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一郎 ( つばきいちろう)来到了研究所深处建造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颇为可疑。
那是用铁栅栏与走廊隔开的、用于拘禁的单人牢房。
“茉莉 ( まり)”
他呼唤着躺在牢房内医疗床上的女性的名字。
椿茉莉 ( つばきまり)用被子遮掩着裸体,缓缓坐起身来。
她是比自己年轻许多、美丽年轻的妻子。
“真高兴……你来了。咳咳,咳咳……”
她消瘦的肌肤上唯一穿戴着的,是一个白色纱布口罩。
她用手捂着口罩咳嗽,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美丽的裸体上,被子滑落下来。
丰满的乳房和股间的茂密显露出来,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铁栅栏前。
只有应急灯的灯光照亮的昏暗之中,白皙的肌肤浮现出来。
她将戴着前手铐的手按在胸前,仰望着一郎。
“为什么是那种表情?说想进到这里来的,是我啊。”
“……”
妻子明天将要接受赛博格化手术。
亲手将妻子改造为赛博格。
椿一郎,是众所周知的赛博格化手术权威。
迄今为止,他已有将多人——无论男女——改造为赛博格的实绩。
茉莉正是仰慕这样的他,才敲响了研究所的大门。
初次见面时,看到这位与自己年龄差距甚大的年轻女性,一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拥有令人沉醉的嗓音,以及稍加打扮便足以媲美模特或演员的容貌。
然而,她对繁华世界毫无兴趣,不仅如此,还专攻了充满男性气息的机械科学,年纪轻轻便取得了博士学位,是一位才女。
既然她有才能,且有助于推进自己的研究,一郎也没有理由拒绝录用她。
进入研究所后,她持续向一郎靠近。
对赛博格以外的事物毫无兴趣的一郎,起初完全不予理会。
但是,作为优秀科学家的她的建议,给一郎带来了新的灵感;而她美丽的魅力,也逐渐让他意识到她作为伙伴、作为异性的存在。
不久,两人结为夫妻。
然而,幸福并未持续太久。
结婚将近三年时,茉莉突然倒下,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告知,她体内内脏疾病的病魔正在发展,因器官衰竭,余命已所剩无几。
即使一郎去探望,茉莉也只是躺在无菌室里凝视着空中,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回答含糊不清。
不久,茉莉想在家中度过最后时光,未经一郎同意便出院回家了。
为了防止感染,她用口罩遮住了口鼻,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茉莉握住一郎的手,隔着口罩用沉闷的声音说道:
“一郎先生,求你了。把我改造成赛博格吧。”
“我的身体只会越来越虚弱。我想如果现在开始,手术还来得及。”
“我想留在你身边。即使变成赛博格也要。”
他们讨论了一次又一次,但茉莉的决心没有改变。
一郎开始为将茉莉改造为赛博格进行各种检查。
她的内脏大部分已经衰弱,部分替换为机械很困难。
预计需要进行最困难的手术:必须将内脏全部摘除,仅保留脑髓,更换为完全的义体。
义体的设计、搭载功能的规划、手术日程的选定……
在此期间,妻子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衰弱。
止不住的咳嗽。
因血液循环恶化,站立行走变得痛苦,使用轮椅移动的日子也增多了。
人权失效同意书。
法律上的死亡宣告书。
为了成为非人、而是物品的赛博格所需的文件,妻子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就这样迎来了手术前一天。
唯独对身为妻子的女性进行的手术,必须由自己一人亲手完成。
他给研究所全体人员放了假,只剩下茉莉和他两人。
一旦成为赛博格之身,便是研究所的所有物,人权等将不复存在。
作为人已被宣告死亡的她,通过户籍注销手续,也失去了“一郎的妻子”这个头衔。
为了斩断作为人的留恋,也为了防止临阵逃脱,接受手术者需进入研究所地下的单人牢房。
为了连羞耻心也舍弃,不穿衣服,全身赤裸。
一郎说过让茉莉在研究所楼上他们居住的空间度过,但茉莉拒绝了。
“咳咳咳……我也进牢房。不要区别对待。我已经,连你的妻子都不是了。”
“但是,你的身体状况可能会恶化。”
“不是确认过没有导致病情急剧变化的因素吗?而且,就算再珍惜这具身体,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明白了。”
茉莉脱掉衣服,变得全身赤裸。
丰满的胸部隆起、股间的黑色密林都毫不遮掩,只有半长的顺滑黑发披在肩上。
“对不起。因为咳得厉害,口水会飞溅,只有口罩可以戴着吗?”
