打理,整理得很干净,让惠觉得与格格不入。这一周里,周围给了惠各种各样的东西。不只是衣食住。还有关心和温柔。这些看不见的东西,都被无偿地给予了他。

小时候,无论多么渴望也得不到、早已放弃的东西,如今理所当然地被送到面前,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受。

等身体再恢复一些,就可以去上学了。房间里挂着一套崭新的深蓝色校服。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飞快变化,自己身处的状况不断改变。这一切的开始,都是那天,虎杖向他搭话了。

“……”
虎杖主动跟我搭话的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怀念。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像虎杖那样,在那个地方主动跟某人说过话。那个人是不是“他”,我说不清楚。但这份揪心的感觉,让我确信那一定就是“他”。

“怎么样?伏黑,我的房间?”

“有种很新鲜的感觉。”

“喜欢吗?”

“对我来说有点太好了。”

“是吗!那就好!”

虎杖的笑容耀眼夺目。闪闪发光,温暖和煦,就像太阳一样。然而那颗太阳的肚子里,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打雷一般。

“……冰箱里准备了食材,你想怎么用都行。”

“伏黑你不饿吗?”

“我可以吃吗?”

对惠来说,吃东西从来不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事。只有得到许可,被允许吃什么才能吃什么。他从小就是这样被教导的。但那样根本吃不饱,于是他只能偷偷翻垃圾堆里的残羹剩饭来填饱肚子,勉强熬过来。

他明白这是不正常的。但早已习惯了异常的精神,很难去认知什么是正常。实际上这具身体就算多少不摄取营养,也不会死。所以他不假思索就说出了那种话。

“要不要……一起吃点?”

“……”

虎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随口自然,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居然会有人想跟自己这种人一起吃饭。就算一起吃了,既不会开心,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他已经充分明白虎杖是个温柔的人。这么温柔的一个人,如果跟自己一起吃饭,只会让他费心罢了。一个人无拘无束地吃才是最好的。我可以去别处吃,或者如果碍事的话就离开。他正想这样告诉虎杖。

然而,虎杖根本不知道惠在想什么,先发制人地开口了。

“啊,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说一声。”

“……不是不愿意。倒是你……真的可以吗?”

“嗯?什么?”

“跟我这种人一起吃饭。”

连自己都对只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自己感到厌烦,但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刚刚说出口的话,就是自己最真实的心声。

惠打从心底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想跟自己这种人一起吃饭。

“当然想跟你一起吃啊!”

“……”

虎杖说得坦坦荡荡、毫无犹疑,惠心中那沉重的泥沼般阴暗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开始消散了。

“你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

“……没有。”

“那喝粥吧~伏黑你身体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喝点鸡蛋姜粥暖暖身子吧!难得嘛,我们一起做饭吧。”

“好。”

两人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一起做了饭。

惠的脑海中浮现出很久以前就分别了的姐姐的身影。

不知已经多久没有想起过她的模样了。小时候,两人也曾并排站在狭小的厨房里做饭。因为个子不够高,就搬了浴凳踩着做饭。津美纪很会做饭,他曾经帮津美纪打过下手。

虎杖不停地跟他搭话,虽然他根本没能好好回应什么,虎杖却依然笑得开心。就像那时的津美纪一样。

他一方面觉得不可思议,另一方面又觉得高兴,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高兴。只是心里萌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有一个自己在暗暗想要好好珍惜这份温暖。

两人一起做的粥,散发着葱和姜的香气。粥被盛进干净的碗里,桌上摆着两份食物,旁边还各配了一把汤匙。这大概,就是最平凡的光景吧。

“嗯?怎么了伏黑?不吃吗?”

“没什么。”

曾经有人让他直接用手抓着吃滚烫的奶汁烤菜。那是时隔两周的第一顿饭。当时吃到的味道是美味还是疼痛,他已经记不清了。只模糊地记得,自己是边哭边吃的。

“我开动了!”

“我开动了。”

他担心自己的动作是不是很不自然。

事到如今再想掩饰,虎杖大概也什么都知道了吧。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尽量演出一个普通人的样子。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事,还是他第一次经历。

“嗯,好吃!”

“确实好吃。”

粥温柔地渗入他千疮百孔的胃。在医务室里主要靠点滴补充营养,来到这里之后,像这样正正经经地吃饭还是头一回。

他轻轻吹了吹汤匙里的粥,慢慢送入口中。相比之下,虎杖吃得飞快。一口的份量几乎是惠的两倍。不过,虎杖碗里盛的粥也是惠的两倍,所以两人几乎是同时吃完的。

两人一起说了声“多谢款待”,然后把碗碟端到水槽边。

“碗我来收拾就行了,伏黑你先去洗澡吧。”

“我来收拾。虎杖你先洗吧。”

要是自己洗完之后他再用,肯定会觉得恶心吧。惠对此深信不疑。

“那今天伏黑先洗,明天我先洗,咱们轮着来。这样总行了吧?”

总行了吧——到底什么行不行,他一点也不明白。

但惠还是被虎杖的气势推着,进了浴室。水温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清澈透亮的水,毫无遮掩地将自己丑陋的身体映在眼中。

“……好脏。”

布满伤痕的身体,已经再也不可能变得漂亮了。

身体里面也一样脏,只是看不见罢了。他一直在往身体里填塞那些肮脏的东西。剩饭、精液、尿液、虫子、老鼠的尸体。怎么可能不脏。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虎杖却给了他太阳般的笑容。

只要回想起那个笑容,就觉得耀眼,心里便暖融融的。

与此同时,他也对无法回报虎杖任何东西的自己感到焦躁。他明白虎杖并不是那种索求回报的人。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向这个给了自己如此温暖的东西、给了自己容身之所的人,献上些什么。想要道谢。想要回报。

惠重新认真地想,自己有什么可以给予的东西。自己能做的事。自己能献给虎杖的东西。这样一个自己能给得出的——

“……”

想到这里,他缓缓地从浴缸里起身。

身体已经暖了,心却不可思议地凉了下来。

惠洗完澡之后,紧接着去洗澡的虎杖回到了房间。这里原本是惠个人的房间,但现在也是虎杖的房间。

“洗好了—伏黑……”

“虎杖……”

虎杖一瞬间话语凝滞,瞪大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房间里,惠没有坐在柔软的床上,而是在冰冷的地板上,蜷膝而坐。

浑身上下,一丝不挂。

“你……在干什么……伏黑……”

“这具身体,随你处置,虎杖。”

“哈?”

“当泄欲工具也行。”

惠会做出这种事,原因只有一个。

想帮上救了自己的虎杖的忙。想让他高兴。仅此而已,他只有这一个理由。除了这种方式,他不知道该如何取悦别人。

只有在这种关系中,他才能被允许呼吸。

“你讨厌男人吗?”

他歪了歪头问道。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性欲,找个能粗暴对待的人反而更方便吧。

“不是这个问题!!”

“你对我做什么都行。”

“所以说了不是这个问题!”

“除了这个,我不知道别的方法。”

“总之先穿上这个!!”

虎杖一把扯过床上的床单,慌忙地裹在惠身上。在碰到惠的瞬间,他惊愕于他的体温冷得令人发寒。

“你身体也太冰了吧……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坐着的?”

“你进浴室之后。”

虎杖进浴室大概是四十分钟之前。他后悔自己还顺便打扫了浴室。明明都冷成这样了,惠却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要献出自己的身体。

他那失了血色的嘴唇,他自己有没有发现呢。

“……不行啊伏黑。这样不行。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绝对不要。”

“虎杖……”

隔着床单,虎杖紧紧抱住了他。

隔着布料传来的虎杖的体温滚烫炙热,让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凉透了。明明怀抱这么温暖,虎杖的声音却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冰冷。

“绝对不许再做。跟我保证。”

“对不起……虎杖。”

“用不着道歉。伏黑你,不知道这样做为什么不行吧?”

他坦率地点了点头,抱住他的虎杖手臂紧了紧。

“我呢……希望伏黑你能珍惜自己。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很难明白。”

“嗯,所以现在你就听我的。”

“……知道了。”

听惠这么一说,虎杖终于松开了他。

虎杖说浴室已经打扫干净了,没放水,于是他从隔壁自己的房间拿来一套运动服,让惠换上。那个样子,又恢复了平时的虎杖。

“……虎杖。”

“嗯?怎么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事?”

惠穿着宽松肥大的运动服,忽然开口问虎杖。

只要能为他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他想回报虎杖。

虎杖歪着头“嗯——”地想了想,然后“对了!”地提出一个建议。

“那我们一起睡吧!”

“一起睡……?”

“就是同床共枕!”

“同床共枕……?”

“就是一起睡觉!”

“做这种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有!有好处,所以一起睡吧!!”

他不由歪了歪头。

一起睡觉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想睡的话,虎杖自己一个人睡就行了。

“知道了。虎杖你用床睡吧。”

“为什么啊。这本来就是伏黑你的床啊。一起睡嘛。”

“两个人睡的话,我肯定会碍事。而且床我睡不惯。这边反而睡得着。”

他选择的睡处是冰冷的地板。他把身体像胎儿一样蜷缩起来睡在那里。对他而言,这份寒冷与坚硬才是最熟悉的。那种软绵绵、让人陷进去的床,他根本无法入睡——这一点在医务室已经亲身体会过了。

他以前是睡在阳台的垃圾堆上的。

不管炎热的夏天、寒冷的冬天、台风天还是下雪天,都是如此。与之相比,这间有空调的房间已经算很舒适了。

“是吗……不过也确实,要人一下子就适应各种事也挺难的。”

虎杖似乎也接受了,没有硬逼他上床。

太好了。这样虎杖就能一个人睡床了。他刚这么想,还不到一瞬。

虎杖就在一瞬间击碎了他的打算。

“那我也睡地板!”

“……你去那边睡啊。”

“我哪里都能睡着!搞不好在高速公路上我都能睡,我有这个自信!”

“……”

就算惠再怎么厉害,也没有在高速公路上睡觉的自信。

“所谓同床共枕呢,是这样一起盖一床被子睡,才叫这个名字。”

虎杖带着几分调皮的笑容,关掉了灯,然后在硬邦邦的地板上,和惠一起钻进了同一床被子。

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清晰地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虎杖脸庞轮廓。在昏暗的房间里,虎杖注视着他的目光,让他觉得几乎刺痛。

“伏黑,不介意吧?”

“不介意……只是。”

“只是?”

“有点不习惯。”

他微笑着低语。

心脏的跳动声吵得厉害。

明明是这样温暖而平静的一刻,心脏却跳得那么夸张,他怕是不是会连虎杖都听见了。

就在这时,从借来的运动服袖口,惠的手腕不经意地露了出来。

月光将惠手腕上的某个东西映入了虎杖眼中。那是刚才看到他裸体时没有注意到的痕迹。虎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这是什么?”

“……这个是。”

映入虎杖眼中的,是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蔓延的无数伤痕。像是横切血管一样,刀刃在那上面反反复复、来回无数次,留下的痛楚痕迹触目惊心。

割腕——这个词浮现在虎杖脑海中。
惠的遭遇,大致已从五条那里听说了。仅仅是听说,对加害者的愤怒便无法平息。惠遭受了如此残酷的对待。在既无法死去、也没有任何人来救他的处境中,想象这道伤痕是如何诞生的,胸口便阵阵绞痛,发出无声的悲鸣。

“……是你自己弄的吗?”

他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种事来的?自己能否理解那份痛苦,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是,如果这就是惠的痛苦,他想将其承接下来。

为什么面对才刚认识的惠,自己会被触动到这种程度?留在印象里的,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瞬间。

伫立在那棵枯树下的惠,那般缥缈,仿佛不属于这世间。那一幕,他只觉得美得令人心碎。

被问到的惠,却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一般回答了他。

“不是,是被刺的。”

“嘶——”

自己想象的痛苦,与惠的痛苦并不相同。

惠远比虎杖所想的更坚强,背负着残酷的伤痛活了下来。

“为什么会做那种事……”

“第一次大概是想杀了我吧。觉得我碍事想杀掉,但后来发现那样我也死不了,之后就是觉得有趣才刺的吧。”

“……怎么会……”

“刺进去,血就会从那里涌出来。不就是觉得好玩吗?一般人那样做早就死了。但我不会死,所以大概算是稀奇的观赏品吧。”

“观赏品……那很痛的吧。”

“很痛……但反正又死不了——”

“……”

“你要试试吗?”

面对惠的邀请,他说不出话来。

大概只要自己点头,这家伙就会面不改色地把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腕伸过来吧。

那幅画面让他涌起无法估量的愤怒。对那个将他的心与身体磨损到这般地步之人的怒火,满溢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要弄的话最好在浴室里。会弄脏的。”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他带着怒意立刻否决了,惠一瞬间露出了极其悲伤的表情。虎杖并不是在生惠本人的气。不可原谅的,是那些持续如此对待他、使他变成这副模样的家伙。

“……抱歉。你明明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我还说这种话。”

“伏黑你没有错。”

“不……果然还是我的错……”

虎杖直率的目光让惠无法承受,他低下了头。

为什么就是做不好呢。

惠在心中茫然无措。

不想被抛弃,是因为觉得自己是被虎杖捡回来的。他发自内心地想要报答这个捡了自己的人。自己也清楚,自己并没有足以报答的资本。

所以至少,想找到能替代的东西,可就连替代品都不曾拥有。

“你没有想过死吗?”

虎杖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悲伤的声音。

他并不想听到这样的声音。他做这种事,并不是为了让对方问出这样的话。尽管如此,他还是直截了当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唯独这件事,他有明确的答案。

“……没有。我和一个人约好了。”

“是和我第一次见到伏黑时,你说在等的那个人吗?”

惠轻轻点了点头,低着头凝视着自己的影子。

“我连他的脸都记不清了,但我想见那个人。为了能再见到那个人,我们约定了什么,还勾了手指,说见到之后要履行约定。”

“那个人,是久远到连脸都记不清的过去遇见的吗?”

“……很奇怪吧。我连那个人的脸都记不清,也忘了约定的内容。可即便如此……我还是忘不了那个人,想要见到他。”

唯有想见的心情无法消逝。

简直就像诅咒一样。

明明脸也好、理由也好、一切都想不起来,唯独想见的心情一直无法抹去。

他疯狂地祈愿着能履行那唯一一个交换过的约定,一路活到了现在。

“也不奇怪啊。那个人,对伏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大概吧。虽然记不清了……但既然这么想见,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这样啊。希望能见到那个人呢。”

“嗯。”

“我也来帮忙。休息日的时候一起去各种地方找找吧。”

听到虎杖出乎意料的提议,惠瞪大了眼睛,同时想象起那幅画面。

“光是想象就觉得很有趣,怕是要忘了找人的正事了。”

“说不定意外地,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遇到呢!”

“……”

“嗯?怎么了伏黑?”

