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卓莉莉的真相·后篇

休息室的寂静中，大辉重新凝视着莉莉。

不，他甚至已经不确定，是否还应该叫她“莉莉”。

直到刚才，大辉还坚信她是“真正的机器人”。
然而现在，他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眼前这个机器人的真面目是——

一个汗流浃背的男人。

话虽如此，莉莉的外表依然是“完美美少女机器人”，让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个事实说出口。

白色连衣裙的下摆轻轻飘动，银灰色的头发在灯光下细腻地闪耀。
蓝色的大眼睛如玻璃工艺品般美丽，甚至不眨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脸颊光滑，造型完美无瑕。她保持着微笑，表情毫无变化。

但是，如果就这样一直盯着她看——

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就会浮现。

（……这家伙，真的是男的吗？）

的确，刚才他确实用低沉的声音说过话。
一回到休息室，他就漏出了疲累的本音。
他叹了口气，说着“哈……终于能休息了……”，停止了扮演机器人。

然而即便如此，大辉眼前站着的依然是“美少女”。

大辉，将视线下移。

——脖颈处。

高领的布料，颜色微微加深。
能清楚地看到，那里湿了。
大概是汗水渗了进来，贴在了紧身衣上。

（……这家伙，闷得要死吧……）

他再将视线往下移。

包裹在丝袜里的脚。
白色的尼龙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泽，但内侧——小腿的部分，隐隐浮现着湿气。

（……汗水渗出来了……）

外表完美的机器人，从内部渐渐渗出汗水。
这与他所想象的“美少女机器人”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了。

而且，大辉还注意到——

——呼吸，紊乱了。

莉莉（的内人）保持着微笑，坐在大辉面前。
但是，如果仔细倾听，就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浅呼吸。

像是长时间运动后的呼吸。
这也难怪，毕竟她一直在闷热的装备里不停地活动。

“这，真的……里面是个男的吗……？”

大辉用半信半疑的心情嘟囔道。

于是，莉莉（的内人）微微耸了耸肩。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莉莉，在脑海中拼命地试图处理这份违和感。

（这家伙，明明真的汗流浃背，呼吸也乱了……但外表却还是完美的机器人啊……）

“那，走吧。这次的展位不会占用太长时间，大概再一个小时左右就能结束。”

休息室里安静的空间中，响起了低沉的嗓音。

即便如此，莉莉——不，她里面的那个人，还是若无其事地以优雅的动作站起身来。
裙摆轻轻摇曳，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流畅地整理好衣着。

（……这副外表，里面却是个汗流浃背的男人啊……）

这么一想，大辉心中立刻生出一股奇妙的违和感。
就在几十分钟前，他还相信她是“完美的美少女机器人”。
但现在——

“一个扮成机器人的男人，在拼命地扮演机器人。”

他不得不这样意识到。

休息室的门打开了。
莉莉毫不犹豫地，流畅地走了出去。

乍一看，她的动作毫无违和感。
流畅的步伐，适中的速度，均匀的步幅——完美的机器人动作。

但是，大辉已经知道了。
正因如此，他才看得见。

——莉莉，相当拼命。

她迈着小步伐，缓慢而稳健地走着。
但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动作节奏微微有些不协调。

在她迈出脚的瞬间——可以看到她身体稍稍调整平衡的动作。
大概是因为视野不佳，以及紧身服限制了动作。

（果然，脚下几乎看不见啊……）

一旦知道了，就能发现很多细节。

比如——莉莉脖子的角度。

她像是环顾四周一样，适当地转动着脖子，但那动作绝不自然。
微微延迟，有些生硬，视线移动的角度也很固定。
仿佛是，“明明看不见，却在假装看得见”。

（直到刚才，我还以为这是AI的处理延迟什么的……）

这样观察下来，就能深切地感受到，他是多么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机器人”。

而且——

每次走路，都能看到莉莉白色的丝袜内侧微微湿润。

（……真的，里面闷得很厉害吧……）

一边保持着完美的外表，里面却汗流浃背地拼命保持平衡。
想到这里，如今她作为“机器人”的完美形象，在另一种意义上显得异常。

然而，不顾大辉的视线，莉莉继续走着。
谨慎地，却又不打破完美机器人的举止。

在大辉和莉莉走向展位的走廊上，他们与其他的工作人员和活动相关人员擦肩而过。
他们都毫无怀疑地将莉莉视为“机器人”。

“辛苦了，莉莉酱。”
“今天完成度也很高啊！”