“当然可以。”
“抱歉。其实应该全裸才对……咳咳,咳咳咳……”
茉莉扔掉之前戴着的抗菌口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口罩。
那是白色的方形、老式的纱布口罩。
“最后一次了,不用抗菌口罩也可以吧。我喜欢纱布口罩。很温暖。”
茉莉将纱布口罩按在脸上,盖住口鼻,然后把橡皮筋挂在耳朵上。
“怎么样?”茉莉笑着眯起眼睛。
她那如鸡蛋般美丽的轮廓,配上轻轻戴着的平型纱布口罩,非常合适。
“抗菌口罩,戴着憋气很难受。让你久等了。”
茉莉坐上了准备好的轮椅。
那是手腕、脚踝以及膝盖处都装有固定带的拘束用轮椅。
为了限制逃跑等行为,也为了让其觉悟到今后没有自由的赛博格生活,决定以拘束状态移动。
她自己戴上了脚的拘束具。
因为拘束双膝就无法并拢双腿,股间的密林会暴露出来,所以对女性而言是羞耻的拘束姿态。
“只是进牢房就已经足够了。至少,把腿并拢再拘束——”
“我说了不要区别对待。我是受术者。迄今为止,我们对女性也是分开双腿进行拘束的。”
“……明白了。”
他用皮带拘束了茉莉放在肘托上的手腕。
将她以双腿分开、手脚被拘束的姿态安置在轮椅上,前往牢房。
“咳咳,咳咳咳……”
在寂静的走廊里,隔着口罩的沉闷咳嗽声回响着。
因为手脚被拘束,每次咳嗽茉莉的头都会向前摇晃。
本可以受到特殊待遇却拒绝、以这般不堪的拘束姿态移动的前妻的身影。
“对不起。只有口罩的话,咳嗽声很吵吧。因为没法用手捂住嘴……”
“没关系。”
“很快,这咳嗽也会消失了吧。感觉会轻松不少呢。”
牢房里,已经为茉莉搬进了医疗床。
在牢房里将她从轮椅上放下,让她坐在床上。
茉莉向一郎伸出双手,说,戴上吧。
“……手铐也要戴吗?”
“嗯。不要因为是我,就犹豫。对其他人,不都是正常做的吗?”
即使在牢房内,也要戴着手铐度过一夜。
他在茉莉向前伸出的双手上,戴上了用链条连接的手铐。
“……对不起。”
“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那么……明天见。”
关上牢房门锁时,咔嚓一声,比平时更响的声音回荡着。
夜晚降临。
这是茉莉以人类身体度过的最后一夜。
考虑到手术前夜接触对身心的影响,受术者最好独自度过。
但是,以这种方式与妻子分别,令人感到寂寞。
一郎决定去茉莉的牢房。
灯光熄灭,只有应急灯亮着的昏暗走廊。
靠近牢房,周围弥漫着茉莉的气味。
这是结束作为人类的生命、那最后的夜晚。
那种极致的紧张和压力,正以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形式显现出来。
能听到她沉闷的咳嗽声,被子在晃动。
咳嗽不止,她似乎无法入睡。
“茉莉。”
“真高兴……你来了。咳咳,咳咳……”
“……”
她消瘦的肌肤上唯一穿戴着的,是纱布口罩。
没有凹凸的平型白色格外醒目,覆盖鼻子的部分形成的隆起制造了阴影。
她用手捂着那个口罩咳嗽,茉莉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美丽的裸体上,被子滑落下来。
丰满的乳房和股间的茂密显露出来,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到铁栅栏前。
只有应急灯的灯光照亮的昏暗之中,白皙的肌肤浮现出来。
她将戴着前手铐的手按在胸前,仰望着一郎。
“为什么是那种表情。说想进到这里来的,是我啊。”
“因为咳嗽,睡不着吧。喝下这个会好些。咳嗽会平息。”
他举起止咳药和装有水的塑料瓶给她看。
“手术前应该避免用药的……谢谢。刚才很难受。”
纵向设置的铁栅栏留有能伸过手臂的缝隙,他从那里递过药片和水。
“让你看到的裸体,咳咳……最后竟然是这副样子呢。”
“……”
“一郎先生?”