“没什么。”

虎杖对他笑了,他很开心。这种事,说什么也不可能说出口。

今天又做了梦。

一如既往,是那个人的梦。

那个人和年幼的自己,在那棵树下许下某个重要的约定。

为了履行那个约定而勾手指。

那个人今天也在梦中说着,一定能再见到。

没关系。

无论忘记多少,唯独这份想见的心情,我绝对不会忘记。


某个男人的记忆

男人第一次看到那个存在,是大约七年前的事。

男人自认是个废物。而即使以他的标准来看,也有一个可以大声断言“是个不得了的废物”的损友。那个损友最近喝醉了酒,抱怨说老婆跑了。

那家伙酒品差,动不动就动手打人,手头也紧。被女人甩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进过警察局也不止一两次,这正是能大声断言其为废物的缘由。

就是这个损友打来了电话。“好久没来了,要不要来我家?有个有意思的东西。”喝得舌头都不利索的损友兴高采烈地打来了电话。正好是在便利店买完午餐之后。损友所说的“有意思的东西”让他很在意,男人提着便利店袋子,怀着轻松的心情朝损友家走去。

那栋建了几十年的老旧公寓,是损友跑掉的老婆以前住的地方。狭小的房间里已经聚了几个熟面孔。全都是可以断言比自己更废物一两个档次的家伙。损友似乎正和这些老熟人一边喝酒一边打赌钱麻将。

“阳台上有个挺特别的烟灰缸,随便用吧。”

损友这么说着,把他带到了狭窄的阳台上。

生活一团糟的损友的阳台堆满了垃圾袋。恶臭扑鼻,他下意识地捏住鼻子,朝损友指的方向看去。

视线尽头躺着一个烟灰缸。散落在阳台上的烟灰缸瘦得不成样子,半埋在一个不知放了多久的脏垃圾袋里,把那当作靠垫。惨白的皮肤像是被涂满了一层,身上满是伤痕和淤青。腹部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皮肤变色处呈现出格外悲惨的颜色。

烟灰缸上似乎刻着“惠”这个名字。

“你的小孩?”

“不是。是跑掉的老婆带来的孩子……不过好像没有血缘关系,是那老婆之前嫁的老公的孩子。”

“哦——”

男人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个烟灰缸。烟灰缸似乎昏了过去,对他没有任何反应。损友轻轻踢了踢烟灰缸的头。就像小孩子用脚粗暴地踩玩具的按钮一样。

“起来。”

“……啊?”

“别发愣了,快爬,废物。”

烟灰缸缓缓睁开眼皮,翠绿色的眼眸与他对视了一瞬。在损友的一句话下,烟灰缸动作迟缓地在狭窄的阳台上爬行。

烟灰缸赤裸着身体。私处暴露在外,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肋骨不说,连脊椎都凸出来的纤细身体令人印象深刻。皮开肉绽的背上布满无数烫伤。大概是被当作烟灰缸使用的结果吧。那背部让人轻易想象到烟头被反复摁灭的情景,粉色的嫩肉触目惊心地裸露着。

这份冲击,男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吧。

脚也彻底被当作烟灰缸用过了,脚底和背部是同样的状态。不站起来而是爬行的原因,也能猜到了。用这样的脚试图站起来,简直是疯了。

“这可真是惨不忍睹啊。你太过分了。不手下留情的话,小孩子一下子就死了。”

“这家伙这样就对了。”

“呃……呕——”

脚边传来了声音。

刚才还在奋力爬行的烟灰缸捂着肚子,从失去血色的嘴唇里吐出了一点呕吐物。不幸的是,那些污物溅到了损友的脚上。烟灰缸拼命忍住呕吐蹲在那里,损友毫不留情地给了他惩罚。

“谁让你乱捡东西吃的。”

损友对着那小小的肚子踹了好几脚。

沉闷的声响中,小小肚子里仅存的一点食物被吐到了阳台上。损友一边踢着烟灰缸的肚子,一边解释说,这家伙染上了从不知放了多久的垃圾袋里捡东西吃的坏毛病。

想象着烟灰缸拼命翻找垃圾袋的样子。要饿到什么程度才会沦落到去翻垃圾袋,以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无法企及。

“喂,反省了没有。”

“呃……呜……”

“道歉啊。像平时那样。”

“呜……呕……”

“快点儿。”

“……对、啊……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烟灰缸如同梦呓般吐出道歉的话语。

“对不起……眼睛……有点花了……但我会好好……舔干净的……会舔干净的……”

不要踹了……烟灰缸祈祷般的声音被损友粗犷的嗓音盖过。

“没再捡东西吃了吧?”

“没有——!!”

损友狠狠踹了烟灰缸的肚子。

烟灰缸拼命蜷缩着小小的身体护住肚子。那只肚子一次又一次承受着成年男人全力的一脚又一脚。

“呃啊!呜!!”

胃里的东西早就吐干净了。什么都没吃的空肚子里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点胃液溅在阳台上,损友终于停下了脚。

“哼,看来确实没吃。”

“呃……啊……”

烟灰缸拼命吸着氧气试图缓解疼痛,损友踩着他的头,开口问道。

“今天想当什么?马桶?烟灰缸?沙袋?”

“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做……”

不要踹我了……像蚊子叫一样细微的声音传来。面对恳求的烟灰缸,损友咧嘴一笑。

啊,真是蠢到家的小孩,男人心想。居然不知道用那种表情说出那种话,这个男人会怎么回应,简直幼稚到了极点。

“那就全当吧。”

“呃……”

烟灰缸紧紧咬着嘴唇,被损友一把揪住头发拖走了。

在男人眼前,一个孩子变成了马桶。

“喂,给我好好干。”

“唔嗯——!!”

小小的身体,喉咙和后穴被成年男人的阴茎强行插入。轻盈的身体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以别扭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想要挣扎的双腿被顶撞腰部的男人牢牢抓住,动弹不得。简直像一只被活着做成标本的虫子。

悬在空中的腰弯成弓形。

被男人们随心所欲的撞击碾碎般往后仰的腰上,脊椎骨清晰地凸出。而腹部,在几乎要触到内脏的位置,阴茎的形状还活生生地凸现出来。

小小的嘴角裂开渗着血。理所当然似地,被塞得连呼吸的空间都没有的阴茎填满口腔,喉咙深处正被侵犯着。

“哈——又软又爽,果然没得说。”

“话说回来这身体真是惨。”

“脏死了这马桶。”

“这下可得好好打扫打扫了。”

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贬低着马桶,那声音到底有没有传进他耳朵里呢?以这种扭曲的姿势,将难以承受的异物塞进身体里的马桶,看起来根本没有那种余力。

醉酒的其中一个男人手里拿着高度数的烧酒。他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把酒倒在了马桶的背上。当酒精触及那片因反复烫伤而露出粉色嫩肉的部位时,马桶猛地睁大了眼睛,发出惨叫。

声音被男人的阴茎挡住了,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周围的笑声包围了马桶。

“消毒了!消毒了啊!”
“哈哈,当马桶还真委屈你了啊。”
“哦,不过吸得倒是更紧了。”

马桶痛不欲生。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马桶,只能圆睁着双眼被侵犯。咕啾咕啾冒着泡沫的肛穴里,已经塞满了不知多少人的精液和尿液。

在一群哈哈大笑的男人面前,马桶无声地失禁了。大概是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流出来的吧。从悬在半空中的、小而发育不全的阴茎里溢出的液体,打湿了地板。

“喂,马桶漏水了。”
“真是脏啊。”
“接下来该修理了。修理。”

男人们动手给马桶的阴茎盖上了盖子。
尿道里被插入了满是毛刺的一次性筷子,代替尿液滴落下来的是一点点血丝。
马桶的惨叫果然又被阴茎吞没了。

然后马桶再次被侵犯。直到男人们尽兴为止,喉咙和肚子一遍又一遍地被刻上阴茎的形状。那根戏谑地插在里面的一次性筷子也被反复地上下抽动。

被男人们包围着的小小马桶,在将男人们的欲望全部吞下之前,不被允许停歇,被彻底地用到了极限。

---

玩腻了马桶的男人们又开始了麻将。
属于小孩马桶的时间结束了。

在赌麻将的旁边,小孩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这次变成了烟灰缸。

看不到他虚脱般垂着头俯下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在伤口愈合之前,被一次又一次摁灭香烟的后背,皮肤已经剥落,露出了粉色的血肉,样子惨不忍睹。就连空气碰触都会疼痛的那里,理所当然地又被摁上了红色的烟头。

传来“嗞——”的一声皮肉烧焦的声音和烟灰缸的呻吟声。
有人笑着,把香烟摁进了烟灰缸柔软的耳洞里。被反复使用过的后穴也被堵上了。这次,像烟灰缸该有的样子一样,烟蒂一个接一个地被塞了进去。

这个小孩的所有者——那个狐朋狗友,借着酒劲说起了这个小孩的事。
说这小鬼不管怎么弄都死不了。打也好,踢也好,侵犯也好,都不会死。就算好几天不给他饭吃,也不会死。

平时的话,只当是喝醉了的狐朋狗友的醉话,听过就算了。但眼前的小孩,仿佛要否定那个事实一般,正被男人们肆意凌辱着。
皮肤被烫伤剥落,露出肉来的背上被插进叉子,他发出惨叫。
那副只剩下皮包骨似的背上,钝色的金属嵌了进去。眼前,烟灰缸正被当成沙袋使用。男人们围住那个喉咙已经沙哑,连叫喊都没什么力气,虚脱地躺倒的沙袋。

看来那狐朋狗友说的是真的。
这是得出的结论。
普通的小孩,搞成这样是不可能活下来的。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都不可能撑下去。虽然难以置信,但这个小孩,即便如此也还活着。

至于这对本人来说是不是幸福,那就另当别论了。但至少能明白,这个小孩是极其稀有的存在。

“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狐朋好友咯咯笑着,大口喝着酒。

沙袋好像晕过去了,无论男人们怎么搞,他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不管是把香烟摁在乳头上,还是用钳子拔掉他手上的指甲,还是猛踹那根插着筷子的阴茎。
小孩的样子凄惨到让人怀疑,就算是报废的人偶,恐怕都比这要干净一些。他好像终于从沙袋的角色中被解放出来,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小孩。

狐朋狗友“切”地咂了下舌,一把揪住小孩的头发,拖着那轻盈的身体,把他扔到了阳台上。就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这个被他们尽兴玩弄过的小孩。
“过一会儿他还会醒。我们接着喝吧。”
“啊,说的是。”
从狐朋狗友手里接过罐装啤酒,他毫不客气地喝了起来。看了让人不快的东西之后,还是喝点酒忘掉最好——
男人没有回头看阳台,把冰凉的啤酒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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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之后小孩也再也没有回来。狐朋狗友们就像忘了小孩这回事一样,一直喝到半夜,兴致高昂,烂醉如泥。
男人也醉了。为了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他比平时喝得更多。但最终还是没有醉倒,送走了那些已经进入梦乡的狐朋狗友后,男人独自一人醒着。
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受不了满是酒气和烟味的房间,男人为了醒醒酒,摇摇晃晃地走到阳台上。正好肚子也有点空,光顾着喝酒没怎么吃东西,他顺便带上了那袋没来得及吃的便利店买的午餐。

在依旧恶臭的环境中,那个不知道是马桶还是烟灰缸还是沙袋的小孩,正茫然地望着某个地方,目光空洞。他的视线不时移动,仿佛能看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显得很诡异。
察觉到男人存在的烟灰缸,视线捕捉到男人,停了下来。满是精液和伤口的身体上聚集着苍蝇,但烟灰缸似乎毫不在意。

“……小鬼,该睡觉了吧。”
“……对……不起。”
“……”
“……好痛……睡不着。”

烟灰缸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烟蒂和一次性筷子。一定是他自己拔下来的吧。烟蒂和筷子的尖端沾满了血。
从喊着痛得睡不着觉的烟灰缸的肚子里,传来了“咕——”的小小的响声。

“肚子叫得真吵啊。”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烟灰缸重复着同样的话。里面没有一丁点真心。就像坏掉的录音带一样重复的话语,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

“吵死了。”
“……”
录音带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肚子里又传来了“咕——”的小小响声。

男人把装着饭团和点心面包的袋子扔向烟灰缸。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像喂野猫一样。
看到滚到眼前的袋子里的东西的瞬间,烟灰缸露出了人的表情。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庞,透着与年龄相符的稚气。什么啊这家伙。原来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啊,男人吃了一惊。在这种环境下,居然还能露出那种表情。

“给你了。”
“……不要。”
“那我扔这儿了。这里,不就是垃圾堆吗?”
随着轻轻的声响,面包从袋子里滚了出来,烟灰缸死死地盯着它。孩子特有的大眼睛,渴望地看着被丢掉的面包。

“我没那么小气,不会去告发你捡东西吃。”
“……”
“你经常捡东西吃吧?”
“……”
烟灰缸慢吞吞地爬向袋子。后背、脚底、屁股,被当成烟灰缸残酷使用的痕迹惨不忍睹地暴露着。烟灰缸终于爬到那里,打开了奶油面包的包装袋。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观察着它的气味和形状,然后慢慢地咬了一口奶油面包。

那一口比想象中还要小。男人一边观察着烟灰缸,一边想着些奇怪的事:刚才还被强迫含着阴茎的嘴,原来只能塞进这么点东西啊。
烟灰缸用那小小的牙齿,像要细细品味似的咀嚼着口中的面包。男人心想,都嚼了那么久了,味道和形状恐怕都没了吧,这时,看见那纤细脖子上的喉咙,慢慢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正泪流满面吗?
“谢谢。”
“……”
“……再来啊。”
“不会来了。”

男人完全没有想要帮助这个孩子的念头。
那是当然的。毕竟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特意为了这个孩子,去招惹那个狐朋狗友,卷入麻烦事,还是敬谢不敏了。虽然觉得可怜,但他还没好心到会去帮助他的地步。

“面包……好吃。”
“是吗。”
“谢谢。”

孩子又咬了一口奶油面包。
像是很珍惜似的,用小小的嘴巴塞得满满的,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浑身赤裸,沾满了伤口和各种体液,同时流下大颗大颗的眼泪。

大概不会再见到这个孩子了吧。男人没有一丝留恋,转身离开了阳台。自己还没烂到会去欣赏这种画面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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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的回忆**

把空调排水管含在嘴里。
咕嘟咕嘟地喝着从里面流出来的排水。连续几天都是热带夜。除了黏糊糊的精液和尿液,喉咙已经很久没沾过别的东西了,干渴得要命。
总之想要水分。因脱水和中暑而头痛不止的大脑,一个劲儿地渴求着水。他拼命地喝着一点一点渗出来的水。
苍蝇嗡嗡地在周围飞舞。
时不时停在他身上。是把他当成同类了吗?不对。我不是苍蝇。但是,现在的我肯定也不是人。那我到底是什么呢?惠感到茫然无措。
马桶。烟灰缸。沙袋。
继父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即使想要否定说自己不是那种东西,也没有否定它的理由和答案。

今天又当了一天沙袋的身体,浑身都在叫痛。肚子是像腐烂的香蕉皮一样的颜色。一定是身体里面烂掉了。因为被那样踢打。
今天的继父心情不好。他用塑料绳把惠的手脚捆起来,像个人偶一样扔在地上,然后用高尔夫球杆一次又一次地殴打无法保护到的肚子。他听到了自己内脏和骨头被碾碎的声音。虽然不会死,但身体里面一定已经一团糟了。全身都又痛又难受。

“……饭。”

最近,身体的恢复速度变慢了。恢复得慢一定是因为身体营养不足。他想起了几天前吃过的奶油面包。那种没有什么怪味,干净又好吃的奶油面包。
当时他吃得忘乎所以。能吃到那种正经的东西,真的是久违了。又甜,又软,还有好闻的香味。

