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乳胶英雄 前篇

『狂野猛虎，请问你没能拯救多少人？』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迄今为止你拯救了多少市民啊！！』
这种问题我被问过无数次。啊，还有问我破坏了多少建筑物。

我是英雄。
保护市民、拯救市民是我的工作。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还是有很多无法拯救的生命。
瞬间崩塌的大楼、熊熊燃烧的工厂、无法及时出警的小型杀人案。
……被疯狂罪犯袭击的人们。

多少人，到底多少人。我没能拯救的生命、人们、市民。

『你们NEXT拥有惊人的能力。而持续战斗的你当然很了不起。
但是啊，狂野猛虎。

你知道自己没能拯救的人有多少吗？』

我是英雄。
保护市民、拯救市民是我的工作。
可是，我到底拯救了多少人呢？是不是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我的工作、我的信念，难道都只是自我满足吗？

警察先生不可能逮捕所有犯人。
消防员先生不可能扑灭所有火灾并救出所有人。
医生先生不可能治愈所有疾病。

不知不觉间，不，或许成为英雄之后，我一直都在这样告诉自己吧。
那么，那么，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一直隐藏的门，被撬开了。

不，是应该打开的门，被打开了。那扇被我隐藏、压制至今的门。

『狂野猛虎找到新赞助商了哦，巴纳比君！』
罕见地心情大好的上司这样告诉我，和他一起的还有新上司本·杰克逊先生。

是吗，虎彻先生找到新赞助商了！虎彻先生的赞助商当然也有大企业，但压倒性多数的是小额赞助者。
也就是说，一直以来持续支持狂野猛虎的人们在尽全力支撑着他。

第二部开始后“破坏王”也稍微安分了些，但一如既往鲁莽的虎彻先生能找到赞助商是件好事。

『哦，而且还是相当有实力的企业，是施泰尔比尔特旗下经营福利相关连锁公司的，听说是个好公司。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总是乱来，这真是太好了！』

从虎彻先生还是顶级英雄时代就认识他的本先生看起来格外高兴。
是吗，是大企业啊。而且本先生的消息灵通得惊人。既然是本先生认可的赞助商，应该不会有错吧。
虎彻先生，这下能稍微安分点了吧？不然新赞助商也会跑掉哦？
是的，那时候我还乐观地这么想。不止是我，公司的人，所有英雄都是。

……我们都不知道，去拜访那位赞助商的虎彻先生，在那时打开了自己通往炼狱的大门。
从那天起，虎彻先生开始走向自我焚毁的道路。

我们，我，究竟有多么后悔那天没能阻止他呢？

如今，已经，太迟了。

过于温柔的那个人，同时也是过于纤细的人。
……英雄，那个人最想成为的，恰恰是他最不适合的。

为什么所谓的神明如此无情呢。

我又一次怨恨神明。

……而我，在一周前，从本先生和洛伊兹小姐那里得知有了新赞助商，单纯地感到高兴。
福利相关的大型连锁公司，而且还是本先生认可的，洛伊兹小姐也难得地连我都给泡了咖啡。

『虎彻，千万别失礼啊，要好好认真地去打招呼哦？』
『虎彻君，就算你最近不怎么破坏东西了，这可是宝贵的赞助商，要好好去问候哦』

喂，把我当小鬼吗！……嘛，虽然没法反驳就是了。
赔偿金什么的暂且不论，不，那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支持我的人又增加了，这真是件超开心的事。

既然是本先生仔细筛选过的赞助商，那肯定错不了。
洛伊兹小姐那么高兴，肯定是非常有实力的公司。名字，我也听说过。
经营着老人护理设施、孤儿院、幼儿园、医院、残疾人支援设施，数都数不清的公司。

比平时更仔细地整理胡须和头发，系好领带。
是去问候，必须好好准备！

咚咚，敲了敲指定酒店会议室的一间房门。里面传来爽快的回应。

『啊，是狂野猛虎君吧！正等着你呢！请进！』

『让您久等了，我是狂野猛虎，这次……』

『好了好了，不用那么拘谨的问候，这边请。
今天当然是为了工作，但我也很想向作为资深人气英雄的你请教各种问题呢！』

笑眯眯地，嗯——，比本先生年纪稍大一点？五十多岁？
总之是个看起来人很好、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顺便身材也相当不错的男人这样说道，我的紧张稍微缓解了一些。