“我啊,除了赛博格研究之外一无是处,就是这样的男人。连约会的方式都不懂,也不去旅行,很无趣吧。”
“没那回事。我很开心。”
“我本以为自己结不了婚……而且,还是和你这样的美人……会一个人过完一生。是你教会了这样的我,与人相处的快乐。……谢谢你。”
拼命想出来的话语,是否多少传达给她了呢?
他把手臂伸进铁栅栏之间,将茉莉拉近。
戴着手铐的茉莉眼眶湿润,将身体靠向一郎。
与茉莉对视。
她像恶作剧一般,隔着口罩轻轻地吻了一下。
透过口罩,闻到了茉莉呼出的气息。
“认真地,来一次吧。”
“直接接吻不行……这样满是咳嗽的嘴,很恶心吧。”
“没那回事。”
“而且,你一直,都在假装没注意到吧。我的口气……那个……”
内脏受损、代谢衰退的茉莉,体臭逐渐变重,口臭也变得严重。
即使戴着口罩气味也会透出,他明白了她不摘口罩的原因就在于此。
“纱布口罩,容易透出气味……”
“没关系。”
一郎的手指将茉莉的纱布口罩拉到下巴下面,交换了离别之吻。
茉莉原本闭着嘴,但中途似乎忍不住了,张开嘴,进行了缠绕舌头的深吻。
“嗯……啾……嗯呼……嗯………咳咳咳……嗯……”
这是隔着铁栅栏的吻。
茉莉移开嘴唇,转向一旁咳嗽,但每次都被他转回来继续亲吻。
从美丽的茉莉口中,确实清晰地传来了她特有的气息和唾液的气味。
即便如此,如果这是一生再也无法品尝到的气味,那也应该是该铭刻在心的气味。
如果气味强烈,更是如此。
“很臭吧……?别这样了……”
“我会记住的。茉莉的气味,我会一直记住。”
“太羞人了,口臭什么的,忘掉吧……”
不久,茉莉像是依依不舍般主动离开身体,将纱布口罩从下巴下拉上来,盖住了口鼻。
“你走吧……再这样下去,会产生留恋的。”
“明白了。……明天见。”
嗯,茉莉回应道,他松开了与她相握的手。
直到转过拐角看不见为止,茉莉都握着铁栅栏,一直注视着一郎。
最后只回头了一次。
她脸上的纱布口罩,在黑暗中白得发亮。
那天没能睡好。
这和替换身体一部分为机械完全不同。
全身变为赛博格意味着什么,一郎很清楚,茉莉也理解。
保持人类的身份结束生命,是不是更好呢?
那难道不是对作为人而降生的她,更好的选择吗?