惠窸窸窣窣地把手伸进垃圾袋堆里。这是宝贵的食物,但还是把它吃掉吧。拿出来的是一个用塑料纸包着的饭团。打开袋子,有一股淡淡的怪味。因为是夏天放了好几天的饭团,也没办法。
没关系。这比继父为了取乐而给的污物和老鼠尸体要好太多了。

“……啊。”
一只苍蝇停在了饭团上,他下意识地用手拍死了苍蝇。那只体型挺大的苍蝇死在了饭团上。
为了生存而聚集到食物上,结果却死了的苍蝇。
这条如此轻易就消逝的生命,让他感到无比羡慕。即便如此,看到它这样肮脏地死去,还是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悲伤。

惠用小小的嘴巴,咬了一口粘着苍蝇尸体的饭团。这是几天前,养父的朋友和奶油面包一起丢掉的饭团。苍蝇的味道尝不出来,仿佛在诉说着它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这让惠感到莫名的悲伤。

慢慢地将饭团咽入胃中,打了个小小的嗝,惠像死去一样陷入了沉睡。床铺永远是那些不知从何时起就放在那里的垃圾袋堆。
如果能就这样真的死去,那该有多幸福啊,惠总是这样梦想着。惠已经没有想要得救的想法了。因为惠的心中,已经不存在能够想象得救后未来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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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一定又会做那个梦。
那个醒来后一定会忘记,但为了不忘却自己做过梦这件事,而反复做的梦。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那个人总是在梦里说着这句话。用小指勾着小指,他们约定了什么。
每次醒来,总会忘记那个约定到底是什么。但是,只记得自己确实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约定。
好想早点见到他。好想见到那个人。想见面,想履行约定。这几乎已经是唯一活下去的理由了。既然死不了,就需要活下去的理由。
那个人一直给予着我这个理由。

“……”
但是,如果。如果见到了那个人,履行了约定,那之后又会有什么呢?
失去了唯一活下去的理由,只剩下这具想死也死不了的身体的话。
一种模糊的恐惧,像海啸般袭来。
好可怕。见到那个人,履行了约定之后,就什么都不会剩下了。变得空荡荡却死不了,也许必须一直承受着这种痛苦。
“……唔……啊……”
泪水静静地滑落。明明不想哭,眼泪却擅自流了出来。喉咙渴得连流出这种东西的余裕都没有,真是太浪费了。
想见。不想见。想见。不想见。
不只是身体,连心灵都在崩坏。不要,希望停下来。已经不想再崩坏下去了。如果死不掉的话,就不想崩坏。如果要崩坏的话,希望彻底崩坏到终结为止。没有终结却一直在崩坏,这太可怕了。难以忍受地,可怕。

只是,难以忍受地可怕。


惠被高专收留保护后,已经过去三周了。

身体状况顺利恢复,惠成功入学高专,但与此同时,也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

惠的术式仍然不稳定。与虎杖初次相遇的那一天,他确实从影子中召唤出了式神。而之后他便失去了意识。

五条、家入,乃至惠本人都认为失去意识的原因是“在疲惫的身体状态下强行发动术式”。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向五条学习术式的过程中,惠无数次失去了意识。而且无一例外,都是在发动术式后立刻发生的。

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人是五条。

然而,无论五条用六眼如何观察惠的咒力,还是接受家入的检查,原因始终不明,最终只知道一件事——“伏黑惠一旦使用术式就会失去意识”。

对于咒术师来说,无法使用术式实在是太致命了。尤其是惠,不像虎杖或二年级的禪院真希那样拥有出色的肉体。

虽然从“不会死”这一点来说,他的肉体可以说非常优秀,但这绝不可能成为打败咒灵的力量。

现在的惠,严重缺乏与咒灵战斗的武器。

五条为这样的惠指明了今后的方向。

“首先查明原因。连原因都不知道就想硬来,那太鲁莽了。惠的情况不是没有术式,只是用不了而已。那么,查明原因,能用了,问题就解决了。”

“是……”

“在那之前禁止使用术式。如果在任务中倒下,会让同伴陷入危险。这点惠你也明白吧?”

让别人因为自己这种人遭遇危险,这种事他绝不愿意。但另一方面,惠心中也确实有着强烈的焦躁感。

“我明白。只是,那个……帮不上忙,对不起。”

“不用道歉。重要的是以后。惠又瘦又弱,先锻炼身体到普通人的水平是当前的目标吧。说实话,就算术式能用了,以惠现在的身体也根本没法好好战斗。”

“我会努力的。”

“嗯,OK。就算不能用术式,为了让你熟悉现场的氛围,任务还是要同行。大概就是参观学习的感觉。”

“是。”

就这样,惠作为咒术师的日子开始了。

某个星期天。

虎杖、钉崎和惠,三名一年级生在既没有任务也没有学校的休息日,去了涩谷。

听说惠没有衣服,甚至从来都没买过东西,钉崎便半强制性地把他带到了涩谷,这里人潮汹涌。

虎杖把自己几件衣服送给了惠当居家服。平时生活穿制服就够了,所以惠并没有特别想要衣服。

本来,惠就没有为自己买东西的概念。因此视线只是忙碌地追随着汹涌的人群和物品。

“伏黑的话,比起花哨的衣服,简约的更合适呢。”

“啊——我懂!黑白灰那种,不花里胡哨的比较适合他。时尚利落的感觉。”

“是吗?”

他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身影。

现在穿的衣服是从虎杖那里借来的,虽然身高差不多,但体格不同,显得很空荡。裤子腰围也差太多,看起来极不协调。

“伏黑有什么想穿的类型吗?”

“这个嘛……最好是更不显眼的衣服。”

虎杖喜欢穿原色的衣服,确实感觉不太适合自己。不如说,就是不适合吧。

“那我们去四楼的店吧。那家店男装种类多,又便宜,推荐哦。”

说完,钉崎走在前面。惠注视着那个背影。

“……”

“嗯?伏黑怎么了?”

“没什么。”

被虎杖搭话的惠迈开步子,跟在钉崎身后。惠至今仍不知道该如何与钉崎相处。

之后,逛了几家店的三人,去了钉崎说想吃的热门松饼店。

四人座的桌边,虎杖和惠相邻而坐,钉崎坐在对面。剩下的一个空位上,今天战利品的购物袋挤挤挨挨地放在那里。

虎杖和钉崎正聊得热火朝天时,店员端来了点的餐。

白色鲜奶油在小麦色的松饼上堆起了一座大山。钉崎点的是最有人气的水果松饼,鲜艳的果实点缀在白色奶油山上。

虎杖点的是经典巧克力香蕉松饼,香蕉满满地铺在松饼表面,上面还浇了大量鲜奶油和巧克力酱。

而惠点的季节限定蜜桃酸奶松饼,配有水灵灵的桃子和酸度恰到好处的酸奶,还有桃子果冻。

““我开动了——””

虎杖和钉崎像商量好了似的,以绝妙的时机合掌开动。

惠望着幸福地大快朵颐的同学们,自己也轻轻合上了手。仿佛在感谢眼前这一刻。

上学、交朋友、一起出门、享受美食和购物。对惠来说,这些连想象都不曾想过的日子,他本人仍在摸索着该如何面对。

吃了一口松饼。

桃子的甜味和酸奶的酸味,与微甜柔软的松饼非常相配。

“好吃……”

“能让我也尝一口吗?”

“诶?”

钉崎的叉子尖指向惠的盘子。她出乎意料的举动让惠困惑地回望她。

“干嘛?不行吗?”

“可是,不干净吧。”

“啊?”

“我吃过的你会嫌弃吧”——惠正想接着这么说,钉崎的声音却变得更低沉了。

钉崎很漂亮。她注重美容和时尚这件事,惠虽然一直过着与这些东西无缘的日子,也在认识她不久后就明白了。

钉崎瞪视的视线刺了过来。无视虎杖“钉崎住手”的劝阻,她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惠的手。

一双脏兮兮的手,她就这样泰然自若地抓住了,这让惠震惊不已。

这么脏的手,被她漂亮的手紧紧握住。这双曾经翻找垃圾、沾满污秽、只会取悦男人的手。而她却毫无犹豫地,握住了这双手。

“你觉得你自己脏那是你的事。随你便。但是,别以为我也会觉得你脏。”

被握住的手传来的温度太过温暖,让人想哭。视线无法逃离,她那双直率而毫无顾忌的眼睛让他无处可逃。

惠拼命忍住几乎要落下的泪水,回应道。

“抱歉……”

“觉得抱歉的话,别用嘴说,用行动表示啊。”

看来光靠言语无法平息她的怒气。

虽然犹豫着自己这种人能不能回握,他还是鼓起勇气握住了她的手。她细腻柔滑的手,与满是伤痕和烫伤痕迹的手交叠在一起。

鼓起勇气,并不是因为害怕惹她生气。而是因为他觉得,如果不回握,那就是对她的侮辱。

回握住的她的手,比惠所认识的任何人都要漂亮。

惠果然又想哭了。

“这个,别说一口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觉得自己终于被允许移开视线的惠,低头看向自己的松饼。

对于食量至今无法增加的惠来说,这个分量相当勉强。要是钉崎能帮他吃掉一些,反而求之不得。

然而,钉崎仍然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这边。

“一口就够了。不过这桃子我就拿走了。来,你也吃我的。推荐这边放了草莓、芒果和奇异果的部分。要沾着大量鲜奶油吃。”

钉崎递过来的是鲜奶油堆成白色高山的松饼。

惠微笑着,将叉子插进那座山。按照钉崎的指示,他张大嘴巴,一口咬下了沾满大量奶油和水果的松饼。

“好甜……”

“卡路里就是美味呀。”

“不过,甜甜酸酸的,很好吃。”

“你的也很好吃啊。果然限定款的应季水果就是好呢——”

“真好——我也想尝尝你们俩的。”

“虎杖要是能控制一口的量,我就允许你尝。”

“诶,那是什么意思啊⁉︎”

“你忘了上次一口吃掉我将近半个汉堡的事了吗?”

“那个是我错了!!”

看着虎杖和钉崎的互动,惠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涌上来的笑意实在忍不住。

啊,真的难以置信。如此快乐、如此充实的日子,竟然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这是奇迹。比梦更像梦的奇迹。这份不知如何面对的奇迹,让人无比珍爱。能赐予自己这般情感的虎杖和钉崎,真的很了不起。

两人一脸呆滞地看着他。看来出声大笑这件事对他们来说相当震撼。就连笑出来的本人自己都觉得震撼。他们两人的震惊程度一定难以估量。

“伏黑笑了……”

“而且还有声音。超稀有的。”

“不,抱歉,你们俩。只是,觉得很有趣……”

结果,三个人一起放声大笑了起来。

能为这种无聊的事情相视而笑。笑是被允许的。有愿意陪自己一起笑的人在。从未想过这竟是如此幸福、如此温暖的事。

在如阳光般温暖的地方呼吸着。那段日子对惠来说,简直是如梦似幻的时光。

惠入学高专已经一个月了。

一如既往,术式无法使用的原因,特殊体质的原因,都仍未查明。

但就在此时,惠的身体开始逐渐出现了变化。

自我治愈能力——推测是自动运转的反转术式的力量正在减弱。具体来说,恢复所需的时间在逐渐变长。

从这一现象中,五条和家入提出了一个假设。

“你的术式和你的治愈能力是成反比的。也就是说,随着术式变得可使用,你可能会失去自我治愈能力和不死之身——这是我和硝子提出的假说。目前还没有依据。但考虑到你身体变化是在术式觉醒同时发生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在医务室完成定期检查后,五条这样告诉惠。

惠内心对此感到欣喜。

那才是人类原本应有的形态。

能够回避死亡的反转术式和无法死亡的身体,意义截然不同。

力量过盛只会折磨自己——惠早已深知这一点。如果能借此恢复原本的力量,得到与虎杖和钉崎并肩作战的力量,那么现在立刻舍弃也无所谓。

一直以来,他都必须活下去,用这具无法死去的身体活着。

为了实现唯一的一个约定。

但最近,这种意识发生了变化。

遇见了如此重要的人。

找到了如此温暖的归宿。

现在,他觉得自己想要活下去。

直到最后,都在重要的人身边。

即便为了留在那些重要的人身边而失去生命,也一定不会后悔———

而与此同时,虎杖正独自一人在厨房里忙碌。

最近见识了各种各样食物的惠,偏爱搭配姜的料理。为了让这样的他吃到特制姜汁肉丸锅,虎杖正在揉着加了姜的肉馅。
今天课程结束后没有任务,只完成了基础训练就回到了宿舍。惠正在医务室接受定期检查。一想到他回来时闻到这个味道会露出笑容的样子,光是想象就让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虎杖悠仁喜欢伏黑惠。

从相遇的那天起,就一直被他吸引着。

如果用平凡的话来形容,或许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对特定的某个人产生这样的感情还是第一次,起初连自己都感到非常惊讶。

那张脸笑起来的样子令他无比珍爱,想要一直一直在一起。虽然无法抹去他过去的经历,但希望能让他感受到不输于那些的幸福。

而想要教会他这一切的人是自己——这种微小的独占欲也开始萌芽,真是要命。

“……唉,果然不行啊我”

“怎么了,虎杖?”

“哇!伏黑!你回来了我都没注意到!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看你心无旁骛地在捏肉馅……在想什么事吗?”

“诶,啊!对,算是吧!!”

好险。

居然沉思到连惠回来了都没注意到。不过说是思考,这本来就是自己内心的事,再怎么想也不是能解决的问题就是了。

“好香的味道。是肉丸吗?”

“对!放了大量姜的。打算用这个做火锅。收尾要吃米饭还是乌冬面?”

“好难选啊……两种都很好吃……你推荐哪个?”

“嗯——我选米饭吧”

“那就米饭”

“好嘞!”

没被惠看穿心事,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维持着平常的样子。看到惠开心地笑,自己也不由得高兴起来。

然而与此同时,胸中又涌起罪恶感。明明最喜欢这个笑容,但萌芽的独占欲是利己的,害怕自己会把自私的愿望强加于他。

过了一会儿晚餐的火锅做好了,两人面对面开始用餐。

惠说了今天检查时五条告诉他的事。

“五条老师说,我的身体说不定因为术式的觉醒,正在逐渐变回普通人类。”

“……伏黑,你看起来有点高兴呢”

“……看得出来吗?”

“嗯,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如果那个假设是真的,他一旦能熟练运用术式,就会变成普通人类。

当然,能使用术式后,作为术师执行任务时的危险程度也会增加。作为同为术师的人,能跟惠并肩作战当然很高兴。但另一方面,想到他经历了那么多痛苦,却又要跳回充满伤痛的世界,我无法纯粹地为他高兴。

“……伏黑你,果然还是想要解决这具身体的问题吗”

“嗯,是啊……虽然在咒术师这条路上这具身体应该很方便,但我想我应该还是想变回普通人类。而且,没有术式的话就没法待在你身边了”

说着,惠露出了美丽的笑容。

“我身边?”

