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这个人总是在夜里感到恐惧。明明战争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却总会在床上惊醒,哭着扑过来。
虽然是改造人粗壮的身躯,颤抖的样子却像个孩子。我能做的,永远只是抱着他,轻拍他的背安抚他。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用温柔的声音安慰他。
但是,这样从未让他的颤抖停止。
这个人内心的战争,何时才会结束呢。
总有一天会结束的吧。
────晚安,做个好梦。
幸福婚礼 ──Happy ending.
二十二世纪。随着能够移植人格的不死安卓士兵——“死体复制品”的出现,经过人体改造的改造人士兵们被淘汰,已有一段时间。这个国家有一处贫民窟,是受迫害的改造人们聚集藏身的地方。这是发生在那片土地上的故事。是那些故事的片段集。
“好了,这样脑内芯片的定期维护就完成了。”
我——哈尔,在这座城市里作为一名电子除染技师,从事着治疗因电子毒品或病毒导致的脑内芯片污染的工作,甚至也为改造人们提供一些简单的医疗服务。因为这座城市里没有其他人掌握这类技术,所以生意相当兴隆。
我今天也在充当诊所的车库里接待了一位客人。
是个身材匀称、黑色短发、面容姣好的女孩。名字叫罗塞塔。我和熟人都叫她罗泽。
她是这座城市的娼妓。
虽然我是男性,但出人意料的是,我和娼妓们关系很好。
我们是能聊恋爱话题的关系。
话虽如此,娼馆的女孩子们之所以对我亲近,也只是因为我是同性恋者,并且已有伴侣,是个游离于男女框架之外的局外人罢了。
罗泽一边整理着准备离开的装束,一边开口说道。
“我啊,很快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这对罗泽来说,以及对她朋友的我来说,都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那意味着,她作为娼妓的债务已经还清,或者存款达到了目标金额。
“恭喜。钱攒够了吗?”
罗泽摇了摇头。
“不,是有人提出要为我赎身。”
赎身。简单来说,就是从娼馆买下娼妓作为婚约者。虽然不清楚具体制度,但听说需要相当大一笔钱。
“所以,在哈尔你这里做电脑维护,这也将是最后一次了。”
“这样啊。虽然会寂寞,但祝你幸福。”
我点头应道,然而,罗泽脸上却蒙上了一层阴影,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谢谢。……其实米娅本来也能这样离开的。”
“……是啊。米娅要是也能离开就好了。”
啊,我想起来了。罗泽和米娅关系很好。
米娅。
我和罗泽共同的朋友。她也和罗泽一样,是这座城市的娼妓。
她在某个时候,失去了生命。
这座城市治安很差。本来嘛,贫民窟治安就差是可想而知的。然而,聚集在这里的却是退伍军人、半吊子混混这类有战斗力的改造人。暴力风暴的等级完全不同。
所以,娼妓丧命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
但是,如果那是认识的人,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哈尔你也早点离开吧。你又不缺钱,不是吗?”
“……我要是走了,这座城市里的大家会为难的。”
电子除染技师这样的医生从这座城市消失是一个原因,此外还有一两个重要的理由。不过,那些事还是留到别的机会再说吧。
“哈尔你觉得那样也行的话,那倒无所谓,不过老好人也要有个限度。”
“噢,再多说点,再多说点。”
在一旁起哄附和罗泽话语的,是倚靠在墙边的改造人——普鲁托。
他那厚实的身躯几乎被人工肌肉覆盖,肌肉发达,头部也换成了全覆式的机械强化外骨骼。
简朴的衬衫和裤子紧绷在人工肌肉上。
这个人是我在世界上最爱的人。
他时不时会说出“离开这座城市吧”这种在我看来有些刻薄的话,却是为我着想才说的。治安这么差的城市,不待在这里确实更好。
但是,对他那过于直白的口吻,我撅起了嘴。
“喂,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呀!”
我可是为了你才留在这里的。
看着我们这样的互动,罗泽哧哧地笑了。
“嘛,反正有可靠的丈夫保护着,哈尔你待在这座城市也没事吧。”
“嘿嘿。”
听到别人夸奖世界上最爱的人,是世界上最令人开心的赞美。
我的心情稍微好转了一些。
“那再见啦。”
“嗯。”
进行了这样轻松的对话后,罗泽结完账,离开了充当诊所的车库。
我快速整理好罗泽的诊疗数据,立刻收了起来。
个人信息的管理必须严格。
“打扰了。”
正忙着这些,似乎有新的客人来了。诊所的入口,因为是独栋房子的车库改造成的诊所,所以卷帘门是全开的。那里站着一个人影。
我也已经习惯了,用营业式的微笑和刻意调整过的声音迎了上去。
“欢迎光临。是来做维护吗?”
“不……”
“?”
对方吞吞吐吐,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看过去,明明是这座城市的男人,却不是改造人,而是血肉之躯的人类。而且,以贫民窟的标准来看,衣着相当得体。是一件做工考究、有品位的大衣。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他该不会不是这个贫民窟的人吧。
但是,与那打扮( いでた)相反,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不安地东张西望,显得有些扭扭捏捏。
老实说,举止可疑。
“那个,是关于刚才那位女性的事。”
“诶?”
刚一开口,这意想不到的话让我愣住了。
刚才的女性是指罗泽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原本倚靠在墙边的普鲁托( うちの人)哒哒地走过来,用拳头咚地一声敲在接待台上。普鲁托( うちの人)总是主动充当我的保镖。
“回去吧。我们这儿不卖客人的个人信息。”
面对普鲁托( うちの人)的威慑,可疑的男人慌张起来。
“啊,不,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自己这么说就完了啊。
我不禁在心里吐槽。
或者说,他有自觉吗?
“嗯?是跟踪狂之类的吧?对娼妓着迷然后产生误会的家伙,哪儿都有的是。”
确实,正如普鲁托( うちの人)所说,看起来有点像跟踪狂。或者说,根据目前看到的信息,这样推测是合理的。
“不是的。”
“那到底是什么!”
仿佛要与普鲁托( うちの人)的怒喝对抗,可疑的男人涨红了脸,表情拼命地提高了音量。
“我、我是来为她赎身的人!”
“诶?”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惊讶得张大了嘴。
这个人是罗泽的赎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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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请先坐那里吧。”
“打扰了。”
让这位自称赎身人的男人穿过接待区,坐在刚才罗泽坐过的诊疗台上。
他好像叫菲利普。据他所说,似乎是本地地主的儿子。
机会难得,我便以进行脑内芯片的电脑维护为由,让他在此期间讲述情况。在我操作的电脑屏幕上,横向延伸的进度条缓缓移动。达到100%的话,定期维护就结束了。脑内内存的漏洞修复、病毒扫描以及其他各项都会完成。
“那么,为什么罗泽的赎身人会来向其他人打听罗泽的事呢?”
如果是赎身人,直接问她本人不就好了吗?如果是提出赎身并被接受的亲密关系,当事人双方不是应该更了解情况吗?
比我们这样的局外人更了解。
菲利普虽然扭扭捏捏,但还是开始讲述。
“我问了也没什么用,怎么说呢……”
没用?什么意思?
对于这不得要领的回答,普鲁托( うちの人)明显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啊?别磨磨蹭蹭的,就不能说得清楚点吗?”
“等一下。”
普鲁托( うちの人)对菲利普的语气还是太冲了。对可疑人物保持警惕在这座城市很重要,不过,大概因为菲利普看起来很老实,应该没问题。而且如果太咄咄逼人,谈话也会受阻。
虽然也有看似老实实则危险的情况,但考虑这些就没完没了了。
“嗯?你不会是已经完全相信他了吧?”
倒也不是那样,但一开始就疑神疑鬼,谈话也无法开始。
“总之,先听听他怎么说吧。或许有什么隐情。”
而且,他衣着得体。自称地主儿子这件事也并非完全没有可信度。如果是那样,赎身的事就突然有了可信度,况且,普通的可疑分子不可能知道赎身这种事,罗泽和娼妓们的嘴可没那么松。
我耐心地等待菲利普开口,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再次怯生生地开始了话题。
“不好意思。很突然,能听听我的恋爱咨询吗?”
“恋爱咨询?”
“好啦好啦。”
我一边安抚着提高嗓门的普鲁托( うちの人),一边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菲利普终于开始讲述正题。
“我,她……罗泽小姐的赎身申请,她同意了,但是,那个,说实话,我长得不好看,不是吗?”
“噢。”
“喂!?”
对菲利普的话,普鲁托( うちの人)竟然老实地点了点头,我慌了。
这也太失礼了。
确实,菲利普的容貌或许算不上好看,但头发梳理过。至少,他能做到基本的仪容整洁。
而且,关于容貌,我这个戴着眼镜、瘦弱、总是穿着白大褂的人也没资格说别人。
“不是恋爱咨询吗?认清现状很重要吧。”
“您知道‘体贴’这个词吗?”
这个人可能在改造人化的时候,连带着把细腻的心思也一起舍弃了吧。
不过,对于普鲁托( うちの人)的粗鲁言辞,菲利普虽然显得有些落寞,却意外地微笑了一下。
咦?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倾听着他的话。
“不,没关系。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会接受赎身的提议,我真的可以吗,虽然是我提出的赎身。老实说,我和她的关系并没有那么深。”
“哼,也就是说对自己没自信呗。”
“是、是的。”
“不,去问本人啊。”
这太正确了!虽然是正确的!但这不是说了他做不到才来商量的嘛!
大概是因为关系没那么亲密,所以问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或者根本就问不出口吧。
“请您还是先安静一下吧。”
看来让普鲁托( うちの人)参与恋爱话题还为时过早。不,他那直率的回答本身也有其用处,如果真能解决问题的话倒是正确的。
不过,心情的问题只能用心情来解决。
先补充说明一下,普鲁托(我家那位)是退伍军人。军人为了解决问题,大概不会优先考虑心情或感情吧。要是优先考虑那些,就没法战斗了。
只是,这样下去事情不会有进展。脑内芯片的电子维护进度条也已经到了差不多八成的位置。所以,我决定做个总结。
“我能想象您的心情。毕竟有所谓的婚前焦虑症嘛。”
即使不是这样,环境改变也会让人不安吧。
听了我的话,菲利普抬起了原本低垂的脸。愿意倾听带来的安心感、共鸣。没有这些,任何话语都无法传达。
“所以,我觉得感到不安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动用了作为电子除染技师所掌握的全部对话技巧。
让患者安心,也是作为医疗从业者必备的技能之一。
“接受赎身的理由可能多种多样。但我想,那终究还是只能在共同生活的过程中,由您自己一点点去探寻吧。”
嘛,虽然我觉得关系不好却接受赎身的理由,大概就是钱吧。毕竟菲利普是地主的儿子。不过,我对此保持沉默。他既然这样来咨询,本人应该也意识到这种可能性了。没必要特意说出猜测。
“但是,既然罗泽接受了您的赎身提议,您就该信任她,不然她就太可怜了。这纯粹是作为罗泽朋友的我个人的看法。请放心。无论出于什么理由,她接受了赎身的提议,都说明您身上有值得她这么做的理由。请为此感到自豪吧。”
就这样,我夹杂着个人意见,做了总结性发言。
期间,菲利普嗯嗯地点着头,表情似乎也开朗了一些。
我只是帮他梳理了现状,加上了一些积极的话语,但看来还是起到了作用。
只是,说到底,我并没有回答他烦恼的根本,所以我在想,我和普鲁托(我家那位)究竟谁才是真正温柔的人呢。
菲利普在谈话结束后,递给我一张像是便条纸碎片的东西。是什么?我看了看,是联系方式。
“如果之后您了解到其他什么事情,请务必告诉我。”
“嗯。”
我虽然点了头,但心里还是觉得这有点不妥。毕竟眼前这两人,比起菲利普,我和罗泽更熟,我也不想擅自多嘴谈论罗泽的事情。
谈话到这里真的结束了。
正好,维护好像也完成了。
“可以起来了。”
“谢谢您。”
“不客气。”
菲利普站起身,准备离开并结账时也道了谢,而且,当他走出诊所车库时,又向我们鞠了一躬。果然,说他是地主的儿子应该不假。虽然显得缺乏自信,但良好的教养还是流露了出来。
菲利普离开后,普鲁托(我家那位)开口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指的是菲利普那句“如果之后您了解到其他什么事情,请务必告诉我”的请求吧。
“不,没什么怎么办的,个人的事情不该过多介入。”
我觉得不应该做更多了。
“也是。”
普鲁托(我家那位)也深深地点了点头,同意我的话。
那时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了。
然而,出乎意料地,我们后来与罗泽和菲利普有了很深的牵扯。
那是在几天之后。
罗泽说有事情想谈,联系了我们。
⭐︎ ⭐︎ ⭐︎
大街上。这里是贫民窟中治安相对较好的地方,日照充足,还摆着一些小摊。推荐的是串烧肉。除此之外,还有可以替代咖啡馆的摊位。
在这个街区里算是比较正经的区域了。
我和普鲁托(我家那位)在摊位上点了咖啡,等待时环顾四周。
在摊位街前排列的几张白色圆桌旁,看到了等待的人影。
罗泽举起手,朝这边招手示意。
我们接过咖啡,在罗泽等待的座位坐下。
“抱歉啊,占用了你们时间。”
“没事,如果上次就那么告别了,我也会觉得寂寞的。”
熟人渐渐减少是件寂寞的事。尤其是在这种不知道谁什么时候就会死的街区。或许有人以为会习惯,但恰恰相反,正因为如此,身边的人才显得格外珍贵。
“听哈尔君这么说,我好开心。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像街上其他男人那样,出于别有用心才说的奉承话。”
“那是因为罗泽你很漂亮,大家才想引起你注意啊。”
“哈哈,谢谢。”
罗泽对我的话显得有些害羞。
不是奉承。我觉得罗泽很漂亮,而且一直很稳重。即使是现在,她也穿着得体的便装,打扮整齐,我觉得她是妓院里一位有气质、很棒的女士。
“也谢谢哈尔君的丈夫。”
“别在意。我是哈尔的保镖。”
普鲁托(我家那位)对罗泽的话摆了摆手回应道。
“真好。有丈夫好好当保镖。”
“我早就说过了,我并不是丈——”
“嗯。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哦。”
“…………”
我立刻接上的话,让普鲁托(我家那位)似乎一下子语塞了。
罗泽也窃笑着揶揄道。
“呵呵,是吗?丈夫(……)?”
“哼。”
普鲁托(我家那位)闹别扭似地抱起胳膊沉默了。他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好了,气氛也缓和了,我切入正题。
“今天有什么事吗?”
今天是罗泽说有事想谈,才叫我们出来的。
应该是有事。
前几天还有菲利普来打听罗泽的事。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万一菲利普是罗泽的跟踪狂,罗泽来求助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在离开这个街区之前,我想谈谈米娅的事。”
啊,是这件事啊。我想。
内心为刚才哪怕一丝怀疑菲利普而道歉。
米娅。
我们死去的共同朋友。
只是,对我来说,能谈论米娅的人只有普鲁托(我家那位)和罗泽,但我想罗泽或许可以和妓院的同伴聊聊?因为米娅也是妓女。
“妓院的No.2——米娅不在了,现在就是No.1了吧。那个No.1的女孩啊,我听到她说米娅的坏话了。总觉得好不甘心。明明只是靠着米娅不在了才当上No.1的。”
啊,那样的话,我理解她不想和妓院的女孩谈的原因了。妓院里的人际关系我不太清楚,但她们是争夺客人的。那里面应该会有纠纷吧。怨恨也会累积吧。
即使是像米娅那样令人惋惜其离世的人。
“但是,我却没能为已经不在的米娅生气。明明米娅保护过我。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店里了,说出来痛快一下不就好了吗。我却优先考虑了现场的气氛,而不是米娅。”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是我也很难逆着周围的气氛发言。尤其是女孩子的人际关系,在我这个男生看来有点复杂。我虽然有时能作为“特别名额”被女孩子接纳为伙伴,但那更像是客人,和真正的伙伴不同。
“米娅……”
罗泽慢慢地转动着摊位纸杯里的木制搅拌棒,画着圆圈。那杯没动过、应该已经温了的咖啡水面形成了漩涡。她在那里面看到了什么呢?是昔日米娅的身影吧。
“米娅,是个好孩子呢。”
“嗯,非常好。”
“是啊。”
连一直抱着胳膊沉默的普鲁托(我家那位)都点头认同,米娅确实是个好孩子。是个优先考虑别人胜过自己的孩子,所以即使现在不在了,也依然被大家惋惜。
“谢谢。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好好记得米娅的事,心里很没底。”
“这样啊,罗泽你也很不容易呢。”
失去朋友这件事,本身就够艰难了吧。罗泽除此之外,还是这个街区的妓女。即使失去了一个心灵的支柱,她仍能在这个地狱般的地方努力生存,我觉得值得赞赏。
“能在赎身离开这个街区之前谈谈米娅的事,真好。”
“嗯。”
我多少帮到罗泽一点了吗?但愿有。
说到这里,我才终于想到那个词。
赎身。
“对了,话说回来,罗泽你为什么接受了赎身的提议?什么时候有了意中人吗?”
倒不是为了菲利普,但我自己也挺在意的。
说到赎身,通常是指相恋的男人从妓院买下妓女,但直到不久前,我都不知道罗泽有过这样的风流韵事。而且,从菲利普谈话的样子来看,他们恐怕也并非恋人关系。
“接受赎身的理由,吗?”
罗泽说到这里顿了顿,轻笑了一声。
“那还用说吗。我想早点离开这个地狱啊。”
我想也是。
一半是预料之中。
这个贫民窟,活着也只是痛苦,这样的人很多。
有机会离开的话,抓住机会是很自然的事。普鲁托(我家那位)也看准时机,好几次对我说“离开这个街区吧”。
“呐,哈尔君。想从这个地狱里被拯救出来,是坏事吗?”
