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把玻璃盖合上
这份心情若生长起来,会变成怎样的花呢。
连它究竟会不会作为名为花的生命降生都已无从知晓。倒像是会开出一朵内里腐烂的玫瑰。我一定是这么想的。
斗真斜瞥了一眼前斜方的座位,再次从窗边望向中庭的花坛。之前曾见过钉着的牌子写着,那里开着一种名叫秋海棠的花。是和喜欢的男人一起看的。
花语是爱的告白、单恋。
总觉得会有首被安上这名字的廉价恋爱歌呢。
只能生出这般扭曲的思考,或许也就只能开出内里枯朽的花了吧,一定是这样的。
正懒洋洋浸在自虐里的斗真,忽然因手上被戳般的触感回了视线。前斜方座位的男人笑了。然后立刻把视线转回前方。
斗真打开纸飞机里的东西。想必,写的是同样的话。
「在天台」
「啊—,今天田乃内老师也超帅的啊」
「你不是老只说这个吗」
「哈哈,这个我当然知道啦」
不过真的很帅,前斜方座位、名叫枣的男人喃喃感叹着,斗真也低声说道。
「我比任何人都能让枣幸福」
「咦?你刚才说什么?」
「……枣啊,是攻吧?」
像是随口一提,枣温和地点了点头。
「嗯,不过除了田之内老师,我应该喜欢不上别的男人」
「还挺专一的嘛」
「对吧~?」
两人相视而笑。
胸中的玫瑰又腐烂了一层。
从这胸腔里,思念想要飞奔而出,可那样会令枣困扰,所以明明不给它浇水就搁着,它却还想作为花活下去,真是活得肮脏。
「要是我喜欢枣的话,你会怎么办?」
这种话一旦说出口就全完了,于是斗真决定沉默。永远地。枣肯定不会轻慢斗真的心意。大概会笑着说谢谢吧。但仅此并不够。若不把那胸中的恋之花夺走,把它乱七八糟撕碎、扔掉之前,都无法满足。
真丑啊,我想。什么丑?自己。
是个独处的休息日。反正待在家里也一样无聊,于是大约一小时前起身打算去看件衣服。进店挑拣衣裳,相中的便买了,正提着袋子在十字路口等信号时——
在路口对面的人,是枣。就算在人群里也认得出,是枣。
刚要举手,那手停在不三不四的位置,掌心耷拉垂落。
枣似乎没察觉。那也是自然。身旁有个乖巧的少女。
挽着。
臂弯。
信号转绿。斗真作为人群中的一员,从枣视野外走了过去。垂落的手掌,就那么垂着,只把空虚洒在了地上。
「之前在十字路口看到枣你,那位是女朋友?」
试着像调侃般发问,枣微微涨红脸移开了目光。斗真倚着围栏,问出这种一点不好笑的问题。说出只会让自己不幸的事实,简直蠢到不行。可还是问了。明明只会受伤。
「唔—,算是女朋友吧,大概」
「诶,意思是炮友?」
「哈、哈啊?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啥嘛」
「你这家伙,我好歹不会那么不老实啦」
枣像是傻眼又有点受伤地说着,斗真慌忙从拿铁咖啡的吸管上挪开嘴。
「骗你的啦,因为信你嘛」
「我知道啦」
枣一转脸色笑了,斗真松口气的同时,果然又察觉了盘踞自己胸中的恋心。每次切实感受到,都疲惫不堪。
若枣以别的声线、别的声线、别的身高出现,斗真想,自己一定也还是会恋上枣吧。
那时候的事,早已翻来覆去想起得发毛了。
长相好、没耐性,尽管如此却受女人欢迎,凡事都能麻利处理的斗真身边,几乎没人靠近。
「喂」
枣搭话过来,是升上二年级刚同班那会儿。
成了前后座,那天,枣是课上到一半才发现忘带笔盒的。
斗真望着外头落的雨,甚至躲着塞了耳机,所以没注意到枣最初的示意。
于是又「叩叩」敲了下桌子,正以为被老师发现了,却是枣。
「啥」
「有自动铅笔和橡皮的话,能借我吗?」
「哦」
借出一支自动铅笔、一块橡皮,斗真又把意识投向窗外。课不听也能解题。那科任老师对拿分的学生一言不发,所以是斗真暗里的心头好。
本该到此为止。本该结束的。
「佐桥!刚才谢啦」
下课,枣双手合十低头道谢。斗真淡然略过,拿回铅笔橡皮,枣却忽然「那个」开口:
「不和我做朋友吗?」
「……哈?」
斗真歪头表示不解,枣抬眼自下而上,像小狗般低语:
「我之前就想和你做朋友了,但不知道怎么搭话。而且你总像很累的样子」
「……」
你怎么知道的啊。差点没忍住说出口。
「所以呢,要是你有啥能跟我说的就说吧,还有学习好厉害啊,还有折返跑、折返跑你都不放弃一直跑好帅啊之类的」
不行吗?