就算强行也要中止手术——
这样的纠葛,在心中盘旋。
手术当天。
一郎前往单人牢房时,茉莉已经起床了。
她的气味格外浓烈地弥漫在空气中。
她叠好被褥,正坐在床上。
“咳…早安,一郎先生。我已经做好觉悟了。请不要犹豫。改造我吧”
她说着低下了头。
看到她的样子,一郎明白已经无法回头了。
一郎手中握着绳索。
这是为了防止她在最后一刻逃跑,直到进入手术室前,都要将她身体紧紧捆绑的措施。
一旦绑上,直到登上手术台都不会解开。
茉莉说不用客气,希望绑得紧一些。
“到了这个地步我才明白。被束缚着、不容分说地带走更好。因为我想接受‘无法回头’这个事实”
解开手铐,将赤裸的茉莉双手反剪到背后,开始缠绕绳索。
绑住手腕,接着缠绕身体,勒过胸部。
妻子被反绑着双手,如同罪人般的姿态。
为了将她抱上轮椅。
“就快了呢。好期待”
话语虽然强硬,身体却微微颤抖。
茉莉的口臭强烈到即使隔着纱布口罩也能清晰感受到。
“没问题的。由我来执刀,不会失败”
“嗯…”
将茉莉放到轮椅上,固定好轮椅的腿部束缚后,离开了单人牢房。
前往的是通往手术室的长长走廊中途的清洗室。
在那里进行全身脱毛和肠道清洗,然后迎接手术。
推着茉莉走在空无一人的白色油毡走廊上。
两人曾一起走过这样的白色通道。
是在婚礼上。
一郎与亲戚疏远,茉莉也因为家庭关系不好,最终谁也没有邀请,只有两人举行了仪式。
“哈…哈…”
低头看去,是反绑在背后的双手,以及呼吸强烈到让口罩凹陷的茉莉。
她应该也很紧张,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的表情却很明朗。
茉莉或许也感受到了类似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一郎,微笑着说,好像婚礼的甬道呢。
“咳、咳…这是我们新的起点呢。虽然这副样子,而且也不再是妻子了”
“户籍什么的无关紧要。我的妻子,只有茉莉”
“谢谢……我呢。终于要实现梦想了。…成为改造人,是我的梦想”
“是吗”
“小时候啊,瞒着父母,偷偷看的深夜动画是我唯一的乐趣。被发现的话会被打”
茉莉讲述的是一部英雄动画:一个被邪恶组织抓住、被改造成改造人的女孩,在即将被洗脑前获救,并用那份力量打倒组织制造的坏人。
这部动画有些耸人听闻的元素,在深夜时段播出,但很有名,一郎也听说过名字。
“很帅气,我很向往…想着总有一天自己也要成为改造人。这份心情一直留在心底深处。所以我学习了机械工程”
一郎听说过茉莉有过不幸的童年。
她走上工程学的道路,或许是因为那是当时心灵的支柱,她将自己投射在拥有钢铁身躯的英雄身上,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变成机械。
“很可笑吧。但是,选择这条路的人,内心一定或多或少有些扭曲。一郎先生也是。你一定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对改造人这件事感到喜悦吧”
“…!”
“我也是科学家。一直待在你身边,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你,被将人改造成机械所吸引;而我,被改造成机械这件事所吸引。仅此而已”
一直被自己回避的心情被说中,无言以对。
没错。
不仅仅是悲伤的心情。
还有涌起的冲动。
用这双手,将美丽的妻子改造——
到达清洗室,里面放着一台带有传送带的巨大检查机。
脱毛处理和内脏清洗都由这台机器自动完成。
将被捆绑的她,平放在传送带上。
“我去了”
传送带开始移动,闭上眼睛的她,被送入了机器内部。
一郎从监视器上看着机器内部的情况。
机器的机械臂取下茉莉脸上的纱布口罩并回收。
前端装有剃刀和刷子、大小各异的机械臂开始移动。
第一道工序是脱毛。
除了作为面部成型标记的眉毛和睫毛,机器剃去头发、阴毛以及全身的汗毛。
之后涂抹脱毛剂,恢复出生时的模样。
不久,全身毛发和头发都被剃光的茉莉,散发出一种奇异的、神秘的气息。
第二道工序是内脏清洗。
机器固定住茉莉的身体使她无法动弹,脸上被戴上了覆盖口鼻的面罩。
这是为了从喉咙插入导管清洗胃部的面罩。
随着“呜”的一声,茉莉的眼角扭曲,可知导管已经插入。
同时,机械也伸向肛门,传来“嗯嗯”的呻吟声。
清洗肠道和阴道的导管被插入。
内脏衰弱的茉莉,本应非常痛苦于这个伴随疼痛的工序,但清除体内杂质对于手术是必不可少的,无法避免。
一郎曾提议全身麻醉,但她拒绝了。
她说,疼痛是活着的证明,她想感受它。
“呜咕…嗯嗯,咕呜…!”