我觉得不是坏事。但如果为此做了什么坏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
“契机是,对了,是因为米娅被杀了。”
以此为开场白,罗泽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米娅是个好孩子。妓院里的欺凌,只要有她在就能平息。我也不知道被她保护过多少次。所以,那孩子死了之后,就感觉很多事情……都变得无所谓了。觉得忍受痛苦努力下去,太愚蠢了。”
是忍耐的弦已经断了吗?
罗泽的声音和话语中渗透着疲惫。
“哈尔君。你觉得和不喜欢的人做爱,是什么感觉?”
来了个难题啊。我想。
我不由得瞥了一眼身旁的普鲁托(我家那位)。
我只和普鲁托(我家那位)做过那种事。而且,做那种事的时候,之后总是感到满足。我只和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人做过那种事,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对身为妓女的她说。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正窘迫地沉默着,或许是体谅到我,罗泽替我开口了。
“并不是想摆出受害者的样子哦。我是个肮脏的女人。”
“没那回事。”
我摇着头(摇着头)否定。
将没有男人情爱相伴的性欲、那种污秽的淤泥舀起的职业,应该说是圣职者才对。为脓液渗出的四肢缠上绷带的那种职能,虽然确实会接触污秽,但难道不是尊贵的吗?
和在这座城市蔓延的、成为破损赛博格们寄托的电子毒品一样,那种能够抚慰孤独与伤痛的存在,我无论如何也无法讨厌起来。
确实,这并不正确。但是,能够安慰那些被世界以“不正确、不需要你们”为由驱逐的赛博格们的,也只有这种“不正确”的存在了。
不过,我也确实觉得,她们这些娼妓以及世人的眼光,并不像我这样看待问题。
实际上,眼前的她就很轻视自己。
言语的交锋仍在继续。
“有的哦。那么,假设哈尔君有个女儿,你会愿意让重要的女儿去做我这样的事吗?”
“…………”
对于萝瑟的这句话,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刚才内心的想法并非谎言。但如果自己的亲人想去做娼妓,我大概会想办法阻止吧。
说到底,即使我认为娼妓的职能或许可以说是一种圣职,我也明白,现实中她们并不会得到那样的称赞或敬意。
“说什么职业不分贵贱,那都是骗人的。不是歧视,是理所当然的常识。不,或许就是歧视也说不定。但哈尔君很温柔,不会不公平地对待人。这样就够了。那是人类的极限,说什么娼妓是高尚的职业,这种漂亮话我才觉得恶心——啊,不是说哈尔君哦。刚才只是因为我自贬,才让哈尔君那么说的。”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带着自嘲般的笑容。而让她说出这些的,是我。萝瑟即使说出带刺的话,每次也会把我和普鲁托(我的人)当作例外。她是个会选择措辞以免伤害别人的女孩。
但是,萝瑟总是不珍惜自己。她总是毫不留情地用尖刺扎向自己。
“可是,如果最后会像米娅那样被杀掉而结束的话,我就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觉得,那真的是、真的是没办法的事。
如果关系好的同事被杀了,想要离开治安这么差的城市,是极其自然的想法。
“其实我超级讨厌男人。……不是指哈尔君或哈尔君的丈夫,而是指那些会来娼馆的男人。还有像米娅那样的孩子不得不死去的这种城市,全部。全部。”
所以,她决定接受赎身的提议,离开这座城市。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赎身的人看起来可靠吗?”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自称赎身人的菲利普的样子。
或许如他本人所说不够男人,但看起来不像是会殴打女性的那种男人。是个温顺胆小的人。
“……说实话,在我眼里他就像头猪。倒不是胖,就是那张丑脸皱成一团,拼命地扭动腰肢。”
我听着,不由得“呃”了一声。萝瑟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事,但我们知道菲利普是萝瑟的赎身人。
我不由得想象了起来……。
瞥了一眼旁边,普鲁托(我的人)也一脸苦涩。肯定和我一样吧。
即使是有点认识的人,脑海里浮现出认识的人赤裸裸的样子,也让人受不了。
“不过嘛,他倒是战战兢兢的,应该是个温顺的人吧。他说是地主的儿子。好像也有钱。虽然大概不是他自己赚的。”
这大致和我的判断一样。
还有,从菲利普那里听到情况时,我判断他可能是为了钱。
“有可能喜欢上他吗?”
听了我的话,萝瑟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那同时也回答了我的提问。
“我觉得哈尔君有点误会了。”
我内心暗叫不好。踩到地雷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哈尔君那样谈一场美好的恋爱然后结婚的。”
是啊。我的话全都是站在“拥有者”立场的发言。
我身边总有普鲁托(绝对的支持者)。
对于像萝瑟这样只身一人在地狱中挣扎求生的人来说,我能说的合适话语并不多。
“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男人和女人会结婚。”
是啊,大概就是这样吧。我想。
即使不喜欢也会结婚,组建家庭,生活下去。
我觉得那是非常成年人的生存方式。对于有普鲁托(我的人)在身边的我来说,这似乎难以想象。
而我所能做的,
“萝瑟,要幸福啊。”
“嗯,谢谢。”
最多也就是祈祷眼前这个女孩能够幸福罢了。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闲话,话题快尽时已是傍晚。
“送你吧。”
“好。”
准备解散,我们跟在萝瑟后面正要站起来,已经站起来的萝瑟用手制止了我们。
“啊,不用了。我等下有‘同伴’。反而一起走可能不太方便。谢谢啦。”
同伴。是指和客人一起去娼馆吗?或者说,接下来要去工作?
萝瑟朝我们轻轻挥了挥手,就这样步入了夜晚的街道。
“就算赎身定下来了,也要在娼馆工作到最后啊。”
“是因为排班有空缺,不能不去吗?”
“谁知道呢。”
正和普鲁托(我的人)聊着这些闲话,有个人影朝我们靠近了。
是菲利普。
他就在附近吗?没注意到。但是,他在这里就意味着——,
“你在啊。偷听可不值得称赞哦。”
我事先警告他。就算你是萝瑟的赎身人、未来的伴侣,也必须尊重他人的隐私。
“惭愧。”
他低下了头,但我认为他该道歉的对象不是我们,而是萝瑟。
不过,我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所以不打算向萝瑟告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和她关系真好啊,比我不知道好多少倍。那也是当然的吧。我只是个娼妓和客人而已。”
他也像自嘲一般,仿佛把尖刺扎向自己似的笑了。说不定萝瑟和菲利普意外地是同类人呢。
“你不想赎身了吗?”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我觉得这话说得有点重。如果因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而导致事情告吹,我对不起米娅,也对不起菲利普。但是,出乎意料(意料),菲利普很平静。
“不,说实话,我本来就有心理准备。”
因为对自己没自信,所以早就设想过了。
接着,菲利普断断续续地开始吐露心声。
“我,是通过她才知道女人的。我长得丑,又是这样,虽然是地主的儿子也有未婚妻,但还是被逃婚了。被父亲命令去了解女人,去了娼馆,从那以后就一直被她拯救着。”
娼馆的娼妓们,拯救了失去寄托的赛博格士兵们。原来除了赛博格士兵,还有其他人被拯救吗。
“当然,我也知道她是因为工作才和我做那种事的。一直都很讨厌吧。我,大概,其他男人也是。最近,尤其是这样,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啊,我想那大概是因为米娅死了吧。米娅死后,萝瑟连隐藏厌恶情绪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所以,我想帮助她。”
菲利普重复着“所以”。
“所以,我没关系的。即使被她讨厌。即便如此,我也想把她从这样的地狱里救出来。”
面对这种我所不知道的、并非相爱的男女关系形态,我无言以对。菲利普说,即使不被爱,即使被讨厌,他也会接受并原谅,然后把她带离这个地狱。
那虽然是买下娼馆娼妓、将她们当作物品对待的行为,却让我觉得是件高尚的事。
“你……,是条汉子啊。”
与之前截然不同,普鲁托(我的人)对菲利普的严厉态度收敛了起来,声音里带着钦佩。普鲁托(我的人)似乎也认可了菲利普。
“能那样就好了。”
对于普鲁托(我的人)的话,菲利普有些难为情地,但终究还是自嘲般地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 ⭐︎ ⭐︎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我和萝瑟在娼妓们常去的街上的服装店里。
是萝瑟请我帮她挑选衣服。
被萝瑟邀请来买衣服,还是第一次。
这条街虽然是贫民窟,但有娼馆。有娼馆就意味着,暴露的华丽服装对娼妓们有需求,对看到这些的男人们也有需求。
华丽的连衣裙挂在衣架上,琳琅满目,绚烂壮观。
但是,萝瑟平时总是穿沉稳的衣服,在娼馆里也是作为那种类型的娼妓在卖。是心境有什么变化吗?
“呐呐,哈尔君。这个适合我吗?”
她给我看的是一件缀满闪闪发光亮片的红色连衣裙,暴露很多,华丽得让人吃惊。那简直就是娼妓在娼馆里穿的衣服,不像是接受赎身的人嫁过去后该穿的衣服吧。
“嗯——,怎么说呢。很漂亮,但萝瑟不是一直喜欢沉稳的衣服吗?”
还是说,需要像决胜服那样的衣服呢?是想改变形象吗?
“这样啊,哈尔君不喜欢啊。”
萝瑟麻利地把衣服放回衣架,接着又拿来两件连衣裙,两件都同样华丽、暴露很多。
“呐,哪件好?”
“硬要选的话,左边……但是,你真的需要那种衣服吗?”
因为是二选一才回答了,但我觉得都不适合萝瑟。不,因为是萝瑟,我觉得她能穿得很漂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为什么?”
“因为,如果赎身了就要离开娼馆,应该不需要那么华丽的衣服了吧?”
“不知道啊?说不定会有派对什么的。”
会吗?地主会开派对什么的吗?我是平民,想象不出来。而且如果地主开派对,应该穿更有品位的礼服,没必要在这种面向娼妓的店里买吧。
我把想到的直接说了出来。
“需要的时候再买不是更好吗?”
“是吧。但是,我就是想浪费一下嘛。”
咦?我想。
听起来像是天真无邪的话,但萝瑟不应该是会那样浪费的孩子。
“哈尔君好像不喜欢这家店的衣服,那我买了再选吧。”
“买了再选……?”
没等回答我的疑问,萝瑟就叫来了店员。
然后,萝瑟对着询问“要试穿吗?”的店员说:
“店员小姐。这个架子的衣服,我全要了!”
萝瑟出手太阔绰了,我又一次大吃一惊。
店员也瞪大了眼睛。
我慌忙向萝瑟确认。
“等等等等,钱没问题吗!?”
“啊,嗯,没问题。赎身的那位说钱可以随便用。”
萝瑟轻描淡写地回答,但就算说可以随便用,也该有个限度吧。而且,我觉得萝瑟大概并不是真的想要衣服。因为,这和她平时的穿衣品味不同。萝瑟现在也穿着得体、沉稳的衣服,穿得很好看。
我对店员说了句“对不起,刚才的不算!”,拉着萝瑟的手。径直朝店门口走去。
“喂,哈尔君!哈尔君真是的!”
萝瑟在叫我,但现在无视。
必须让她冷静一下。
“嗯?已经出来了吗?没找到合适的衣服吗?”
走出店铺时,毫不知情地倚靠在店外墙壁上抱臂等待的普鲁托(我的人)用悠闲的语气搭话,但我只是静静摇头从他身边走过。余光瞥见他松开抱臂的姿势,似乎在疑惑发生了什么。
就这样走到店门口,我终于松开了罗泽的手。
回头望去,罗泽正紧紧抓着衣领低头不语。我对这样的罗泽开口说道:
“罗泽,你这是突然怎么了?”
“突然?”
“很奇怪啊。想买华丽的礼服也就罢了,但要把货架上的衣服全部打包带走什么的——”
她本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女孩。
菲利普大概是因为看出罗泽是冲着钱来的,才说可以随意使用金钱吧。但是,即便如此这也太过分了不是吗?
“这又不是罗泽自己赚的钱,必须更珍惜地使用才行。”
金钱若使用不当,是会招致毁灭的。
正因为罗泽是朋友,我才一心不希望她变成那样。
然而下一秒——
“哈尔君明明有个帅气丈夫却别说这些大道理!”
激情,迸发了。
罗泽用我从未听过的音量喊了出来。
这时我才意识到。
“啊——”
我做错了。挥舞着正确道理说教了。
街上行走的改造人们因罗泽的喊声纷纷看向我们,但瞥见普鲁托(我的人)身影的瞬间,又慌忙移开视线。普鲁托(我的人)正用眼神威慑街上行人不要看向这边。真是帮大忙了。
但现在比起那些,罗泽的事更重要。
“我做错什么了吗?我的未婚夫可是地主的儿子哦?不过是出身好罢了,生下来后什么都没努力过!只有钱而已,擅自爱上我这个妓女,我却要和根本不喜欢的男人结婚!光这样还不够吗!既然如此,我就要把他的财产挥霍一空!”
大概罗泽是拼尽全力了吧。她连珠炮似的抛出为自己辩护的话语。可见她已经没有余裕到那种程度了。
“这样不就好了吗!反正那家伙要不是我同意结婚,根本没人会嫁给他吧?还是说你想让我一直当妓女?”
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不是。
但是,我也理解菲利普的心情。想为菲利普说些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面对绞尽脑汁也说不出话的我,罗泽的激情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米娅也被杀了,那孩子明明是个好姑娘……”
米娅?为什么这里会提到米娅?
我感到困惑时,罗泽倾泻而出:
“米娅明明在认真努力活着啊!为什么那孩子非死不可?在妓院赚钱攒开店资金,和我谈论梦想,说我也总有一天会去她的店。哈尔君也记得吧?为什么我们仅仅因为出生就要被卖去抵父母的债!被抛弃!在这种狗屎一样的世界里活着!被杀害!而那家伙却靠着父母的钱过得舒舒服服!”
我心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吧。
米娅。
我们共同的朋友。
被杀害的米娅留下的创伤,如此折磨着罗泽。我能保持平静,一定是因为普鲁托(我的人)总是常伴身旁。但罗泽没有普鲁托(绝对的同伴)。
对孤独一人的罗泽讲大道理,只会伤害她而已。
“所以,我决定要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绝不让任何人否定我!”
罗泽的真挚情感迸发着。那是她发自内心的呐喊。
想必,与原本品味不符的挥霍,也是对着这座城市的复仇吧。
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了。虽然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会伤害罗泽。
明明想抚慰罗泽的伤痛。
但是,即便如此,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出来。
“……罗泽,至少只买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吧。”
因为买下并不真正想要的东西,内心一定无法得到满足。
“……嗯”
我的话语传达到了吗。罗泽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没关系”
那是拒绝的话语。或许,之前说要陪同也只是客套话而已。
明明是独自购物归去的罗泽,却没有带走任何战利品。
“搞砸了啊”
从远处目睹了我和罗泽争执的普鲁托(我的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身旁,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声音比平时更温柔。
“确实搞砸了”
明明我能对罗泽说的合适话语并不多,明明讲道理也无济于事,我却没考虑罗泽的心情就这么做了。
“嘛,没办法啦”
……真的是没办法吗。究竟如何呢。
望着罗泽逐渐远去的背影,我低声说:
“那样真的好吗”
“谁知道呢”
对我的话语,普鲁托(我的人)耸了耸肩。
“不过嘛,双方若能划清界限不也挺好?没有爱情却为钱结婚,明知是冲着钱来却赎身与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没人变得不幸,在这座城市里也算幸福结局了吧”
确实如此,我想。
在这座城市里若能迎来死亡之外的结局,应该说是很圆满了。
而且,两人的关系也是成年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既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旁人也没有置喙的理由。
但我还是无法释怀。
“罗泽总有一天会察觉吗?”
察觉到菲利普知晓一切并全盘接受。
也希望他这份对罗泽的心意能得到回报。
“谁知道?不过啊。对那小子来说怎样都无所谓吧?无论她察觉与否”
若果真如此,那岂不是比相互爱慕的我们更加深爱吗?
不求回报的那种感情——
“是纯爱啊”
一定是这样没错。
⭐︎ ⭐︎ ⭐︎
罗泽和菲利普离开妓院的日子到了。
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我和普鲁托(我的人)还是来送行了。
因为,是朋友啊。
妓院门前停着一辆车。这应该算是高级车吧,但在这贫民窟开高级车可能会遭袭击,所以是辆看起来相当坚固、保养良好的远东制车辆。
正想着这是否就是罗泽的南瓜马车时,在妓院经理的引领下,菲利普和罗泽正走下妓院入口的台阶。罗泽注意到我和普鲁托(我的人),跑了过来。
“罗泽”
“哈尔君”
“之前对不起”
“不,我也该道歉”
我们互相道着歉。
我道歉可以理解,但罗泽又是怎样的心境变化呢?
“说实话,现在也还有点生哈尔君的气。明明被帅气丈夫保护着”
这次连普鲁托(我的人)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插嘴说“不是丈夫”。
罗泽继续说道:
“但是,哈尔君担心我的心意并没有错,而且今天是最后了。因为是最后,想和哈尔君笑着告别。谢谢你和我一起为米娅悲伤”
是啊。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罗泽要离开这座城市,而且绝不该再回到这里。
所以,今天是今生的永别。
“所以,没关系。谢谢你责备我”
连慢慢和好的时间都没有,离别时刻强行促成了我们的和解。
“那么,我走了。就算离开这座城市,我也一定会永远记得哈尔君和米娅的”
罗泽留下这句话,坐进了车里。菲利普也向我和普鲁托(我的人)低头致意后跟着上车。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启动。
必须说些什么才行,我却只能对罗泽的话语点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
明明是告别时刻。
但当我这么想时,车已经开动,与此同时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我的双腿追赶着载有两人的车。根本不可能追上。
但是,即便如此。
我不愿看到那样自嘲般笑着的两人得不到幸福。
比起那些轻易伤害他人的人,我更希望这些因伤害了他人而自我伤害、过着寂寞生活的温柔之人都能获得幸福。
“你们两个!一定要幸福啊!”