握手后，在椅子上坐下，那位似乎是赞助公司会长的人给我递了咖啡。
周围还有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女。啊，就是相关人员吧。

然后，那位会长微笑着开始了第一个问题。

『狂野猛虎，请问你没能拯救多少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诶？没能拯救的，人？多少人？

『你们英雄拥有NEXT能力这种惊人的能力，并持续战斗着。
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但是，另一方面。在电视上被华丽报道的活跃背后，你知道有多少人求救却未能获救吗？』

眼前的大型投影仪上接连显示出图像。

被大楼压扁的人形物体。

火灾中烧得焦黑的遗体。

被刀反复刺伤、似乎还遭到强奸的女性遗体。

恐怕是被遗弃的吧，瘦骨嶙峋、小小的儿童遗体。

『看吧，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哦。
和杰克的那场战斗中，也有很多没被报道的人死去。
连警察都顾不过来的小型杀人案要多少有多少。
没能被父母好好抚养长大的孩子也很多。』

一个女人，开始说话。

『你们英雄，当然也会赌上性命，但除此之外还有众多赞助商支持，
有演出费收入，甚至进行演艺活动。

明白吗？消防员、警察、军队，他们拿着低得多的薪水，赌上性命保护着人们。尽管如此，你们没能拯救的人却堆积如山。没能逮捕的犯人也一样。』

另一个男人，开始说话。

『你们以救助为名破坏的东西，到底给多少人带来了困扰？
赔偿金真的能解决一切吗？导致家庭离散的例子也很多。
你们没能拯救的那些人的家属，至今仍深陷痛苦之中哦。』

『你们，你，对那样的人们难道没有歉意吗？』

『狂野猛虎，你是英雄却无法拯救所有人吗？』

『狂野猛虎，你的存在意义会变成怎样呢？』

『狂野猛虎，你应该逮捕所有犯人，那是你的工作吧？』

『狂野猛虎，难道你理所当然地认为无法拯救所有人，并为此骄傲吗？

向他们所有人道歉、尽到诚意，才是英雄不是吗？』

反驳，怎么可能做得到。
拯救了多少人我根本不记得，逮捕了多少犯人我根本不记得，这简直成了我的口头禅。

……我没能拯救的人。

……因为我做的事而持续受苦的人。

……我没能拯救的人的家属。

我考虑过这些吗？

我是不是不知不觉间把这些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凭什么还坚称自己是英雄？凭哪张嘴？

出勤现场，没能拯救的生命。被疯狂罪犯在眼前烧死的罪犯。
那时会痛哭。会绝望。
但是，难道只有那个时候吗？我，一直沉浸在悲伤中吗？
我没能拯救的生命，我一直在后悔吗？

『……您说得对。……我，没有，英雄的资格。』

会长笑眯眯地开口说。

『哪里，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哦！我们认为你是当今英雄中最坚持英雄信念的人！
希望今后也能坚定不移地保持这份信念！
好了，今后也让我们继续支持你吧！』

和笑眯眯说话的男人握手，打过招呼后离开房间。
已经什么都无法思考了。脑中盘旋的，影像，话语。

从那天起，我，就像打开了罪孽之门并凝视着它、只是一味低头认罪的人偶。

我的罪孽，数之不尽。

我，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只能不断重复道歉，拯救他人，赎买自己的罪孽。

从第二天起，每天，每当有事件发生，都会有电话打给我。

『那起事故啊，听说当时被掉落的混凝土砸中受了重伤的人。』
『那起事件啊，为什么没能把从崩塌铁桥上掉下去的人全部救上来呢？』
『啊，今天啊，你在英雄TV上活跃的时候，好像发生了抢劫杀人案哦。
在市中心，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小巷里，一个虚弱的老人。』