“我跟五条老师说了,我想待在你身边所以才成为咒术师。想在你身旁,这样待着……想更了解你,所以我选择了咒术师这条路”

毫无杂质的、直率的惠的心意传了过来,爱意无止境地涌上心头。

在这份心意、这份满溢的情感化作言语之前,身体已经先动了。跨过小桌子,吻上了正在微笑的惠的嘴唇。

初次见面时那道伤痕累累的嘴唇,如今柔软而水润,能感受到共度时光的岁月。

“……”

“…伏黑…ッ———”

对于这冲动驱使的吻,惠回应了我。

心想糟糕,正要下意识分开嘴唇时,惠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颊阻止了。被按上的嘴唇柔软地张开,不知不觉间舌头已经侵入了惠的口中。

像是迎接舌头一般,惠的舌缠绕上来,贪婪地亲吻着。就这样彼此的唾液交融,快要滴落时理性终于回归,分开了嘴唇。

“哈,ッ……伏黑”

带着热度的翠绿眼眸注视着这边。

那热度正要再次融化我的理性时,刚才还叠在一起的惠的嘴唇动了。

“可以的”

“诶?”

“你想怎样都行。是你的话,我无论被怎样都可以”

听到这句话,我感到自己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可怕的速度迅速冷静下来。

因为惠露出了和那天一样的表情。那种认为自己就是用来处理那种事情的工具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不会做的”

“为什么?果然还是讨厌男人吗?还是说……讨厌用过的?”

不是那样的。无论男女,我想抱的是伏黑惠这个人。

“伏黑你一直以来经历的只是暴力。我不想做那种事。对喜欢的人,我绝不会做那种事”

我所追求的行为和惠想象的不一样。惠一定还没有理解这份心意。

所以要把全部心意传达给他。

“我啊,最喜欢伏黑了。所以,在伏黑真正明白我的心意之前,不管你说了什么我都不会抱你的”

“……虎杖”

“我喜欢你,伏黑”

不放过那双困惑的眼睛,愚直地、径直地注视着惠说出这番话。

于是惠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回应了我的心意。

“我听说过……性爱本来是相爱的行为……”

“伏黑……”

“那就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是你的话我无论被怎样都可以”

“ッ———”

惠那直率的眼眸一心一意地注视着我。

此刻终于明白,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理性什么的轻而易举就会被吹飞。

想要抱他。

想要拥抱他,温柔以待,向这个极不擅长珍惜自己的、最爱的人传达爱意。

“我喜欢你,虎杖”

“我也喜欢你,伏黑”

“……”

“……我们,是两情相悦呢”

颤抖着、静静哭泣的惠,我轻轻地拥抱他,让他感到安心。

啊,这份爱意传达到了——


洗完澡回到房间,惠在那里。刚认识不久的时候,他曾赤裸着身体等过自己。那个坐在冰冷地板上、身体冰凉的他。如今他在床上。身体虽然同样是赤裸的,却裹着床单,害羞地等待着自己。

那副模样太过可爱,虎杖轻轻上了床,温柔地抚摸着惠的头发。

惠缓缓自己褪去了床单。看着他的动作,白皙的身体显露出来。到处伤痕累累的身体,看着就觉得心里发痛。似乎是表情露在了脸上,惠带着歉意把臀部转向了这边。

“……这里,被当作烟灰缸太多次了,不太好看。那个……不会败兴吧?”

后穴处有无数骇人的烫伤痕迹。小小的圆形印记像印章一样密密麻麻散布着。它们蔓延开来,变色的皮肤画出了大片的圆。

惠说,那是婴儿烟民的时候留下的。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所以只是把心里想到的诚实说了出来。

“这里……碰了会痛吗?”

“倒是不痛……”

“是吗,那就好。要是痛了要马上告诉我”

“……不会败兴吗?很恶心吧?”

“完全不会。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知道吗?我因为伏黑而兴奋着”

把阴茎蹭向转过身来的惠。看到惠的耳朵红透了。

“我想看伏黑的脸”

“……好害羞”

“才不会呢”

“呀啊!”

轻轻地抱起那轻盈的身体,变换了姿势。从趴着翘起臀部的姿势,变成了面对面坐着的姿势。

“伏黑,好可爱……”

“ッ……虎杖,真的好害羞……嗯嗯ッ!”

手指上涂满润滑液,缓缓地、小心不弄伤地触碰着。内部有像瘢痕一样的坚硬部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光是想象就讓人心都要碎了,对留下这些痕迹的人的愤怒涌了上来。

“……伏黑,没事吧?痛不痛?”

“嗯,没、没事……”

惠那伤痕累累的阴茎仍然萎靡着。注意到这一点,伸手过去却被惠白皙的手拦住了。

“那里……碰了也不会舒服……会痛,别碰了……”

“ッ……这样啊”

是伤病的后遗症吗。

竟然把这种地方玩弄到那种程度。像是压抑着愤怒一般,拼命咬着嘴唇。眼前的惠需要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怜悯。

所以虎杖重新集中精神在手指的动作上。缓慢地、仔细地开拓内部,寻找让他愉悦的地方。在触到某一点的瞬间,惠的身体大幅弹跳了一下。

“嗯ッ———!”

“这里,舒服吗?”

反复用指腹摩擦惠反应良好的那个位置。变换强弱按压那里,惠的阴茎渐渐开始向上翘起。

“嗯呼ッ———”

“不用压抑声音”

“嗯ッ———可是……啊啊ッ!”

惠拼命想要捂住嘴巴。仿佛害怕发出声音一样。

是被那样训练出来的吧。

“伏黑你至今经历的不是性爱。那只是暴力”

轻轻握住那只捂着嘴的手,那只手没有抵抗便从嘴边移开了。

“害怕吗?”

“……你做的事我不害怕”

“嗯,谢谢”

虎杖温柔得让人想哭,而惠确实明白了其中的差别。

和虎杖的性爱有着融化般的甜蜜。没有疼痛,只把一种酥麻的冲动柔和地持续施加在身体上。

不知道。这种感觉从来不知道。

明明被触碰身体应该是痛的。

“嗯ッ…虎、杖…もうッ、いいから…大丈夫だから、もうッ!”

不知羞耻地继续索求。淫荡地扭动着腰肢。

正面是虎杖的脸。带着极度雄性表情的虎杖的脸。而现在,那张脸只对着自己。光是如此,就让人无比兴奋。

“插进来……想要你的……”

“ッ!!”

“啊啊啊啊啊!!”

虎杖的阴茎贯穿了身体。能感受到虎杖的热度在体内。

“嗯ッ、伏黑……没事吧?”

“嗯啊,虎、杖……好热……嗯,好舒服!”

“我也很舒服哦”

“嗯啊ッ!啊,啊啊”

“我要动了。痛的话马上说”

虎杖的阳物在体内抽动着。被温柔的手指充分开拓过的地方一点也不痛,只是纯粹的快感支配了整个身体。

“ッ、啊!那里,好舒服,要坏了!嗯啊、啊、啊!!”

“嗯,那就多顶那里”

“呀啊!那里,不要一直顶啊!脑子要变得奇怪了!!”

“ッ、好紧,伏黑,你硬了”

“诶?啊,真的,啊啊!那里,那里好舒服!”

“伏黑ッ,再坚持一下”

“诶,啊啊!虎、杖!里面!顶到了!!”

抓住腰的虎杖动作变得更加激烈。

刚才那个舒服的点被粗大的龟头反复碾过,每一下都被顶弄、被揉压。光是那样就已经被快感激得腰都要软了———

“里面!不要一直撞啊,啊、啊啊!要被打开了!!”

虎杖叩击着深处的壁垒。我知道的。这种事已经经历过无数次。这扇深处的门被打开,被男人们弄得污秽不堪,被百般凌辱。

那些行为明明只有疼痛和恶心,为什么却———为什么会和虎杖做的时候如此舒服呢。

“ッ、伏、黑我要射了!”

虎杖想要抽离身体。没有戴套的他理所当然地想要射在外面。是顾及这具身体。

“啊,不行,虎杖!!”

“ッ———伏黑!”

我抱住想要抽身的虎杖,意识地拼命绞紧,不让他那阳物逃出去。
“射在里面!最、最里面……用虎杖,弄干净!!”
他几乎是叫喊着祈求。双方都已毫无余裕。
“呃——!!”
惠的叫声传来,原本想抽身的虎杖动作变得更加猛烈。滚烫粗壮的阳物被黏膜拼命地服侍着。
噗嗤噗嗤地从前列腺直捣最深处,那滚烫的雄根热度骤然攀升的瞬间,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闷响。
“啊啊啊啊啊!!”
结肠被顶开,比之前更加剧烈的冲击席卷全身。咕嘟咕嘟地发出声响,结肠入口一次又一次地开合着。
回过神来,自己的阴茎已经反翘得发疼。
“伏黑,要射了!!”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
虎杖发力猛然一顶,贯穿身体,将滚烫的精液射入最深处。在那冲击与快感中发出绝叫的同时,自己的阴茎也溢出了精液。
过度的快感让意识变得模糊。就在那时,仿佛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终于见到你了———』
令人怀念的声音。那是那个人的声音———
一定又是醒来之后就会忘记是什么样子的声音。
但是,这个梦是第一次。
你来见我的梦,是第一次。
啊啊,好想见你。
想在不是梦的世界里见到你。
见到你,要兑现一个约定。
虽然已经不记得了,但一定要兑现。
想要兑现那唯一的约定。


醒来时自己正躺在床上,身旁是虎杖。
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两人依偎着睡在一起。
“啊———”
“伏黑?”
“虎……杖?”
“你在哭”
听他这么说,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哭。
“……对、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伏黑又没做错什么事吧?”
“习惯了……不好意……没事”
“没关系,伏黑真的没有错”
似乎是短暂失去了意识,床单虽然已经换过,但仍残留着事后的气味。将脸埋进虎杖的胸口,汗水的味道、心脏跳动的声音、令人安心的体温,全部通过五感感受到。
从没想到做爱会如此舒服,会让人感受到如此多的爱。
最令人安心的,是能待在虎杖身边这件事。
“……我做了个梦。那个人来见我的梦”
“该不会是你第一次见面时跟我提到的那个人吧?”
面对虎杖的询问,惠轻轻点了点头。
那遗忘的重要记忆至今仍然缺失着。惠在虎杖的怀里,回忆起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一天。
“……初次你主动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有一瞬间以为你是那个人”
“!”
“……在那种地方,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是你。那时,我感到一阵莫名的怀念”
虎杖静静地屏住呼吸。
将埋在胸前的脸抬起来的惠,露出了一副无比爱怜的表情。
当意识到那个表情并非对着自己时,一股泥沼般沉重的情绪涌上了虎杖的心头。
明明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情绪,虎杖却清楚地明白那是什么。那将胸口整个浸染覆盖的情绪。
那个情绪的真面目,是嫉妒。
虎杖一直以来对任何事物都是淡泊的。他喜欢与人相处。因为怕寂寞。比起安静的地方,热闹的地方更能让心安定。但那并不是在寻求某个特定的对象。希望被很多人围绕着。然而,从未在那么多人中寻求过某个特定的人。尽管如此———
“怎么了,虎杖?”
带着爱意微笑的惠美得让人心碎,让人想哭。因为他脑海中浮现的那个存在,不是自己。是那张脸、名字都不认识的,不是虎杖悠仁的某个人。
初次遇见惠时,就感觉到他不像这个世界的人。像是虚幻的、美丽的、开在无人知晓之处的一朵花,他在阴暗处绽放着。
而且他虽然满身伤痕,却还是想要保护自己。那也许只是偶然,但被救的事实千真万确。
了解了原委后,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中仍然拼命活着、不曾失去光芒的他,那双眼睛、那份活法、那份灵魂,都让人觉得美丽。同时发自内心地觉得,绝不想让他再经历痛苦。
“伏黑……对不起”
他抱住了在身边微笑的惠。因为看着他那样的脸太过难过,便把他拥入怀中。像是要将惠独占一般地紧紧抱住。
从未如此渴求过一个人。
从未如此想要得到一个人。
从未如此,被一个人搅乱心神。
我在嫉妒。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伏黑珍视的人。
不想伏黑被夺走。
如果他想起了那个人,伏黑就好像会被抢走,光是这么想就觉得害怕。
像要被幼稚的占有欲支配内心,拼命地压制着那份欲望。
伏黑所期望的虎杖悠仁,不是那样的男人。
不想让伏黑悲伤。
可是———
“……伏黑”
“怎么了?”
“对不起,我嫉妒了你重要的人”
“……虎杖”
虎杖缓缓地向惠坦白了真心。
“如果你想起了那个人,我怕你会被抢走……只是,很害怕”
面对这样的胆小鬼,惠缓缓地回抱住了他。
“你保持你的样子就好”
“伏黑?”
“能遇见你我真的很庆幸……你愿意也听听我的真心话吗,虎杖?”
“伏黑的真心话?”
“你愿意听吗?”
“嗯,我听”
这么回答后,惠用非常平静的声音低语了一句“谢谢你”,然后同样平静地诉说了他的真实情感。
“我一直以为,如果见到了那个人,我就什么都不剩了。活着的理由也会消失,只能既不能死也活不下去。我一直很害怕那样。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你在,虎杖”
对惠而言,在梦中见到那个人,就是活下去的目的本身。如果那个目的实现了,他就不剩下任何东西了。虎杖懊悔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心情。
明明想要理解惠的痛苦与悲伤并与之分担,自己却被渺小的嫉妒所吞噬了。然而惠却对自己说了谢谢。说了谢谢,满怀爱怜地拥抱了自己。
“我一直想待在你身边”
这也是惠的真心话吗。相信那是真心话,虎杖再一次拥抱了回去。将那仍然纤细的身体,像怕弄坏一般温柔地环住,虎杖也回应了自己的真心。
“……我也是,想待在你身边啊,伏黑”
带着幸福的心情入睡。
对彼此而言都舍不得就这么睡去,爱意填满了整个胸膛。
在虎杖臂弯中入睡之际,惠寄出了一封信。写给那位连面容与名字都已遗忘的、重要的梦中之人,在心中书写着。

敬启 梦中之人
谢谢你。
那位连面容都已忘记的、一定曾经十分重要的梦中的你。
托你的福,我才能在那片泥潭中活下来。
因为与你之间的约定,我的心才能存活至今。
所以现在,我才能遇见虎杖。
才能喜欢上一个人。
才能感受到幸福。
那就像是梦一般的奇迹。
等将来见面之时,我想第一个对你说声谢谢。
然后一定要兑现与你的约定。
虽然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约定了,但我依然清楚地记得,我们许下过一个重要的约定。
所以请你,来见我吧。
这一次,我一定要兑现与你立下的约定。
即使兑现了与你的约定,在前方还有珍视的人在。
所以我已经,对与你相遇这件事毫无恐惧了。
这一次,我一定要兑现与你许下的那唯一一个约定。
2018年8月

受到五条召集的一年级三人,前往了监督员伊地知所在的都内废弃大楼。
那栋废弃大楼近期被确认出现了多只三级咒灵。在当地集合的三人从伊地知那里口头听取了说明,得知讨伐这些咒灵就是本次的任务内容。
伊地知在说明了其他注意事项和任务细节后,最后对惠嘱咐道。
“这次伏黑同学也算是以观摩为主吧。当然也会让你参与战斗,但基本上希望你观察虎杖同学和钉崎同学的战斗并从中学习,同时进行支援”
“明白了”
惠至今仍无法从影子里召唤出式神。
其原因至今不明,关于身体的谜团也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两个月即将过去。
在这段时间里,惠的恢复能力正在逐渐下降。
无论是作为医生的家入还是当事人惠本人,都能明显感受到这一点。
而且只要从影子中召唤式神,惠就会当场失去意识。更甚的是,召唤式神之后的身体状况比以前更差。
惠感觉,这具一直勉强支撑的身体,就像快要散架了一样。