在这样的招呼声中，莉莉保持着微笑，静静地点头回礼。
没有任何不自然，完美地执行着“程序化的动作”。

但是——

大辉明白。

“莉莉一边流汗，一边拼命保持平衡，在极限状态下活动”这个事实。

每在走廊上走一步，她白色丝袜的脚底就会浮现出微微的湿气。
脖颈处的高领部分，也渐渐晕开一片湿润。

但即便如此，莉莉一点破绽都没有。
她完美地保持着“机器人感”。

（这……不是在做什么很厉害的事吗？）

大辉不知不觉地用目光追随着莉莉的身影。
之前只是把她看作“普通的美少女机器人”，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以“一个扮演机器人的人”的身份，看着莉莉。

（……真厉害啊，你这家伙……）

莉莉为了不让周围的工作人员察觉，微微调整着浅促的呼吸，继续前进。
即使是在开着空调的走廊里，紧身服内部也应该充满了闷热和湿气吧。
即便如此，连裙摆的晃动都完美无瑕——

就像真正的机器人一样，她继续走着。

几分钟后，大辉和莉莉终于到达了展位。

其他的女性接待员已经开始整理展位和引导客人。
大辉看到这情景，终于松了口气，可以回到“本职工作”了。

“——啊？”

但是，周围的参与者们，已经发现了莉莉的身影。

“哦……是机器人莉莉啊！”
“好厉害，这就是传说中的……”

（……果然，会变成这样啊……）

大辉内心叹着气，再次确认了莉莉“看起来只像机器人”这个事实。

明明刚刚才看到了“人类拼命努力的样子”——
但即便如此，站在展位上的莉莉，依然作为完美的美少女机器人存在于那里。

她保持着微笑，不眨眼睛，静静地伫立着。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搭载了AI的高性能机器人”。

——但是，大辉已经知道了。

在那里面的，是一个连汗都没法擦，连视野都无法确保，只能在极限状态下继续扮演机器人的男人。

（……这，我的工作，岂不是要变得超级麻烦……）

明明应该负责整理和引导展位，但参加者的视线已经全被“机器人莉莉”吸引。
想要向她提问的人们，接二连三地靠近。

（糟了……这些不会全都要我来应付吧！？）

这么想着，渗出冷汗的反而是大辉。

莉莉一回到展位，访客们就立刻开始聚集过来。

“哦……好厉害，真的在……！”
“这就是莉莉？果然完成度惊人啊……”
“等等，只是普通地站在那里，存在感就这么强吗？”

客人们像看稀有展品一样，围住了莉莉。
明明应该回到展位接待员的工作上，但她的美丽外表太吸引眼球了。

（……看吧，果然变成这样了……）

大辉内心叹着气，同时再次深切地体会到莉莉“被当作机器人看待”这件事的沉重。

莉莉保持着微笑，静静地伫立着。
不眨眼睛，不变表情，完美地保持着搭载了AI的机械般的冷静态度。

但是，与之前不同，莉莉这次不是“解说员”而是“向导”。
这个变化，开始影响访客们的反应。

“喂喂，莉莉酱，可以拍照吗？”
“平时在哪里活动呀？”
“能挥挥手什么的吗？”

之前，大多是作为产品解说的一环，有客人来跟莉莉说话。
但一旦成为向导的立场，单纯对莉莉本人感兴趣而搭话的人就急剧增加了。

（……这倒是出乎意料……）

但是，莉莉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不为所动。
他保持着完美的机器人动作，开始用手势应对。

——首先，后退一步，然后静静地把双手伸向前方。

那是像在说“请稍等”的动作。
流畅的动作，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前，另一只手展开。

仅此而已，就足以吸引访客们的兴趣。

“哦……真的好真实啊”
“太厉害了，自然得过分……！”