枣可爱地歪着头,斗真呆住了。
没想到会被察觉。以为谁都不会懂。斗真的虚无。如废墟般的心底。
「……我,看起来很累吗?」
「……像是觉得学校没意思,那种」
哈哈,像是同情般。
不,不对,我想。若当是同情,斗真也能甩开说多管闲事。
可枣似乎不是。
枣是纯粹在担心斗真吧,我想。对那总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孤立的人。
「是多管闲事啦」
这张嘴一点不老实。斗真心里对自己失望。这看着像老好人的人,说不定也会生气。我是这么想的。
但错了。枣笑了。
「嗯抱歉,但我就是想和佐桥、和斗真搞好关系」
没想到有人记得我的名字。
斗真想,想和枣做朋友。
然后想了。
是坠入了爱河。
「和那孩子」
「那孩子?」
「嗯,对,之前说的十字路口那次吧?」
「……嗯」
今天阴天。眼看要落雨的天台上,枣望着围栏外,有点害臊地低语:
「成恋人了」
「……呋嗯」
「我喜欢田之内老师,但多半是无果之恋,就想斩断了。问她有喜欢的人行不行,她说那样也没关系」
「这样啊」
枣不好意思地笑,斗真也笑了。
玫瑰又腐烂一层。烂了散了便罢,斗真的恋情哪怕成了脏花也还赖着不走。
田之内有妻室,枣有了恋人。
只喜欢男人的我,一定永远喜欢枣。
向祈愿你恋情终结的真正的我。
向真正祈愿我恋情终结的自己。
现在把玻璃盖合上。
之后,我和枣相处变得难受,偶尔逃去图书室躲着看小说消磨时间。
回教室,前斜座的枣摆出像生气又像闹别扭的脸冲我说:
「你跑哪去了啊,难得想一起吃饭的」
「有续集在意的书,再说你和你女朋友吃去啊。『想和我吃所以今天抱歉』这种可不行哦。会被甩的」
「那种程度被甩也行」
下次会好好说的,所以好好待教室里啊。
枣刚说完,铃响,枣转向前方。
『那种程度被甩也行』
什么意思。
斗真混乱了。不,怎么可能行。凭什么这么轻易被舍弃。好歹是女朋友吧?听说对方是那种就算你有别喜欢的人也肯宽容的女孩,可这未免,会生气吧。
下课,两人做回家准备,又像往常那样,斗真先塞耳机出教室。本该如此。
正要戴耳机,感到视线。一抬头,枣在看这边。
「啥」
「今天一起回去吧」
「诶?」
「跟那孩子说过了」
「诶?啊,嗯」
有什么事吗。那种乍看冷淡的话掠过心脏。
稍早前,见两人说有事从教室走向校门。斗真后悔自己的行径。竟发现自己这般怨恨无辜女学生。
于是自己先回了。不想再看两人并肩走。
可这回,枣却不和女友回,要和斗真同路。莫非吵架了?若是来商量这个可怎么办。只看得见憎恶啃噬心的未来。
两人到鞋柜脱鞋,穿过渡口,走向校门。
「说起来明天有小测来着,啥科目来着」
「国语」
「哇~,是吗。现代文?」
「嗯,说是汉检二级练习」
「最糟……」
对话不可思议地续着。近来几乎没两人独处,斗真还以为会更尴尬。看来不必担心。
不挺好嘛。朋友。
旁边讲讲笑话,笑笑,聊些没边的事。
然后枣和谁幸福去。
婚礼,会被叫吗。
明明还早,光想这些胸口就像碎掉。
「斗真」
「嗯?」
我以为自己一脸没事。以为能摆出普通表情。
可枣看得穿。对斗真的变化,这男人格外锐利。
毕竟,一直在身边。
「最近躲着我吧?」
「哈?不是你交了女友吗。有优先顺序的」
「不对,别的场合也是。你一副嫌我搭话的样子」
我,做错啥了?
枣眉梢垂下,明摆着伤心,斗真忽然觉得,算了。
说不说,反正斗真一直喜欢枣。被拒、被厌,至今堆起的回忆也不会没。有那个就能活。不,干脆抢个吻啥的。连这种心思都冒出来了。
「我说喜欢枣,你咋办?」
「……诶?」
「我喜欢枣哦。啊,当然是恋爱那种意思」
那就这样吧。
打算走别的路。却被拽住胳膊。想甩开,轻易便挣脱了。
径直往有十字路口那头去便好。却回了头。枣在叫我。仅此而已,我真够蠢的。
「真的?」
枣像困惑着。斗真更冷静。
「嗯」
「为啥不说啊」
哈哈哈。只听着自己嘴里溢出似嘲的笑声。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对一个说自己交了女朋友的男人,说其实我喜欢你?肯定会闹僵的。喂,枣不知道我是怎么看她的,但我也是会害怕失去挚友这种感情的。”
傻吗?