边跑边竭尽全力大喊。不知道车内能否听见。但为了能传达些许,再大声些。羞耻和体面都无所谓了。
除了两人的幸福,此刻什么都不重要。
不必勉强相爱也没关系,希望你们能找到各自幸福的形式。
从车后座窗户探出的两个脑袋惊讶地回头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缓缓地、温柔地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那微笑的确切含义我并不完全明白。虽不明白,但我宁愿相信那一定比纯粹自嘲的苦笑要好得多。
车速渐渐加快,身影越来越小。
“走了啊”
追赶突然跑起来的我而来的普鲁托(我的人)不像我那样气喘吁吁。果然就算是前军人,锻炼方式也不同。
“嗯”
车的踪影已模糊不清,无处可寻。
罗泽平安逃离了这个地狱。
有一阵子,普鲁托(我的人)在我平复呼吸期间,一直默默凝视着车辆远去的方向。
他是否也有所感慨呢?
正想着,他开口了:
“你也和指挥官一起去别的地方——”
这人总是逮着机会就说这个。指挥官的事以后有机会再谈吧。
必须回应普鲁托(我的人)的话语。但答案早已决定。
选择指挥官就意味着不选择这个人。
所以,
“比起没有你的幸福结局,我更想要有你在的悲惨结局”
如同往常吟诵和歌般,我道出心底的思绪。
“随你说”
对我的话语,普鲁托(我的人)不高兴地别过脸去。
但是,我很了解这个人。
普鲁托(我的人)是个害羞鬼。
害羞到被罗泽称为丈夫都会难为情的地步。
然后,我和普鲁托(我的人)并肩踏上了归途。
────Happy ending.
梦碎仍有明日 ──I dreamed a dream.
不知是否所有贫民窟都如此,但这条街上也不例外地存在着街头儿童。
现在我和普路托(我家这位)所在的贫民窟空地上,也聚集着一群孩子。这片被围栏圈起、只有几个油桶的空地,对孩子们来说只要有个能聚在一起的空间,就有无数事情可做。
原本,这个被称为“死体复制”的贫民窟——即通过移植人格的不死安卓体来驱逐麻烦、聚集着军队残骸改造的赛博格的地方——是不该有孩子的。但一旦形成街区,人就会聚集;人一聚集,生意就能做起来。说到最原始的生意——没错,就是卖淫。
娼妓们为了赚钱,自愿或不情愿地从城市外来到这里。
就这样,女性流入贫民窟,男女齐聚街区,总免不了发生些花花草草的事。
如此这般,今天这片贫民窟里,街头孩子们也精神十足地蹲在巷子里、奔跑着、或是扒窃。据估计,这个街区的街头儿童约有三百人。
嗯,今天这个街区治安也照样很差!
对这些街头儿童来说,有几条生存之道。
一是从尸体上搜寻零件。像自然界的真菌和昆虫一样,街头儿童也是这个街区的清道夫。这是最安全、最正当的方式。但是,会出现尸体的地方本身就意味着治安恶劣。所以也未必安全。
二是以比妓院更低的价格向恋童癖出卖身体。没钱的赛博格们无法光顾妓院,因此有一定需求。但孩子出卖身体并不能保证安全。没有妓院作为靠山的孩子,常常连报酬都拿不到,这还算好的。最糟的情况是被杀。
三是靠扒窃谋生。这是收入最高的一条路。但没那么轻松。如果被扒窃的成年人抓住,肯定会被杀掉。前不久就有一个男孩被持续殴打导致内脏破裂死亡。
而最后一条是——
“喂——!小鬼们!大义贼巴纳徳大人驾到——!”
那就是聚集在奇特大人物的善意施舍周围。
孩子们聚集在这个广场,是因为待在这里有时能得到恩惠。
本来,这种事应该是NPO之类组织发放救济餐,但在这个街区,是由一个男人——巴纳徳一手包办。
巴纳徳是一款以白色为主调、采用流线型纤细机身部件打造的全覆面最新型赛博格。帅气得简直像某个故事里走出来的人物。
他身上穿的衣服似乎也是配合机身部件定制的,时髦得与这贫民窟格格不入,但非常合身。
这样一个时髦的赛博格正扛着破麻袋站在孩子们围成的圈子中央。
“喂!拿这钱去吃好吃的!”
巴纳徳从破麻袋里掏出纸币,几乎是硬塞着分发给孩子们。
非电子货币的实体纸币和硬币虽然不便,但出乎意料地在这个时代依然留存。日常生活中它们被称为过去的遗物,但说到底,实体货币对黑客攻击和电子故障有很强抵抗力。这是当然的。即使现在,重要交易中使用的也不是电子货币,而是现金。
在贫民窟,很多人因各种原因无法使用电子支付。即使是被揶揄为“过去遗物”的非电子货币,在这里也很受欢迎。
大概分发了相当数量的钱后,巴纳徳注意到我和普路托(我家这位),举手走了过来。
“哟!”
“嘿,巴纳徳。今天也很阔绰嘛。”
“托你的福,生意兴隆啊!”
嘛,要是没赚钱的话也做不到这样吧。
不过,正因为最近刚目睹过类似因金钱观念引发的问题,我不免有些担心。
“但是,没问题吗?这么撒纸币什么的。”
我不太清楚巴纳徳具体是怎么获得收入的。
虽然我知道他会从孩子们那里收购从尸体上找到的废旧零件。
“没事啦。反正这都是脏钱。有人想把它们洗成干净钱。我从小鬼们那儿收购废旧零件,拿到别的街区去卖。然后用赚来的干净钱去跟想用脏钱交换的人做交易。光这样就赚翻了。
——而且,即使是这种危险的钱,在这里用也没问题,在这种街区攒着钱也没啥用。妓院?不不。我又没什么性欲,而且小鸡鸡也没了。人体改造?不不。我已经拥有最棒的身体了。既然如此,把钱撒给小鬼们,让街区热闹起来才更开心嘛!”
巴纳徳夸张地、演戏般地在脸前摇着手指向我解释。巴纳徳似乎很喜欢这种装腔作势的行为,或者说喜欢极东地区所谓的“歌舞伎”。之前听说,他好像很佩服一个叫石川五右卫门?的人物。据说那是个从坏蛋富人那里把钱分给民众的义贼。
就这样,巴纳徳每当有收入时就会经常做这种事,因此深受街头孩子们的喜爱,而孩子们也更热衷于搜寻尸体零件以便卖给巴纳徳,形成了良性循环。
我挺喜欢巴纳徳的。
因为无论以何种形式,对这个街区的孩子们温柔相待的大人,肯定是个好人。……虽然我觉得比不上普路托(我家这位)就是了。
瞥了一眼旁边,普路托(我家这位)正被孩子们当作攀爬架,爬在他的赛博格身体上。普路托(我家这位)沉默地抱着胳膊靠在围栏上,静静忍耐着。毕竟还不至于对小孩子粗声呵斥,那样太没风度了。
普路托(我家这位)虽然讨厌孩子,但不知为何很受孩子喜欢。说不定,孩子们能感觉到他虽然说话粗鲁但其实是个老好人呢。
“话说,你们俩为啥在这儿?应该不缺钱吧?”
当然,我们不是来分巴纳徳赚的钱的。这个街区的电子净化技师工作由我垄断,说实话相当赚钱。是有事才来的。
“不是啦,是定期维护,因为巴纳徳一直偷懒没来。”
“嗯?有这回事吗?”
巴纳徳歪着头回应我的话。
“有这回事吗”才怪呢!虽然想吐槽,但不知为何,巴纳徳被我吐槽时会非常高兴,所以我努力保持平静,点了点头。
“嗯。发了好几次消息你都不来,所以来接你了。之后有时间吗?”
“啊——,OK OK。这边结束后就一起去。可能还有孩子会晚点来,我想再等一会儿。”
“嗯,那我们就等到结束吧。”
我以为事情已经传达,谈话暂时告一段落,但巴纳徳用手势制止了我,示意稍等。
什么事?
“对了,有个值得一听的情报,买不买?”
是生意上的事。巴纳徳搓着手,观察我的反应。
听到这个,普路托(我家这位)皱起眉头(虽说全覆面赛博格根本没有眉毛!)发出谴责的声音。
“真是个小气鬼。情报什么的正常说出来不就好了。”
听到这声音,把普路托(我家这位)当攀爬架的孩子们散开了。
但是,巴纳徳并不在意。他又像刚才那样在脸前摇着手指,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不不,情报才是最贵的东西啊!这可是可能关乎生死的东西!”
而且,巴纳徳提供的情报,大多时候都非常有用。
我理解巴纳徳所持情报的价值。
我从怀里掏出钱包,从中抽出一些纸币递给巴纳徳。
“这些够吗?”
巴纳徳快速用手指点清收到的纸币,咧嘴笑了。
“再加点!”
“喂。”
普路托(我家这位)对巴纳徳的商人(商人)本性提高了嗓门,但我并不介意。
因为我明白巴纳徳的意图。
“嗯,好吧。”
我点点头,追加了纸币的支付额。
巴纳徳快速清点纸币,似乎满意了。嗯嗯地用力点了点头。
“哈尔果然懂行啊,跟老板不一样。”
“我才不是老——”
普路托(我家这位)拉近距离,想像对罗泽那样纠正“老板”这个称呼,但巴纳徳根本不在乎。完全没当回事。不仅如此,还推开了普路托(我家这位)。
“好了好了,那种事无所谓啦!
——给,这个,最近开始流通的新型电子毒品。需要解析吧?为了治疗。”
被巴纳徳推开的普路托(我家这位),我则从巴纳徳那里接过一个U盘。
这是对电子毒品成瘾治疗很有用的好东西。巴纳徳时常这样把“教材”交给我,我经常因此得救。
“嗯,谢谢。”
“今后也请多关照!”
巴纳徳对道谢的我心情愉快地说完商人的套话,立刻转身举手招呼孩子们。
“喂——!小鬼们!有临时收入啦!有没有人想要这个啊!”
巴纳徳立刻把我给他的现金分发给孩子们。我早就料到会这样。
“……真是的。”
就连对巴纳徳的商人习气感到生气的普路托(我家这位),对此也只能耸耸肩。
大概,与其说是无语,不如说是佩服吧。
正因为这样,巴纳徳才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家伙。
或者说。
“那时,我就这么干了!然后——”
望去,广场上孩子们围成的圈子中央,巴纳徳正在讲述他的英勇事迹,虽然可能相当添油加醋,但作为故事,连我这个大人也觉得是场惊心动魄的冒险剧。孩子们全神贯注地听着巴纳徳的故事。
嘛,就算有假话,这也算是慈善事业的一部分吧。
⭐︎ ⭐︎ ⭐︎
带着巴纳徳回到兼作诊所的车库后,我立刻让巴纳徳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地坐在诊疗台上。其他赛博格必要时也会脱光,但巴纳徳每次都这样。
“别因为我帅气和性感就老是盯着我的裸体看啊?”
“我好歹是医生啦!”
会让我看着裸体就心跳加速的只有普路托(我家这位)。真失礼。
虽然忍不住想吐槽,但巴纳徳却“嘿嘿”地高兴起来。真是的!他真的太喜欢揶揄别人了。
说到底,巴纳徳没有小鸡鸡,而且全身都是帅气的强化外骨骼赛博格,所以即使全裸也不会让人觉得色情。帅气才是第一印象。
好了,抛开这些傻话,开始定期维护。巴纳徳老是偷懒,所以这次不仅是软件部分,硬件部分也要彻底检查。
身为商人——或者说自称大义贼的巴纳徳,衣服下的身体有很多新伤。说是新伤,其实是指赛博格部分——也就是强化外骨骼上的损伤。在诊疗台上全裸暴露出的强化外骨骼上,到处都是弹痕和切割伤。
虽说更换部件就能恢复原状,但巴纳徳确实多次历经生死关头。
总是这样。
因此,在伯纳德的定期维护时,会在他全身涂满一种硬化凝胶,这种凝胶在特殊光线照射下会变得比强化外骨骼稍弱一些的强度。
第一次的时候,每次在胯下和胸口涂抹凝胶,伯纳德都会跟我嬉闹,但彼此都已经习惯了,现在就算全身涂满凝胶也没什么感觉了。
不过,比起那个——
“你到底做了什么才会弄得全身都是伤啊?”
“嘿嘿,就一点点啦。”
“一点点?这可不像是‘一点点’会弄出来的样子。”
看着伯纳德毫无愧意地(虽说因为是全罩式机器人所以根本没有鼻子!)蹭着鼻子下方说话的样子,我不禁感到无奈。
说不定,伯纳德之所以常常偷懒不做定期维护,是因为不想让我看到他身上有太多伤。是不想让我担心呢,还是单纯嫌麻烦呢。
“伯纳德,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死掉的。”
我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因为伯纳德是个好人。
他不仅照顾孩子们,他那夸张做作的举止也是这座地狱般城市的清凉剂。能让这座城市明亮起来的,大概也就只有伯纳德的胡吹乱侃了。
如果他消失了,肯定会有很多人悲伤。我也是,孩子们也是。
“嗯——能被哈尔担心,我很荣幸啦。没关系的。我啊,可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的!”
“又是这套说辞……?”
每次我对他提出忠告,伯纳德就经常说这种话。不知道他是对自己有信心,还是藏着什么秘密底牌,但他那些乐观的话语,并不能消除我的不安。
或许是看到我这副样子,伯纳德有些着急地继续说道:
“没事的,没事的。就算哈尔你不这么担心,我作为义贼也攒了些积蓄,等时机合适了。到时候就搬到别的什么地方,做点安全的生意。”
“…………”
比起被唠叨或责骂,伯纳德更讨厌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别人消沉沮丧。
但是,比起那个,我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事。
罗泽和我的朋友米娅也曾说过要开店。
然后,米娅被杀了。
之后的我一直心烦意乱,完成了对伯纳德的各种处理,送走了结完账的伯纳德。
“死亡flag……啊。”
我目送着伯纳德的背影,忍不住小声自言自语道。
而我那不祥的预感,果然还是应验了。
⭐︎ ⭐︎ ⭐︎
某一天。
我们接到救援信号赶赴现场,那是一座位于贫民窟后巷的废弃大楼,眼前所见之处已化作爆炸事故现场的模样。周围有什么东西四散飞溅,还在冒着烟。
一股肉和什么东西烧焦的难闻气味。或许因为是废弃大楼,细小的风声不停地呼啸着。
在大概是爆炸中心的位置,那里有一具烧焦的人形——救援信号的识别号码是我知道的号码。
是伯纳德的号码。
普鲁特(我的人)立刻跑向伯纳德确认脉搏。
本来,作为电子除染技师的医生,这应该由我来做,但不幸的是,在这个贫民窟,给伤者设置陷阱是常有的事,也正因如此,在现场进行首次接触的总是普鲁特(我的人)。
“报酬里被设置了炸弹啊。”
听了普鲁特(我的人)的话仔细环顾四周,发现之前以为是有什么东西在冒烟的,其实是纸币。烧剩的纸币灰烬散落在周围。还有散落一地的公文包残骸。伯纳德经常到处分发纸币。
那是伯纳德梦想的残骸。
正当我因现场的惨状而心痛时,去探伯纳德脉搏的普鲁特(我的人)报告道:
“伯纳德,居然还活着。因为是改造人,想死都死不利索啊。”
普鲁特(我的人)的话让我打了个寒颤。还活着?在那副焦黑的状态下?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伯纳德,这才意识到。
我以为的风声,其实是伯纳德拼命想要呼吸的声音。
普鲁特(我的人)语气平淡地描述着伯纳德的状况。
“……喉咙到胸口被炸开了。没法呼吸。”
正如普鲁特(我的人)所说。伯纳德的喉咙到胸口被大大地炸开了。恐怕是炸弹炸开的吧。破碎的身体组织暴露无遗。即使这样,伯纳德还活着。通常的话,大脑应该已经死亡了。但是,伯纳德是改造人,大脑也用机械强化过。
“治疗是不可能的。就算要更换机械,也没有现成的机械。”
缝合大概是不可能的。必须植入机械。但是,那种东西都是定制的,濒临生命危险的伯纳德根本没有时间等待准备。
“这是活地狱。窒息的痛苦一直在持续。”
脑内芯片只在进行生命维持。
当然,脑内芯片大概也在分泌脑内麻醉剂吧。但那终究只是脑内芯片。并非万能。覆盖能力有限。
伯纳德,此时此刻也正品尝着地狱般的痛苦。通常早就该死了,却因为脑内芯片,痛苦无法终结。无法终结。
伯纳德那端正的改造人面容,如今因痛苦而圆睁双眼,扭曲变形。
“治疗吗?要找到或制作替换用的机械,大概需要一个月吧。这段时间这家伙——”
普鲁特(我的人)难以启齿地顿住了话语,但伯纳德将继续品尝地狱的痛苦。
那样的话,即使能治好,大概也是个废人了。
破碎的心不像机械,是无法修复的。
“所以”
普鲁特(我的人)再次顿住了话语,但想说的话,不用他说我也明白。
早就明白了。
“我来做。”
必须给伯纳德实施安乐死。
我下定决心宣告道。
一定,普鲁特(我的人)之所以吞吞吐吐,是不想对作为伯纳德朋友的我挑明这个事实吧。
但是,正因为是朋友,我才必须尽早动手。
“没必要由你来弄脏手——”
“我虽然是电子除染技师,但也是一名合格的医生。”
“…………”
普鲁特(我的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被我带着点冲撞意味的反驳压得沉默了。
两人争论的时间,只会延长伯纳德的痛苦。
我立刻开始处理。
伯纳德的身体焦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连接器部分。就算分清了,大概也烧毁无法使用了。
但是,我知道脑内芯片植入在哪里。
必须尽快将伯纳德从地狱的痛苦中解放出来。
“没能救你,对不起啊,伯纳德。我现在就让你解脱。”
我利落地从装有工作工具的包里取出需要的装置,启动它。
因为熟练,甚至不用思考,身体就自动行动起来了。
装置启动,充电完成还需10、9、8、7——。
这段时间里,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伯纳德曾经的样子。
“我啊,真的很喜欢你慷慨地把做生意的分红分给贫民窟孤儿们的样子。孩子们总是很开心地听你讲你的英勇事迹。你是这座城市的希望之一。”
我一边说着,一边手里拿着的是刺突电击枪。它形状像冰锥,是一种刺入肉体、本应烧毁神经并必然留下后遗症的杀伤性武器。据说中世纪有一种叫“慈悲短剑”的处决用刺剑。在这个改造人横行的时代,做的事却和中世纪没什么两样,人类真的进步了吗?