惊叹声四起。

莉莉对此也静静地作出了反应。

当视线投向他时，他轻轻歪了歪头。
就像AI在思考一样的演出。

然后，他缓缓注视了访客的眼睛一次，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仅此而已，就看起来像是“理解了对方的话”。

（……好厉害……）

大辉再次对莉莉的演技感到佩服。
他并不是单纯地在动，而是明确地思考着“与人交流的动作”。

那并不是单纯的“AI演技”。
而是“为了看起来像AI而进行的，精妙的演出”。

（这家伙，果然厉害啊……）

莉莉用完美的动作展示了“思考的样子”，这让访客们的兴趣更加强烈了。

“喂，莉莉酱，你在这里的时候，是怎么运作的呀？”
“平时都在哪里学习数据呢？”
“是不发出声音的AI类型吗？”

（等等，为什么都这么友好地跟我搭话！？）

大辉感到困惑。
他之前一直以“莉莉是进行解说的AI接待员”这样的认识来应对。
但是，现在的莉莉不是“解说员”而是“向导”。

这种立场的改变，影响了访客的心理。

“如果是机器人，那随便问什么问题都可以吧”
“试试看到底能应对到什么程度”

抱着这样的心情，他们不断地向莉莉搭话。
（这……可能比预想中还要麻烦……）

大辉立刻开始应对。

“不好意思！莉莉是引导员，产品说明由其他工作人员负责！”

他用尽可能强硬的语气说道。
然而，客人仿佛根本没听见，视线依然紧盯着莉莉。

“不过啊，这种AI，总该会回几句话吧？”
“莉莉小姐，你的自主控制程度到多少了？”
“有没有能变换表情的功能？”

（糟了，已经被连番提问轰炸了……！）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莉莉依然保持着冷静的态度。
但是，正因为大辉已经知道了她的真面目，他才察觉到。

——莉莉（以及里面的人）相当困扰。

她的视野受限，能感受到周围施加的压力，可以读出她在谨慎判断该如何行动。
表面看起来沉着冷静，但实际上正承受着压力。

（……这，非得由我来帮她解围不可……！）

莉莉只是极短暂地，将视线投向了大辉的方向。
那个动作虽然非常细微，但大辉清晰地捕捉到了。

“救救我。”

那微微摇摆的视线，仿佛在这样诉说。

“不好意思，莉莉始终只是引导员，不负责回答个别问题！”

大辉向前迈出一步，像是要保护莉莉一样。

（这家伙，是实实在在地作为“机器人”站在这里的……我必须得支援她……！）

莉莉察觉到他的动作后，也做出了极细微的反应。
她静静地望向提出问题的客人，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前，再次深深点头。

那姿态仿佛在传达，“非常抱歉”。

（哦哦，好厉害……！）

莉莉没有发出声音，却明确地传达了意图。
看到她的样子，客人们也纷纷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感觉，她应对得好真实啊……”
“这真的不是AI吗？”

（虽然并不是……但，这家伙做的事，也确实是在“扮演AI”啊……）

大辉一边应付着不断涌向莉莉的参观者，一边发现自己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意识到眼前这个“她”的存在。

即使知道了她的真面目，莉莉的姿态也丝毫未变。
眼前的是，美丽的仿生人少女。

以白色为基调的连衣裙勾勒出优雅的轮廓，每一次细微的动作，裙摆的褶边都会随之摇曳。
银灰色的头发在肩头轻轻飘动，配合着优雅的举动，柔和地跃动。
拥有着人工完美性的面容，带着过于端正的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毫无破绽。
蓝色的眼眸如同玻璃般清澈透明，反射着淡淡的光芒闪耀。

她始终面带微笑，静静地伫立着。
不表露出任何情绪的波澜，无论何种状况都保持不变，那温和的表情。
那双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又似乎确实在逐一识别着每一位参观者。

每当这时，人们都会停下脚步。
低声私语着“真的是AI吗？”，发出惊叹之声，同时沉浸在她的身姿中。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计算过般优雅，如同舞台上的演员般精炼。
轻轻将手放在胸前，微微点头示意“理解”了对方的话语。
以舒缓的流程移动指尖，像是引导般摊开手掌的动作。
而这一切，都毫无冗余，优美至极。

看到她的身姿，参观者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每个人都只是沉醉于“观看”她的一举一动。