茉莉隔着面罩发出痛苦的呻吟,持续了一会儿。
不久,机械臂将纱布口罩重新戴回茉莉脸上,工序结束。
随后,她身体弯成弓形剧烈咳嗽着,被传送带送了出来,显得极度憔悴。
想让她坐上轮椅,但她拒绝了。
“咳、咳…!毛,都没了呢…感觉好奇怪…?”
“无论什么样子,你都很美”
“谢谢。咳咳…!到手术室这段路,我想用自己的脚走过去。能扶着我吗…?”
扶着被捆绑、全身无毛、纯洁无瑕的茉莉,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走。
“不难受吗”
“没关系。请自信地,改造我——”
手术室的门开了。
里面,静静矗立着装有用于束缚四肢铁环的手术台。
让茉莉在手术台上坐下,她自己张开双腿,将脚踝放到脚环的位置。
伴随着无机质的金属声,脚环闭合,束缚住她的脚踝。
解开上半身的绳索,一郎支撑着她让她躺下,茉莉自己张开双手,将手腕放到铁环的位置。
“咔嚓”一声闭合的腕部束缚具。
被束缚成X字形的茉莉。
“一郎先生。我爱你。即使变成机械,也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再会了,茉莉”
在她被束缚的姿态下,抬起她湿润的双眼仰望的脸,取下浸染着她气味的纱布口罩。
机械臂将一个覆盖口鼻的面罩戴在她的脸上。
移动到控制手术的监视器前,手放在按钮上。
再次看向茉莉。
与她共度的日子在脑海中浮现。
如今是毫无抵抗的X字形姿态。
她凝视一郎的双眼中浮现的,是过去还是未来?
“——麻醉液,注入”
装有注射针的机械臂接连刺入茉莉的身体,进行全身麻醉。
“呜咕…”
茉莉的脸扭曲了。
她的病情严重,麻醉必须深入到更深处、接近神经的部位,理应伴随着相当的疼痛。
“咕!……啊,啊啊…我…真的,要变成机械了——”
不久麻醉渗透率超过100%,她不再感到疼痛。
现在即使切开身体,也只会像涂了双氧水一样的感觉吧。
通常要等到意识消失,但茉莉说过想尽可能看到自己被改造的样子。
所以,就这么做。
“——手术,开始”
手术刀切入无法动弹的身体,切开。
待植入体内的机械被机械臂抓取等候着,茉莉虽然意识朦胧,仍抬起头看着这一幕。
“啊呜…我…手脚被束缚着…被改造…哈啊,哈啊…”
那漏出的言语中,带着恍惚的声响。
她所向往的,那个被邪恶组织抓住、被改造成改造人的动画女孩。
她或许正将自己与之重叠。
机械臂移动,将电缆置入体内。
“啊…!哈啊,哈啊…!一郎先生,我,要变成机械,了…——”
茉莉的头部缓缓倒在手术台上。
失去意识的她,面容安详地沉睡着。
身体,被逐一、确实地替换成机械。
血肉接连被切开,骨骼被替换成轻量金属骨架。
被疾病侵蚀的内脏被去除,动力炉和各种控制装置被植入。
只有取出的脑干被小心保护,覆盖上特殊的外壳。
身体表面装上装甲外壳,缝隙间露出框架的球状关节。
维持人类肌肤的只有面部。
将表皮细胞和肌纤维固化,用茉莉自身的皮肤强化制成的面罩,安装到头骨上。
头发,则是将模仿茉莉发型的可拆卸单元安装在圆形头部上。
发声器官,将茉莉的声音录音后置入咽喉部。
眼球被摘除,组织被替换成摄像头眼,鼻子被替换成感知气味的传感器。
为了顺畅地向大脑供氧,戴上覆盖口鼻的机械式面罩。
就这样,改造人“玛丽”诞生了。