然后我就那样托起伯纳德的头,从后方,在他脖子与头部的连接处,刺入了说话间已充电完毕的电击枪。
接着,我释放过载电流,只烧毁了维持伯纳德生命的脑内芯片。
“谢谢你。好好睡吧。”
我用手合上伯纳德因痛苦而圆睁的双眼。
希望他能稍微安详地离去。
伯纳德是个好人。
在这个贫民窟,有多少成年人会照顾街头儿童呢?
为什么在这个贫民窟,总是好人先死去呢?
为什么。
为什么。
没有答案的问题充斥了我的脑海。
明明是自己说“我来做”的,我却把胳膊撑在地上茫然若失,普鲁特(我的人)看不下去似的,用苦涩而唾弃般的声音开口道:
“你应该明白,只要待在这里,就有的是机会看到人死。也有时候必须亲手杀人。”
当然,我是有心理准备的。而且,也正在逐渐习惯。
最可悲的是,自己已经习惯了人的死亡。
连这个也习惯了。
现在这么在意,一定是因为伯纳德是朋友吧。大概,如果不是朋友,我也不会放在心上。
明明伯纳德的死也应该更令人悲伤才对,一条生命结束了。今天,这颗星球依然转动。而且在这个贫民窟,明天也一定会有人死去。
普鲁特(我的人)对着没有回应的我继续说道:
“米娅也好,伯纳德也好……大家都会死去。刚看到希望,就被踩碎。所以你应该去别的地方。”
普鲁特(我的人)总是这么说。
我明白。这个人很在乎我。
所以,才会经常说这种推开我的话。
虽然是逆耳忠言,但声音里却饱含担忧。
但是,
“我不要。”
我像往常一样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想丢下你离开。”
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个地狱。
“……随你便。”
“嗯。”
我们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对话。
那大概,也是我们确认彼此感情的行为之一。
确认自己的,以及对方的。
⭐︎ ⭐︎ ⭐︎
将伯纳德的遗体装入尸体袋保存,回到家的时候。我的脑内存储器收到了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伯纳德。
伯纳德发来的?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我怀着急切的心情赶紧打开消息。
上面这样写道:
『抱歉。这消息能到你手里,就说明我搞砸了。
我事先设置好了,在我搞砸的时候自动发送。顺利吗?因为我没搞砸就不会发送,所以无论如何我也没法确认啦。
大概,后事什么的都丢给你处理了吧。虽然我也不确定。
因为我可是天才小子嘛。也准备好了自己搞砸后的善后计划,就是这么回事。
我说过吧?我不会随随便便就死掉的。
我呢,报酬啊。主张电子货币和实体货币两边都收,电子货币那边几乎原封不动地存起来了。然后呢,其实我还买了生命保险之类的。大概,等到我的生存信号中断,消息发到你这里的时候,钱应该已经到账了。
然后呢,要说这座城市里最值得信赖的家伙,就是你们了。
所以,拜托用这笔钱照顾贫民窟的那些小鬼们了。』
最后,附上了账户号码和密码。
跳转到银行网站,按号码访问后,确认是伯纳德的账户,里面确实有一大笔钱。
我急忙将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也收到的消息共享,让他看到账户余额。
「这是……」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也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一起盯着账户上显示的数字。那里罗列着相当可观的金额。
不过,即便是这笔钱,要想如伯纳德所愿,让据称约有三百人的街头儿童全部进入孤儿院,果然还是相当困难。但至少,其中一部分人应该能从这贫民窟中获救。
这笔钱足够多了。
既然如此,这种时候我能依靠的,除了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就只有一个人了。
我急忙联系了那个人。
『你能来找我,我很高兴』
电话那头传来柔和的声音。
对方似乎在我说明来意之前,就知道我有什么事要拜托他。
电话那头是监视这片贫民窟中退伍军人改造的赛博格动向的驻屯军司令官。由于战场前线由被称为“死亡复制”、即使死亡也能将自我复制到另一机体上复活的不死安卓士兵守卫,血肉之躯的人类便作为驻屯军,致力于维护内地的治安。
我是在司令官微服私访视察贫民窟时偶然结识的,从那以后一直承蒙关照。承蒙了太多关照。
总是被我的任性折腾的司令官,从未抱怨,总是倾听我的任性。
这也是因为,司令官喜欢我,就像我喜欢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一样。
我不但无法回应司令官的心意,反而利用这份恋慕之心,让他成为这座城市的盾牌。明知这一切,司令官却总是热心地倾听我的话,这该说是气量宏大,还是爱得深沉呢。真是令人佩服。也难怪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多次劝我离开这座城市,跟他走。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遍。期间,司令官一直“嗯、嗯”地热心附和着。
『嗯,街头儿童吗』
听完我的话,司令官在那里打住话头,沉思了片刻。
看来,他似乎已经得出了结论。
『机会难得。就把现在所有的三百名街头儿童全都送进孤儿院吧』
「但是,钱……」
三百人的话,需要相当大一笔钱吧。就算只算到他们长大成人的十年,这期间的费用,果然不是伯纳德一个人单凭个人努力能负担得起的。
但是,司令官斩钉截铁地说没问题。
『我们有军属孤儿院。我也会在那里安排一下。用那笔钱,你们尽可能把孩子们送进私立孤儿院。剩下的就交给我安排的孤儿院。如果是军属孤儿院,费用由国家承担』
「军属……吗」
会不会让孩子们遭遇危险呢?既然是军属,会不会是很严格的地方?
司令官察觉到我无意中流露出的不安声音,为了消除我的不安,他继续说道。
『让你担心了呢。没关系,不会让孩子们接受严酷的训练之类的。当然,招募是有的吧。但是,也会提供普通生活的道路。而且,现在也不会把血肉之躯的人类派往前线了』
确实,现在有被称为“死亡复制”的不死安卓士兵代替人类在战斗。虽然接触危险的机会可能比普通人多,但现在或许没那么危险了。
『至少,应该比这个地狱要好』
「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就这样,事情谈妥了。
向司令官道谢后挂断电话,接着,搜索网上能找到的孤儿院,逐一调查口碑,联系看起来没问题的地方。也和司令官反复进行了多次调整和商议。
为了拯救街头儿童而进行的这项工作持续了很长时间,但这不算什么。
这是已故友人最后的嘱托。
⭐︎ ⭐︎ ⭐︎
今天,是街头儿童们离开这个地狱、踏上旅程的喜庆日子。
这座城市贫民窟的出入口,在严密的栅栏和大门旁边,二十四小时都有驻屯军的监视员站岗,其前方排列着多辆将孩子们运往外界的巴士。这道严密的关卡是为了管理野蛮な ( …)赛博格们的进出而设的,不过,只要塞给旁边的监视员足够去妓院的钱,几乎就能畅通无阻,监视形同虚设。
这也是伯纳德能拿着脏钱自由往来的原因。男人终究还是会屈服于性欲吗?
伯纳德不太喜欢妓院之类的场所。但也不是像我这样的同性恋。伯纳德或许是这座城市里最自由的男人了。
但是,那样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既然是受伯纳德所托,我想负责任地送走孩子们。正是怀着这个想法,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才来到了这里。说起来,最近也送别了罗泽和菲利普呢。
多达三百人的街头儿童在巴士前排队的景象颇为壮观,连我自己都觉得能召集到这么多人真不容易。
驻屯军的人在城里四处奔走召集孩子们,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也早就告诉广场上的孩子们“可以去安全的地方哦。也告诉其他孩子吧”,所以应该不会有遗漏。
幸运的是,和伯纳德一样是赛博格的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很受孩子们喜欢。交谈时我注意到,他看起来有点像蒙面英雄之类的人物。
贫民窟的孩子们大概没在电视或网上看过英雄节目吧,但帅气的东西就是帅气。我想蒙面英雄的形象一定对孩子们的本能有某种吸引力。或者,这也是伯纳德努力的结果吗?
由于这些因素,加上以前孩子们看到我和伯纳德亲密交谈,所以他们没有过分警惕,很顺利地听了我们的话。
孩子们在驻屯军士兵的引导下,陆续登上巴士。当我眺望着这番景象时,忽然注意到一个男孩离开巴士队列,东张西望。
怎么了?
我担心地凝视着,那个离开巴士排队队列、东张西望环顾四周的孩子与我目光相遇,然后吧嗒吧嗒地跑了过来。大概五岁左右吧?还相当年幼。是个男孩。
「怎么了?」
我尽量蹲下身子与他视线平齐,出声问道。
「伯纳德叔叔呢?他不来送我们吗?」
啊,对了。如果伯纳德还活着,他一定会来送行的吧。大概会豪爽地送走孩子们,说“喂,要幸福啊!”之类的话吧。
这孩子会感到疑问也难怪。
街头儿童们不知道伯纳德已经死了。我没有告诉他们。因为不想伤害孩子们,不,不对。是因为害怕伤害孩子们。
「伯纳德去了很远的地方」
「诶——我还想多听听伯纳德叔叔的故事呢」
男孩不满地撅起了嘴。
是啊。我也想再听听伯纳德的胡吹乱侃呢。
「伯纳德说过自己是大义贼吧?就是帮助像你们这样没有父母的孩子的大义贼。你看,大家都有巴士来接,要去孤儿院——一个很大的家,所以啊,伯纳德是去其他城镇帮助像你们一样的孩子了」
要是真的那样就好了。
说着,胸口一阵刺痛。
不行。不能让孩子察觉到。
「这样啊!伯纳德叔叔真厉害!那,见不到面也没办法了呢。不过,好想见叔叔啊……」
男孩起初发出感慨的声音,随后因寂寞而逐渐低落下去,我对他笑了笑。
「没关系的」
「诶?」
听了我的话,男孩惊讶地抬起头。
「你们现在能活着,是因为伯纳德努力过了。所以啊,只要你们还活着,伯纳德就与你们同在」
那或许,只是我希望如此。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自私想法。
那是我祈祷伯纳德的生命不要白白结束的祈愿。
「要记住伯纳德哦」
「嗯」
男孩神情认真地对我点了点头。我想他一定明白了这是很重要的事。
总有一天,他会察觉我的真实心意吧。也会察觉伯纳德已经离开人世这件事吧。
「好了,那么,去坐巴士吧」
我推了推男孩的背,催促他上巴士,男孩一边向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挥手,一边吧嗒吧嗒地走回巴士队列。
据说街头儿童们将乘坐司令官安排的巴士,前往这座城市外很远地方的孤儿院。
然后,巴士启动了。一辆,又一辆,越过大门,驶向外面。
孩子们在外面的世界会想些什么呢?会看到什么呢?
一定有许许多多的可能性在等待着孩子们。
我问了问在旁边抱着胳膊的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
「那些孩子能获得幸福吗」
「谁知道呢。嘛,我觉得总比这里好就是了」
我想确实如此。但愿如此。
「但是,只有一件事是确定无疑的」
「嗯」
我点了点头。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种预感,明白了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想说什么。
「确实,那个守财奴没有白死」
「是啊」
『没有白死』,是伯纳德的口头禅。
即使死去,也成功将孩子们从这座城市拯救出来的伯纳德,无疑是大义贼。
────I dreamed a dream.
明日、世界に隕石が降ったとして ── The world ends with you.
我小时候,曾经被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救过一命。那时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还是血肉之躯的人类,没有改造成赛博格。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是因为我才成为赛博格士兵的。
那天,本该只是个平淡无奇的普通假日。我被父亲带着去城里,那天本该也是个愉快的假日。
高楼林立的城市与我平时生活的街道完全不同,光是走路就很开心。
直到炸弹摧毁大楼的那一刻。
后来才知道,那似乎是恐怖袭击。
爆炸声。然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转向声音的方向,就看到瓦砾纷纷落下。那一瞬间,父亲扑到我面前──。
等我再次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瓦砾堆和浓烟。枪声和悲鸣此起彼伏,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父亲覆盖在我身上,很重。
「爸爸?」
没有回答。只有从父亲额头流下的血滴落到就在下方的我身上,那本该是温热的,却很快就变冷了。
大概,父亲是为了保护我免受坠落的瓦砾伤害才这样做的吧。
父亲已经断气了。
我拼命从父亲和瓦砾下爬出来,摇晃父亲的肩膀。没有反应。再摇晃。还是没有回应。继续摇晃。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我才注意到有个男人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手枪。枪口正对着我。
总觉得不太真实,我想,啊,就要结束了。奇怪的是,我似乎并不感到害怕。
“别怪我。”
男人留下这句话,手指扣上扳机——我缓慢地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我以为会听到“砰砰砰”的枪声,结果却是拿枪对着我的男人的脑袋被打碎了。不是我的脑袋。
诶?当我反应过来时,那个脑浆四溅的男人已经倒下,他手中的手枪滑过地面,不知去向。
“没事吧,小子!”
那里站着一名身穿电影里那种机动部队装备的士兵——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他手中握着的机枪还在冒着硝烟。
这就是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相遇。
“这里是已确保幸存者!护送前往救护车辆!重复!已确保幸存者!护送前往救护车辆!”
在我呆住的时候,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用无线电联络着,联络结束后他关掉无线电,蹲下来与我对视。
“已经没事了!”
他有力地摸了摸我的头。
听到这句话,情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哭着抱住了眼前的士兵。
我那因恐惧而麻痹的心,终于能够感受到安心的感觉了。
“很害怕吧。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哦。”
他紧紧地抱了我一会儿,估摸着我的心绪平静下来后,他抓住我的双肩,像叮嘱一样确认道:
“我们现在要赶紧去安全的地方。好吗?”
“可是……”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瓦砾下已经变成无声躯体的父亲。
这时的我虽然已经明白父亲已经去世,但把他留在这里还是于心不忍。
“你爸爸,我的同伴之后一定会去接他的。”
但是,因为这是那位俯身与年幼的我视线齐平、理解我的不安、保护了我的士兵说的话,所以我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好孩子。”
他又用力地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他紧紧地牵起我的手。正如被抚摸时的感觉一样,那是一双有力而可靠的手。
“好了,走吧。”
我点了点头。
从那里开始,先是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从隐蔽处观察周围情况,确认安全后,就牵着我的手跑到下一个隐蔽处。
途中,有一段路他用手遮住我的眼睛跑过去,那里肯定躺着尸体吧。
我觉得我们以这种方式前进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或许能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度过吧,年幼的我被可靠的士兵引领着,感到无比安心。
如果能就这样顺利到达安全的地方就好了。
但是,事与愿违。
明明已经仔细清理过,但也许他们屏息潜伏着,就在我们开始奔跑的瞬间,几个男人从汽车后面跳了出来。
是伏兵。
“可恶!”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咒骂着,回头把我向后推开。
然后,就在他推开我的瞬间,“砰砰砰”的枪声响起。
他应该穿着防弹背心,但有几发子弹显然穿透了普鲁托的身体。随着时代进步性能提升的枪支,已经不是防弹背心能完全抵挡的了。
“──”
在我发出不成声的尖叫之前,他的目光锐利地一闪。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不顾血流不止,猛地转身,用反击的刀法开枪还击,当敌人们在汽车后方倒下时,他追击着将手榴弹扔向作为掩体的汽车后方。
爆炸一度剧烈地震动了地面,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没有进一步的攻击了。看来用手榴弹彻底解决了他们。
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瞬间完成交战并处理掉敌人的那一刻,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身影简直如同鬼神。
“抱歉,吓到你了。还能再坚持一下吗?”
保护我的人全身都在不断滴血,却向我伸出手扶我站起来,所以此刻我心中恐惧的感情已经消失了。
我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尽管受了伤,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还是抱起年幼的我,冲过已化为战场的街区。一定是因为不这样做就来不及了吧。我浑身沾满了保护我的大人的血,但那时已顾不上这些了。
最终。
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平安无事地到达了救护车辆等待的安全地带。
“这孩子拜托你们了!”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把抱着的我托付给救护车辆的大人们,我刚松了口气,就听到“砰”的一声。我回头一看,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倒下了。血泊在不断扩大。
就在把我送到救护车辆旁的同时,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当场倒下了。显然是失血过多。仅凭意志力,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就这样抱着我,一路跑到了这里。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先于我接受了急救处理,被抬上担架送进救护车,我也一起坐了上去。
就这样,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一起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接受了各种检查。我浑身是血,大人们惊慌失措,但那些血全都是父亲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也就是别人的血。我被湿毛巾擦遍全身,换上干净衣服,被安排坐在椅子上。期间,我一直担心着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安危。正这么想着,稍晚接到通知的母亲来接我了。母亲把我搂在怀里哭泣。父亲被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那天,我被母亲带回了家。
然后,那天之后,我作为恐怖袭击的幸存者接受了成年人的询问,处理了父亲的葬礼,在忙乱的日子终于平静下来时,母亲带我去了病房。我看到的,是在病房床上坐起身来的赛博格身影。
样子变了很多,但
“小子,没受伤吧?”