简直如同，“活着的雕像”。
毫无紊乱，美丽的机械装置少女。

大辉用余光看着莉莉的举动，再次感到不可思议，“如此完美的存在，人类怎么可能演得出来呢？”

就连不经意的站立姿态，都像模特一样端正。
那里散发着一种能吸引参观者目光的、自然的气场。

甚至连已经知道真相的自己，有时也会有一瞬间的想法。

（……果然，这其实不就是货真价实的“莉莉”吗……？）

甚至会产生这种错觉，眼前的“她”，无论怎么看都是完美的仿生人。

莉莉的存在感，甚至改变了展位内的空气。

每次大辉进行引导时，视线的尽头必定有她的身影。
白色连衣裙轻轻摇曳，银灰色的头发随之顺滑地飘动。
仅此而已，周围的人便会自然而然地朝她看去。

她什么也不说。
只是静静地浮现出微笑，配合着参观者的动作，缓慢而流畅地歪一下头。

仅凭这些，就足以让人产生错觉，认为“AI正在判断并做出反应”。

（……真厉害啊）

大辉一边用眼角余光捕捉着莉莉的动作，一边再次对她的“存在感”感到佩服。

莉莉，确实作为“莉莉”存在于那里。
那里，并不存在什么“正在表演的人类”。

完美的仿生人接待员，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具有无可置疑的、压倒性的真实感。

“好厉害，果然怎么看都像是真正的仿生人啊……”
“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动起来呢。”

每当听到参观者的声音传入耳中，大辉一边忙着周旋，一边还是忍不住用目光追随着莉莉会如何应对。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流水般地行动。
即使被提问，也不改变表情，用优雅地摊开手的姿势来应对。
将手放在胸前点头，柔和地伸出手，不经意地指示方向。

在参观者“看着”她的时候，她毫无疑问地，始终是“莉莉”。

并且，大辉对这种姿态，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这，里面真的是人类对吧……？）

会这样想，正因为眼前的“她”太过像仿生人了。

在知道真相前和知道真相后，莉莉看起来应该有所不同——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同”。

——不，不如说相反。

知道了之后，她的动作反而更鲜明、更精炼地烙印在眼中。

仿佛，她的举动本身，
正作为某种“美丽的东西”，渗入大辉的意识中。

“……莉莉小姐，能请您看向这边吗？”

突然，附近的一位参观者如此搭话。

莉莉立刻做出了反应。
玻璃般的蓝色眼眸，直直地望向参观者。
脖子的转动，缓慢而优雅，并且，无比自然。

“哇……厉害，感觉，她真的在看我……”

参观者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不过，表情还是没变啊……真厉害……”

莉莉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依然浮现着微笑。

是的，这正是她最大的“真实感”。
“虽然表情不变，但只要被注视着，就会让人产生能感受到意志的错觉。”

那是“仅仅面无表情的人类”无法展现的，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感。

（……这就是，莉莉啊……）

她“不说话”。
然而，这反而凸显了她的“人造真实感”。

什么都不说，表情也不变，只是存在于那里——
仅此而已，却能如此吸引周围的目光。

大辉一边用余光看着这样的莉莉，一边感到一种莫名的情绪。

明明知道她的真面目，却正因为知道了，反而甚至产生错觉，认为她“或许真的是仿生人吧？”

——不，不对。

并非如此，而是“她为了能一直保持仿生人身份，正在拼命地表演着”。

在那里的是，毫无疑问的“莉莉”。
大辉所认识的那位，美少女仿生人。

看着这样的莉莉的举动，大辉再次心想。

（这家伙，是作为仿生人，确实地存在于这里……）

而自己的职责，就是作为她的“翻译”，支撑这个场面。

为了保护这位太过于吸引参观者兴趣的莉莉，适当地进行引导，创造出适度的距离，让她能够持续“作为仿生人”存在。

（……既然如此，我就只能为了这家伙而行动了吧）

下定决心的大辉，向前迈出一步。

“不好意思！莉莉是引导员，无法进行个别应对！如有任何问题，将由这边的工作人员负责解答！”

包围着莉莉的参观者们，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大辉。

“哎……难得能近距离看看呢……”
“不过，光是能近距离看到就已经很厉害了。”