一郎决定让玛丽作为研究所的助手留下。
茉莉原本就是助手,所以地位没有区别。
与以前决定性的不同在于。
『主人。请指示』
“进行输出系统电源的维护。能顺便看看监视器的话就帮大忙了”
『了解』
玛丽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用茉莉的生物脑,由一郎制作的自动控制AI在驱动身体。
只有在感知到灰尘等异物时才眨动的眼睛。
为了通过嘴部粗糙的面罩向大脑供氧而进行的无机质的呼吸动作。
“哈…哈…”的声音,从面罩表面的呼吸口传出。
无机质的对话,当然也在预料之中。
一郎所爱的茉莉,已经哪里都不存在了。
只有拥有茉莉记忆的仿生人存在。
玛丽从面罩扬声器发出的声音,也不过是自动生成并发音的、类似茉莉录音原声的声音。
一旦生命活动停止的人体,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大脑也是如此,即使能访问作为人类时的记忆,若无辅助,也会变成无法自主思考的部件。
即使是走在改造人技术最前沿的一郎,技术也仍在发展中。
保持原有人格的同时将人完全改造人的技术,人类尚未达到。
茉莉明白这一点,选择了这条路。
研究所的工作人员们,也带着复杂的表情工作着。
曾经是所长夫人、优秀员工的茉莉,有着相同面容的仿生人,像物品一样按照他们的指令行动。
供氧面罩遮住了嘴部,这或许是唯一的慰藉。
如果直接看着茉莉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定无法忍受吧。
看到每隔几个月,一郎就和玛丽一同消失在居住区,有人露出同情的神色,也有人揶揄他是不是在和仿生人玩夫妻过家家。
“…玛丽。解除面罩。…启动椿茉莉模式”
『了解』
在居住区,与玛丽独处。
不给任何人看的模式。
玛丽走近桌子,将手放在面部的呼吸辅助面罩上。
后脑部的锁扣解开,取下的面罩被放在桌上。
露出了利用生前皮肤制成的、面无表情的茉莉素颜。
『一郎先生』
玛丽在一郎身旁坐下。
平时设定为保持个人空间的玛丽,在茉莉模式下,也会自然地待在一郎身边。
这一切,都是一郎如此编程设定的。
玛丽坐下时,一股轻柔的香气搔弄着鼻腔。
令人怀念的、温柔的香气。
从体表的香氛部件中,正少量地散发出茉莉的体味——这是在义体化检查时分析并再现的。
『哈…哈…』
配合着向大脑输送氧气的动作,从张开的嘴唇中吹出模拟呼吸的气息。
这次是与体味不同的、刺鼻的气味。
在茉莉模式下,咽喉内部会出现喷嘴,再现茉莉生前的口臭。
如果本人知道有这种功能大概会生气吧,但我并不后悔。
特意保留令人不快的气味,是为了不忘却真实的她。
记忆总是与气味一同被唤醒。
如果只留下美好的回忆,总觉得会变成无法触及的理想。
这是为了用这双手将她夺回的决心。
一郎与玛丽双唇相合。
残留着冰冷与坚硬触感的吻。
玛丽没有停止口部呼吸,让他在更近处感受气息的味道。
这样做,妻子是否能稍微感到满足呢?
是否回应了茉莉的心意呢——那个即使变成义体也想在一起的心意。
空虚感越发强烈。
想和茉莉说话。
和活着的她。
“呐,玛丽。我爱你。”
『我也喜欢您,一郎先生』
“回想起来,我光顾着研究,都没能带你去旅行呢……你想去哪里?”