听到这句话,我立刻明白他就是恐怖袭击现场救了我的士兵——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
那一天,我被父亲,然后又被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两次舍身保护。
明明床上伤势更重、甚至变成了赛博格的是他自己,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却对着我微笑。年幼的我心想,我想帮助这个人,我想报答这份恩情。
这就是我立志成为电子除染技师的原始场景。
⭐︎ ⭐︎ ⭐︎
这个城市的电子除染技师的工作,除了脑内芯片的定期电子维护之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
其中之一,就是治疗电子毒品成瘾患者。
今天,又有一名因电子毒品中毒症状而倒下的患者被送到了作为临时诊所的车库。
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一样是旧型号赛博格。但是,衣着打扮各方面都不同。可能进行了改装,有几个部件换成了最新的轻装部件。旧型号赛博格能耗高。维持日常生活也很艰难。会想换掉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个城市的赛博格们大多都吸食电子毒品。越是老兵出身的赛博格越是如此。
即使是赛博格,基本治疗也和只植入普通脑内芯片的人类没什么太大不同。从颈部的连接器用线缆连接装置,访问脑内芯片。然后保护记忆日志等不能删除的数据,进行电子除染,也就是删除有害数据——病毒、作用于大脑分泌系统的电子毒品等程序。之后是打点滴,在醒来前让其安静休息。现在还是这样。
处理完毕,让他躺了一会儿后,这位电子毒品成瘾患者似乎醒了。
“这里是……”
“是诊所哦。”
“啊……”
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因为电子毒品倒下,他应该已经明白之前的情况了。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今后的事情。
中毒症状应该已经消除了,但那不是根治。
作为电子除染技师这样的医生,我必须对电子毒品成瘾进行治疗。
“接下来,需要您住院治疗。”
听了我的话,他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这种心情我能理解。电子毒品成瘾治疗伴随着痛苦。但是,既然倒下被抬到这里,就说明无法自我管理。必须接受治疗。
但是,这位一脸苦涩的患者向我问道:
“你连我们这样的人也治疗,但治疗了又能怎样呢?”
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因为不明白,所以我专心倾听。
患者继续说道:
“会死的哦,不管你治不治疗。明天可能被卷入赛博格之间的决斗。大脑可能被电子毒品病毒侵蚀。可能被驻屯军歼灭——”
“——明天陨石可能坠落,世界可能毁灭?”
我反问了一个刁难的问题。但是,这个人说的就是这类事情。
无法预知,为明天担惊受怕是没有尽头的。
“即使明天世界可能终结,我认为那也不构成今天不努力活下去的理由。”
相反,我认为应该为了不留遗憾而全力以赴。
“而且,治或不治都可能死。既然两者都可能,那不如治疗一下?”
“嘴还挺硬。”
他苦涩地骂了一句,但我觉得那正是我的优点。患者他像是放弃了似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明白了”。
争论到此为止,治疗协议达成了。是个比较听话的人,真是太好了。
为了开始准备这位患者的住院事宜,我带上一旁倚墙待命的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走出了车库。
“说真的,你觉得那家伙还能活多久?”
边走边确认患者应该听不到后,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问道。
还能活多久,吗。
“哎呀,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又不是神明,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抑郁症患者对现实的认知把握近乎完美。”
“是啊。”
确实,正如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所说,抑郁症患者对现状的把握大体上比非患者更准确。不是普通人正确,而是抑郁症患者正确。或者说,是那些具有现状把握能力的人容易成为抑郁症患者。
而且,在这个城市,根本不存在能平安活下去的保证。
“即便如此,如果放弃了,那一切也就结束了。”
“希波克拉底誓言那玩意儿就那么重要吗?”
“是的。”
我点了点头。
希波克拉底誓言,就是拯救能拯救的生命,绝对尊重患者的利益。只要是医生,就必须立下此誓言。
这句誓言虽然有时形式有所改变,但一直绵延不绝地传承至今。
所以,我也打算作为电子除染技师,作为医生的一员,全力以赴。
即使明天世界就会毁灭。
不,或许正因如此吧。
我是知道的。
世界突然改变样貌,珍视之物就此消失,这种事常有发生。所以我们必须努力度过每一天。
⭐︎ ⭐︎ ⭐︎
那场漫长的战争结束之时,我还是个电子除染技师的学生。
持续已久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吗?
我松了口气。
因为战争拖得越久,普鲁托(我的人)生还归来的可能性就越低。
自那场恐怖袭击之日以来,我一直与普鲁托(我的人)保持着联系。我们是互通消息的关系,就在不久前我还刚收到过他的消息。
虽然文字总是很简短,但其中总会写满为我成长而高兴的话语和祈愿和平的语句,并且在最后永远附上一句:
『能够保护你,是我人生的骄傲』
所以,我也会像回赠和歌一般,
在消息的最后总是加上一句:
『我想早日成为您专属的电子除染技师,为您效力』
然后回复过去。直到现在,我仍然将所有的消息日志保存在脑内存储器中。
正因为刚刚才这样互通过消息,战争又即将结束,他一定能平安归来——我满心欢喜。而且,我也快要从学校毕业了。那时的我以为,那样一来就能名正言顺地作为电子除染技师为普鲁托(我的人)效力了。
不过,有一件事让我担忧。
我曾卷入的那场恐怖袭击,可以说是针对这个国家、要求反战的抗议性恐怖袭击。
既然是要求反战的抗议,却害死了人——我的父亲以及其他好几个人——我不明白这其中有什么大义名分。但如果只是想吸引眼球,或许这种事也是有的吧。
这个国家关于战争的舆论至今仍存在分歧,并非轻易能解决。甚至成了选举的争论焦点之一。
但是,对那时的我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普鲁托。只要那位在恐怖袭击中保护了我的帅气士兵,只要能活着回来,仅此就够了。
然而,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我本应更认真地面对舆论。
结论就是,普鲁托(我的人)平安地从战争中归来了。
但归来之后,士兵们却遭到了社会的谴责和迫害。
那么。在这里,我想稍微谈一点历史。会有点冗长啰嗦,没兴趣的人可以跳过去。
这场战争,是这个国家所谓的为了伸张国家正义而进行的。
赌上国家的威信,匡扶正义。国民相信这一点,士兵们也相信这一点。正因如此,才能以高昂的士气投入战争。
但是,实际情况又如何呢?
从主张反战的恐怖袭击发生这一点,或许也能看出些什么。当然,如果主张是正当的,本没必要选择恐怖袭击这种方式。方法姑且不论,仅就主张而言,却有其令人不得不点头的地方。
这场战争,名为匡扶不义,实则也是屠杀行为。而象征这一点的,就是赛博格。将负伤士兵改造为赛博格,以非人的力量蹂躏血肉之躯。战祸呈现出一场单方面游戏的种种面貌。然而,即便是拥有如此非人力量的赛博格,内心仍是脆弱的人类,人的心灵无法承受屠杀。
于是,电子毒品被投入使用了。
电子毒品麻痹人的心灵,使其亢奋,消除了屠杀的罪恶感。
但是,它同时也扼杀了正义感。
屠杀加速了,士兵们寻求更强大的电子毒品,就这样,不知何时,赛博格士兵们的心灵崩溃了。心灵崩溃的赛博格士兵脱离了军队的管制。
于是,前所未有的大屠杀发生了。并非所有赛博格士兵都参与其中。但是,部分赛博格进行的屠杀,其受害者不仅包括军人,甚至波及了平民。
来自国内外的谴责蜂拥而至,指向国家。这不仅针对国家,也波及到了赛博格士兵。
这下连国家也终于慌了吧。明明是赌上国家威信在执行正义,却被国内外骂作恶棍,实在无法忍受。
因此,国家开发了名为“死亡复制品”的不死仿生人,并在战争结束的同时,让大量士兵从军队退役。这次的目标是,不依赖电子毒品、不将士兵生命置于危险之中、易于管控、清洁且人道的士兵。被退役的士兵,尤其以负伤士兵——赛博格士兵——为主。当然,雇佣兵之类的也不再需要。他们突然失业,被抛入了谴责他们的国民之中。
这等同于国家抛弃了赛博格士兵。
历史故事到此结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时的我,还天真地梦想着成为电子除染技师,为普鲁托(我的人)效力。
一次,又一次,发送着“我想为您效力”的消息。
现实,却并非如此甜蜜。这世界并非努力就有回报。结果,梦想本身虽然实现了,我却并不明白那些消息意味着什么。
我推迟了去见从战场归来的普鲁托(我的人)的日子。再过几天,我就能从电子除染技师的学校毕业了。
我想让普鲁托(我的人)看到我出色的样子,让他大吃一惊。比起母亲,比起任何事,我更想让我那位拯救了我的、只属于我的帅气英雄看到。
其实,我不该等从学校毕业,而应该在普鲁托(我的人)从战场归来时立刻去见他。那样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抱憾终身。
明天,自己相信的世界可能就会终结。那时的我,却没能意识到这一点。明明在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中失去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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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终于作为电子除染技师从学校毕业,满怀喜悦地带着毕业证书去见普鲁托(我的人)时,普鲁托(我的人)的家已被糟蹋得一片狼藉。公寓单间的门被斧头之类的东西砍得破烂不堪,窗户玻璃也全部被砸碎。撕裂的窗帘从破碎的窗户长长地垂到外面,在风中飘荡。
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显而易见,某种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里曾有过的日常,世界,被摧毁了。
当我茫然地站在破烂不堪的门前时,一位路过的、大概是附近居民的大婶向我搭话。
“住这儿的人,是个赛博格吧,你认识?”
“嗯……”
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唉……”大婶怜悯地叹了口气。
“太惨了。一帮人,朝他扔石头什么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什么人干的。住这儿的人,明明对邻居们那么好的。”
从她的语气推测。把这房子弄成这样的,甚至连邻居都不是。
也就是说,是特意从别处聚集起来,带着恶意来攻击的。
我对这莫名的恶意感到一阵呕吐(恶心)。
“你没事吧?”
大婶或许是担心捂着嘴强忍恶心的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但是,比起这个,那时的我更担心普鲁托(我的人)的安危。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就不见了。房子也成了这样,大概是觉得没法待在这里了吧。”
那也是当然的吧。玄关的门,以及从那里能看到的家具,都被砸得稀烂。
为什么,可以对他人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啊,不过,最近新闻里看到过。说是建起了一个赛博格士兵聚集的街区。他会不会去那里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吧?”
大婶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能听到这个,已经足够了。
“谢谢您。”
我向大婶道了谢,转身开始迈步。
目标是那个,据说赛博格们聚集的街区。
“你该不会打算去吧?听说治安很差哦。新闻里说,不是血肉之躯的人该去的地方——”
背后传来大婶担心的声音,但我没有放弃的打算。
那都无所谓。
我必须去。
我背叛了他。
明明在消息里一次次天真地传达着“想为您效力”,我却没能在普鲁托(我的人)最痛苦的时候为他做任何事。
⭐︎ ⭐︎ ⭐︎
电子毒品的成瘾治疗绝非易事。
最初是逐步替换成依赖性较弱、危害较小的电子毒品。较弱的电子毒品是伯纳德教给我的。这样替换成较弱的毒品,让其适应,以尽可能减轻戒断症状。
清除电子毒品本身的影响,我是能做到的。但是,一旦体验过的、由电子毒品带来的陶醉感的记忆,我无法消除。一旦知晓了那种快感,要逃离其诱惑是很困难的。大脑会渴求它。
而且,电子毒品的戒断症状,也和普通毒品一样,随着治疗的进行会愈发强烈。
“放开我!什么治疗都无所谓了!把电子毒品给我啊啊啊啊啊!!”
被诊疗台的束缚装置限制了身体自由的赛博格,正在挣扎。
“你没事吧?”
我不是在问患者,而是在向普鲁托(我的人)搭话。
束缚赛博格,对于血肉之躯的我来说当然做不到。力量相差太悬殊了。
或许有人会想,在戒断症状开始前就束缚住不就好了,但那样本身就是侵犯人权,有问题。从症状出现前就一直被束缚着,想想就知道很痛苦。
所以,普鲁托(我的人)主动承担了束缚戒断症状患者的任务。
而且,在束缚住因电子毒品戒断症状而狂暴的患者之前,他一直都在挨打。
“别在意,这就是我的职责。”
虽然他是这么说,但即便是耐久性丰富的旧型号赛博格,一边承受着赛博格的全力抵抗,一边施加束缚,也是件费劲的事吧。
“呜呃呃呃呃呃!!”
已经不再发出人类的语言。只是像野兽一样低吼,口水从嘴里流下,在被束缚的诊疗台上积成一滩。
毒品竟能如此摧毁人的尊严。即便是电子毒品,毒品终究是危险的东西。
不得不依赖这种东西的这条街的赛博格们,实在是可怜得令人心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置那吼叫声于不顾,悄悄走出充当诊所的车库,牢牢锁上了车库的门。接下来的几天,他将品尝到与伯纳德不同种类的地狱之苦。
要是连那份痛苦也能替他消除,该有多好。
咆哮声隔着车库卷帘门,持续沉闷地传来。
────────
────
──
几天过去,治疗结束了。
车库里再也听不到野兽般的低吼声。
那段路程本应漫长而痛苦。但他终究挺过来了。
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走进车库,首先由我确认点滴是否脱落、导尿管是否滑出。
嗯,没问题。
接着解开束缚带和各种管线,用湿毛巾擦拭身体,更换病号服,再请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帮忙将他从诊疗台转移到床上。
让他静静躺了一会儿后——
“嗯……”
患者似乎恢复了意识。
“您很努力呢。治疗已经结束了。”
不过终究只是电子毒品戒断症状罢了。即便戒除了电子毒品,即便戒断症状消退,大脑的记忆却无法抹去。只要曾一度依赖电子毒品,余生就必须持续与它的诱惑抗争。
患者始终没有起身,只是茫然望着天花板。是在思考什么吗?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从那张只会茫然眨眼的全面罩义体脸上,实在看不出端倪。
他怀着怎样的心情使用电子毒品?又是以何种心境在这座城市生活至今?
一切,我都无从知晓。
虽然不明白。
但我握住了床上那位卧床不起的患者的手。哪怕只能传达一点点心意也好。
如同祈祷般,仿佛寄托着愿望般,紧紧包裹住那只手。
“那个……在这座城市生活想必尽是艰辛。但请您千万不要放弃希望。”
不知我的话语能否传达到,只是不愿他放弃希望。
因为这个人虽不是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却或许正是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可能成为的模样。
只要是义体士兵,任何人都可能沦落至此。
握着手过了片刻,患者缓缓撑起身子。
“……可以走了吗?”
“您可以继续休息,也可以为您准备餐食……”
“不用……不必了。”
“明白了。”
声音虚弱无力。毕竟被戒断症状折磨了数日,这也是理所当然。本可以待到他恢复些元气,但既然想出院,我也不打算阻拦。在戒断症状的痛苦中,这里对他而言恐怕也已变成可憎之地了吧。
患者完全坐起身,将双脚从床沿挪到地面,向我问道:
“衣服呢?”
“我去取来。”
我点点头站起身,取来装有他衣物的篮子——那是他在承受电子毒品戒断症状期间,我先行洗净的原本穿着的衣服。接着搀扶着他的肩膀,协助他更衣。
换好衣服后,患者虽步履有些踉跄,但似乎已能凭自己的双脚站稳行走。
“……承蒙照顾。”
患者向我深深鞠躬,令我有些慌张。
“不不,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说到底,我并未改变他的人生。根本谈不上什么照顾。
“费用怎么算?”
“啊,不必勉强付款也没关系。这次属于急救处理。我靠脑内芯片定期维护之类的业务维持生计。”
我是因为想帮忙才施以援手。当然,若想持续助人,本应收取相应报酬,但被紧急送来的患者往往本就无力支付。
“这样啊……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患者再次向我低头致谢。
若非电子毒品,他本该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礼貌之人。
“请别再回来了。”
听了我的话,患者静静点头,随即离开了这间充当诊所的车库。
而就在我目送他离去后不久——
他便被街上的义体活活殴打致死。
⭐︎ ⭐︎ ⭐︎
当时的我,不顾母亲反对,收拾行李前往据说义体聚集的危险贫民窟。
对母亲,我深感歉疚。她失去了挚爱的丈夫,却仍独自将我抚养长大,如今又被儿子抛下,孤身一人。
虽然她反对并非因为害怕孤单,而是担心我的安危——但事到如今这些都无关紧要了。无论如何,结果都一样。
我践踏了母亲的心意。
自觉是个不孝子。
可是,比起让母亲独处,我更无法忍受让救过我性命的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独自一人。因为我一直是为了能帮上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忙,才立志成为电子净化技师而活着的。所以,希望母亲能原谅我成为不孝子。
那时的我,坐在雇佣司机驾驶的车里颠簸前行,脑海中始终盘旋着这些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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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抵达贫民窟后,在管理岗哨被问及“来做什么?”,我老实回答“来找人”,便轻易获准通过。管理松散到几乎形同虚设。也罢,反正我不是义体,只要留下进出记录就行了吧。
我立刻向路人打听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消息。
或许锁定与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同型号的义体打听是明智之举。来到这片贫民窟,四处询问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下落后,意外地很快找到了认识他的人。
“啊,那家伙我知道。在战场上受过他照顾。你要找他的话,我可以告诉你地址。”
从那位满身伤痕、自称曾与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同赴战场的义体处得知,他现在就住在我们目前仍居住的房子里。我连连鞠躬道谢。
“没事没事。你莫非是春?原来如此。快去吧。”
对方似乎对我的事有所耳闻,承蒙好意,我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飞奔而去。能重逢令我欣喜。同时也想道歉。在你最痛苦的时刻,我没能陪在身边。
那是一间简陋的独栋房屋,所幸未被破坏。果然在这座城市,义体能够免遭迫害。
按了门铃却无人应答。
正不知所措地环顾四周,我注意到车库卷帘门半开着。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车库卷帘门。
短暂犹豫后,我钻过半开的卷帘门。当时想着:如果没人在,直接离开就好;如果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在那里,向他道歉便是。
而那里,果然——他在。
仰面倒在混凝土地面上的义体。
绝不可能认错。这世上我最重要的人。
正是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
“普路托先生!”
