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呀~出去!”
“福呀~进来!”
节分。撒豆驱鬼,祈求无病消灾。各家各户回荡着孩子们的声音,大寺院或神社等还会邀请名人举办撒豆活动。
不过,这个聚落流传的节分撒豆,和那种有点不一样。
并不是对着虚构的“鬼”撒豆……而是鬼闯进家里大闹一场,家里人朝鬼扔豆子来驱鬼。由健壮的男人扮成鬼,走访聚落里的家家户户。
仅到这种程度的话,就算现在仍有聚落延续着……也不稀奇。
这个聚落的节分特殊之处,从这里开始。每年的节分由健壮男人扮演鬼。当然,仅当日作为节分活动就结束了。
但是,每108年一次。会成为被称为“女节分”的节分,形式彻底改变。
鬼的角色由女性担任。而且,是年轻女性来扮。并且,鬼不只是当日而已。直到下一个节分,也就是立夏的前一天,都必须保持鬼的装扮,被人扔豆子。
人们将108年来积攒的烦恼化作豆子砸向鬼,以此祓除烦恼、得到净化。鬼呢,在立夏前一天由鬼变回人,也从烦恼中净化。
那段期间既然是鬼,随时都可能被豆子砸中。
即便如此,总归有些类似规矩的东西。似乎只有户外才能朝鬼扔豆子……不过能遵守到什么程度呢……
女节分的起源以及演变成如今这种形态的过程,不明之处很多。毕竟上一次是108年前,连像样的记录都没留下。不过是作为口耳相传的“上次是这样”被讲述而已。
说起鬼的装扮,几乎是全裸。好在如今这年头,女性全裸太不合常理(听说上次是把女性全身涂红,直到立夏前一天都保持那样)……于是,就轮到特殊化妆出场了……
山城七海。高二。
时隔108年的“女节分”要举行了。
女性变成鬼直到立夏前一天,待在户外时会被扔豆子……听说就是这样。
那个鬼的角色就是我。
聚落里都在沸腾:“有生之年能看到‘女节分’!”
至少在这个聚落(再广些,就算这整个地区……),也没有活过108岁的人,所以只能靠口传去想象。
我会被选为鬼的角色,好像从出生时就定了。本家不愿意出人当鬼,于是就轮到分家的我们家。
“当过鬼的女性据说‘厄运尽除、清清白白,嫁人不成问题’”,那为什么不叫本家去?和我同年级,或者前后差一两年的,能当的女生有五个吧。为什么是我?
嘛,当鬼本身我不讨厌啦。算是cosplay吧,也有点想试试不是自己的自己……不过,为什么是“我”,还是有点搞不懂。
奶奶什么的,还哭着说“多光荣啊!”,真的?那是啥职务?
完全没真实感啦。
节分前一天。去了特殊化妆的工作室。
毕竟直接从全裸开始全身涂颜料不可能(真那样的话,我肯定想尽办法拒绝当鬼),所以是特殊化妆。
特殊化妆挺烧钱吧?钱从哪来?……一问,说“小孩不用知道”。可正打算用特殊化妆把“小孩”变成鬼的,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真是够了。
大人真任性。
先穿上只有眼鼻口处开洞的全身紧身衣。摸着看着都像乳胶。不过据说它能去除汗和皮肤污垢,还能调节体温。多高性能啊!
全身紧身衣是纯黑色,像是女搞笑艺人穿去演短剧的打扮……在此基础上,再套上鬼的玩偶服。
鬼的颜色,我以为是鲜红……结果竟是深蓝。说是丑寅的颜色变成了青。搞不懂,不过就是这样吧。
玩偶服前后两片分开。从后背侧钻进去,再用腹前侧的玩偶服像盖盖儿一样合上。接缝用特殊药剂粘合。
脖子以上同样,从后脑侧嵌进去,脸前侧对准眼鼻口微调贴合。这边也用特殊药剂粘合。
自己没法脱下来了。
对着镜子一看,是鬼。完全没有我的影子。
摸皮肤有人类皮肤的弹性。对,那种“被摸、被碰”的感觉就像自己的皮肤!