“那么现在放下帐”
随着伊地知的话音落下,帐被放下,任务正式开始了。
三人以虎杖在前、钉崎在后、惠居中列成一列的阵型,开始探索大楼内部。
目前一年级生中没有人具备索敌能力。在这种不知何时、何地、会遇到什么咒灵的情况下分头行动风险太大。为了让具备实战能力的虎杖和钉崎能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敌人而一前一后分开,由中间的惠仔细感知咒灵的气息。
这是惠想出来的作战方案。
惠头脑很好,虽然无法在直接战斗中派上用场,但取而代之想出了这样支援两人的方法。
自己能做的事仍然有限。但既然同为同伴,就希望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事情,哪怕能帮上一点忙也好。
然而,这次任务中存在着远超三人预想的威胁。
被认为只是讨伐数只三级咒灵的任务。但实际上在那里出现的并非三级,而是特级级别的咒灵。
等级与任务内容不符是常有的事。但即便如此,出现特级咒灵也实在太异常了。
遇到特级相当级别的咒灵时,立即撤退。以逃命为最优先,这是被教导的铁律。然而,真正面对强者时想要从其手中逃脱是极其困难的。
特级咒灵将三人困在了自己的生得领域中。被困住的三人毫无还手之力。
咒灵首先向惠袭去。从弱者开始攻击是战斗中的常理。
身体跟不上咒灵迅捷的动作,就在惠做好了承受一击的心理准备时———
“危险!”
“钉崎!”
为了掩护惠,钉崎被咒灵击飞了出去。
在钉崎被击飞即将撞上墙壁的瞬间,虎杖挡在她前面作为缓冲,勉强救下了她,但钉崎已经失去了意识。
因为自己,钉崎受伤了———
但连沉浸在那份绝望中的时间都没有,特级咒灵便要对虎杖和钉崎发动攻击。
根本没有思考的余裕。
这一击如果命中,两人可能就会死。就因为保护了自己。
绝对不能那样,怀着祈愿,他结出了手印。
五条禁止他使用的、召唤式神的手印。
自己倒在这里也无所谓。就算身体快散架了,这具身体也还能撑一撑。就算因此而死,也比眼睁睁看着两人死去要好得多。
所以求你了,借给我力量———
“玉犬!”
然而,惠的呼喊声没能唤起影中的式神。
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虽然有过召唤式神后倒下的情况,但从来没有召唤不出来的经历。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呃…唔!”
从影子中传来的不是式神的回应,而是难以忍受的剧痛。膝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身体倒向地面。
虎杖和钉崎有危险。
脑海中充满了这个念头。
得救才行。会死的。不要。得救才行。怎么办?想办法。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啊?”

突然,影子蠕动起来。

仿佛在回应惠拼命的祈祷。

那道影子开始凶猛地行动。

惠的影子蜿蜒扭曲,形成了一柄巨大的枪。那柄枪贯穿了特级咒灵。即便是虎杖的拳头也完全无法撼动的坚固身躯,影子却轻而易举地穿透了。

咒灵连临终的惨叫都不被允许,便被祓除了。任务因惠的影子,草草落下了帷幕。

然而,影子并未就此安分下来。

影子虽然完成了惠的愿望,却并非是凭惠的意志在行动。

惠明白过来。

这道影子只是一头凶猛的野兽。这影子在渴求饵食。就在刚才刺穿咒灵的瞬间,影子贪婪地吞噬了咒灵的咒力。对影子而言,那便是饵食。而饵食,还在眼前。

虎杖和钉崎。

“住、住手……”

钉崎失去了意识。若要护着她,虎杖便无法躲开影子的攻击。那道影子可是连特级咒灵都能一击毙命的凶残野兽。两人都会必死无疑。

不要。住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

“快逃!虎杖——!!”

如同祈祷般的惨叫响彻四周,就在那一瞬间——

‘契阔——’

有声音传来。那是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

转瞬之间,影子化为齑粉,如同细沙般消散而去。留下的,只是每个人脚下都有的、极为普通的自己的影子。

“虎……杖?”

破坏影子的是虎杖。他低着头,无法窥见其表情。即便如此也无所谓了。总之虎杖和钉崎得救了。可尽管如此,胸中的悸动却愈发强烈。

这个声音。这种气氛。一切都让人感到怀念。

“咳嘿,咳咳咳咳咳咳。”

没错。这独特的笑声。

在梦中无数次无数次见到的声音——

“我……怎么,会”

“久违了,伏黑惠。”

虎杖——拥有虎杖肉体的那人抬起了头。原本虎杖身上没有的奇异纹样浮现在全身。眼睛不是一对,而是两对。那双如血般鲜红的眼眸。自己认得那颜色。

“……虎……杖?啊、啊啊啊啊!!”

大脑否定了那个声音、那个身影。

不对。这个人不是虎杖。连呼吸都要忘记般的冲击在大脑中奔涌。

我知道。我认识这个人。这个男人。这个存在。

我一直在寻找这个人。

我一直想见到他。

一直一直一直一直。

这个人的名字不是虎杖。

这个人的名字是——

“宿……傩?”

想起来了。

为什么我会忘记如此重要的事情呢。

“如约前来见你了,伏黑惠。”

他明明一直记着那个约定,前来见我了。

交换的仅有一个约定。

一直一直想见到他。

约定之人,如今,就在眼前。

惠的记忆

父亲离开了家。

毫无预兆,什么都没说,便再也没有回来。对于年幼的惠来说,这并非什么稀奇事。父亲经常把自己丢给不认识的女人然后不知去向,又忽然晃荡回来。他就是那样的人。

然而这次却不同。

父亲真的再也没有回来。留下的只有津美纪、津美纪的母亲和自己。不久之后,津美纪的母亲与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再婚了。那是一个总带着酒气、言语粗鄙的男人。

对于小学一年级的惠来说,那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那个家是津美纪的母亲、她的女儿津美纪,以及津美纪母亲再婚的继父的家。

与任何人都没有血缘关系的惠,无法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孤身一人的惠,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如果自己待在家里,就会引发不必要的争吵。那样的话,津美纪会难过。因为讨厌那样,他便去寻找可以独自一人的地方。

寻找一个没有人在、安静、不会被任何人伤害的地方。

就这样,他找到了一个秘密的栖身之所。家附近一个大公园的角落。偏离了铺设整洁的道路,草木丛生、昏暗阴森的地方。那里有一棵仿佛象征那个地方似的、凄凉地枯萎了的樱花树。

普通的孩子大概不会知道这样一棵枯死的树是樱花树吧。但惠却知道。因为樱花盛开着。那是普通人看不见的、仿佛以鲜血为养分生长而成的赤红色樱花。

那里很安静,无人靠近。对惠来说,独自待在那个地方的时刻,是最安心的时光。

某天,像往常一样放学后走向樱花树时,那里有个人影。

“………”

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身高是惠的两倍,体重看起来有数倍之多。手臂有四条,看上去让人好奇究竟是怎么长出来的。虽然像面具一样的东西遮住了半边脸,但眼睛也有四只,和樱花一样是红色。

从年幼时起就能看到一些奇妙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那该叫幽灵还是妖怪,但自记事起便一直能看到这类东西。

这个大汉大概也是那一类吧。虽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形,但让惠惊讶的却不是这件事。

大汉正仰望樱花。

能看到本应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樱花的大汉,让惠感到新奇。

于是,惠不由自主地向大汉搭了话。

“……那棵樱花,你看得见吗?”

“……哦?你也能看见吗?”

“你是第一个看得见那棵樱花的人。”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你。正好闲得发慌,无聊得很。”

大汉意外地回应了。

大部分的幽灵也好妖怪也好都无法通人语。但这个大汉却理所当然般地理解语言并作出回应。

看来人形的确不是白长的。

“既然那么闲,去别处不就好了?”

“遗憾的是,我如今无法从这里动弹。闲得无聊便一直睡着,最近你常常独自前来,把我吵醒了。”

“……你一直独自待在这种地方吗?”

“啊啊,已有千年了。”

“千年……”

听到那句话,惠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

这里昏暗、草木丛生,是被阳光明媚的整齐道路所遗弃的潮湿肮脏之地。是人人都嫌弃的地方。

而这样的大汉却在这种地方独自待了一千年。

大汉本来似乎是谁都无法看见的存在。至于为何惠能看见,大汉也说不得而知。

“大概是被施了那样的封印吧。”大汉如此说道,但惠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为什么无法离开这里?”

“因为重要的东西被埋在了这棵树的根部。我没法挖土,所以就在这里等着重要的东西被挖出来。”

“……是吗。”

听完这句话,惠转过身去,跑过公园。目的地是公园里人来人往、有游乐设施的地方。那里聚集着许多与父母或朋友嬉戏的孩子,本是惠不擅长的场所,但他忘了这些,去寻找目标之物。目标物在沙坑里。

找到目标物的惠没有在沙坑里玩耍,便沿原路返回。正和孩子一起玩沙的父母们看着惠的样子,注视着那不知为何奔跑离去的背影,但惠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些事怎样都好。他只想着快点回到那个大汉身边。

气喘吁吁地,惠回到了大汉身边。

捡来的是很久以前就被丢弃在沙坑里的塑料铲子。劣化严重、把手部分已经破损的铲子,被砸向坚硬的泥土。

看着惠的行动,大汉瞪大了眼睛。

“你在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挖坑了。”

“为何需要你来挖?”

“因为你很困扰吧?我刚好也闲着,无所谓。你的寻宝,我来替你干。”

闲着是真的。因为那个家里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那个家是津美纪的母亲、津美纪和新继父的家。

哪里都没有为自己准备的位置。

既然如此,这里要好得多。在这里为某个不知是谁的男人派上用场,要好得多得多。

没有怒吼声,也没有东西碎裂的声音,这个地方更让人自在。

这个被人嫌弃的地方,却意外地让人呼吸顺畅。

沙沙 沙沙 咔沙 嘎吱

泥土发出各种声响,一点点被挖开。凭着快要坏掉的铲子和孩童之力,长年未被翻动的泥土相当坚硬。即便如此,惠还是心无旁骛地用铲子挖着土。

“你有个很有趣的影子啊。”

“……果然很奇怪吗?”

“弄醒我的,说不定就是那个影子。”

大汉似乎真的无法挖土。

多么白费的一副巨大身躯啊。

作为代替,他断断续续地,把脑海中浮现的念头向惠搭话。其中既没有顾虑,也没有慈爱,更没有轻蔑。那种距离感让人舒适,惠在自己能回答的范围内回应着大汉的提问。

“明明是个小鬼头,连玩伴都没有吗?”

“那种东西不需要。”

“家人呢?”

“……没有。”

自己说出口的话,让他感到某种认同。

没错。自己已经没有家人了。

父亲抛弃了唯一的儿子离开了。继母和继姐正在经营新的家庭。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了。

被遗弃的孩子只是纯粹地认识到“自己是不被需要的孩子”。每当这种时候,便会涌起难以忍受的悲惨之感。

惠偷瞄了瞄大汉的脸。

大汉的表情没有变化。既不像开心,也不像无聊。没有怜悯惠,也没有嘲笑。

“……你才是,一千年都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啊,说起来我也确实是一个人呢。”

“那我们一样了。”

孤身一人、不被需要的存在。

他如此说出了口。

听了这句话,大汉第一次笑了。

沙沙地风吹过,樱花树发出声响。那笑声豪放,与那副巨躯相称。

那震彻腹部的笑声让惠抬起头,大汉确实正愉快地笑着。明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被这样一笑,便感觉像是被嘲弄了,眉头不由皱起。见此情景,大汉又笑得更加厉害了。

“咳嘿嘿,和我一样吗。真是个口气不小的家伙。”

“我才不是小孩。我叫伏黑惠。”

“我的名字是宿傩。世人称我为两面宿傩。”

“宿傩?”

“啊啊,向人自报家门可真是久违了啊,伏黑惠。”

咳嘿,宿傩笑了。带着一副非常邪恶的表情。

孤身一人的孩子与怪物相遇了,仿佛便不再孤独,成了两人作伴。

那便是与宿傩的相遇。

宿傩总是在那棵樱花树下。

惠每天放学后都会直奔樱花树。

不是为了去见宿傩。而是为了挖土。

在挖土的惠身旁,宿傩依旧有一说一。现世如何啦,咒灵又怎样啦。说其中八成听不懂也不为过。宿傩从一开始便没有要配合这边话题的意思,惠也感觉到了。

剩下两成左右,会讲些勉强能理解的内容。惠只在那时候做出回应。如此,宿傩也会回应他。

仅仅是这样的对话,偶尔笑笑、惊讶、或生气。

那便是与宿傩的日常。

某天,惠拖着一条腿,像往常一样来到宿傩所在之处。虽然一条腿已经无法使唤了,但挖土并不需要腿。

坐在树下,像往常一样开始用铲子挖土。即便挥起比平时更加无力的手臂,铲子仍被坚硬的泥土弹开。

即便如此,惠仍默默地挥铲向着泥土。

宿傩对此既没有担心也没有嘲笑,只是像往常一样说出了单纯的疑问。

“腿怎么了?”

“……什么?”