我冲过去,立刻察觉到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状态。
嘴角沾满呕吐物。身体在抽搐。
是电子毒品。那是中毒症状。
我虽如愿成为了电子净化技师,但终究只是个能顺利完成日常脑内芯片神经维护的半吊子技师,那时才第一次亲眼目睹电子毒品中毒患者。
我下意识想联系医院,随即想起:这种贫民窟怎么可能有医院。
没过多久我便醒悟:在这片贫民窟,此刻能拯救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只有我作为电子净化技师的知识。
幸运的是,我带齐了工具。笔记本电脑、连接义体的线缆,若只进行简易电子净化,这些便已足够。
我手忙脚乱地将线缆接入他颈部的连接器,启动笔记本电脑上的电子净化程序。
保护重要数据。删除恶性数据。
自以为正按教科书上的基础步骤操作——
以为这样就能救他,就在那一刻。
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回头瞥见缓缓起身的动静,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站了起来。
他注意到我了……!我正欲欣喜,却总觉得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样子不太对劲。
呼吸粗重。野兽般的低吼。
这时我才惊觉:治疗电子毒品中毒患者必须辅以束缚措施;缓解依赖症状需循序渐进进行适应训练。我过于专注治疗本身,完全忘记了这些。
由于对电子毒品进行急剧的电子净化,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电子毒品戒断症状瞬间爆发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抡起了手臂。
要挨打了!我下意识用胳膊护住脸,闭上眼睛。
然而,冲击迟迟未至。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击打的声音。
我胆战心惊地睁开眼,只见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正在捶打自己。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我脊背发凉。
“住手,请住手!”
我慌忙扑上去,拼命想制止持续殴打自己的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手臂。但以我这血肉之躯的臂力,怎么可能阻止得了义体的力量。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对自身的殴打,一直持续到他失去意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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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再次醒来时,我想必已哭肿了脸。
因担心他能否苏醒。
更因自责而痛苦不堪——由于未实施束缚,因我的救治行为,反而让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受到更多伤害。
我几乎要 clinging to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睡姿,彻夜守候着他。
“我没打到你吧?”
这是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见我摇头,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深深呼出一口气,说了声“太好了”。
为什么,这个人自己状态如此糟糕,却还在担心他人?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啊,不那样做的话,我肯定会打到你。”
“可是——”
那明明是我的错。是我治疗失败导致的。
明明是我背叛了你。
就算被你殴打,我也罪有应得。
然而,与我的思绪相反,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对我露出了微笑。
“被骂作杀人凶手的我,能保护的就只有你了。唯独你,我绝不能伤害。
——能保护你,是我人生的骄傲。”
那是他多次在讯息中写给我的话语。
伴着这句话,因电子毒品依赖症状而颤抖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
“春,只有你,只有你是我心灵的支柱。战争期间也好,归来后遭人唾骂时也好,现在也是,我一直都是被你拯救的啊。”
我用脸颊和双手捧住那只抚摸我脸颊的手。
坚硬的义体人工肌肉之手。无机质而冰冷,但我却从那举动中感受到了温暖。
那是比任何人都、比任何事物都温暖的手。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捧住这双手。
之后治疗仍在继续。是为了戒除电子毒品依赖症的治疗。
我并不觉得痛苦。因为我比任何事物、比任何人都更珍视这个人。
为了抑制因电子毒品戒断症状而狂躁的自己,他只是一味地殴打自身。那需要多么强大的精神力,我无从知晓。
因为我从未接触过电子毒品。
但是,他有多么重视我,我已经充分感受到了。
所以,我也要全力回应这份心意。我这样想着。
普路托 ( 我家的人)的电子毒品依赖症,正缓缓地好转起来。
而在那样的日子里,我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坠入了爱河。
⭐︎ ⭐︎ ⭐︎
“那家伙说得没错。到头来,还是死了。”
普路托 ( 我家的人)提到的,是那位患者的事情。
从诊所的其他客人那里听说,刚结束治疗的那位患者去世了,作为诊所的车库里弥漫着沉重的气氛。
我们听到这个消息,是在那位患者出院后的第二天。
“在因电子毒品中毒而死之前,被暴徒袭击致死。喂,你不觉得厌烦吗?治疗这个街区的那帮家伙。”
对于普路托 ( 我家的人)的话,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不觉得那是徒劳。”
我继续说道。
“比起在无人救助、怀着对世界的憎恨中死去,拥有曾被某人救助的记忆,不是更能得到救赎吗?”
或许,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你是想送他最后一程吗?”
“如果能那样就好了。”
但是,我只有一个身体。想要看护这个街区所有人的临终时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即便如此。
“我不想背叛,就像对你所做的那样。”
当名为“死亡复制品”的不死安卓士兵登场,这个人因为不再被需要而从战场归来,被人称为杀人犯的赛博格,被市民投掷石块时,我正在学校,什么也做不了。
明明我是为了能帮上这个人才去上电子净化技师学校的。
即使身为赛博格,身体不会受伤,心却会受伤。
“你根本没有背叛我。”
“在应该陪伴的时候不在身边,那就是背叛。”
我发誓再也不会让这个人孤单一人。
因为我觉得,如果让这个人孤单一人,似乎连重要的东西也会一并失去。
“……呼。”
对于这场没有结果的争论,普路托 ( 我家的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提议道。
“喂,去喝一杯转换下心情吧。”
“但是……”
现在并没有那样的心情。
正因如此,才需要转换心情吧。
“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消沉。好了,走吧。”
我就这样被普路托 ( 我家的人)那由人工肌肉构成的强壮的手拉着,离开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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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贫民窟里有一家叫做“鸽子栖木”的酒馆。
那家酒馆的卖点或者说特色,在于店主是个打扮奇特的男子。
他长着一颗白色的狼头。白色的狼头戴着墨镜。
我觉得这爱好真是古怪。在这条街上,把头换成机械很常见,但通过基因改造换成狼头,即使在这里也相当罕见。说能做到是能做到,但很少有人真的去做。不过据说在黑社会里,这类装扮正逐渐成为一种流行时尚。
我和普路托 ( 我家的人)被安排坐在吧台座位。坐餐桌位也行,但餐桌位容易被其他客人搭讪。
“……点什么?”
“两杯啤酒。”
对于普路托 ( 我家的人)的点单,店主的白狼点了点头,很快备好酒,吧台上摆上了两个像桶一样、啤酒满得快溢出来的大啤酒杯。
白色毛茸茸的脑袋在吧台后为你准备酒水,怎么说呢,在这贫民窟里总有种世界观不同、让人感到安心的东西在。
“谢谢。”
对于普路托 ( 我家的人)的道谢,店主的白狼也只是无言地点点头,又开始准备其他订单。
店主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正因如此我觉得很自在,很喜欢这家店。但是,即使来到这么好的店,我的心情也没有好转。
或许是体谅到我没有干杯的心情,普路托 ( 我家的人)将两个哐当放下的啤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口气灌下去。我也小口啜饮着。很苦。据说原本应该是品尝爽口感的东西。
正这么喝着,不知怎地听到后面其他座位传来谈话声。
看过去,是一对赛博格搭档,正一手拿着啤酒杯,大声谈笑着。
虽然无意偷听,但声音很大,自然而然就传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昨天被殴打致死的那家伙。”
“啊,据说是和电子毒品的贩子起了冲突。”
那肯定,大概就是那位患者的事了。连诊所的客人都谈论过。看来消息传得相当广。没想到在这里也能听到。
话说回来,那位患者出院后立刻就见了电子毒品的贩子吗?
是没能抵挡住电子毒品的诱惑吗?
……果然,我所做的事情是徒劳的吗?
各种思绪在我脑中闪过。
“……要离开店里吗?”
普路托 ( 我家的人)憎恶地看着后面的两人,体贴地向我提议。但是,我摇了摇头。
“酒还没喝完呢。”
“但是……”
“我马上喝。”
“好吧。”
就在我准备一口气灌下啤酒杯里的啤酒时。
“听说啊,不管怎样他都不肯买电子毒品。”
……咦?
我对听到的话产生了怀疑。
不是试图购买电子毒品,而是不肯买?
我和普路托 ( 我家的人)不由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曾经责备过菲利普偷听不好,此刻却也竖起了耳朵。
不过,后面两人的声音大概是借着酒劲变大了,不用集中注意力也能听见。
“听说那个贩子也被讨债的追着,拼命想还债是吧?结果指望落空,就把人给杀了。”
“真蠢啊,再找下一个顾客不就行了。”
“好像说,被打的那方一直喊着‘好不容易才得救的啊!’”
“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
“真让人火大啊。”
“换作是我,除非被醉鬼吐了一身,否则不会杀人。”
“没错。”
“不过话说回来。”
说到这里,谈话的男人们喘了口气,而我和普路托 ( 我家的人)屏住了呼吸。
“结果那个贩子也被讨债的追着死了,真是活该啊。”
“确实如此。”
然后两人嘎哈嘎哈地大声喧笑起来。
看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吵死了,你们这群混蛋!!”
大概是因为笑声太大了,其他赛博格客人发出了怒吼。
但是,这个街区治安很差。
会待在这种治安恶劣街区的赛博格,脾气暴躁也是理所当然的,
“啊?想干架吗?!”
“我们这边可是两个人,宰了你们!!”
一言不合,针锋相对。单论怒气的爆发力,那两位赛博格简直堪比猎豹,乐于应战。
但是,发出怒吼的一方也不甘示弱。在脾气暴躁这方面,这边也毫不逊色。
“别以为只有一个人就好欺负!!”
争吵的客人们踢倒椅子站起来,互相用胸膛或脸顶着对方,一副凶狠的样子。另一边,店主的白狼则若无其事地用布擦拭着洗好的啤酒杯。作为这贫民窟酒馆的店主,大概对这类暴力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渐渐地,这场口角的喧嚣波及到了酒馆的其他客人。
“好啊,打啊打啊!!”
“我赌你们俩一杯啤酒!”
“啊,狡猾!没办法。我赌一个人的那边!”
酒馆的喧闹声逐渐越来越大。
一旦变成这样,就不可能以口角收场,而是演变成扭打斗殴的打架。酒馆里的其他人一边起哄一边观战。
但是,对我来说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听到的话。
“……太好了呢。”
刚才也一起凝神听着后面男人们谈话的普路托 ( 我家的人)这样说着,用力摸了摸我的头。
“并不好。”
那位患者因为感激被救助之恩而拒绝了电子毒品的贩子。
即使那个传言是真的。
结果,他还是死了,而原因某种程度上是我造成的。
“但是,那家伙没有输给电子毒品,他想要好好向前迈进。那是因为你对他打了招呼吧。他在最后拥有了希望。不是徒劳的。正如你所说。”
普路托 ( 我家的人)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道。那语气仿佛也是在说服我。
在酒馆里一片混乱打斗的喧嚣中,普路托 ( 我家的人)一直用力抚摸着我的头,像是在安慰我。
“喝啊!怎么样!!”
打架的一方出人意料地由一个人获胜了。获胜的那一方高高举起拳头。
酒馆里响起了欢呼声。
⭐︎ ⭐︎ ⭐︎
普路托 ( 我家的人)的电子毒品依赖症,在当时我热心的照料下,逐渐好转了。
到现在,他已经完全不再伸手碰电子毒品,甚至开始协助治疗其他人。
只是,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出现了新的问题。
PTSD。
普路托 ( 我家的人)不再依赖电子毒品,取而代之的是每晚做噩梦惊醒。既然去除了用来麻痹心灵创伤的电子毒品,那么心灵创伤显现出来就是极其自然的事。
该如何填补电子毒品曾填补的心灵空隙呢?
我能治疗电子毒品依赖症,却无法治疗心灵。
就这样,在嗯嗯苦恼地度日的过程中,我意识到了。
赛博格士兵们心灵的寄托。除了电子毒品,这条街上还有的东西。
娼馆。
也就是说,是性行为。
而且,老实说吧。想被喜欢的人拥抱,不是很正常吗?
在名为治疗电子毒品依赖症的过程中,与普路托 ( 我家的人)共同生活的日子里,我无可救药地被普路托 ( 我家的人)吸引了。或许有他是救命恩人这层原因。但是,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本身让我无法抗拒地怜爱。
那是某天夜里的事。
一边安抚着从噩梦中惊醒的普路托 ( 我家的人),那时的我下定决心说出了口。
“可以抱我吗?”
普路托 ( 我家的人)起初像是没听懂我说了什么,僵住了,但渐渐地,他那赛博格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说这种话……”
“我想这样或许能让你稍微平静下来。”
“别说傻话了!那种事要和喜欢的人——”
“我喜欢你。”
我的话被毫不间断地打断,对方似乎哑口无言了。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显得十分为难。
我重复道。
“我最喜欢你了”
那时的我,表情一定非常炽热吧。喜欢这个人喜欢到无可救药、无法自拔。
“知道了!我知道了!别说这种让人害羞的话!”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以惊人的气势说道,让我一下子蔫了。
“我喜欢你……是件让人害羞的事吗……?”
“不、不是!不是那样的!”
看到我蔫了的样子,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反而更显急切,慌忙组织语言,拼命否定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边仔细斟酌着词句,一边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不是假的。在军队里兴奋起来的时候,男人之间也会有这种事嘛。但是,我没法给你幸福。”
听到他说很高兴我的心意,我松了一口气。
同时,我也察觉到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对我有点误解。
“什么嘛。你担心的原来是这种事啊。”
“什么叫‘什么嘛’,你啊。”
我这轻描淡写的口气或许让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感到焦躁,但对我来说,确实就是如此。
因为我早就把那一切抛在脑后了。
“只要有你在,就算不幸也没关系。不然我也不会追着你来到这种地狱。”
我早就下定了决心。从来到这个城市开始,无论多么艰难,我都要待在这个人身边。
所以,这次轮到我了。
“你不是说过,能保护我是你人生的骄傲吗?”
“不,那个,怎么说呢……”
我的话让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越发语无伦次。我最近也发现了,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意外地不擅长应对别人的攻势。常常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
“你那么帅气地救了我,请负起责任来。”
我拉起依然语无伦次、慌慌张张的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那只人工肌肉构成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
这是最后的推波助澜。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慌乱得不行,要是漫画里的话,肯定会被画成大汗淋漓的样子吧,视线也慌乱地转个不停。
“我、我倒是也不讨厌和你在一起啦,但我救你可不是为了那种事——”
我嫌他太磨蹭,用嘴堵住了那张从刚才起就喋喋不休的嘴。既然不讨厌,那就和我做吧。
如果不愿意,咬断我的舌头就好。反正你也是改造人。随时都可以推开我。虽然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舌头退缩着避开我舔舐他口腔内牙齿的舌头,但渐渐地,他的舌头也畏畏缩缩地伸出来,触碰我的舌头,于是我将它缠绕住。他接受了,这让我很高兴。
我们如此忘情地交换着唾液,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来,才像从水中探头换气般分开嘴唇呼吸。一看,一条如同官能小说里描绘的银色丝桥,连接着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嘴唇。
“笨蛋。”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别过脸去,像要甩掉什么似的骂了一句。如果他没换装头部的话,脸一定涨得通红吧。我推倒这个反应宛如处子般、有着笨拙巨大身躯的改造人,两人一起缓缓倒在了床上。
“我爱你。”
“……知道了啦。”
看来他终于认命了。
然后,我察觉到。
有什么硬物顶着我压在他身上的腹部,我高兴起来。手伸向那里时,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猛地一颤。真可爱。
就这样,不知是谁先主动,我们再次接吻了。
换气后的第二次亲吻与第一次不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笨拙和羞涩消失了,我们只是单纯地渴求着彼此的联系。亲吻一定是因为灵魂渴望连接才会做的吧。我迷迷糊糊地想,要是两人的界限就这样融化,合二为一该多好。
那个时候,我真正想做的,到底是拯救所爱之人呢?还是仅仅想被所爱之人拥抱呢?如今,已经不太分得清了。或许两者都有。
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切无疑的。
那天,我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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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从酒馆回到家,冲完澡的我裹着毛巾坐在床上,恍惚地想着那个电子毒品成瘾症的他。
脑海中反复回味着与他的对话。
“我洗好了。”
闻声抬头,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已经洗完澡,脖子上搭着毛巾站在那里。他毫不吝惜地展示着筋肉发达的人工肌肉身躯,胯下粗壮的巨物随着步伐摇晃着。
那里平时被裤子下的外置强化外骨骼保护着,但自从洗完澡和我一起裸睡,到第二天早上起床前,都是解放状态。
“视线。”
“啊哈哈,对不起。”
被他用锐利的眼神指出。看来还是被发现了。
无论如何,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裸体总是让我移不开眼睛。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我就是喜欢。喜欢这个人,以及构成他的一切。
“是你的话就算了。”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哼”地一声别过脸,赤裸着钻进了被窝。
说起来,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便试着问了问。
“如果明天陨石坠落,世界就要终结了,你会怎么做?”
那是和身为患者的他最初的对话。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会怎么回答呢?
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稍微想了想,
“我……想睡在你身边。”
看来世界终结之时,他选择和我在一起。
我不禁感到高兴。对他来说,这是个非常坦率的回答。
我也用同样的话语回应他,倾诉我的心意。
“终结的时候能在一起真好呢。”
但是,出乎意料地,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的话还在继续。
“我可不想和别的家伙一起,世界终结时你和其他人在一起也让我不爽。
——你死在这座城市的时候,要待在我身边。只有这一点,只有那个时候,不要背叛我。”
话语断断续续地倾泻而出。
对于这个总是说着让我离开这座城市、跟着指挥官走的人来说,这是罕见的独占欲的流露。
“呵呵。”
我腼腆地笑了。
对此,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干嘛?”
“没——什么,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哦。”
一边说着,我也同样赤裸着钻进被窝,在世界终结之时,我也想睡在这个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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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world ends with you.
落下帷幕之人 ──Curtain call.
不久前,这座城市里曾有一位名叫米娅的女性。在这片贫民窟,女性生存之道,也就是隶属于娼馆,米娅也不例外,是一名娼妓。
米娅时不时会被男友殴打。
而每次,我们都会被叫去治疗。
那天,米娅又被打了,我和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接到联络,来到了米娅居住的公寓房间。一边和米娅说话,一边开始处理伤口。
“米娅和那种男人分手不就好了。”
“这话由哈尔君来说吗?”
对于我的话,米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
我露出做作的笑容,笑眯眯地看向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
“我家这位可不会打我哦,对吧?”