总算是改变了参观者的流向，逐渐减轻了莉莉周围的压力。

在此期间，莉莉也静静地伫立着，缓缓将手放在胸前点头。

那姿态，仿佛在说“谢谢”，优雅至极。

或许，那就是她表达感谢的方式。

然后，大辉忽然意识到。

（……果然，莉莉就是莉莉啊）

即使知道了她的真面目，她存在于那里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莉莉作为“仿生人”持续站立着。
大辉作为“支撑她的人类”而行动。

——对于这种奇妙的关系，他感到了一丝不可思议的满足感。

外表好看，光是这一点就是优势啊，大辉苦笑着。

时间的流逝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一转眼，展位的结束时间临近了。
会场内响起了整体广播，参观者们也开始陆续离场。

展位的工作人员们也配合着，开始准备收拾。

“差不多该整理展位了！请移动一下器具！”
“要收起展示板了，引导方面也拜托了！”

在其他接待员们纷纷行动起来的同时，大辉也准备立刻加入收拾工作。

——但在这之前，他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莉莉。

她，没有任何变化。
一如既往地，带着静静的微笑，保持着优雅的姿态。

甚至不眨眼。
那双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又仿佛在准确地把握着周围的状况。

裙摆，微微摇曳。
仅仅是这个动作，也显得无比高雅，带着仿佛被计算过般的美感。

头发一丝不乱，白色连裤袜包裹下的双脚，也在展位的灯光下柔和地闪耀着。

即使现在参观者几乎都走光了，她依然作为展位的“一部分”，站在那里。

（……真厉害啊）

不由自主地，这句话掠过脑海。

从活动开始到现在，莉莉就一直存在于这个空间。
引人注目的美貌，毫无冗余的动作，人工的完美——这些都丝毫未变，不如说，随着时间推移，甚至让人觉得“存在感”越发增强了。

——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去看。

连思考都来不及，只是视线被吸引过去。

然后，猛然察觉。

（……嗯？ 我，刚才在干什么来着？）

活动时间，不知不觉已接近尾声。
展位的收拾已经开始，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忙碌地行动。

可是——

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看着莉莉。

并且，在那期间，时间已经流逝了。

（……等等，我……这家伙，是男的吧……？）

瞬间冷静下来后，他真想抱头。
(……我为什么会那么仔细地盯着那种东西看啊……！)

回想起自己有多么全神贯注于“莉莉”的身影，大辉打从心底里感到无语。

(感觉好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但这家伙，里面是个男的吧……！？)

重新意识到这个事实，大辉偷偷地摇了摇头。

——就在那时，莉莉微微歪了歪头。

“……要开始收拾了哦？”

他静静地这样说道。

那声音小得仿佛只有大辉能听见。
然而，那声音毫无疑问是男性的。

(啊，真是的……所以才更让人混乱啊……！)

大辉像是要挥去自己的思绪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的职责。

“……是是，知道了。开始收拾吧。”

一边这样回答，大辉终于将视线从莉莉身上移开，开始着手整理展位。

活动结束，展位的收拾工作开始了。
所有到场者都已离场，会场内恢复了宁静。
工作人员们正逐一收拾展示物和备用品，推进撤场工作。

在这期间，大辉环顾四周，忽然注意到了。
女接待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回去了。

“呼……总算结束了……”
“好累啊，刚才还挺手忙脚乱的。”
“那么，我就先失陪啦！”

她们脸上挂着笑容，互相挥手，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之前匆忙奔走的活动热度渐渐平息，会场里只剩下继续收拾的工作人员和进行撤出作业的人们。

大辉一边想着自己也必须帮忙收拾而动着双手，一边茫然地望着这一幕。

——而在那些人中，有一个理所当然地做着收拾工作的“莉莉”。

(……我说，为什么他在普通地收拾啊)

大辉忍不住又看了莉莉一眼。
她——不，是他，像其他工作人员一样，默默地、平淡地推进着收拾工作。
完美的美少女机器人，一言不发地收拾着备用品，折叠着展板。
那副光景，甚至让人觉得有些超现实。

周围的女接待员们，都在长时间的应对中精疲力尽地回去了——
莉莉却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继续工作着。