『在椿茉莉的记忆领域中,未记录与主人一同远行的外出履历』
对于未编程的语言,AI会选择已注册的语言,作出无机质的回应。
“这种时候啊,应该回答‘想去夏威夷之类的地方看看’才对。”
『明白了。想去夏威夷之类的地方看看』
“……”
之所以使用大脑作为部件,是因为我相信。
倘若存在被称为灵魂的东西寄宿于大脑,并且它塑造了茉莉的人格,那么一定存在某种方法,能够机械地访问并唤醒它。
一郎正在寻找这种方法。
今后,也将继续寻找。
一郎如同被妄执附身一般,持续寻找着茉莉的人格。
他想起改造前夜、身陷囹圄的她的模样,觉得解放被囚禁的她的灵魂仿佛是自己的使命。
社会上,谴责非人道的义体研究的声音成为主流,转而推进搭载高性能人工智能的安卓人形开发。
仿佛逆时代而行,一郎只进行与茉莉相关的研究,不做其他研究,因此研究员也逐渐离去。
数十年过去,一郎取得了一项成果。
经过无数次的人格访问实验。
他发现了,将此前因危险性过高而搁置的逆流脉冲信号,一次性注入大脑的额叶、颞叶以及海马体,很可能能够唤回人格。
年轻时积攒的资金也已见底,这似乎是最后的机会了。
但已然衰老的一郎,在这需要精细操作的作业中犯下了错误。
他用药物勉强控制着诸多宿疾,却在关键时刻袭来一阵剧痛。
手部失控,从电极注入的信号量极端地增多了。
玛丽剧烈颤抖,猛地折断颈部,不再动弹。
“啊,怎么会……玛丽……!!”
那是奇迹吗,还是多年苦心终得回报的必然?
仪器自行重启,不久后玛丽的头抬了起来。
她环顾四周,眨了眨眼,看向一郎。
『………一郎、先生…?』
“………哦、哦哦…”
『一郎先生,终于、成功了呢…我、看着、听着呢。用这副义体的身体…』
“真的、是茉莉吗。你回来了吗…!”
『一郎先生』
曾是玛丽的安卓人形自行拔掉电缆,取下脸上的呼吸辅助面罩,奔向一郎。
她在微笑。
那张曾贴着冰冷无表情的玛丽的脸,此刻有了表情。
被她奔来抱住身体,脸颊被蹭着。
来自她的吻——那是在遥远往昔交换过后便再未有过。
被那双动作流畅的手和手指捧住脸颊。
『安卓人形、竟能做出如此细腻的动作…?如此渴望你…?』
“啊啊……茉莉……!”
再次的亲吻。
这是被编程的玛丽无法做到的、细腻的动作。
声音因电子音而难有抑扬,但其中蕴含着超越编程词汇的东西。
『好想要泪腺啊。如果有眼泪的话,我就要……嗯?』
突然,茉莉将脸从一郎处移开,用手捂住嘴。
她启动了内置在鼻部的嗅觉传感器。
『这口腔部的气味…解析。甲硫醇。挥发性硫磺……一郎先生、你再现了我的口臭呢。嗯…连喷嘴也收不回去了,真过分』
“抱歉。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故障了,喷嘴一直露在外面。我以为你会生气,但这是为了不忘却真实的你。”
『好难为情啊。而且这、是我身体不好时的气味吧。一直闻着这个的话,心情会低落的』
“当然没关系了。因为是喜欢的人的气味啊。”
他没有说出口,不知是因衰老还是疾病,从几年前开始就几乎闻不到气味了。
在病情稍缓时,能微微闻到茉莉口中的气味,这曾激励着他:我还能坚持,必须继续下去。
『真是的…可以、吻你吗』
“当然可以。”
『我回来了,一郎先生。我爱你』
“欢迎回来,茉莉。我一直想见你。”
与冰冷的唇交换的吻。
即使冰冷,其中也蕴含着思念彼此的热度。
长久遗忘、又长久渴求的东西,正在得到满足。
『不行。感情高涨的话会过热的。必须强化冷却机构。还有关节也很紧。能帮我调整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直视着茉莉的眼睛。
有件事必须告诉她。
“茉莉。你已经不必待在我身边了。你可以、获得自由。”
『你在说什么呀』
“我老了。恐怕时日无多…大概也无法为你进行维护了。我现在导入研究数据。你带着它,去别的什么地方的研究所,重新注册素体吧。应该能换上比我制造的这副身体性能高得多的身体。”
“……”
这是事实。
虽然终于唤醒了茉莉的人格,但因此过于专注于此,安卓人形的素体和驱动相关技术完全没有进步。
茉莉每次活动,都会发出吱嘎、吱嘎的摩擦声。
曾被称为义体研究权威、走在最前沿的一郎,已沦为时代的遗物。
但是,作为史上首个完全义体化的人类。
她或许会成为研究对象,但如果去其他安卓人形研究所,就能在世人瞩目下,享受优厚的保护和富足的生活吧。
那是已被协会驱逐的一郎所无法给予的。
“你已经得到了理想的身体。去四处看看吧。像你曾经向往的那样,去帮助他人也是自由的。用那副身体,去做你生前未能做到的事吧…”
支撑着行将就木的他的,只是近乎疯狂的执念。
如今那线已断,一郎不可思议地预感到自己的死期。
并无遗憾。
因为这样,他又一次见到了最爱的人。
『一郎先生,你身体哪里不舒服吧。是这样吧』
“哈哈…如你所见。不过,似乎没什么遗憾了。”
茉莉将手放在一郎胸前,闭上眼睛,有一段无言的时光。
或许她试图诊断疾病,但不得不说那是徒劳的。
因为深植于体内的那些,已无去除之法。
不久,茉莉开口说道。
『现在,我用传感器测量了你的心率,并与设定同步锁定了。一郎先生心肺停止时,我的动力炉也会停止』
“说什么傻话…立刻解除它。你的梦想,不是作为义体活下去吗?”