“……嗯,是不打啦。”
不过掐过脖子就是了。
这是几天前的事了。
嘛,那也是为了吓唬我、让我远离他而做的事。
不过,我还是有点耿耿于怀。不是掐脖子这件事,而是他想推开我这件事。
或许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显得有些尴尬。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每次米娅像是理解了似的点头,她那中分的金色长发便柔顺地垂下,在夜晚的月光下闪闪发光,显得神秘莫测。
竟然殴打这样如宝物般的人,米娅的男友真是有眼无珠到了极点。
或者,也许是因为她太过美丽,以至于想要破坏。
不过,比起那个。
“还疼吗?”
米娅的脸颊红肿着。是被男友打的。
米娅一直用我准备的冰袋敷着脸颊。
希望疼痛已经缓解了。
“你帮我准备了冰,还用了麻醉程序,已经没事了。”
“太好了。”
看来治疗起了效果。
“不过,明天可能没法工作了。”
我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脸颊肿着,大概没法见客人吧。米娅是娼妓,她自己就是商品。
或许,那位男友先生是不喜欢米娅在娼馆工作,为了留住她才动手打人,但是,如果是那样就该好好谈谈,而且说到底,只要男友先生能养活米娅就行了。
真是让人火大。
“……要不我去把他揍飞?”
看来,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也和我有同感。他向米娅提出了危险的建议。
但是,米娅摇了摇头。
“那可不行,那样的话,肯定要到其中一方死了才会结束吧。”
大概,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是不会输的,所以十有八九,死的会是那位男友先生吧。但是,那应该不是米娅的本意。
只是,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似乎并不接受。
“但是啊。”
“那个人是个可怜人,原谅他吧。”
被身为受害者的米娅这么一说,原本还想争辩的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也不得不沉默了。
确实,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大多都有些难言之隐。所以,他一定也有什么可怜之处吧。
但是,连对自己施暴的男人都能说“可怜”,怎么说呢,真是坚强啊。
米娅继续说道。
“而且你是哈尔君的男友吧?只要想着哈尔君的事就好了哦。”
说着,米娅露出了有些不幸的笑容。
我所认识的米娅总是那样笑着。米娅总是自己也很辛苦,却还体谅着别人。プルート( うちの人)也是自己很辛苦却只体谅我,但毕竟只限于我。
每次看到那样的笑容,我都会想,米娅明明是个难得的美人,心地又那么善良,真希望她能更多地展露幸福的笑容啊。
“我是哈尔的保镖,不是男友或丈夫。”
这种时候了,普鲁托(我家那位)还害羞地说着违心的话。明明我那么想成为这个人的伴侣。真坏,真坏。我有点不高兴了。
“哎呀是吗?我还以为——”
米娅哧哧地笑了。她也明白这是普鲁托(我家那位)在掩饰害羞。嗯,这样的笑容很好。只要米娅能笑出来,这次普鲁托(我家那位)的害羞掩饰也就算了。
正说着,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看来又有新访客到场了。
“米娅!”
猛地推开门的是——罗泽。
她和米娅都是我的朋友。
罗泽家离米娅住的公寓比我们家稍远一些。所以,每次罗泽赶到时,通常我和普鲁托(我家那位)都已经在了,而罗泽气喘吁吁地赶来已是常态。
罗泽一看到脸颊红肿的米娅,立刻冲了过去。
“喂,又被打了吗!?”
“嗯”
“真是的!简直不敢相信!那个人渣”
看到米娅老实地点头,罗泽气得直跺脚。
即使在一旁看着,也能感受到她那痛快的愤怒。罗泽就是那种会为别人真心生气的女孩。
正看着,罗泽突然“唰”地转向我,难道怒火要冲我来了!?我不由得慌了。
“喂,哈尔君!哈尔君和你丈夫还有我,我们大家一起去把米娅男朋友家烧了吧!很气人对吧!我要把他所有家当统统烧光!”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内心松了口气。
罗泽说话挺激进的。我心里其实也赞成。
但是,
“那件事我们已经谈过了”
“诶?”
听到我的话,罗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错,那件事已经谈过了。虽然程度不同。
“看来大家想法一致呢”
普鲁托(我家那位)接过话头,耸了耸肩。似乎罗泽的话让他完全消了气。米娅也笑眯眯的。罗泽能替大家真心生气,光是这一点就让大家觉得得到了救赎。
“呵呵,谢谢你罗泽。有这句话就够了”
“可是!”
“罗泽真是个好孩子呢”
米娅抱住仍在生气的罗泽,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罗泽的脸渐渐红了。
米娅就有这种特质。即使是女孩子之间,也能营造出那种氛围。大概“哎呀~”这种感叹词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吧。
“真是的,别把我当小孩!”
罗泽虽然也满脸通红,但我想她大概并不完全讨厌这样。
“总有一天我们要离开这座城市吧。我一定会开一家店,到时候罗泽也要来哦”
“嗯,我一定去”
“约好了哦?钱马上就攒够了,一定,一定哦?”
“嗯”
米娅一直哄着罗泽。
我和普鲁托(我家那位)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我们明明是在米娅被打之后,却还能一起欢笑。
那时,还只是那时。
之后过了几周。
米娅就被她男朋友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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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到米娅的求救信号,赶到米娅家时,米娅已经断气了。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我们因为跑过来全身都湿透了,但那时已经无所谓了。
米娅的房间里持续传来殴打声。
“为什么啊,你这混蛋!那家伙明明那么拼命地喜欢你!”
普鲁托(我家那位)看到米娅房间的惨状、倒在地上的米娅、以及站在她面前的赛博格——米娅的男朋友的瞬间,就扑向了米娅的男友。
接着普鲁托(我家那位)骑在米娅男友身上不停地殴打。我则在这期间冲向米娅。
米娅仰面倒在地板上。曾经美丽的头发散落一地,淤青的脸上双眼圆睁,瞳孔凝视着虚空。四肢摊开着,脖子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一看就知道,脖子上有严重的勒痕。
米娅的样子就像断了线的玩偶,一眼就能看出。米娅已经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米娅必须这样死去?
至少,米娅绝对没有做过该被如此对待的事!
“我说要替你揍他的时候,她还说不用了!”
普鲁托(我家那位)的怒吼让我一惊。
普鲁托(我家那位)拳头的人工肌肉发出咯吱咯吱收紧的声音,我慌忙制止。而且,光是骑在他身上不停殴打就已经够呛了。米娅男友的头部件已经凹得不成样子,惨不忍睹。
“等等,再打下去他会死的”
“死了才好!!这种家伙!!”
对我的制止,普鲁托(我家那位)以怒吼回应。
我也觉得他死了才好。
杀死米娅的男人,死多少次都无所谓。
但是,一定。
“……米娅不会高兴的”
因为米娅是个比起自己更会顾及周围的孩子。
因为她是那种会说“他也很可怜,原谅他吧”的孩子。
普鲁托(我家那位)听了我的话,咬牙切齿地,缓缓放下了举起的拳头。但是,怒火并未平息。
“啧!妈的!”
普鲁托(我家那位)怒吼着,借起身之势将骑在身下的那具躯体猛地扔了出去。
一个成年赛博格的身体滑稽地飞了出去。
“滚出去。别让我在这座城市再看到你第二次。下次就杀了你”
在普鲁托(我家那位)充满杀气的威胁声中,米娅的男友匍匐(ほうほう)着身躯(てい),逃进了雨中。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我握住米娅遗体的手,对她说道:
“米娅,已经可以了。累了吧。你很努力了。好好休息吧。晚安。好好睡吧”
我合上米娅那睁着、泪水溢出的眼睑,然后擦去泪水。米娅原本是个美人,现在却因淤血变得乌黑,真不知道在变成这样之前,她有多害怕。有多痛。有多痛苦。
“对不起。最后握着你的手的是我”
其实,你更希望是现在被普鲁托(我家那位)赶走的那个男人吧。
你更希望被他所爱吧,被他珍惜吧。
即使是那样的人渣,也曾是你的男朋友。
我以前说过‘米娅和那种男人分手就好了’。
但是,她做不到。
米娅是女性。
在这座生命轻贱的城市里生存,如果没有强大的赛博格作为家人,根本无法活下去。我也是被普鲁托(我家那位)和指挥官保护着。而且,那种有家暴倾向的暴躁男人,恰恰也会对觊觎自己“所有物”的家伙施展暴力。
在和平的城镇里,那种男人只是人渣。但是,在这种治安恶劣的城市里,他看起来是多么可靠啊。不是米娅不好。也不是米娅看走了眼。米娅只是运气不好而已。
“骗人的吧……”
闻声回头,罗泽站在那里。
米娅也向罗泽求救了吗?比我们晚到的罗泽,一看到米娅的样子,伞就掉在了地上,她冲过来把手放在米娅肩上。我都没来得及提醒罗泽不要看米娅的尸体。
“喂,醒醒,喂!米娅,米娅!”
罗泽拼命地摇晃着米娅。随着摇晃,米娅的头无力地晃动。脖子骨折了,头歪向通常不可能再弯曲的方向。我把手叠在罗泽手上,轻轻摇了摇头。再这样下去,米娅太可怜了。
罗泽这才终于意识到米娅的死,表情眼看着崩溃了。
“为什么?喂为什么!为什么米娅非死不可!”
罗泽抓住我的衣领,逼问道。
罗泽的愤怒完全正当,为什么米娅非死不可呢。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啊……”
对于在我胸前抽泣的罗泽,我找不到任何话语安慰。
外面,倾盆大雨依旧下个不停。这天气应景得令人作呕。
那天,我们失去了重要的朋友。
⭐︎ ⭐︎ ⭐︎
回想起来,这段时间发生了好多事啊。
罗泽也离开了这座城市,从这儿把街头流浪儿童送去了孤儿院,而我依然作为电子净化技师,治疗着电子毒品成瘾者。
而且,没想到会和指挥官为了这座城市的存续而交锋。那件事说来话长,以后再说吧。
经历了那样波涛汹涌的日子,我有些疲惫了。
独自一人沉思。
即使米娅、罗泽、伯纳德都不在了,这座城市依然毫无改变。
孩子们不在了,在这地狱里被碾碎的生命也确实减少了。但这座城市是地狱的事实没有改变,即使暂时把所有孩子都转移到别处,街头流浪儿童迟早还是会在这座城市诞生。
只要这座城市继续是地狱。
是的,这座城市就是地狱。
所以,我想,我那时大意了。
在地狱般的城市里感到疲惫就独自沉思,做这种事,会怎么样呢。
“喂,借个火”
我以为有人叫我,正要回头。
就在这时,我后脑受到冲击,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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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我被反绑双手,一群赛博格围着我。
环顾四周,是铁丝网和油桶,是伯纳德给街头流浪儿童发钱的那个广场。但是,现在这座城市里既没有伯纳德也没有孩子们了。
是他们填补了这空出来的空隙吗?
他们之中,一个赛博格走上前来。那个赛博格似曾相识。
“还记得我吗?”
“嗯”
怎么可能忘记。曾是米娅的男朋友。
即使可能更换了身体部件,但头部部件我认得。
被普鲁托(我家那位)揍得鼻青脸肿、逃走的男人。
用那双手杀死自己女友米娅的男人。
他的头上还留着被普鲁托(我家那位)殴打凹陷的痕迹,触目惊心。为什么不换掉头部呢?
虽然有点在意,但我有话必须对他们说。
“杀了我这个驻屯军的协助者,驻屯军会立刻对这里进行地毯式轰炸。你们也别想活着回去。”
姑且为了他们也警告一下。包括他们在内,这整个区域都危险了。
我并非狐假虎威,但动了我,指挥官不会坐视不管。这一点,全城的赛博格们应该都知道。
“知道。所以你(・・・)不会杀”
曾是米娅男友的那个人渣,咧嘴笑了。
话里有话,我大致猜到了。目标是普鲁托(我家那位)。
“有利用价值的是你这金鱼粪。老子只不过是想找那家伙报仇雪恨罢了”
“报仇雪恨?就为了这种事?就为了这种理由把我绑架过来?”
啊,怎么会这样。竟然为了这种事,做出如此行径。
他们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
与驻屯军为敌——这还只是其次。
“就为了这种事?在这种贫民窟里丢脸。看来你们压根不懂被其他家伙看扁意味着什么啊?”
然而,这群一无所知的渣滓似乎对我的语气很不满,还在那里絮絮叨叨。
我哪知道啊。普鲁托(我家那位)把你揍得鼻青脸肿,是你自作自受吧。
当然,那个被周围人当作废物看待的赛博格处境确实很惨,但就算这家伙被周围人随意对待,我也毫不在意。
“我,那天,蒙受了屈辱。在雨中败逃的我的心情,你能理解吗?太窝囊了。我那天发誓了。以这颗脑袋担保。绝对,要宰了那个混蛋”
啊,所以头部零件才一直坑坑洼洼的吗。我明白了。
但是,那种事根本无所谓。
窝囊?你说窝囊?
听到这个词,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就为了这个?”
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愤怒到极点,头脑反而冷静得惊人。
人真正愤怒的时候,或许头脑真的会变冷。
“啊?你说啥”
他反问回来,但明明应该听到了吧。
那么,我就大声说出来让你听清楚。
我虽被绑着,却仍探出身子,大声斥责。
“米娅的事就无所谓了吗?米娅可是你的女朋友啊?杀了米娅,被普鲁托(我家那位)揍了在雨中逃跑感到懊悔,这种事更重要是吗?”
我必须为了米娅,也为了米娅的朋友罗泽而愤怒。
如果这个男人对米娅哪怕有一丝愧疚,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米娅。
米娅即使被你殴打也依然想爱着你啊!
“真正窝囊的是米娅。不是你!!”
为了已经什么也说不出口的朋友,我怒吼了。
必须有人,替她呐喊。
“吵死了”
腹部传来冲击。在我意识到被踢中的瞬间,身体已经飞向空中,撞上围栏,然后背部着地摔在地上。我呕出胃液,剧烈咳嗽,无法阻止胃液和唾液从口中不断涌出。
疼痛几乎让我昏厥,但我不想向这种家伙屈服。全力运转脑内芯片,拼命抓住意识的细丝。
这家伙只是无法反驳,才用暴力让我闭嘴。
是被我说中了吧。
“正好。你就在那边角落,乖乖看着那个粪男被我们干掉吧”
听到这话,周围的赛博格们也嘈杂地笑了起来。看来没一个正经家伙。
谁是粪男。你们才是粪男吧。
我已经不再同情这些家伙了。
“不过,你也真够蠢的啊?”
一定是因为反抗的家伙凄惨地趴在地上,让他心情很爽吧。那个曾是米娅男友的渣滓,笑嘻嘻地看着我像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扭动,心情愉快地继续说。
“在这种城市当什么电子净化技师,有那个资格,随便去哪个小镇当个医生不好吗。非要假装善人赖在这里,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伪善者。
听到这个词,我什么也反驳不了。
因为,我在这座城市当电子净化技师,是为了守护普鲁托(我家那位)的容身之所。在这个国家,只有这里是不歧视赛博格的城市。
其实,比起这座城市的人们,普鲁托(我家那位)更重要。
因为我心中确实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只能像毛毛虫一样躺在地上咬牙切齿。无法反驳这个男人任何话的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让我懊悔得不行。
就在那时。
“——跟你这种人居然有哪怕一丁点意见一致,真是吓我一跳”
如同唾弃般恶言恶语的声音。是非常耳熟的声音。
普鲁托(我家那位)站在广场围栏的入口处。普鲁托(我家那位)耸着肩走进广场。那举止虽然面对众多敌人,却依然堂堂正正。
“终于来了啊”
曾是米娅男友的渣滓,依旧显得心情愉快。
是觉得能赢吗。
渣滓夸张地张开双手,做出迎接普鲁托(我家那位)的姿态。与偏好装模作样的伯纳德不同,这是充满刻意恶意的做作举止。
“哟,普鲁托。可想见你了。直到今天可真不容易啊。召集同伴也是。把身体改造为最新型号也是。今天,就在这里让我报仇雪恨吧”
“那种事,老子才不在乎”
普鲁托(我家那位)带着沉静的怒意,一刀两断地打断了喋喋不休的渣滓的话。瞥了一眼在地上爬行的我之后,瞪视着曾是米娅男友的渣滓。
“啊?”
渣滓不快地扭曲着脸,但普鲁托(我家那位)仿佛在说那无关紧要,从原地一步一步踏实地迈出脚步。显然怒不可遏。迸发的怒气仿佛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我希望春早点别干这城市的电子净化技师了。因为春会受伤,即使不哭,心里某个地方也在哭泣”
一步。
“说什么能救的命全都要救,那种漂亮话。和我的信条完全相反”
一步。
“但是,我不会让这世界上任何其他人否定春做的事”
然后,停下脚步,高声喊道。
“因为,那是正确的吧!春才不是什么伪善者!!”
那就像是代替软弱的我向世界咆哮般的怒吼。普鲁托(我家那位)的怒喝声噼里啪啦地震动了广场的空气。
什么也反驳不了的我,不由得泪水盈眶。
明明一直告诫自己,这座城市的赛博格、妓女、街头流浪的孩子们才更辛苦。
视线因泪水而模糊。
能喜欢上这个人,真是太好了。
“就算是像我这样的垃圾也好。能在帮上春的忙的时候,我觉得活着也可以。为了春的漂亮话,我弄脏自己多少次都行!”
“胡说八道!”
曾是米娅男友的渣滓伴随着怒喝挥手下令,两侧各有一名男子向普鲁托(我家那位)扑去。
来自两侧的突袭。
那本该无误地袭向普鲁托(我家那位)——本该如此,却并非如此。
两个番茄在地面上啪嚓一声碎裂,内容物涂满了地面。
红色的水渍渐渐濡湿了地面。
普鲁托(我家那位)抓住从两侧逼近的赛博格们的脑袋砸向地面,然后若无其事地一步,又一步,向暴徒们逼近。
“别怕!对方是旧型号赛博格!我们可是最新型号的赛博格。没有输的道理!开枪开枪开枪!”