(……这家伙，没事吧？)

大辉不由得仔细观察起莉莉的动作。
她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微笑，用缓慢的动作仔细地进行着作业。
不眨眼睛，视线轻柔地流转，完成着必要的动作。

然而，大辉看得出来。
这些动作，和迄今以来的“莉莉”有些许不同。

——细微动作的各个方面，都渗出了疲惫的痕迹。
伸手的动作，稍微有些迟缓。
搬运备品的手法，变得过于谨慎小心。
虽然看起来动作还算流畅，但仔细看的话，节奏在一点点地紊乱。

(……果然，是相当累了吧)

活动期间，他一直假装成机器人，维持着完美的动作。
视线不佳、服装闷热，还有包裹全身的玩偶服的负担——考虑到这些，就算积累了相当严重的疲劳也不奇怪。
即便如此，他也一言不发，直到最后都保持“莉莉”的状态。
仿佛那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

(……这家伙，真的，好厉害啊……)

大辉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叫住了莉莉。
“喂，你……不累吗？”

莉莉静静地转向大辉。
微笑依旧——但那一瞬间，大辉感觉她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困惑。
——只有短短的一瞬。

但他立刻恢复了平时的姿态，微微歪了歪头。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前，点了点头。
“没关系。”

那动作，仿佛真的是AI做出的回答。
然而，大辉却看穿了。
这句“没关系”，绝非出自真心。

(……稍微放松一点也行啊，你这家伙……)

为了防止他再勉强自己，大辉想要制止莉莉的动作。
但就在那一瞬间——

莉莉用极其自然的动作，慢慢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然后，顺势流畅地继续收拾备用品，整理行李。
因为那动作，实在太像“莉莉”了，大辉把话咽了回去。

(……这家伙，真的，无论何时都是莉莉啊……)

结果，莉莉就这样，直到最后的收拾工作完成，一次也没有说过“累了”。

展位收拾完毕，撤场准备就绪。
大辉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重新感受着会场的寂静。
刚才还充满热情和喧嚣的地方，现在几乎只剩下工作人员了。
活动的余韵悠悠地飘荡着，他疲惫地稍微伸了个懒腰。

“……好了，结束了。”

这话并非对谁说，只是自言自语。
而对于这句话——

“辛苦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回应了他。
然而，那并非会场里播放的机械声，
而是在耳边直接响起的、低沉的男声。

大辉将视线投向声音的主人。
莉莉就在那里。

她——不，是他——整理着裙摆，结束了最后的工作，
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微笑，注视着大辉。

那是太过自然、太过完美的姿态。
但想必，其内在与外表截然不同吧。

“……那么，回休息室吧。”

莉莉静静地说完后，大辉点了点头。

在会场收拾工作推进的同时，大辉和莉莉穿过工作人员通道，走向休息室。
大辉一边走，一边再次看向身旁的莉莉。
在这几个小时里，一直作为“机器人”表演着的他，
如今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态，静静地走着。

(……真的，无论做到什么地步，都是“莉莉”啊……)

走廊的光线映照在白色连衣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银灰色的头发静静地摇曳着，步伐谨慎，迈着小幅的步子。
这一切，都没有破坏作为“莉莉”的完美性。

然而，大辉明白。
他只是默默地走着，应该已经积累了相当程度的疲劳。
步伐变得略微谨慎了。
平时流畅的手部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
高领的领口处，微微浮现出潮湿的痕迹。

(果然，很辛苦吧……？)
但他什么都不说。
仿佛执着于，直到最后一刻都要完成“莉莉”这个角色。
那是他的职业意识吗？
还是单纯的固执呢——

大辉无法知晓他的表情。

推开休息室的门，里面一片寂静。
是与活动的喧嚣隔绝开来的、开着冷气的空间。
空调微弱的风，拂过肌肤。

莉莉缓缓地踏入了那个地方。
然后——
门关上的同时，他一下子松了劲。

“哈啊……结束了……”

他用低沉的声音，饱含着由衷的安心感，
深深地坐进休息室的椅子里。

那举动，和刚才的莉莉简直判若两人。
刚才那个脊背挺直、动作优雅的他，
现在却瘫软在椅子上，肩膀耷拉着。
这种反差，让大辉觉得有些异样。

(……明明直到刚才，还是完美的机器人呢)