有时还会附带着影像发来这些信息。然后，最后总是会加上这句话。

『但是我们相信你哦！相信总有一天你会拯救所有人，并向没能拯救的人们以英雄的身份由衷道歉！

我们期待着哦，狂野猛虎！』

我，渐渐无法入睡了。

我，渐渐不吃饭了。

我，渐渐不和人说话了。……就连好不容易开始融洽相处的搭档巴尼也是。就连我最信任的、本该最信任的、巴尼也是。

偷偷去医院。
因为不睡觉，就无法拯救市民。因为不吃饭，就无法逮捕犯人。因为不说话，大家就会露出阴沉、寂寞的表情。

因为我是英雄啊。

装着大量药片的袋子，在我的厨房抽屉里越积越多。

用酒灌下去，强迫自己睡觉，强迫自己吃饭，说话。

过着这样的日子时，又被“会长”叫去了。
再次进入会议室，这次全是男人。

『哎呀狂野猛虎！！最近活跃得相当出色嘛！不愧是我们期待的人！

不过呢，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当然我们赞助商，是在援助你的赔偿金，援助你本人，但你没能拯救的那些人，是不是应该由你来善后呢？』

啊，说得对。啊，可是我没钱啊。接点写真什么的，节约点，

『所以啊，我觉得应该最大限度地利用你的容貌。这样就能获得超过你薪水的收入，你自身的歉意也能轻松表达了吧？』

哈啊，说什么呢。最近药物的副作用让我脑子转不过来，本来也就这样。
『也就是说啊，你的外貌，你看，你是日系混血对吧？这种神秘感不仅受女性欢迎，在男性中也很有市场，再加上那身材。换句话说，就是作为美丽而被欣赏的对象！』

啊，别再说这种话了，确实高中时代就有不少男人向我搭讪过，品味都够差的。等等，怎么回事，这话题是不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啊，脑子转不过来了。

『总之，先从英雄的身份利用起来，从写真开始吧。』

好像有另一个男人在说话。

『是啊，眼罩是没办法了，得跟阿波罗传媒那边沟通一下……』

『眼罩反过来不也挺好吗？』

『啊，确实有不少男人好这口。嗯，也许这样反而更好。』

大半对话都让我云里雾里的我，就这么直接回去应该没问题吧，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公寓的。兔子和本先生可能打过电话来，但又不是出动任务，算了不管了。

从厨房抽屉里取出好几片药片。总之得先把这混乱的脑子恢复正常。用酒送服，瘫倒在床上。
……咦，我今天吃了多少片来着……？嗯——不吃的话睡不着，明天也起不来，算了，就这样吧。
……最近，醒来时不知为何我的手脚总是沾满泥污。明明在睡觉的。

……明天醒来时，我的手脚，也会是脏的吗。



最近的虎彻先生总觉得有些变了。

是……好的方向吗。
他似乎频繁地与赞助商联系，加深交流。
就连曾经坚决拒绝说『这算什么英雄的工作！！！』的写真工作，他也开始大量接下了。
和我的拍摄当然是有的，还有单人拍摄，甚至登上了非《月刊英雄》的其他杂志。
多亏如此，洛伊兹先生心情大好，本先生也笑着说『那家伙也总算有点长进了』。

但是……让我有点在意的是，虎彻先生最近瘦了。
他本来身材就偏纤细，但那原本就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身，现在更是细得惊人。
以前他那么执着地邀请我吃饭，现在也不邀请了，就算我邀请他，他也总是找借口推掉。

他看起来……是在睡觉。但是，他的视线，时不时会飘向别处。

出动时也变得不同了。不像以前那样乱来了。

『喂兔子，怎么做才能更快行动？那样的话，就能救更多人了吧？
就能，抓到更多犯人了吧？』

作战计划大部分都来问我。要是以前，他根本问都不会问。

偶尔，总会有无法避免的、救不了的生命逝去。

那种时候表露情感是虎彻先生的特色，但现在比以前更甚了。

他并非号啕大哭，也并非哀叹。只是，决不会掀起面罩。

回到运输车上，刚脱下强化服，他就抱着头颤抖。
无论我，还是斋藤先生对他说什么，他都只会说『为什么在那里没能救到』。

无论我们如何解释情况，他都只是摇头。

而且，他每天必读的早报，也不再是从电视节目栏，而是从新闻栏开始贪婪地阅读。
偶尔，他会放下报纸，离开房间。

那种日子，大抵是报纸上刊登了某条小小的、但有人被杀、英雄电视台没有报道的新闻的时候。

除此之外，他都和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开朗活泼。但是，总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对了，还有。虎彻先生最近经常去医院。每周都去。
明明他是那么讨厌医院的人。看起来也不像受伤或生病的样子。
而且很快就回来。时间短得不像做过诊疗。问起理由，他总是这样。