“你那条腿受伤了吧。”

“……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他撒了谎。
在楼梯上受伤并不是谎言。但不是摔的,而是被推下去的。被继父推下去的。如果告诉任何人,下次肯定会被推下去,然后一整晚都不让进门。况且,就算告诉宿傩也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觉得自己更加可悲。所以才撒了谎。
“为什么要撒谎?”
“………”
“不想回答的话,不勉强你。”
代替回答,咕噜……小小的身体里小小的肚子发出了小小的声响。
“怎么,连肚子都饿了?这个时代应该不至于吃不饱饭吧。”
“我有好好吃营养午餐。”
惠的晚餐是没有的。早餐也没有。不知从何时起,就不再给他准备了。所以他总是在晚餐时间快结束时偷偷回家。
继父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训斥他说小孩子这么晚回家像什么话,然后动手打他。继母则总是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都是因为你,大家才会不幸”“你当初要是没生下来就好了”。
被训斥的日子,会被扔到阳台上,然后锁门直到天亮。无论是炎热的日子、寒冷的日子,还是下雨的日子。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清晨津美纪来开门。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在晚餐时间回家。
如果在晚餐时间回去,津美纪就会想把饭分给他,结果被骂。他会被迫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正坐好几个小时,被泼尽恶毒的话语。他不想看到没有做任何坏事的津美纪遭受那样的待遇。
即便如此,津美纪还是那么温柔,只要有能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比如面包或橘子,她就会带回来偷偷递给他。然后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道歉说:“只能做到这些,对不起。”这让惠很受不了。与其那样,还不如在阳台上过一夜好得多。
实在饿得不行的时候,就去公园的水龙头那里猛灌水,灌到肚子鼓鼓囊囊。虽然有时候会因为恶心而吐出来,但恶心感也能让他忘记饥饿。
早上也是一样。背着书包,早早出门。一个人咕咚咕咚地喝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
今天脚很疼,他一个人蜷缩在无人经过的公园长椅上。大概是不小心扭到了脚,脚踝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颜色。
总觉得不想让宿傩看到自己这么丢人的样子,所以没有去樱树那边。一个人蜷缩在长椅上,庆幸着今天的课表里没有体育课。
就这样熬过了学校。班主任一脸不耐烦地问:“你的脚怎么了?”既然觉得麻烦,不问不就好了。家里的事学校已经全都知道了。
惠在学校里也只是一个麻烦的存在。班主任并不打算去解决一个麻烦小孩的烦恼。只是想要在学生出了什么事的时候,有个“学校一直很关心孩子”的不在场证明罢了。
咔嚓 咔嚓 咔嚓
连一点土都铲不起来的铲子发出声响。
“就快到达目标所在之处了。”
突然,宿傩一边窥视着挖出的坑,一边喃喃自语。坑虽然不大,但若只说深度,已经快到能埋住惠半个身子的程度了。
“找到宝物之后,宿傩就要离开这里了吗?”
“啊啊,是啊。我是打算离开这里的。”
离开这里。那句话冷冷地渗进心里。
如果宿傩不在了,这里又会变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宿傩有想去的地方。有能带他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的双脚。有一颗不会把孤独当回事的坚强的心。
但是惠没有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孩子,只能在宿傩离开后的地方,再次变得孤身一人。
把疼痛的、痛苦的、悲伤的全都吞下去,然后只能去面对那个吞下去之后什么都剩不下的未来。
“………是吗。”
脚传来阵阵抽痛。
最近,继父的暴力越来越失控了。甚至让人觉得,说不定在长大成人之前就会被他打死。继母也几乎每天都恶语相向。最近连在津美纪面前也毫不在乎了。至少希望她能好好当津美纪的母亲,但惠也知道继父会对继母施暴。那个人大概也已经被消磨到极限了吧。
“你脸色很难看啊。”
“………我看起来是那种表情吗?”
“一副像是对这世上一切都已经绝望的无趣表情。”
“无趣……吗。”
如果宿傩能把这心情当作无趣一笑而过的话,感觉心情似乎轻松了一点点。

几周后。
惠在宛如台风过境般的家中醒来。
已经好几天没能去上学了。爬着来到洗手间,看到镜子的瞬间,他明白短期内是去不了学校了。说不定,可能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去了。虽然不能去学校并不觉得难过,但见不到学校饲养的兔子,还是有点寂寞的。
他把兜帽拉得很低。只要低着头,脸上的淤青和肿胀就看不见了。
颤抖的脚步要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必须去那个唯一一个、孤身一人等着自己的那家伙身边———
仅仅这样想着,双脚便自然而然地走向了樱树之下。
“又是更加凄惨的样子啊。”
和往常一样待在樱花树下的宿傩,向着兜帽下的孩子开了口。那声音里既不含怜悯也不含悲伤,也没有嘲笑这副模样的意味。和平时一样的宿傩的做派,在今天显得格外令人高兴。
高兴得简直想要哭出来。
津美纪和津美纪的母亲失踪了。
大概是各种事情都到极限了吧。他想起津美纪的母亲歇斯底里地谩骂的样子。即便如此,她还能保留着抓住亲生女儿之手的理性与良心,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只要津美纪能去到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环境,那就足够了。
得知两人消失的继父怒不可遏。他被狠狠地打了很多次,踢了很多次,被辱骂,然后第一次被侵犯了。
继父像野兽般咆哮着,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腰。他不知道这种行为有什么意义,但当某种灼热的东西注入体内时,强烈的厌恶感让他呕吐了。明明用尽全力去吐,但好几天没吃东西的身体里,只吐出了胃液。
暴风般的暴力稍微停歇,是在那两人消失后过了几天的时候。
继父也许是累了,也许是腻了,把昏过去的惠扔在一边,出门去了。在凄惨凌乱的房间里,像垃圾一样被丢弃的惠的脑海中,只剩下想去见宿傩这一个念头。
“身体都成这样了还往这儿跑,你可真是个大怪人啊。”
“因为,我觉得宿傩会等着我。”
带着痛苦的表情别扭地笑了。肿胀的眼睛细细地望向宿傩。惠用连笑都会疼的脸笑了。
自己还有愿意等着自己的人。
仅仅如此,双脚便朝着这个地方而来。宿傩一如既往的态度让人无比安心,也让他无比喜欢。
“………我有事想求宿傩。”
“什么事?”
“如果我找到了宝物,把我也一起带走吧。”
惠说出了唯一的愿望。
如果能实现的话,大概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回想起来,像这样说出愿望,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事了。因为觉得这种事,不是“不被需要的孩子”有资格说出口的。
但是,如果在当下这一刻,眼前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实现的愿望,说出口也无妨吧。这种程度的事,一定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父亲在很久很久以前,抛下了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儿子离开了。而并无血缘关系的继母,则只带着亲生女儿消失无踪。
被留下来的孤零零的孩子,感到寂寞、悲伤、空虚。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也许他只是想把这单纯的呐喊、这愿望,强加给宿傩而已。
被惠强加了愿望的宿傩,嘿哧地笑了。
那绝不是嘲笑可怜孩子的笑容。他是和宿傩相处了足够久,以至于能分辨出那种区别的。现在的笑,是在笑“居然想和我这样的家伙待在一起”。
啊,没错。
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宿傩回答了他的愿望。
“那是办不到的要求。”
“不行……吗?”
“与其说不行,不如说是不可能更恰当。”
不可能。自己没有资格去往宿傩要去的地方吗。到底少了什么呢。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和宿傩在一起吗。
“不过,是啊。如果下次还能见到你的话———”
嘻地一声,宿傩的嘴角歪了。
如果这世上有恶魔的话,一定就是这样笑的吧。
带着那样的笑容,宿傩许下了一个唯一的约定。
“等到哪天重逢之日到来,我会把你吃掉。”
“………!!!”
吃掉。宿傩是这么说的。
吃掉是什么意思,他不太明白是不是字面的意思。这么脏的肉吃下去,难道不怕吃坏肚子吗。就算宿傩不是人类,也还是让人担心。
但是,万一。万一真的———
“………好啊。”
“嚯。”
如果,宿傩真的为了把这脏肉一点也不剩地吃掉而来见他的话———
“宿傩的话,可以。”
“………”
“也许已经很脏了。以后可能还会变得更脏。如果那样也没关系的话,随你喜欢怎么做都行。”
“………”
“反正都是痛苦地死去,我想被宿傩吃掉死去。所以,再来见我吧。”
一定要来见我。
想请你告诉我,自己还不是一个人。
如果你愿意来见我的话,我还能觉得,可以再努力多活一会儿。
“谢谢你,宿傩。”
“………”
“只要你愿意吃掉我,我就能再努力多活一阵子。谢谢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他传达了发自内心的感谢。
向即将告别的,两人份孤单中的另一半。
那一半露出了一副极其无奈的表情。
无论何时都随心所欲的另一半,自由自在,坦诚面对自己,和自己截然相反。
“你可真是愚蠢啊。”
“也许吧。不过,我这样就好。”
还想再见你。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
无论被怎样对待。
都想在那之后见到宿傩。
因为这个人,是唯一的、重要的人。
“拉钩上吊,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和宿傩拉了钩。
即便小指勾着小指,因为大小差距太大,自己的手指被宿傩的手指卷裹住,不由得笑了出来。
又继续往下挖了一点土,宝物终于出现了。
泥土中露出了一个小小的木箱。
“那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干得好,伏黑惠。”
“这个木箱?”
把木箱从土中取出,打开了箱子。
里面收着一根像是干枯了的手指的东西。被许多奇怪的符咒包裹着的它,尺寸相当大。
大小正好和刚才拉了钩的宿傩的小指差不多。
“………这是……手指吗?”
“没错。”
“这,该怎么办才好?把它给你的话,宿傩就能从这里获得自由了吗?”
这么一问,宿傩“嗯——”地一声,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然后隔了片刻,露出比想到恶作剧的小孩还要坏得多的表情,嘿哧地笑了。
“最后一件。把那宝物丢进你的影子里试试。这样我们必定能再相见。”
“影子里?”
“你的影子很有趣。那影子一定会接纳它的。然后,它总有一天必定会让我和你再次相遇。”
“你要把宝物给我吗?”
“不是给你。只是放在你那儿寄存罢了。这样的话,我自然会来取宝。很简单吧?我可没那么老好人,会把宝物送给别人啊。”
他凝视着自己的影子。就算丢进贴在地面上的影子里,又能发生什么呢。即便如此,宿傩还是在笑。所以他便照对方说的,将手指朝着影子丢了下去。
“……哎?”
“咳咳,果然如此。”
手指没有被地面弹开,而是沉入了影子之中。影子仿佛一潭深邃的沼泽,缓缓地将手指吞噬了进去。
异物溶化进了自己的影子之中。
“啊——什么……这……好、好痛啊!”

霎时间,全身剧痛袭来。不同于原有伤口的疼痛让视野都扭曲了。

“作为暂借的谢礼,那件宝物会保护你。”

他想大喊这是怎么回事,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暂时把我想成是梦中之人般的存在吧。”

宿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必担心。我与你必定还会再见。到那时,我一定会兑现刚才的约定。”

意识渐渐远去——

不要。明明连告别都还没说出口——

“再会了,伏黑惠。”

宿傩随着樱花一同消逝了———

“咦———?”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平时那个公园。

空无一人,阴暗潮湿,和往常一样遭人嫌弃、孤零零的公园。

是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吗?身体确实破败不堪,就算真的在这种地方睡着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身体都成这样了,我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虽然确实喜欢这里的安静,但孤身一人这点始终没变。

这种地方根本不值得拖着这样的身体前来。

“……这棵树。”

撑起身子抬头望去,那里有一棵彻底枯死的樱花树。

这棵树有这么枯吗?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觉得这棵枯死的树是樱花树呢。明明我对植物一窍不通。

“……洞?”

眼前有个洞。

深度还算可以,但大小并不起眼,是个小洞。那把快坏掉的铲子,确实是之前丢在沙坑里的那把。

说不定是自己疯了,在挖坟墓。自己的坟墓。一定是在无人靠近、遭人嫌弃的地方,悄然伫立的孤零零的坟墓。

“……我真傻啊。”

这么小的坟墓怎么可能装得下我。我的身体已经大到塞不进去了。要是想被埋进这么小的洞里,那只能是在母亲胎里的时候就死掉才行。

回到那个不知容貌也不知姓名的母亲的腹中去。

“………”

想着那个不可能回去的地方回到了家。回到那个已经没有津美纪的家。

烂醉如泥的继父已经回家了,用瘦骨嶙峋的肚子踹了过来,问我去了哪里。一次又一次。多到连被踹的我都腻烦了,不住地踹过来。

内脏被压碎的声音传来。骨头也断了。

耳鸣不止中,继父的声音像幻听一样传来。

去死。丧门星。恶心死了。把腿张开。干死你。你这种小鬼死了也没人会伤心。

确实如此。就算我死了,肯定也没人会为我伤心。没人在乎我的存在。

但是,谁呢。总觉得有谁在。

总觉得有个好事之人看着我这伤痕累累的身体,问我怎么了。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总觉得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

继父刺耳的辱骂和暴力持续了很久。

身体渐渐被摧毁。心也被摧残得支离破碎。

可即便如此———

不知何时注意到了那股违和感。

身体很痛。痛得要死。毕竟被这么打、被这么踹、被这么侵犯。不可能不痛。无数次地哭、哭、哭。哭哑了嗓子叫喊,哭诉着疼痛。

可为什么———

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扒得精光,在肮脏的地板上被继父压在身下。继父手里握着一把美工刀。生锈的美工刀刀刃刺进了手腕。

深深刺进手腕,鲜血涌出。

会死——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可即便如此———

“啊……为什么啊……”

好痛。死不了。为什么?

伤口在愈合。

好奇怪。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醉醺醺的继父也瞪大眼睛惊呆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继父再次把生锈的美工刀刀刃刺进我的手腕。

“好痛——啊……啊啊啊!”

像是要掩盖剧痛的叫喊声一样,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是惨叫。因为一种莫名的恐惧而发出惨叫。

刚才被刺伤的伤口在眼前愈合了。

明明这么痛。

明明流了这么多血。

明明正常情况下早就死了。

‘一定会再见的’

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这是谁的声音?

“啊……?”

和谁拉过钩。

和谁定下了重要的约定。

有谁曾陪在我身边———

‘再会了,伏黑惠’

好想见谁。

是被打得太狠,记忆出问题了吗?

像是记忆被搅得一塌糊涂似的,一种奇妙的感觉袭来。

这个人是谁。

名字、声音、气味,什么都想不起来。

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即便如此———

“啊、啊啊啊啊啊!!”

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继父对着发出怪声的孩子,又一次施加暴力。

肚子又被踹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但只是痛,果然还是死不了。或许这更激起了继父的恐惧,暴力从未停止。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既然这么痛,那不如死了算了。

活着也不会有任何好事。

可为什么———

“好……痛……”

回过神来,已经泪流满面。不是因为痛。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所以的、只是很想见某个人的心情涌了上来。

明明连名字和长相都想不起来。

明明连约定的事都忘了。

说不定只是被打得太狠脑子出了问题,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可是,如果能有这么个让我如此思念的人,那也许活下去也不错。

竟然会如此牵肠挂肚地想要见到一个人。

想见你。

只是想见你。

想见到你,把忘记的约定履行。

阳光也照不进的领域里,惠和宿傩在一起。

“想起来了吗,伏黑惠。”

“……宿、傩、啊啊!”

宿傩的阳具贯穿了身体。

在宿傩的领域内,惠被宿傩侵犯着。

身心都被蚕食殆尽。

宿傩说这种行为是“尝味道”。

对宿傩来说,侵犯和吃似乎是一回事。

和虎杖不同。

绝非温柔的交合。

不过,这样就好。

就算身心都被啃噬殆尽也无所谓。

即便如此,一直以来思念的都是宿傩。

那个曾经允许我陪在身边的宿傩。

那个让孤零零的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宿傩。

那个一直以来给我活下去的理由的宿傩。

我一直深爱着这样的宿傩。

就算忘记了,也一直爱着。

“嗯、啊!”

“从你小子体内看着呢。相当情乱意迷呢。那时的你可真是又坚强又可爱啊。”

宿傩说着,从背后侵犯着惠。

四只手臂中有两只在刺激着胸口。不知为何,手上伸出舌头,同时吸吮着两个小小的顶端。就像婴儿吸奶般卖力地吸吮着,时而像舔糖果一样用舌头来回拨弄。

每每如此,下半身就难耐地燥热起来。

“咿呀!!那里!!”

宿傩的阴茎与其体格相称,异常巨大。

与普通人类无法比拟的巨根,难以置信地嵌在自己薄薄的子宫里。子宫凸出的轮廓清晰到让人惊愕,能清楚地看出自己被宿傩蹂躏到了哪里。

“啊啊、太粗了!好大!!啊、唔、要裂开了!!”

“放心。不会做那种煞风景的事。”

说着,宿傩开始慢慢动起来。光是如此,媚肉就被阴茎牵扯着,大脑因快感而迸出火花。

“啊、宿、傩!动了、啊啊啊!!”

“呵呵,那可办不到啊。”

“啊、咿呀!宿傩!舌头!!在里面、咕噜咕噜地!啊、啊、唔啊!啊啊!!”

难以置信的是,宿傩从潜入子宫内的阴茎里伸出了舌头。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刺激着惠的敏感点。用舌头舔舐,舌头顶着硬块,还轻轻啃咬。

面对普通交合绝对无法给予的刺激,惠苦闷不已。

配合着缓慢的动作,前列腺被舌头刺激着,惠的阳具光是如此就快要喷发了。

“怎么样,伏黑惠?舒服吗?”