虽说是鬼,却不是健壮肌肉发达的鬼。在凶猛之中,也有种女性特有的凛然气质。
眼神好凶……。
词穷说不好,就是粗野和可爱绝妙地融合了。比电影《阿凡达》更青些吧。
对着镜子摆吓人姿势时,自然喊出“你们几个,俺把你们吃了!”吓了自己一跳,那声音好低。听到的工作人员们也吓了一跳。
眼鼻口本身没动过,所以视力听力呼吸都没问题。啊,不过犬齿成了獠牙,吃东西可能会扎到舌头……
就算是鬼也是高中生。得去上学。
穿上制服,cosplay感更重了。还有点像某动画角色。
一出家门。
好像聚落一半以上的人都聚来了,挤得水泄不通。连聚落的新年参拜都没这么多人……
都想亲眼看看时隔108年的“女节分”,也想朝我扔豆子,莫名带着杀气。
好、好怕……
不拨开人潮没法去学校……。
没被各方推搡扔豆、挤成肉饼……。
来一个撂一个(嘛,被扔豆没办法),竟从人堆里钻出来了!
我可从来没练过护身术合气道。再说,没进过运动社团,还是运动白痴,体育成绩只拿出勤分,居然做到了。
边骑车边想,哟……。
身体好轻!
啊,先说好,其实我有点小胖……。
但,动起来了。
是鬼在护着我?
上学路上,各处被扔豆,不过没想象中疼。是玩偶服的功劳吧。
高中虽在同一地区,按聚落划分算另一片,所以这里没有“女节分”。不过大家知道我们聚落的女节分,偶尔有人扔豆。
过了校门还有人朝我扔,但校舍是室内。所以,我进校舍时撒豆该中止的……。
只知名字的学长(男)冲我喊着下流话扔豆子。
“咦?室内撒豆?行吗?”我正发呆。
“搞什么啊!!”
学校最严的体育老师加几个老师冲过来,按住那学长带走了。
就是嘛。室内不行啊。
正常上课。体育课我们班在体育馆。
这身打扮实在太扎眼,本就学校地位低的我。总觉得全班都在退避三舍。
我不是山城七海。是“青鬼”。
放学。
离家越近,扔豆的人越多。有人从天桥上倒下几千?几万?颗豆子,着实吓到我。
本来还想象更阴损的事。
其实有人对着我拍。是油管主“畅太”先生。专门记录全国祭典,尤其“奇祭”发到YouTube。
女节分说起来,更像献祭系还是人柱系。是无视女性人权推进的事。
我自己单纯当cosplay……这意识可能不行。没被当人看,这方面得敏感点……好像从畅太先生那学到了。
不过,对畅太先生来说,或许只是淡定拍摄罢了。
嘛,可能因有镜头,还没遇上太离谱场面。目前吧。
话说回来,学校休息的周末。
聚落集会所长的杉树。时间固定,我被绑这树上,随便被人扔豆。
几乎没露肉,被扔豆伤害不大,但看角度就是集体霸凌……吧。
平时主要上下学被扔豆,休息日在集会所树上被绑着扔豆。作为青鬼的生活渐渐习惯的近日。
玩偶服接缝。完全没开线,甚至看不出缝?
平时白天上学还有“山城七海”意识,周末心基本是青鬼。
三月头毕业式。在校生对毕业生致辞不是学生会长吗?另外因108年才有的鬼,青鬼还要致辞……到底……?
快学年末。期末考完,奔春假有点浮躁。
这天,别班女生找我:“有事说,放学来一下”。
同年级互知名字,但没一起玩过……基本没交集。她可是学校上层人。还传闻搞霸凌……嗯,啥事。终于霸凌开场?