他额头上浮现出汗珠，高领的领口也有些湿润。
即便如此，他一边静静地调整呼吸，一边缓缓地将手伸向面具的边缘。

“……我稍微摘下来了。”

大辉无言地点了点头。
随即，下一秒——

“咔嗒”一声轻响，FRP制成的美少女面孔被取了下来。

从底下显现出来的是——
被覆盖到额头的压缩衣包裹着的，素颜的一部分。
明明只能看到眼部，却仅凭这一点就显得像是“另一个人”。

刚才，在那里的是美少女机器人莉莉。
但现在，大辉眼前的——
只是一个筋疲力尽的男人。

即便如此，大辉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无法释怀的奇妙感觉。

(……但是，果然这家伙，就是莉莉啊……)

就在刚才，莉莉确实在那里。
大辉负责引导，她做出动作，看到这一切的到场者都相信“那是机器人”。
那个“存在”本身，无论怎么看都那么自然。
正因为如此，现在，看到他取下伪装的样子，大辉才同时涌起“他终于是一个人类男性”的真实感和困惑感。

然而，大辉无法将这种感觉说出口。

“……嘛，总之，辛苦了。”

他这样低声嘟囔了一句，莉莉——不，是他，静静地笑了。
“你也是。”

这句话，莫名地让人感到舒适。

随着面具被取下，休息室的寂静仿佛变得更加深沉了。
就在刚才，那里还是“莉莉”。
完美的美少女机器人。
流畅的动作、计算好的举止，以及那无论何时都美丽无比的无机质微笑。

然而现在，大辉眼前的——
是一个“并非莉莉的陌生男性”。

即便如此，大辉的大脑并不能立刻切换。
方才的景象，还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中。

(……真的是这家伙，扮成了莉莉吗？)

眼前的男人——他戴着覆盖额头以下部分的压缩衣，深深地陷在椅子里。
面具被取下后，暴露在外的只有眼部。
即便如此，与刚才相比，却渗出了截然不同的“人性”。

本应是蓝色玻璃状的瞳孔，恢复成了普通人类的眼球。
那不曾眨眼的无机质视线，如今也游移着，透出疲惫之色。

(……果然，这家伙，是真人啊……)

因为没有了面具，脖颈处的状态也看得一清二楚。
可以看出，高领的领口处汗水微微渗出，贴在皮肤上。
每当冷气的风吹过，布料似乎被微微冷却，
他便会轻微地耸起肩膀，轻轻把手搭在领口。

“……哈——”

他漏出微弱的吐息。
那仿佛在说“终于能呼吸了”一样，充满了安堵感。

大辉重新确认着“脱下伪装的莉莉”的全身。
白色连衣裙，依旧勾勒着完美的轮廓。
然而，仔细看去，细微之处存在着“违和感”。

领口的高领部分，因汗水而颜色变深。
可以看到布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呈现出波纹状。

(……果然，闷得很厉害啊……)

然后是手臂。
虽然还戴着手套，但仔细看去，指尖部分隐约透着湿气。
薄手套吸收了汗水，微微改变了布料的质感。

(哇，这要是脱下来，肯定惨不忍睹吧……)

最后，大辉将视线投向脚下。
是被白色丝袜包裹的双脚。
当她重新翘起腿时，大辉仿佛一瞬间看到膝盖后方隐约有汗渍浮现。
透过白色的布料，微微显露出潮湿的痕迹。
看到这一幕，大辉再次真切地意识到：“这家伙，真的就在那里面啊……”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在观众面前完美地扮演着机器人——
可现在，他就这么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椅子上。

即便如此，那身演出服却依旧整齐，他的举止也仍带着几分优雅。

（……为什么这家伙，还能保持着“莉莉”的样子啊……）

活动明明已经结束，面具也摘下来了——
可即便如此，他看起来还是像“莉莉”还在那里一样。

（不不不……但是，这家伙是男的吧……）

原本以为，在面具摘下的瞬间，会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
然而，眼前他的样子，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像“普通的男人”。