“啊呃、呃、舒服!啊、唔!!不要用力顶啊!!”

“这里你也喜欢吧?从你小子体内看着呢。”

宿傩用阳具前端咕叽咕叽地试图撬开连接结肠的入口。

当然前列腺仍被舌头玩弄着。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法逃脱迫近的快感浪潮,惠射了第一次。身体可怜地颤抖着,被快感吞噬之际,宿傩仿佛算计好一般动作更加激烈了。

“啊、不、不行!!刚、刚射过!!”

“呵呵,正因为如此吧。”

宿傩毫无怜悯地开始抽插,惠再也无法从高潮中降下,只能不停地发出像惨叫一样的喘息声。

咕噗咕噗的声音从自己的子宫中响起。

宿傩每顶到深处,结肠就被打开,过于巨大的阳具毫不留情地向上挤压着内脏。

啊,在被吃掉。

身心都被宿傩蚕食着。

明明在领域内,却因过于强烈的快感而意识朦胧。

最后感觉到大量的热液被射入腹中深处,惠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宿傩正俯视着自己。

“……这里是”

“你还在我的生得领域里。”

“……宿傩”

事后宿傩似乎让自己枕在了他的膝上。

瘫软的身体顺从地枕着宿傩的膝盖躺下。宿傩的手玩味地抚摸着汗湿的头发。

终于有机会正常对话的惠,看着自己的影子低语。

“你一直都在我体内,保护着我啊。”

“嗯。说过了吧。作为你挖出手指的谢礼。”

“呵呵”,熟悉的声音笑了。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想起那时的记忆。

绝非幸福的日子。但确实感受到温暖的两个人的记忆。

得以再会的惠,恍惚地思索着今后的事。

宿傩像这样来见我了。

为了履行约定而来见我了。

必须履行的约定只有一个。那个约定本身就是伏黑惠活着的理由。尽管心里对此感到满足,却没有丝毫后悔。

只是,还想再贪心一点点。

“喂,宿傩。”

“什么事?”

“我就不能成为你的容器吗?”

“不可能。看看这状况。只是一根手指就这样了?”

“是吗。”惠只低语了一句。然后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具身体即将迎来极限。

这一点恢复了所有记忆的惠最清楚。

这具身体并非特制品。影子虽然能容纳手指,但惠自身的肉体无法容纳手指。

“怎么,想当我的容器了?”

“只是随便想想而已。那样的话虎杖就能自由了。而我就能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想到的只是渺小的妄想而已。

能帮到虎杖、又能待在宿傩身边的自己。真是相当贪心的幸福。明明已经幸福得过头了,却还是忍不住贪心起来。这种心情,明明直到几个月前都还不知道呢。

“你就那么疼爱那小子吗,伏黑惠?”

突然,宿傩这么问道。惠定定地看着俯视自己的红色眼眸。是令人怀念的颜色。

“嗯,最喜欢了。”

惠坦率地坦白了自己的感情。

大概不会再这么喜欢上其他人了。能说得这么肯定,是真的很喜欢虎杖。光是浮现他的身影,嘴角就会自然浮现笑容,喜欢到了这种程度。

“真是可悲啊,伏黑惠。好不容易才有了心爱之人。”

宿傩的嘴角嗤笑着。

恶意地扭曲着的嘴角。惠用平静的表情注视着它。

果然,宿傩还没有察觉。

意识到这个事实,惠不由得笑了出来。
所谓诅咒之王这样了不起的存在,竟然连这种事都没能察觉到。

“那就错了,宿傩。”
“哪里错了?”
“我第一个觉得可爱的人不是虎杖。而是你啊,宿傩。所以,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和现在一样温暖,一样令人珍惜。”
“——”
“我其实本该在小时候就死掉的。是你让我活了下来。所以,谢谢你,宿傩。”
听到这话,宿傩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看,果然吓到了吧。连这种事都没能察觉到。

你想象不到吧,我其实一直都那么爱你。
就算忘记了所有关于你的记忆,我也一直如此渴望见到你,一直深爱着你。

“哈……”宿傩轻轻叹了口气,重新低头看着惠。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那份洁白无瑕,我还一直期待着要玷污它呢。”
“没能如你所愿吗?”
“不,这样反而更有趣。你超出了我的想象。与自己的想象相反的答案,意外地很有趣。”
“你还是老样子,说话太难懂了。”
惠自然地笑出了声,宿傩也同样扬起了嘴角。

是啊。我和你,这样就够了——

“因为你让我活了下来,我才能遇见虎杖。不只是虎杖,还有钉崎、五条老师……我遇到了很多真正把我当作一个独立的人看待的人。”
宿傩给予我的时间,赐予了我远超所需的相遇。
赐予了我知晓这世间存在温暖之地的奇迹。

“我只是让你活了下来而已。在那之后得到的东西,都是你自己获得的,并非我所给予。”
“最重要的是,你来履行约定了。这才是让我最高兴的事。”
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曾经孤身一人的孩子,已经不再孤单。
我有珍视的人们。
有我爱过的人。
有爱过我的人。
而且,我活着的意义本身,现在就这样来见我了。

仅仅这样,就足够了。
仅仅这样,我就很幸福了。
这一生,确实是有意义的。

“最后,给你一个提议吧,伏黑惠。”
宿傩说出口的话,让一段令人怀念的记忆复苏了。
是那个让我把手伸进这片影子里试试的宿傩。
现在想来,正是宿傩的那一句话,让我这样活到了现在。

“又是……约定吗?”
“算是差不多吧。你很快就会因为手指的影响而衰弱,被我吞噬。过去定下的约定也即将实现。但是,如果在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怎么样?”
宿傩说出的约定,让他的心骚动起来。
本应再无留恋与后悔的、平静的心湖,泛起了涟漪。
如果那个约定真的能够实现的话——他开始想象那之后的未来。
那是会让人渴望到泪流满面的愿望。
那是让胸口发热、几乎无法呼吸般令人珍惜的愿望。

“那……真是像梦一样的话啊。”
“哼,不过那小子会不会接受,我可不知道。”
“……是啊。”
虎杖一定不会希望这个愿望实现吧。
温柔的他,一定会因为这个愿望而受伤、愤怒,并且比什么都更加悲伤吧。
即便如此,将这个愿望传达出来,也是有意义的。
在最后诞生的、唯一的一个愿望。
宿傩一时兴起施下的奇迹。
这个奇迹,仅凭伏黑惠一人是无法完成的。

话说回来——
“真可笑。”
“怎么了?”
“不,只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讨厌虎杖。”
“不是为了那小子。是给你的奖赏。”
“谢谢你,宿傩。”
惠表达了发自内心的感谢,宿傩却露出了些许疑惑的表情。
“你笑什么?”
“什么笑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很幸福啊。”
“真是搞不懂你啊,伏黑惠。”
“我也搞不懂你。我们扯平了。”
惠笑着说完,宿傩也笑了。
“咳嘻嘻,啊,是啊。”
“谢谢你,宿傩。我会去和虎杖谈谈。之后的事,就由那家伙决定了。”
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我很快就要死了。
对此,我没有后悔。
但是,在最后,又多了一个愿望。
在实现小时候与宿傩定下的唯一那个约定之时,愿望或许会成就,奇迹或许会发生——


2018年8月

从伊地知那里得知自己负责的学生们在任务中遭遇特级咒灵、并且惠倒下的消息后,五条迅速处理完特级任务,回到了高专。

伏黑惠的影子里存在着两面宿傩的手指。
那根手指已经开始与惠的影子融合,并在任务中导致了惠的影子暴走。
与惠本人的意志无关,影子祓除了咒灵,而惠则就此失去意识,被送往家入那里。
这就是作为本次事件详情报告的内容。

从影子暴走的那天起,惠的身体就急剧衰弱。大概,惠的身体最多只能撑几周了。
从家入口中得知病情后,五条带着严峻的表情,走进了惠正在接受治疗的禁闭室。
在得知惠影子中存在何物之后,上层部提出了对伏黑惠立即执行死刑的申请,剥夺了惠的自由。
五条对此一口回绝。

“放着不管他也会很快衰弱而死。那么,让他活得久一点用来研究才更有价值。那个影子很珍贵。毕竟,那可是连我这双眼睛都能瞒过,一直容纳着两面宿傩手指的影子啊。”
五条这样断言后,上层部便沉默了。理解了‘五条悟站在伏黑惠一边’以及‘伏黑惠反正也快死了’这两个事实后,上层部不情愿地推迟了惠的死刑。反正就算不起无谓的冲突,他也活不长了。对上层部来说,悠闲地等待他生命结束反而更有利。

“惠,感觉怎么样?”
躺在床上的惠,对五条的来访感到惊讶。这里是禁闭室,他原本以为只有医生家入才能进出这里。

“和上面的人交涉了一番。虽然不能把你放出去,但我让他们允许我来探病了。下次我带悠仁和野蔷薇一起来看你。他们俩都很担心你。”
“给您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抱歉。”
惠带着平静的表情低下头,五条则回答说这没什么大不了。
是啊,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
现在这个孩子所面对的问题,已经恶化到连五条都无能为力的地步了。

“五条老师,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惠像是在床上重新坐直了身子,与五条面对面。
明明身体应该还在持续衰弱,但在五条眼里,他的眼睛却比刚见面时闪耀着数倍的光芒。

“什么事?”
“我很快就要死了。”
“嗯,是啊。”
“我能……留个遗言吗?”
曾经,他向一个和这个少年长相极为相似的男人问过:“有遗言吗?”那个男人停顿了一下,笑着甩下一句:“那种东西没有。”
实在难以想象那个男人会看不穿这个孩子能带来利益的才能。如果是这样,也许那个男人是希望这个孩子能作为与咒术师无关的普通人活下去吧。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真有那样的情分,也不感兴趣,而且无论如何我对那个男人的厌恶都不会消失。
只是,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或许是这样吧”的念头。

“嗯,你说吧。我也不想日后后悔。”
“好的。”惠静静地笑了。
不知何时,这个孩子变得很爱笑了。变得善于表达感情了。
五条侧耳倾听着惠的遗言。

惠说出了他唯一的愿望。
这个深藏于心的愿望,残酷而又洁白无瑕。他说,提出这件事的是宿傩。
听到这话,五条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了。因为映在他眼中的惠,笑得如此安详,让五条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而,他慢慢地理解了惠话语的含义,也理解了惠的愿望。
啊,是这样吗。这就是你所找到的、唯一的一个愿望啊,惠——

“在那时,我希望五条老师能助我一臂之力。我的遗言,您愿意听吗?”
“被你这么幸福的表情拜托,我可拒绝不了啊。”
“我露出了那种表情吗?”
“嗯,露出来了。现在的你。”
五条面前,是微笑着的惠。
比起刚认识时,更像是人类面孔的少年。赋予他那种表情的,是五条珍视的学生们。那每一个表情,都是那些孩子们培育出的宝物。

“惠的愿望,或许会伤害到悠仁。不,这毫无疑问是会让悠仁受伤的愿望。即便如此,你还是希望实现它吗?”
惠眯起眼睛,慢慢地咀嚼着五条的话。
五条的话是对的。
这是个极其自私的愿望。会伤害到虎杖。如果告诉他这件事,虎杖一定会露出悲伤的表情。他肯定会忍住泪水,却还是快要哭出来,倾听这个无可救药的任性要求。明明他对我那么温柔。明明给了我这么多的笑容。相比之下,我却总是让他伤心。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啊。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把这个愿望告诉他。因为这就是我的答案。我不想留下遗憾。”
“这样啊。那我不会阻止你。只要悠仁能接受,我就会帮助你们。”
“谢谢你,五条老师。”
“我可受不起你的感谢,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没那回事。”
看着微笑的惠,五条道出了深藏心底的想法。
那是既包含着后悔,也包含着忏悔的五条的真实想法。即使惠否定这一点,这也是五条认为必须由自己背负的痛苦。

“我从不后悔杀了你的父亲。那家伙是罪有应得。但是,我后悔的是没能察觉到你。如果我那时注意到了,惠的命运或许会改变。”
“能遇见虎杖,能像这样遇见五条老师和钉崎,我很开心。很幸福。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继续活下去。所以,这样就够了,老师。”
手中握住的幸福,也许只是微小的分量。
但是,惠一定是在这里明白了,能够与人分享这份幸福的人的重要性吧。

“你可以更贪心一点的。”
“我现在,就是最幸福的。这样想,果然很奇怪吗?”
“这样啊……如果你这么觉得,那就是真实。青春可是最快乐的时期。”
“老师你……那时候也是吗?”
“……啊,当然。”
“那我果然是个幸福的人,能够享受人生最快乐的时期。”
“……惠,你不诅咒吗?诅咒自己变成这样的命运。你就没有憎恨、怨恨之类的想法吗?”
听到五条这样问,惠笑着回答了。
这孩子真的变得很爱笑了。
想必,这正说明他现在真的很幸福吧。

“因为这可是诅咒之王担保的。不过,嗯……我也不是完全没有那种负面情绪。确实是有的。但是,用那种东西的话,根本无法获得幸福,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痛苦。那样不是很愚蠢吗?”
“对于惠来说,还真是相当积极乐观的回答啊。嗯,不过我不讨厌。这个回答。”
惠感谢那些让他得出这个答案的相遇。所以他才能笑成这样。而且,惠找到了最后的愿望。这个愿望是对是错,并不知道。决定它的是虎杖和惠两人。

“惠。”
“怎么了?”
“要幸福到最后啊。”
五条说出告别的话语,他笑着回答:
“是,当然。”

与惠会面那天的夜里,五条拜访了虎杖的房间。
为了进行重要的谈话。

“老师……你再说一遍。”
“惠的秘密处决,决定了。”
拜访虎杖房间的五条,平淡地陈述了事实。
“……哈?”
“惠的影子中沉睡着宿儺的手指。那根手指现在正在失控。上层知道这件事后,要求对惠进行秘密处决。”

“怎么会!”

“惠已经在逐渐衰弱了。大概是指头的影响吧,根据硝子的判断,最多只能撑几周了。如果交给我来处理,我可以像悠仁那样把惠的秘密处决延后。实际上,现在惠的死刑执行已经被推迟了。”

“……!”

“但是,要延长他的死期本身,我也做不到。”

顿时,虎杖的脑子一片空白。

为什么惠会变成这样?虎杖立刻明白了原因。

“是我……”

沉睡在惠体内的宿儺手指。为什么一直沉睡在惠体内的宿儺手指会突然开始暴走?那么突然。毫无预兆。不,预兆确实存在。宿儺的灵魂在指头中觉醒了。

以某一天为开端。

“……是因为有我,伏黑才会死吗?”

脱口而出的话语,只是刺向自己的凶器。那鲜明的刀刃无情地剜割着柔软的心,轻易地带来自己都想放声痛哭的痛苦。

“……悠仁”

“如果没有我,宿儺就不会复活。如果那家伙没复活,伏黑体内的手指就不会暴走……是我……是因为有我”

为什么我还活着——

这句无处投递的话语零落而出。因为自己活着,珍视的人就会死去。如果现在去死还来得及的话,真想立刻死去。

但现实并非如此。就算自己死了,这个命运也已经无法改变。“因为虎杖悠仁,伏黑惠会死”这个命运,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推翻。

“悠仁,听我说。”

“……是因为我吃了手指……伏黑才会死的吧,老师?”