放学。去指定地……她一人。
“不是七海,请以青鬼身份听我说”。
凭啥是我?正想,她说:“鬼会承接烦恼灾祸吧。想你听听”。
不太对吧……算了。
升学、父母、兄弟、亲戚、自己、在意的人……话题乱飞,各种烦恼?咨询?抱怨?有时带哭腔说。
我提不出解法,也说不出妙语。
但,能“听”。
直说她讲太散。恐怕她自己都不知想说啥……就这么语无伦次。
回神已夜。乡下高中夜也启动安保,得回……这时。
“谢谢!和青鬼先生商量心里舒坦了!真谢谢!”反复说。顺路一段。便利店请了肉包章鱼烧。谢请……那又说“我心情这哪够!真谢谢!”郑重又讲一遍。
不……我可没解决。也没给提示。
就因听不懂,说了“也就是这样吧”“总之是这?”边理边附和。
仅为自己理解反问她。连帮忙都没……该。
但她好像畅快了。被听……或许算半解决。
后来才知她家和我反方向。不必送那么远……
从这起。
她好像到处说“找青鬼先生商量烦恼能解”。
四月成高三。没同班,但她朋友同班。
她朋友传朋友,“听我说”。一度放学天天“青鬼烦恼咨询室”样。
从表面上的交友关系里看不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说真的有点不想扯上关系的故事也冒了出来。一边听着这些事,一边想着学校阶层里上位的人也有上位人的辛苦啊……
确实,好像是有在欺负人。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类话题也听不到了。
大家说完之后,都会跟我说“轻松多了”或者“感觉能面对了”之类的话,但反而是我从大家身上获得了力量。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4月下旬。
社会上都在说过黄金周什么的……氛围说不上来,有点飘飘然又好像没有。
我依旧是穿着青鬼玩偶服、在户外被扔豆子的生活……不过。
在立夏前一天的节分,就要跟这只青鬼说拜拜了……对吧。下次再当青鬼是108年后。
可是……。
可是……。
本来以为会被欺负得更惨,结果也没那么糟。嗯,我想大概也是因为摄像机在拍的缘故吧。
更重要的是。
我发现自己因为成了青鬼,反而从大家身上获得了力量。而且,也能毫无顾忌地跟所谓学校阶层上位的人聊天了。如果是“山城七海”本来的样子,是不会知道、也做不到这些的。
108年后还能不能再当青鬼……在那之前,我可活不了那么久。
那么……。
那么……。
我想就这样,一直当青鬼……。
大家也许是受到了我的鼓励……但明明是我从大家身上获得了力量啊。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当青鬼……。
我绕过父母和奶奶,去跟集落的头儿(虽说也就是个亲戚爷爷)说了这事。
一开始他被吓到了,也反对。但我跟他说:“成了青鬼之后,我感觉自己变得积极了。无论对这个集落还是对我自己,青鬼都是必要的存在。”到最后简直像是青鬼附身一样拼命说服。
后来集落会议的结果,决定青鬼暂时保留。另一方面,大家不能再往我身上扔豆子了。
就在这时,油管主“ちょうた”先生发布了“女节分”的视频。转眼间就传遍了全国,甚至还被一部分海外的人知道了。
媒体采访和节目邀约一下子多了起来。但我没打算去大阪、东京之类的大城市活动。生活据点始终在家乡。
将来的梦想。是“从大家身上获得力量”。为了这个,作为青鬼能做什么——这就是我高中最后一年要考虑的事了。
再讲点后来的事。
我以青鬼的身份升学前,毕业后进了一家研究教育相关问题的机构工作。同时也做着帮不登校的孩子补习的活儿。
另外作为“鬼姐”,我也会上ちょうた先生的油管频道。主要是给初高中生容易卡壳的学习点,提供一些理清思路的小提示。
我是青鬼。我觉得,正因为是青鬼,才有现在的我。至少,我比山城七海活得更浓墨重彩,这是肯定的。
节分日的鬼
節分の鬼
又一次拖拖拉拉地……
之前各种写错的地方,已经修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