不仅如此——

“明明莉莉的面具消失了，却还留着莉莉的身影。”

这种奇妙的感觉，让大辉陷入了混乱。

（……不过，这家伙确实是莉莉啊……）

不经意间，大辉定睛凝视着眼前的他。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疲惫地轻轻抬起了一只手。

“……别那么盯着我看啊。我现在可是汗流浃背的……”

低沉的嗓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啊……对啊，这家伙是男的啊……）

终于，在大辉心中，“面具下的他”变得真实起来。

即便穿着白色衣服，动作优美——
他也只是个会流汗、会疲惫的“里面的人”而已。

然而，即便如此——

“莉莉依然是莉莉。”

这份违和感，在大辉心中逐渐淡去，安静的休息室里，时间静静流淌。

休息室里，只听得见空调送风的安静声。

活动的喧嚣、展台的收拾声，全都远去了。
现在这房间里，只剩下筋疲力尽的两个人。

大辉再次凝视着莉莉——不，是凝视着那个扮演者。

他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靠在椅背上。
那套白色连衣裙虽然保持着形态，但内里的负担却难以估量。
高领的脖颈处，隐约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白色的连裤袜下，也渗出了细微的汗渍。

（……这么一看，这家伙干的还真是份不得了的工作啊）

大辉不禁这么想。

连续好几个小时，以那种状态持续扮演“莉莉”，
在那闷热的服装里，脸上不曾流露一丝破绽，完美地演到了最后。

而现在，在这里的——

是摘下了那副“面具”，只是个累垮了的男人而已。

即便如此，大辉还是觉得，仿佛在某处还残留着“莉莉”的影子。

“……呼……真是累死了……”

他终于脱下手套，一边轻轻活动着手指，一边低声嘟囔。

“你也辛苦了。”

听他这么说，大辉不由得笑了。

“不，你比我累一百倍吧……”

“嘛，算是吧。”

他轻轻耸了耸肩，把面具轻轻放在桌上。
那副莉莉的脸庞——那个完美美少女的面具，就在那里。

想到就在刚才，戴着它的他还作为“莉莉”站在展台里，就觉得那光景，仿佛失去了几分现实感。

“……我说啊……”

大辉忽然开口。

“我明明已经很清楚，你不是机器人了……”

“嗯？”

“可我还是有点搞不清楚。”

听到这话，他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但那也只是一瞬，随即他轻笑了一声。

“……嘛，这么说的话，也算成功了吧，证明莉莉的完成度和我的演技都够厉害。”

“……成功？”

“我就是在扮演‘莉莉’啊，能让观众，甚至是一直待在最近位置的你，都相信到最后，这难道不是大成功吗？”

听他这么说，大辉一时语塞。

确实，也许就是这样。
他一直扮演“莉莉”直到最后一刻。
从大辉自己都到现在还耿耿于怀这点来看——

也许“莉莉”真的还在那里。

一阵沉默过后，他轻轻伸了个懒腰，说道。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

“……哈？”

“这份兼职，还要接着干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大辉眨了眨眼。

“不……不不，我还没从今天的冲击里缓过来呢……？”

“嘛，你会这么说也是正常。”

他带着疲惫的笑容，轻轻拉了拉脖子附近的紧身衣。

“不过，比起最开始，你已经习惯了不少吧？”

“……不，那倒是……”

确实，一开始明明只是打算给机器人打个下手，
回过神来，却变成了“莉莉的翻译”，甚至还变成了“保护莉莉的一方”。

“……嘛，我再考虑考虑。”

最后，大辉只能这么回答。

听到这句，他微微笑了笑，然后静静地向桌上的“莉莉的脸”伸出手。

“下次干的时候，可得好好支持我啊？”

“……话说回来，我怎么就已经被默认要继续干这活了？”

“你又没说你不干嘛。”

就这样闲聊着，大辉定睛看着桌上那张“莉莉的脸”。

然后，他再次想到。

——没错，今天在这里的，确实不是什么机器人。

但是，“莉莉”确实在那里。

而且，活动结束后的现在，他也觉得，那份感觉似乎还残留在了某处。

而下次再见到“莉莉”的时候，自己又会作何感想呢——

他一边想着这些，一边静静地推开了休息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