然而她,摇了摇头,平静地微笑,说,没关系的。
『我、是因为想待在一郎先生身边才成为义体的。虽然那个角色,似乎大部分都由玛丽替我完成了。至少最后,请让我来做吧』
“再考虑一下…!现在、强制解除、呃……”
『别勉强。而且,没有你的这个世界,也很无趣啊』
“茉莉……”
『你做了件伟大的事呢。人类完全地、变成了义体。你、做到了谁都没能做到的事哦』
“……”
『谢谢你,一郎先生。为了我,你牺牲了一切活着吧。不觉得很棒吗?能和那样的人、一同逝去。…呐,告诉我吧。你究竟、有多么努力』
漫长的无言时光。
是啊。
他现在才想起,茉莉是个一旦说出口就不会退让的固执之人。
也想起,他们曾是夫妻。
“…那样的话……就聊聊吧。直到我睡着为止。能陪我吗…?我研究的、全部…”
『告诉我吧。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啊、但是、我的气息……一郎先生、那个、你买了吗?瞧、我喜欢的那个』
“当然买了。就放在那个抽屉里。为了你随时回来都能用上。”
某日。
警察局接到“主人去世了”的报警。
女性声音的通话是单向的,告知地点后便挂断了。
似乎只是播放了预先录好的语句。
报警地点研究所,据说在数十年前曾是义体研究的最前沿,但如今早已随时代变迁久无音讯。
事先调查户籍,推测为死者的椿一郎氏虽有妻子,但已于30年前死亡并除籍,且他也被安卓人形协会除名,因此报警人详情不明。
警察到场时,或许因长期无人打理,研究所外墙开裂,一片荒芜。
唯独内部的研究设施异常整洁,暗示着直到最近仍在运作。
不久,看到上层居住区的景象,警察们屏住了呼吸。
床上躺着一位面容安详、已然逝去的老人。
其身旁,椅子上坐着一位女性型老旧安卓人形,握着老人的手,已然停止机能。
他们仿佛时光停滞,保留着如画般美丽的一幕,警察们伫立良久。
奇特的是,安卓人形脸上戴着本不必要的纱布口罩。
安卓人形不过是忠实执行人类命令的工具,这是常识。
而这样的机器,竟仿佛凭自身意志送终,有人惊叹“是与机器相爱了吗”,也有人说“伴侣 ( はんりょ)一般”。
ー完ー
将妻子改造成赛博格
妻を、サイボーグに改造する
我主要创作纱布口罩小说,但其实也稍涉笔于赛博朋克小说。
与全然投入性癖的口罩小说风格不同,我希望这部作品能表达出舍弃人类身份的悲哀,以及其中蕴含的某种美学。
这次我尝试创作了这样一篇短篇小说。
由于融入了我小说中的诸多要素,情节推进会略显急促,但纱布口罩也当然会登场。
那么,请欣赏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