或许是觉得近身战不利,曾是米娅男友的渣滓发出号令,赛博格们各自举起枪,一齐向普鲁托(我家那位)乱射。
啊,他们直到现在还在误解。
最新型号并不等于更强。如果是那样,伯纳德也肯定不用死了。覆盖最新型号赛博格全身的强化外骨骼身体,与旧型号赛博格裸露人工肌肉、只在关节、胯部、头部等关键部位用强化外骨骼保护的身体,完全不同。如果说强化外骨骼是可拆卸的铠甲,那么人工肌肉就是肉体本身。
也就是说,身体坚固到不需要铠甲。
“以为只是旧型号赛博格?老子可不像你们那样连新鲜肉体部分也用基因改造强化过。装甲也没轻量化,只是单纯厚重。只是单纯顽强而已。连日常生活都有障碍的木偶。在最新型号看来是这样的吧?”
但并非如此。
旧型号赛博格柔韧的人工肌肉通过收紧,可以在保持韧性的同时,将硬度飞跃性地提高数百倍数千倍。连反器材步枪都只能造成擦伤的旧型号军用赛博格,怎么可能被这种攻击伤到。所有子弹都只是跳弹了事。
“你们这些小破枪一点都不疼啊”
男人们逐渐开始明显慌乱,觉得不该是这样,我能切身感受到他们的士气在下降。
所以,本不该做这种事的。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们明明应该是最新型号!!”
曾是米娅男友的渣滓叫嚷着,但那正是误解。
普鲁托(我家那位)听到这话,哼了一声嗤笑。
“你们的身体太轻太轻了。老子认真揍一拳,脑浆都会爆出来。考虑到日常生活,不得不轻量化低成本化了吧?”
如今军队已经不再开发最新型号的赛博格了。因为它们全都被称为“死亡复制品”的不死人形机器人取代了。
所以所谓最新型号,要么是半吊子技术员搞出来的,要么是追求高便利性的产物,正因如此,伯纳德才会那么时髦。在黑市流通的非军用赛博格,并非专门为杀人而设计。没有只考虑战场而牺牲日常生活。人工肌肉能耗高,不适合日常生活。普鲁托(我家那位)经常靠在墙上就是因为这个。最新型号赛博格减少了人工肌肉,用外骨骼来补强。
所以作为战斗用赛博格,真正“最新型”的反而是旧型号赛博格。
一边承受着枪击,普鲁托(我家那位)抓住一个只顾疯狂射击忘记了保持距离的赛博格手中的枪,像扭铁丝一样拧弯了枪管。然后,狠狠揍向那张因惊愕而睁大眼睛的脸。伴随着啪嚓一声像打爆水气球的声音,那颗脑袋炸开了花。变成无头尸体的身躯瘫倒下来,抽搐了几下,不久就一动不动了。
看到这被言出必行的凄惨死状,几个赛博格或许吓破了胆,一屁股坐在地上。啊,战斗中哪有闲工夫做这种事。
“就算是最新型号,你们也没在战场上厮杀过吧?现在可是死亡复制品大人在替人类打仗哦?”
他们除了机体性能差距之外,还有两个无法战胜普鲁托(我家那位)的理由。
那就是压倒性的战斗经验差距。当然,他们作为半吊子混混应该也有过小冲突,但普鲁托(我家那位)是那种独自召集同伴的小器量。根本无法与在战场上时刻徘徊于生死线的猛者相提并论。
如果经历过战场,在死地哪有工夫坐在地上。
“什么都没舍弃的你们,怎么可能赢得了老子”
然后,最后一个理由是,普鲁托(我家那位)即使在那种军队旧型号赛博格中,也是屈指可数、实力傲人的传说佣兵部队的一员。
那正是我夜夜噩梦的内容,战斗,杀人。
为了守护国家。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你说下次要杀了我对吧?别后悔出现在我面前啊?”
被称为普鲁托(战场恶神)的男人,将没了脑袋的尸体随手一扔,锁定了下一个猎物。那些胆怯的男人们的命运,早在很久以前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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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事态赶来的驻屯军到达时,普鲁托(我的人)已经大致把暴徒们的脑袋像捏番茄一样捏碎了。现场一片狼藉,血泊和残骸混杂,宛如劣质B级电影的惨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铁锈味,但事到如今,在这贫民窟里混的人,没有谁会对此感到震惊。那种人本就不该和这个城市扯上关系,就算有,也很快就会死掉。
驻屯军来之前,我已经让普鲁托(我的人)解开了束缚。
“真是辛苦你了”
身着金色军装、身姿挺拔的美男子——司令官先生敏锐地发现了我,跑过来紧紧握住我的双手。他真的是很关心我呢。如果没有我,他本不是那种会亲临现场的人吧。
不过,那样真的没问题吗?
“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疼?”
那副担忧的样子,简直像对待亲生孩子的父母,让我胸口微微一痛。
要是能回应他的心意就好了。
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
“我没事。虽然被抓的时候头被打了,手被绑了,肚子也被踢了,但没问题。”
“这怎么能叫没问题!万一有事怎么办,马上去驻屯军的医务室吧”
确实,读到这里的各位,如果遇到同样情况请务必去医院,但我是电子除染技师。
“我用脑内芯片确认过生命体征正常了。”
“是吗……那就好。”
“谢谢你担心我,还赶过来。”
明明才刚为了我和这座城市赌上一切决出胜负,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不过,也正是因为对我温柔,他才会那么做吧。……那件事,还是留待别的机会再说吧。
至少为了表达我的感谢并非客套,我用力回握了司令官先生的手。
“哟,司令官阁下”
或许是看准了谈话告一段落的时机,一直靠在我身后栅栏上的普鲁托(我的人),随意地举起沾满血的手,向司令官先生打了声招呼。司令官先生苦笑着,也举起手回应。明明应该是围绕我的情敌,但这两人总让人觉得他们内心深处是相通的。
“你姑且还是嫌疑人呢,别这么随便跟我打招呼。
——这次也是‘正当防卫’对吧?”
“当然”
普鲁托(我的人)用力点头挺起胸膛。浑身是血还想就这么蒙混过去吗?不过,我们确实是受害者啦。
司令官先生看向我。我也看着司令官先生的眼睛点了点头。
然后,看到这一幕的司令官先生也点了点头。
“那么,就按这样处理。”
“谢啦,多谢你妥善处理。”
“毕竟包庇也是有限度的。你自己小心。”
现场勘察草草了事,我们就这样轻松地被释放了。
我们获准将现场交给驻屯军离开。并肩踏上归途。
临走时。司令官先生挥手说了声“再会”,我也点头挥手回应。
虽然觉得这未免太过偏袒、太像肮脏的哈里了,但或许有些过度,这确实是正当防卫或紧急避险(法律术语,指为了保护他人而不得已伤害某人哦!),所以还是不多嘴了。
要是普鲁托(我的人)被抓了,每天去探监对方也会嫌麻烦吧,不过,每次探监都能见到司令官先生倒也不坏——。
“喂——,你是不是在想什么奇怪的事啊?”
并肩走着的普鲁托(我的人)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但我对他的反应感到高兴。
这个总是想推开我的人,一旦牵扯到司令官先生就会表现出独占欲,这让我很开心。
“只是一点点花心啦。”
“你啊,好歹掩饰一下……”
普鲁托(我的人)发出无奈的声音,但我若无其事地回应。
“掩饰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不是吗?”
“嘛,如果是那家伙的话倒也无所谓。”
明明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普鲁托(我的人)却这么说着,气呼呼地扭过头去。
他本人倒也没真的生气到那个程度。毕竟,他甚至觉得把我托付给司令官先生更好,但与此同时,亲眼看到我对司令官先生的好意并非完全无动于衷,又会有点不高兴,这个人的恋爱心情真是复杂。
明明包括司令官先生在内,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个人对我来说才是第一位的。
我以为到这里话题就结束了,但出乎意料,对话还在继续。
“你好像跟那家伙说了吧。说这个地狱是你让它持续下去的。责任在你。”
是的。我点头。
这座城市,是因为有我在,才被允许存续。
一旦我不在了,这座城市就会被驻屯军毁灭。这是我和司令官先生的约定。
这是我必须留在这座城市的重要理由之一。
所以,发生在这座城市的所有悲剧,责任都在我。
“不对吧。我们之所以是地狱,是因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不是你的错。所以,你用不着背负这座城市的全部。”
确实,我没有必要背负这座城市的全部责任。无论何时逃走,任何人,这个人也好,司令官先生也好,甚至我自己的良心,大概都不会责备我吧。
但是,因为我想背负,所以没办法。
因为只有在这座城市,普鲁托(我的人)才能作为人活下去。这是我必须留在这座城市的第二个重要理由。普鲁托(我的人)所在之处,就是我的归处。
所以,唯独希望普鲁托(我的人)能理解我。
我决定把之前和司令官先生交锋时找到的答案,也告诉普鲁托(我爱的人)。
没关系的,这个人一定能接受。我如此相信。
“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活着也没什么好事啊”
许许多多的人在这地狱里受苦。
罗泽也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作为妓院的娼妓,被不喜欢的男人拥抱,失去了朋友。
伯纳德,虽然作为义贼四处奔走,却落入陷阱,丢了性命。
这座城市里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赛博格们,今天也仍在为电子毒品、PTSD和日常的暴力所苦。
还有,米娅。被本应爱着的男人殴打,即便如此仍想继续去爱,却被杀了。
“死了肯定更轻松吧”
因为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是,我们在这地狱般的城市里,今天也依然活着,挣扎着不想死。
向着明天前进。
那是为什么?
“但是,活着并不是悲伤的事。对吧?”
那或许只是我自己愿意这么相信。
“每个人都在挣扎着度过今天,即使希望被践踏也在追求明天。
——所以,我不希望由驻屯军来将这座城市的地狱夷为平地、画上句号。”
如果要落下帷幕,我希望不是由驻屯军,而是由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们亲手完成。
那无疑,是我的任性。
即便如此。
“我想为这座城市创造时间。”
这就是我在这座城市找到的答案。
说完一切的我与普鲁托(我的人)之间,流淌着长长的沉默。
我有些不安。果然,还是无法被接受吗?是不是还有什么该说的话没说?
但是,率先打破漫长寂静的,是普鲁托(我的人)。
他用力挠了挠头,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哈——……真拿你没办法。在你留在这座城市的期间,我就奉陪到底吧。”
“可以吗?”
明明无论何时,这个人都是想让我离开城市的人。
但是,普鲁托(我的人)把并肩走着的我搂到身边。
然后,将惊讶仰望着他的我的额头,轻轻抵上自己的额头。
“……我说过吧?你做的事,我不会让任何人否定。”
我想我一定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但立刻腼腆地笑了。
普鲁托(我的人)永远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一定不是真心愿意吧。即便如此,始终陪伴在我身边的,总是这个人。
果然,选择这个人作为第一顺位是对的。
⭐︎ ⭐︎ ⭐︎
那天夜里的事。
今天普鲁托(我的人)也在睡梦中呻吟。明明因为战争杀人、同伴被杀而留下了心理创伤,今天又为了保护我杀了许多人。
噩梦会不会比平时更严重呢?我担心地看着同床上的睡颜,普鲁托(我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我从床边小桌托盘上的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普鲁托一口气喝干了。即便如此呼吸仍然粗重。看来今天的噩梦相当严重。
“睡不好吗?”
“啊,老样子,抱歉。”
然后,普鲁托(我的人)把脸埋进我的胸口。胸口渐渐湿润。他在哭。即使是赛博格,心也会受伤,也会流泪。这个大个子成年赛博格,呜咽着放声大哭。
普鲁托(我的人)每晚都做噩梦。每次做噩梦,他都会这样依偎在我胸口。
我总是温柔地,却又坚定地,抱住压在我身上的头。
为了让这个人的心不再回到战场。
为了将他的灵魂锚定在此处。
为了不再放手。
为了这个人,我心中涌起了无尽的慈爱。那仿佛是不会枯竭的泉水。爱怜之情永远满溢。
“没关系的。我喜欢被你依赖。”
所以,我想告诉他,一点也不需要道歉。
为了这个人,我才成为了电子除染技师,舍弃一切追随着他来到这座城市。
我,除了这个人之外什么都不需要。
只要有这个人在,就够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普鲁托(我的人)似乎稍微平静了一些,虽然脸还埋在我胸口,但眼泪好像止住了。身体的颤抖和呜咽也都平息了。
太好了太好了。刚松了口气,转眼间——
“喂,你啊。如果觉得对我有亏欠,不用在意那种事。所以,和司令官一起去某个地方——”
刚一平静下来,普鲁托(我的人)又开始担心起我来了。
真是的,这个人啊。
明明担心自己就好了,每天哭喊的你,我怎么可能丢下不管呢。
我心中涌起了一点恶作剧的念头。
“真是个小傻瓜呢。”
刚刚才对我说了“你做的事谁都不许否定”这么帅气的话。
我明白的。这个人是很在乎我的。
而且做了噩梦的他会变得比平时软弱。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小傻瓜”发言惹恼了,普鲁托(我家这位)松开环抱抬起了脸。
“小傻瓜?”
是平时的语调。可能是因为担心被轻忽对待,有点生气。
但我才不会收回。小傻瓜就是小傻瓜。
因为,
“我可不是那种光靠亏欠感就能在一起的人。我是想和你在一起啊。还以为你至少能明白这点呢。”
“…………”
我有多喜欢普鲁托(我家这位),他不可能不知道,却还觉得我是因为亏欠感才在一起,果然普鲁托(我家这位)就是个小傻瓜。
普鲁托(我家这位)大概是觉得尴尬吧。挠了挠脸颊。
然后,
“你的身体抱着很舒服。”
突然转换了话题。
看来是想当没发生过继续下去,我就配合他吧。
“那太好了。”
我微笑着说道。
其实我早就注意到,长时间相拥的我们身体开始微微发热。相爱的两人刚才一直紧贴在一起,会这样也很自然。求生的意志在彼此渴求。
“今天也拜托了。”
“嗯,乐意之至。”
对话到此结束。
话一说完,静谧的夜晚时光骤然流淌开来。和刚才截然不同。
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普鲁托(我家这位)开始抚弄(摸索)我的身体,我很高兴他能对我的身体产生兴奋。
覆压过来的赛博格躯体笨拙粗糙,伤痕累累,真的就像这个人本身一样让我喜欢,我倒在床上将他拉近,期盼他能快点来。
在因期待而开始发热的身体上,赛博格人造肌肉的冰凉触感令人惬意,渐渐地那冰凉也与我的体温交融,在这个夜晚融化消散。
────────
────
──
────谢幕。
尾声
做爱结束后,在床上收拾妥当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还挺喜欢的。会有讨厌这种事的女孩子吗?男人或许会说这是贤者时间不太喜欢,但可能因为我是扮演女性角色吧,倒不讨厌。“听说在远东地区,‘我爱你’是用‘今晚月色真美’来表达的哦。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表达‘我爱你’呢?”
今天的议题就是这种话题。
面对我的提问,普鲁托(我家这位)露出了非常为难的表情。
“……别突然把这么肉麻的话当枕边情话行不行?”
“肉麻吗?”
“该怎么说呢,让人浑身发痒吧。”
普鲁托(我家这位)似乎不擅长这种话题。不擅长这种没实质内容的话。
我倒挺喜欢的呢。
所以我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这样啊。我呢——”
“你就是自己想说吧。”
即使被吐槽也不在意。
我稍加思索,说出了想好的那句话。
“‘愿你安眠’,之类的,怎么样?”
“哈。”
反响不太理想。我个人觉得这是最大限度为普鲁托(我家这位)着想的话了。
因为他总是在夜里被噩梦吓得抽泣。
好了,我回答完了。接下来轮到普鲁托(我家这位)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满怀期待地等待着普鲁托(我家这位)的回答,但他始终一脸为难,迟迟不愿开口。
然后。
“……啥也想不出来,就算想出来也不会说啦。”
“为什么嘛。”
想不出来也就罢了,想出来也不说,这不是故意使坏吗?
我撅起了嘴。但普鲁托(我家这位)也固执地不肯让步。
“不行啦,会很不好意思的。一般来说。”
“诶——”
“…………”
对我的抱怨也紧闭双唇一言不发,坚持沉默。
就那么不想说吗。
“好想听啊……”
我沮丧起来。无论什么形式,我都想听到爱的低语。
看到我消沉的样子,或许终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普鲁托(我家这位)沉思片刻,
“……我早就说过很多次了,有你在就够了。这样不行吗?”
“真没情调呢。”
虽然这大概是普鲁托(我家这位)绞尽脑汁才挤出来的话,我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可能有点太缺乏修饰了。
“啥!?”
普鲁托(我家这位)似乎被我过于直白的评价弄懵了,但我的点评还没完。我继续说道。
“毫不修饰,又冷淡——。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哦。”
虽然平淡,但我觉得很有这个人的风格,挺好的。
面对我毫不掩饰的好意,普鲁托(我家这位)似乎有些招架不住。
“……你品味真差。”
他像吃了苦虫似的低声嘟囔,但我并不在意。
因为,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人了。
“蓼虫不知苦,各有所好嘛。”
“是是是。”
看来他已经放弃了。普鲁托(我家这位)虽然一脸嫌弃,还是接受了,转身裹进毯子里。
“无聊的话题到此为止,睡觉了。”
“好~”
我把脸贴近已经转过身去的普鲁托(我家这位)的背,如同祈祷般,满怀心愿地低语。
“愿你安眠。”
这是我最大程度的“我爱你”。希望能传达给他。
就在我这样低语着,心满意足准备入睡的时候。
——“有你在,好像就能安心睡个好觉。”
我的耳朵确实捕捉到了这句轻声吐出的话。
“诶?”
“没什么啦。”
即使追问,他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但是,我确实听到了。
那或许就是这个人以自己的方式,回应我的“我爱你”的和歌吧。
────晚安,愿你有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