“……嗯,是啊。那是事实。但是,悠仁。”

不是在安慰,也不是在责备。只是为了直率地传达真相,五条继续说道。

“惠说了哦。说现在是最幸福的。”

“……!”

“他说能遇到我、野蔷薇,尤其是能遇到你,很幸福。惠是笑着说的。”

“………”

“悠仁,你要否定惠的这种心情吗?”

“……我才不要,那种事!”

我不想否定。

绝对不会。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多痛、多苦、多难受。

我不想否定惠说出那番话的心意,只留下后悔。

“悠仁,惠说有想对你说话。”

“伏黑?”

“嗯,所以去惠那里吧。和惠见面的许可我已经拿到了,去听听惠的愿望吧。”

“……愿望?老师你听过那个愿望了吗?”

“嗯,听过了。”

五条的声音无比平静。无法窥知那声音究竟在诉说着什么。

虎杖明白了,那一定是要从惠本人口中听到才有意义的事。

“好好面对惠哦,悠仁。”

“老师……”

“我可以协助,但无法替惠实现那个愿望本身。能做到的,只有悠仁你。”

五条将一切都托付给了虎杖。

惠的愿望与虎杖的决心。无论两人选择的答案是什么,他都会成为两人所决定之答案的力量。

成为学生的力量,引导他们,这是教师的职责。

无论那个结局多么痛苦、多么幸福、多么丑陋、多么美丽,只要是两人共同决定的答案,那就是值得被珍视的、胜过一切的东西。

“……嗯,谢谢你,老师。”

虎杖下定了决心,朝着惠所在的地方走去。

无论多么痛苦,我都想好好面对。

如果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么在允许的时间里,我想坦率地与惠面对面。

我不想后悔。

如果惠有愿望,我想成为那份力量。

说想一直待在我身边的那个家伙——我想待在他身边,直到最后———

惠在笼子里的床上。

苍白的肌肤和消瘦的身体,让人想起初次见面时的模样。好不容易看起来稍微圆润了一些的轮廓,又变回了原样。

然而,惠脸上浮现出当时从未有过的柔和笑容,迎接着走进笼中的虎杖。

“虎杖……”

“早啊,伏黑。感觉怎么样?”

“糟透了……不过,你能来我很高兴。”

“……是吗。”

惠想必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死期,但他的样子却十分平静。和自己这个差点哭出来的人大不相同。

“虎杖,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嗯,我听五条老师说了。说伏黑你有事想拜托我。”

“这样啊……”

惠闭上眼睛,随后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这些影子里面有什么吗?”

“……嗯,知道。”

“……我一直在寻找的人,是宿儺。小时候,我向那棵树下出现的宿儺搭话,每天都帮他挖手指,最后把取出来的手指丢进了影子里。”

“………”

这个真相,尖锐地刺入心底深处。

在得知惠的影子中有宿儺手指的那一刻,就有了预感。如果是那家伙的话,惠身体的秘密也好,记忆的缺失也好,都能轻而易举地做到。即便如此,想要否定这个真相,已经是近乎本能的事了,没办法。如果不否定的话,就会被嫉妒这种温和的字眼无法概括的、令人悚然的情感所支配。

但惠却带着无比幸福的表情,说出了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我要让宿儺吃掉我。”

“………诶?”

惠如此理所当然、无比平静地宣告自己的死亡,让他失了语。

“很久以前,我和宿儺约定过了。下一次再相遇的时候,就让那家伙吃掉我。”

无比的平静。惠脸上的表情,比自己见过的任何时刻都要平静。

“我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开什么玩笑!!”

“………”

因为他笑得那么充满爱怜,虎杖甚至连哭都不被允许了。

为什么要说出那个名字,露出那么平静的表情。因为那家伙,只是侵蚀你的存在啊。

我一直听你满怀爱意提起的那个人,竟然是宿儺——我绝对不想承认。他拼命忍住想要如此唾弃的心情。看着惠的脸,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于是,他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抱住了惠。为了不让自己露出丢人的表情,他把脸埋进那瘦削的肩膀里。

“多珍惜一下自己啊……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手指的毒素正一刻不停地侵蚀着惠的身体。

一直勉强支撑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这一点,惠自己最清楚。

“虎杖。”

“……什么?”

“听我说说我的愿望。”

“……我听。我就是为了这个才来见你的。”

“……我想实现和那家伙的约定。而且,我也想成为你的力量。”

他和宿儺谈过了。惠平静地坦白着,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吃了我吧,虎杖。”

“——!”

“宿儺说了。我的身体现在正通过影子与宿儺的手指同化。所以实际上,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吸收’。宿儺说,他会用你的身体来吃我。我没问具体方法,但他说好像有办法可以暂时获得你身体的主导权。如果宿儺吃掉我,我的术式就会归宿儺所有,手指也会变成宿儺的东西。所以,那时候如果你能和宿儺一起吃掉我,我的力量也会继承给你。宿儺是这样提议的。那个身体本来就是你的。那样的话,我就能帮上你的忙了。”

惠向虎杖说出了唯一的一个愿望。

“我想履行和宿儺的约定,成为你的影子。”

他笑得那么美,美得让人想哭。

那表情仿佛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惠脸上带着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之人的表情,笑了。

“啊、啊啊啊……”

无法忍耐的呜咽漏了出来。真没出息。真的没出息的声音溢了出来。明明不是为了让你听到这种声音才来见你的,心却乱成一团,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吃了我……我想让你和宿儺,你们两个人吃掉我。”

“如果……如果没有我,你就不——”

你就不用死了——

“那不对。”

惠正面否定了这句话。

“能遇见你真好。遇见你,我很幸福。而给我这个机会的,是宿儺。我知道你讨厌宿儺……但是,我……”

“嗯,我明白……我明白……我都明白,现在先别说了。”

惠是喜欢宿儺的。

惠说喜欢虎杖的心意,绝不是假的。

尽管如此,他爱着宿儺。

那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回忆中的人。那个约定,一直给了惠活下去的力量。宿儺对至今的惠来说,就是存在的理由本身。所以虎杖不会否定这件事。

那等于否定惠活着的意义。

他抱紧了那单薄的身体。

用力就会折断的身体,也一点点地回抱住他。

其实,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我不想吃掉你。

“我不想把你……交给宿儺那种家伙。”

“……啊,我知道。抱歉啊,虎杖。”

“如果那家伙要夺走你的一切,那我宁愿……”

我宁愿,吃掉你,伏黑——

听到这句话,惠笑了。

笑得比任何人都幸福。

“谢谢你,虎杖。”

“对不起,伏黑。”

“你为什么要道歉。该道歉的是我吧。”

想把那张幸福的脸烙印在眼中,虎杖拼命忍住泪水,一直守在惠身边,直到他入睡。

虎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

最近一直和惠两个人待在他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差不多已经被当作堆放行李的地方了,让人感觉这里并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只有惠的笑容,光是回想起那个笑容,心脏就阵阵抽痛。

就在这时,本应只有自己一人的房间里响起了声音。

充满恶意的恶魔之声。

“因为有你在,伏黑惠才会死。”

那恶毒的声音从自己脸颊处传来。听到那声音,抑制着的憎恶满溢而出。

“是你害的吧!”

“别搞错了。让伏黑惠活到现在的是我。而此刻把伏黑惠逼到濒死边缘的,是你小子。因为你让我受肉,伏黑惠才会死。那家伙除了被吃掉以外,已经别无救法了。”

充斥着真实与恶意的诅咒戏言,让愤怒几乎将脑子烧毁。甚至觉得只要现在能立刻割断自己的喉咙、夺走这诅咒的性命,那也无所谓。

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停下来的,是惠的笑容。

唯独不能夺走那个笑容。

“我讨厌你。真想现在就杀了你。但是,伏黑不想要那样……”

“咳嘻嘻,啊,是啊。那家伙期望的是被我吃掉。只是为了这个,一直坚强地活到了现在。”

“闭嘴。”

“那家伙遭遇了什么样的事,你能想象吗?”

“我说了闭嘴。”

“还是说,你要否定伏黑惠至今为止的人生?那也有趣。那家伙的确实称不上是作为人的人生吧。”

宿儺发自内心地愉快,讲述着回忆。

只有宿儺才知道的惠的痛,惠的苦。

宿儺如歌唱般说着。

“细瘦的颈骨被绞到发出咯吱声,腹骨和内脏被踢到几乎碎裂。翻找垃圾充饥,被迫吃虫子和动物的尸体。那家伙憔悴的样子,连我都觉得可怜啊。”

“!”

“啊,还有被人用雪茄按在胯下呢。还没经历过遗精的稚嫩皮肉被烫得剥落,被那帮垃圾剥掉了皮,哭喊到嗓子都哑了。”

“住口!!”

即使捂住脸低下头,恶魔的声音也没有停止。

“仅凭一个玩笑般定下的约定作为活下去的食粮活到现在的,就是如今的伏黑惠。”

手指守住了。守护了惠的性命。

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让死亡远离,让他活了下来。
“……我要吃掉他。绝不会让你这种人夺走伏黑的全部。”
无论那是多么痛苦、多么煎熬的行为。
如果他希望如此的话。
与其被这家伙夺走一切——
唯一不明白的事情是———
“……你为什么要向伏黑提出这种建议。是在故意恶心我吗?”
只有这家伙的真实意图让人看不透。
寄宿在自己体内的这个男人,是嘲笑他人不幸的诅咒。诅咒无论到何时都只是诅咒而已。
“你和伏黑惠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啊。”
“……伏黑也问了?”
宿傩难得地没有嘲笑或轻蔑,语气平淡地说着。
“只是奖赏而已。”
“你才不适合说这种话!”
带着满腔憎恶吐出这句话,那家伙又笑了起来。宿傩打从心底嘲笑着虎杖悠仁的憎恨。
“咳嘻嘻,啊,不过嘛。我只说一句,这行为绝不是为了跟你较劲。拿这种事来跟你较劲,未免太浪费了。伏黑惠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东西,而他带给我的愉悦远超我的想象。提出那个建议,就是给他的奖赏。”
“你这混蛋……”
“要说是宠爱吗?”
“别把伏黑说得跟物品一样。”
“那换成慈悲为怀地去爱,你就能满意了吗?无论如何,那里都不会有你能够接受的答案吧,小鬼?”
“……你闭嘴吧。”
“我只是履行与他的约定,实现他的愿望罢了。因为从一开始,那就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听着宿傩的话,他想起了惠的笑容。
那个笑着说想要履行与宿傩的约定、实现愿望时的笑容。
光是回想起来,眼泪就快要涌出。
不行。现在不能流泪。
在这个家伙面前,不能流泪。
“………”
必须吃掉。
在一切被夺走之前。
为了实现他的愿望。
我必须吃掉最爱的伏黑才行——

数周后。
五条接手了惠的密秘死刑的执行。
因为他听取了惠的遗言——“希望设法让虎杖和宿傩吃掉我”。
惠凭借自身意志存活到最后一刻,五条以“研究能够适应手指的影子”为由推迟了死刑执行,并在死刑方式上采用了虎杖。
本应不可能得到上层批准的那些安排,五条以强硬手段全部推行了下去。
即将被执行死刑的惠已处于昏睡状态,没有意识。数日前来探望的虎杖和钉崎面前入睡之后,他便再也没有醒来。
五条向身为死刑执行人的虎杖解释道,惠已经不会再感到痛苦了,因为做了那样的处理。半死不活的惠乍一看,甚至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
但若是触碰他的左胸,那颗心脏确实还在跳动。虽然已经微弱得可怜,但那胸膛仍在拼命地为活下去而跳动着。
“啊……啊……”
雨滴啪嗒啪嗒地落在那左胸上。
落下这雨滴的,是虎杖。
不想让这声音停止。绝不希望它停止。求求你不要停。
他正这么祈愿着,半边身体的感觉渐渐消失。本次的另一位死刑执行人——这个只在此刻、以束缚交换得到这具身体一半的那个男人,探出头来现于表侧世界。
“别逞强了。毛头小子的舌头,吃人肉刺激太大了吧。”
“……烦死了。你闭嘴。”
被借出的那半边身体不会流泪。
半边身体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等待将这血肉送入口中的那一天,从许多年前就一直等着。
白皙的肌肤上满是骇人的伤痕。压抑住想要别开眼的冲动,虎杖一心一意地看着那具身体。为了将惠拼命活过的证明烙印在眼中。
若不是他活着,自己也不会有机会遇见他。
想必,自己会连如此深爱一个人的心情都不曾知晓地活下去吧。
所以,谢谢你。
谢谢你教会我这场相遇、这份心意、这份爱。
手在颤抖。
其实根本不想吃。
其实只想紧紧拥抱那满是伤痕的身体。
永远。永远。直到永恒,一直。
想和他一起品尝美味的东西,想拥抱着那渐渐丰腴起来的身体去感受。眼前现实却告诉自己那已不可能实现,让人想要放声恸哭。
即便如此———
缓缓将刀刃贴上肌肤的,是半边身体。若是犹豫不决磨磨蹭蹭,这家伙就会把一切夺走。所爱之人的身体与灵魂,全部都会落入那家伙的胃袋。
那白皙的肌肤上,鲜红喷涌而出。
啊,好美,看起来好美味。
不知不觉间口水流了下来。
这究竟是宿傩的影响,还是自己的本能,不得而知。
眼泪和口水同时流淌而下。
伏黑对我说过。
他说想永远待在我身边。
嗯,我也一样。
不想让宿傩那种东西夺走任何一切。
不想让他夺走你的全部。
即便你喜欢的是那家伙,但既然你对我说过喜欢我,我就绝不会松开你的手。
即便那意味着要吃掉你,我也是这样决定的。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只要你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就永远想待在你身旁。
所以我———
与半边身体双手合上。
这便是约定好的暗号。
是吃掉他的暗号。
“我们开动了”
我要吃掉你了,伏黑———

阳光无法企及的此处,温暖宜人。
抚弄着翘起的惠发丝的宿傩的手,很大。所爱之人的手,无论何处都令人心安。
若这世间真有所谓天堂,那想必就是靠近这里的地方。若有人听到这句话,大概会说这里是地狱吧。但这里毫无疑问,是只属于惠的天堂。
宿傩领域的水边昏暗幽深。
混有惠影子的领域,在地平线上构筑起影的水面。是无论如何都寂静、无论如何都祥和的地方。
那水面微微泛起涟漪。
宿傩的手触碰到脸颊。理解了被索求之意的惠,顺从地被牵引着,将唇印上宿傩。
这个行为没有意义。
惠的肉体与灵魂的一半,已经落入宿傩的胃中。之所以重复着这没有意义的行为,单纯是因为彼此都喜欢这个行为。
惠睁开眼帘。
他听到了声音。
那是呼唤着这个名字的,另一位爱人的声音。
“有人在叫我。”
“又来?别管他。”
宿傩极不耐烦似的嘟囔着。那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像孩子,惠轻轻笑了一声。
与宿傩独处的这个世界,对惠而言沉静而安宁。
很久以前立下的约定确已实现。那时惠心中唯一的愿望,已然达成。仅凭这一点,惠想必就已经很幸福了吧。
但惠还获得了另一个幸福。
“虎杖在叫我,我过去了。”
那面容满是幸福。
他所抓住的幸福。
能够待在所爱的两人身边。
仅仅如此,他便已感到幸福。
在唯一的约定达成之后等待着的那份幸福,惠微笑着照单全收。
“因为,我可是他的式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