『嗯——，因为我可是大叔了嘛，这儿那儿都不舒服啊！真是上年纪啦——』

啊，这个人，总是巧妙地把关键的事情隐藏起来。下次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像那起事件一样的事情，我可敬谢不敏。好不容易，我们才像这样重新成为搭档。

正想着这些，在办公室独处的时候。我被洛伊兹先生和本先生叫去了。

『嗨巴纳比，最近成绩很棒啊！你一向如此，但虎彻君尤其突出！』
是的，确实尽管我们是二部，我们的救助分数和犯人确保分数都极佳。

『嘛，你们这么努力我当然是真心感谢啦。
……不过，虎彻，最近怎么样？』

两位上司的脸色立刻变得有些疑虑。当然我也是。

『您问怎么样……』

『嗯，有没有样子不对劲、行为反常之类的变化？』
被洛伊兹先生这么一问，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稍微思考了一下。

『这个嘛……是有点，瘦了呢。另外，斋藤先生那边可能也有报告，
出动后样子不对劲，这种情况也有过……』
本先生回答道。

『哦，我从斋藤那里听说了。不过那家伙……救人失败时消沉，这毛病可是老样子了。』
真不愧是托普玛格时代就带他的上司啊。

『看他好像也有好好跟赞助商打招呼，我觉得倒不必太担心，不过那家伙，突然增加了写真工作对吧。』
真是……敏锐。没错，那也是不协调感之一。

『是的……那点我也很惊讶。虎彻先生好像也增加了单独的工作……应该不是为了赔偿金吧？』
『那倒不是。』

没错。在那起可恶的事件之后，用支付给虎彻先生的精神损失费，不仅还清了所有赔偿金还有剩余，他本人也笑着说过。……如果打官司应该能拿到更多精神损失费吧，不过那也很像他的作风。

而且，回归二部之后，应该也没产生那么巨额的赔偿金。
那么，为什么突然增加写真工作呢？
当然，作为阿波罗传媒旗下的英雄，阿波罗传媒也会抽成，但接那么多写真工作，他本人应该也拿到了相当可观的报酬。

『虎彻君，有没有突然生活变得奢侈之类的？』
洛伊兹先生皱着眉头，但一脸担心地问道。啊，这个人说到底也还是很关心虎彻先生。

『没有……他原本就是个注重时尚的人，但也没见他买特别高价的东西……
车和公寓，也都没换……啊，是给女儿或家人的汇款之类的吗？』

本先生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那起事件，那家伙好像给老家送了不少钱。听说他女儿在考虑进英雄学院，好像是作为那笔资金。
我们也问过他本人，但他什么都不说。而且啊……』
本先生欲言又止，洛伊兹先生接着说道。

『最近啊，寄给阿波罗的邮件和信件络绎不绝。
说是狂野猛虎要亲自登门道歉……还带着相当数额的钱。
……给那些因为他至今破坏的东西而遭遇困境的人，以及他没能救到的人的遗属。

当然赔偿已经付清了，对方好像也很困惑，但关于这件事虎彻君也什么都不肯说。真是让人头疼啊。老是这么自作主张。』

听着洛伊兹先生嘴上抱怨但实则担忧的话语，我忽然想起。

……对了，虎彻先生最近工作一结束就立刻出门，打电话也绝对不接。他以前，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总之，如果再有什么变化请告诉我。』
『拜托了，那家伙信任你，说不定会跟你说些什么。』
『明白了，我会再报告的。』
……虎彻先生，就连对我，也有所隐瞒。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如此。

虎彻先生……我是，你的搭档，是伙伴啊，对吧？

待续