啊,又是腐烂的花瓣飘落。在胸口堆积起来。即便如此,它仍未凋零。没有连同花朵一起从脖颈上扑簌落下。
枣听了斗真的话在想什么。斗真无从知晓。以后是不是就没法说话了。是不是会被明显地避开。是不是再也不能笑着聊天了。不想掉什么眼泪,他咬住了嘴唇。
“知道了。”
正想着他要说什么,枣用认真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声音说道。
“知道什么?”
“我会考虑。关于你。关于我们。”
“什么,什么意思”
“我很珍惜那个女孩,但也很珍惜你。一样重要”
“算了吧。和男人交往只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痛苦而已”
被浇了水,花朵又试图活过来。
“嗯,但我想考虑”
“接吻啊做爱什么的能办到吗?”
斗真故意用露骨的说法对枣说。男人和男人做爱,对直男的枣来说简直是地狱吧。
“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身体的形状才喜欢的。你是男的,就算真要做,我也不会觉得讨厌”
“闭嘴吧。反正你也不会牵我的手”
“比起失去斗真,我宁愿和那女孩分手”
“……哈?”
斗真彻底呆住了。这人在说什么啊。
面对呆住的斗真,枣的眼瞳始终清澈而直率。
“因为对我来说斗真更重要。虽然对那女孩过意不去”
“……你,真够差劲的吧?”
“嗯,我也觉得自己差劲。但重要的东西不会变”
混乱的斗真什么也没想,不由得脱口而出。
“那意思是你有可能回心转意看上我?”
“嗯,和女朋友分手后,再考虑我们的事。你也别客气,和我在一起吧”
“算了你还是跟现在这女孩交往吧。忘了我,当朋友不就行了”
“但那样的话,你又会想从我面前消失吧?”
我不要那样。
枣说得像是很痛苦,斗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想到自己的恋情或许能修成正果,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状况。没想到枣竟这么看重自己。不过是朋友之一,顶多关系比旁人稍好些。他原以为仅此而已。
“接吻和做爱能不能办到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和斗真,手我能在外面牵哦”
这回,斗真定定地望向枣。他最喜欢也最讨厌枣那直率而纯粹的眼瞳。
心中的花想要仰起头。斗真压住它,喝令停下。
“别跟我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行吗?”
无论到哪一步,斗真都是别扭的。没法坦诚。他害怕坦诚之后会受伤到无法站起。他明白,不会再有比枣更让他喜欢的人了。明白这将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恋情。
“因为是真话所以没办法吧”
信号灯早已变了好几回。甩开的手,再没有束缚斗真的东西。也没有什么能抓住他。即便如此,他无法无视枣独自回去。
“你喜欢我的话,能快点跟那个女朋友分手吗?”
“嗯,今天就去说。因为我想认真考虑你”
“……真的?”
“嗯”
“……知道了”
然后枣和斗真一言不发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呐,可以碰下小指吗?枣”
“嗯?嗯”
于是斗真握紧了伸来的小指,继续走。任谁从身旁经过。
枣到最后,都回握了那只牵着的小指。
结果,枣似乎是和那女孩分手了。
『我早就知道啦,枣君你另有喜欢的人』
听枣转达这话时,斗真什么也说不出。把女孩从枣身边夺走的,是自己。可即便如此,枣选择了自己,他还是高兴。面对隐约阴暗的优越感,斗真对自己绝望了。
此后数月,斗真和枣像从前一样,毫无隔阂地待在彼此身边。像普通朋友那样。
但回去的路上,从小指到掌心相牵的地方变了,斗真恶作剧地在枣脸颊上亲一下,枣就会脸红。
“斗真”
不知第几十回的归途。枣开了口。
“啥”
“我喜欢你”
斗真停下脚步,枣也被带着停下。侧头看去,枣脸涨得通红。
以为是梦。
斗真掐了自己的脸颊。
“你、你干嘛啊”
“不,没什么”
比起那个。比起那个,重要的是。
“呐,你刚说喜欢我?”
“嗯”
“那,能当我恋人吗”
斗真心里的蔷薇,落下了头。
“……嗯”
枣羞涩地笑了。斗真浮起此生最灿烂的笑容,双手搭上枣的双肩,轻轻靠近。
“我最喜欢枣了”
仅触碰般的吻过后,斗真和枣相望,确认了彼此的心。
落下的蔷薇旁,新结花苞的玫瑰生长起来。
这次定会,美丽盛放。
这是,爱之花。
黄色
如果shs先喜欢上了ntm小姐呢?如果shs变成了只限定于枣小姐的同性恋呢?就是这样一个故事🔙灵感来自于Number小姐的名为《黄色》的曲子。 happy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